第41章 母亲 你在看什么


    谢寒声大概是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 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之前还愿意稍微遮掩一下自己身上那股非人的异样,眼下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烛火在他幽深的瞳孔里跳动,衬得他整个人鬼气森森, 几乎要把“我不是活人”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他可能希望单议秋能被这番话吓住, 露出点惊恐模样。


    但遗憾的是,单议秋听完,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唯有的问题是:“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见目的没有达成, 谢寒声顿时觉得没劲。


    他不再看单议秋, 伸手把琉璃灯罩挪开一点,从桌边随手拿起一支细长的簪子, 慢悠悠地去拨弄灯芯。


    他不说话, 单议秋的目光就落在他手上那件东西上。


    那是支玉簪, 长约五寸, 料子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簪子头雕成了一小截桂枝, 更妙的是,几点桂花的位置, 玉料本身正好带了沁色, 天然就是“金桂缀枝”的图案, 精巧,也值钱。


    谢寒声就这么拿着这支珍贵的玉簪,随随便便地拨弄烛火,动作很轻慢, 完全不关心磕碰会损毁美玉。


    单议秋看在眼里,心里转了个念头,看来眼前这位不仅是个漂亮鬼, 生前恐怕还有权有势,用惯了好东西。


    他没急着再问,等谢寒声把烛火挑得更亮了些,才开口:“你不愿意我继续查下去?”


    “你为什么要查?”谢寒声头也不抬,反问道,“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歹是我家的仆从,丢了人,总不能完全当没事。以前那些没家人找来,也就算了。这个可是找上门了,哭得那么惨,我不好不管。”


    “你家现在不是你当家,”谢寒声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要管也轮不到你。”


    “瞧你这话说的,”单议秋笑了,“都是人,哪有见事不理的道理?”


    他话音落下,谢寒声还没接话,琉璃灯里的烛火却猛地窜高了一截,火苗乱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谢寒声盯着那不安分的火焰,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要查,那就查。我还能拦着你?”


    语气听不出是支持还是无所谓。


    “就是觉得该问问你。”单议秋接得自然,话头一转,提起了旧事,“对了,我回来的头天晚上,还有人隔着门给我送礼呢。说什么荣华富贵、仕途通畅,听得我莫名其妙。那人还说,把礼书给我留下了。”


    听到这话,谢寒声抬眼看过来,目光锐利:“你收下了?”


    “不知道算不算收下,”单议秋摊手,“醒来后我把卧房翻遍了,只在枕头底下找到一小块纸屑,”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红得刺眼。我没处放,就随手夹书里了。”


    “你真是留洋留久了,”谢寒声看着他慢慢说,语气相当复杂,“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随手留着。”


    “我听着那送礼人说的话,还挺吉利。”单议秋装着无辜。


    “送礼的是人吗?”谢寒声一针见血,非常会抓重点,“他为什么给你送礼?”


    “这我就不知道了。”单议秋耸耸肩,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寒声一眼,“不过说来也怪,自打你住进这院子,那送礼的就再也没来过了。”


    谢寒声眯起眼睛,忽地一股莫名恼火的心底翻涌上来,只觉得坐在对面这个人吊儿郎当,轻浮随意,爱撩拨也爱多管闲事,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他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冰碴子:“说不定今夜就会来。你既然收了他们的礼,他们就算赖上你了。这次是送礼,下次……说不定就该让你回礼了。”


    他又开始生气了。


    单议秋对这种阴晴不定早就习惯,见状便站起身来,拿起自己带来的烛台。


    “行吧,我不在这儿招你烦了,”他语气还是那么轻松,半躬着身,行了个吊儿郎当的礼,“明天,我去母亲院子里问问看。”


    说着,也不等谢寒声反应,端着那盏暖黄的烛火,转身出了这间被暗红光芒笼罩的屋子,随手带上了门。


    ……


    门悄然合拢,谢寒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殷红的光铺在四面墙壁上,连窗边帷帐的褶皱里都藏着更暗更浓稠的红色影子。


    他盯着单议秋离开的那扇门,眉头皱得很紧。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挲声,和灯芯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默然坐了片刻,谢寒声突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窗外有沙沙的风吹过,带动枝叶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某种无声的回答。


    谢寒声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语气稍微理直气壮了些:“是他自己先来的。东拉西扯,问些没头没脑的话……我不过说了两句实话,他要生气,我也没办法。”


    又是一阵枝叶摩挲的沙沙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催促。


    谢寒声听着,心里那股无名火和说不清的烦躁却更盛了。


    他伸手,一把掀开那暗红色的琉璃灯罩,对着里面烧得正旺的火焰一吹——


    噗。


    火光瞬间熄灭。


    霎时间,屋子里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了,陷入一片纯粹的黑。连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也被什么隔绝了。


    所有声音,风声、叶声、连带着他本身该发出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沉寂下去。


    ……


    单议秋回到自己房里,将那盏烛台摆在窗台。豆大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光线昏黄稳定。


    他看了一会儿,试着在脑海中开口:“9653?”


    没有回应。


    一片沉寂。


    系统和宿主的意识是深度绑定的,就算挂机也该有面板提示,不存在宿主呼唤而系统毫无反应的情况。除非……


    单议秋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心里明白了。


    除非他自己,此刻仍旧在梦中。


    也不知道谢寒声是怎么做到的,好像跟那盏诡异的琉璃灯有关。


    单议秋琢磨了一会儿,感觉思绪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抵抗无效,意识便顺着那股牵引力,滑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窗台上,那盏烛台的蜡烛又一次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小截焦黑的芯子。烛泪滴答凝固在台面和墙壁上,形成一滩怪异的形状。


    单议秋坐起身,先长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在心里唤道:“9653。”


    这一次,系统的回应立刻响起了:[怎么了,宿主?]


    “我有个问题,”单议秋一边慢吞吞地穿衣服,一边在脑子里问,“系统程序对‘主角’的判定,到底是判定他们的意识或者灵魂这类东西,还是判定他们的身体?又或者需要两者一起,才能达成判定条件?”


    这个问题很偏,不常见。


    9653愣住了,数据流安静了好几秒,才迟疑地反问:[……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单议秋语气平常。


    他说“只是想确认”,可9653却从他的话音里咂摸出了一点别的、让它核心程序都有些发凉的意思。


    [你是想说……那个、那个鬼是……]


    9653没进过单议秋的梦,可单议秋这几日对那个破败小院里遇到的男人的关注,它是看在眼里的。


    单议秋不是那种爱做多余麻烦事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用意——他对那个男鬼多加关注,一定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男鬼值得。


    逻辑链条稍一推演,结论便呼之欲出。


    系统的声音都要打颤了。


    “我觉得是。”单议秋系好衬衫最后一颗扣子,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领,镜中映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光是鬼,恐怕还是个恶鬼。”


    [!!!]


    小光圈在他意识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原本黄澄澄的光芒都跟着暗淡下去,真被吓坏了。


    [那怎么办?]


    系统再一次深切体会到,面对这种超自然存在,自己那些数据分析模块显得多么无力。它只能也只会紧紧抱住单议秋。


    “先看看这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单议秋走到脸盆架前,掬起冷水泼了把脸,水珠吊在睫毛上,一滴接一滴地往下坠,仿佛无甚感情的泪珠。


    “他现在又不信我,我要是直接凑上去问他‘你为什么死得这么惨’,他八成得立刻翻脸。”


    费力不讨好。


    ……


    洗漱停当,早饭照例被送进了房里。


    单议秋刚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翠心就悄步挪到他身后,弯下腰,压低了声音:“二少爷,昨天在侧门闹事的那个妇人……”


    单议秋夹菜的动作停住,侧过脸:“怎么?”


    翠心摇摇头:“没怎么。门房让我来传句话,说她后来自己又哭了一阵子,然后就走了。”


    “确定是自己走的?”单议秋追问,“不是被人打发了,或者赶走的?”


    “真不是,”翠心声音很轻,却肯定,“那妇人临走前还说了,过几日她还要来。”


    “行,知道了。”


    单议秋点点头,目光在桌上几碟没动过的点心上扫了一圈,随手拿起一碟做得最精巧的,递到翠心面前。


    “辛苦你跑一趟。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你们一起分分,你也尝尝。”


    翠心看着忽然递到眼前的精致点心,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看单议秋,对方已经转回头继续吃饭了,神色如常。她犹豫片刻,小心地接过那碟点心,退后两步,拿起其中一小块,小口吃了起来。


    屋子里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单议秋吃得不算快,一直在想事,守着他的翠心就捧着点心碟子,静静站在一旁。


    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从头到尾死死低着头,偶尔会抬起眼,飞快地瞥一下单议秋的背影或侧脸,虽然目光一触即收,但比起之前的瑟缩,已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


    一顿饭吃完,单议秋擦了擦手,起身道:“我去给母亲请安。”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交代,“让长顺下午跑一趟,把那位胡大夫再请过来。”


    翠心还端着那碟点心,闻言点点头,细声应道:“知道了,二少爷。”


    单议秋出了门,却没直接往西跨院去,脚下方向一拐,先绕到了后厨附近。


    厨房所在的院子正是最忙的时候,烟火气、蒸汽和各种食物味道混杂在一起。


    单议秋到的时候,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的婆子正从里面出来,两人的手都泡得发红,指节粗大,一看就是操劳了一早晨。


    她们一边走一边捶着腰,嘴里小声嘀咕。


    “……老爷和少爷近来是怎么回事?这也太能吃了。”


    一个婆子忍不住抱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成天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灶火都快歇不下来。”


    另一个婆子更谨慎些,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左右看看,压低嗓子:“你可小声点!大夫不是说了么,老爷是害了病,需要多吃些滋补的元阳。少爷年轻力壮,能吃是福!主人家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少议论。”


    “我也不是嫌他们吃,”先前那婆子叹口气,脸上满是疲态,“就是这没日没夜地要,洗切炖煮,忙得脚不沾地。以前好歹还能偷空歇口气,现在呢?从早到晚,喘气的工夫都快没了……”


    单议秋每天吃的都是定例,分量正常,绝无可能让厨房如此抱怨。


    那位“能吃是福”的少爷,显然指的就是单议文。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被下人用这种哄小孩的话找补,看来厨房这边是真的累得没辙,怨气都快压不住了。


    单议秋没进去,也没惊动那两个低声抱怨的婆子,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转身离开了厨房院子,这才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


    单母院子里人丁稀少,统共就几个丫鬟,连带着两个管事的婆子,看着都木讷寡言。单议秋到的时候,单母已经在佛堂里了。


    “母亲什么时候进去的?”他问守在门边的一个婆子。


    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垂着手回答:“夫人用过早饭就进去了。”


    “那母亲什么时候用午饭?”


    “夫人不吃午饭。”


    闻言,单议秋将视线转回婆子脸上。


    顶着他的眼神,婆子神情毫无变化,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嵌着经年累月的冷漠与麻木。


    见她不肯搭理自己,单议秋收回视线,仰头去看佛堂屋脊上的飞檐。


    天空灰白,偶尔有鸟雀的影子远远掠过,却始终没有一只肯落在单家这宅院的屋顶上。直到这时,单议秋才隐约察觉,自己回来这几天,好像真的没在院子里见过活蹦乱跳的鸟雀。


    “这样怎么熬得住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低。


    婆子没有接话,只是躬了躬身,用粗嘎的嗓音问:“少爷,您要进去吗?”


    吱呀——


    房门被推开,跪在佛像前的佝偻身影却纹丝未动,仿佛早已与这片昏暗融为一体。


    单议秋再次踏进了这个阴气沉沉的佛堂。


    那层薄纱拂过头顶时,却没有了第一次那种浸入骨髓的阴凉。他照旧在单母身后的蒲团上端端正正跪好,抬起头,仰视着光影中的地藏菩萨。


    先前佛堂昏暗,佛像也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鬼气,此刻天光从高窗透进些许,落在木雕上,倒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仿佛真能普度众生。


    单母拨弄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声音不悦:“我不是叫你不用常来打扰我吗?”


    “给母亲请安是儿子的本分,”单议秋说得恳切,谎话张嘴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况且我离家多年,心里实在记挂您。您一直这样跪着,膝盖怎么受得了?”


    单母没有理会,兀自平稳地诵念着经文,直到一段念完,才慢慢道:“你若整日闲着无事,不如去帮你嫂子料理些家事。”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小儿子在家闲着没事干,该去帮嫂子管家,而不是去帮另一个儿子打理家业。


    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单母的观念还挺先进。


    单议秋低下头,无声笑了笑。


    见单母不肯先开口,他便自己起了话头:“我听说,七年前家里遭了祸事,险些撑不过去。”


    此话一出,单母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肩膀僵住,连手上拨动佛珠的动作也停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来,盯着单议秋。


    才几天而已,单母好像又瘦了些,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紧紧贴着颧骨,眼珠浑浊,整个人更像一尊被岁月和心事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木头人像,比那尊地藏菩萨更卑微,更苍老,也更了无生气。


    “谁告诉你的?”她问,声音干涩。


    单议秋无奈地笑了笑:“母亲,这事整个镇子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我不过是随口打听了几句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如其分的困惑和委屈:“这么大的事,母亲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单母转回头去,重新面向佛像。短短几秒钟,她已经收拾好了瞬间的失态,声音恢复了平板:“事情都过去了,跟你说有什么用?”


    单议秋眯了眯眼。


    这个女人,细细想来绝不简单。


    娘家毫无倚仗,早年就和丈夫离了心,却还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的院子,一则是生了两个儿子,二则恐怕是因为她做事自有盘算,看得清形势,也管得住嘴。


    可惜,单议秋今天必须得撬开她这张嘴。


    于是,他毫无征兆地轻声开口,抛出了一个名字:“母亲,您知道椿禾吗?”


    啪嗒。


    一声脆响回荡在佛堂中,令人心惊。


    单母手中那串前几天刚重新穿好的佛珠又断了。


    圆润光洁的檀木珠子挣脱了束缚,从她枯瘦的指间颗颗坠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珠子蹦跳着,滚向佛堂昏暗的各个角落。


    单母坐在蒲团上,身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微微佝偻着,无声地凝视着面前粗糙暗沉的地砖,整个人笼罩在死寂的灰败里。


    单议秋盯着她了她一会儿,自己站起身,一颗一颗地捡拾散落四处的佛珠。


    珠子滚得到处都是,他从蒲团边捡到佛像前,又从供桌旁慢慢踱到墙角的阴影里。


    一颗,两颗……


    他捡得很仔细,动作不紧不慢,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


    十八枚佛珠,他捡回了十七枚。


    最后一枚却怎么都找不见了。


    单议秋直起身,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佛堂里光线晦暗,角落更是漆黑一片。正当他打算再找一遍时——


    一声脆响忽然响起。


    最后一枚檀木珠子,从那层垂挂的薄纱后面滚了出来。它一路滚过冰凉的地砖,最终恰好停在佛堂中央那片从高窗投下的唯一天光底下,静静地躺在光晕之中。


    单议秋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


    珠子表面触手微凉,像是浸过夜露。


    他走回单母面前,轻轻从她僵直的手中抽出那根断掉的丝线,然后将那十八枚佛珠,一枚接一枚地重新串了回去。


    他的手指修长光洁,动作平稳而熟练,珠子在他指尖顺从地滑动,发出细微且规律的摩擦声。


    直到最后一枚珠子归位, 单议秋在丝线两端打了个牢固的结,才缓缓开口:“我听人说,椿禾……生前做错了事。她死,是因为要还债。”


    单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依旧一言不发。


    单议秋牵过她那只冰凉枯瘦的手,将重新串好的佛珠轻轻放入她的掌心。


    他没有立刻松开,反而用自己的手覆住单母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力道。


    “这些日子,家里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他继续说,眼帘低垂,望着两人交叠的手,“母亲,您知道吗?”


    他没等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着,母亲虽然整日礼佛,不问外事,但家里这么大的动静,多少也该知晓一些。毕竟种种麻烦事真要闹大了,也挺让人头疼。”


    佛珠躺在单母手心,被她无意识地越攥越紧,


    “我离家快十年了,”单议秋抬起眼,轻声道,“母亲已经不信我了吗?”


    闻听此言,单母攥紧的手猛地一颤!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单议秋的手腕,指甲印出深深的凹痕,快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椿禾……她本是个好孩子……”


    单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可她……她有私心,害了一个姑娘……她心里也有愧,日夜不安,所以才……”


    她似乎还想说下去,嘴唇翕动着。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毫无征兆地从单议秋的背后缓缓降临。


    那感觉并非气流,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单母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收缩。她死死地瞪着单议秋的身后,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抽气声,抓着单议秋手腕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单议秋面色丝毫未变,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背后诡异的存在。


    他甚至歪了歪头,凝视着母亲惊恐万状的脸,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未散的笑意,轻声问道:


    “母亲,你在看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身后有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胆大包天 光天化日!


    有什么?


    其实单议秋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单母就是感觉到一阵令人心头发慌的凉意, 像两年多前那个夜里,像几天前那个傍晚,一只死去太久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 拖着残破的肢体在这宅子里来回游荡。偶尔有血溅开, 化成冰透的寒气,扎进入的心肺里。


    她瞪视着自己离家多年的小儿子,忽然间也觉得是在看一只恶鬼。


    她不明白, 难道她的儿子真就迟钝到这种地步, 感觉不到这宅子里化不开的阴森?还是他真和他父亲一样, 无法无天,狂悖忤逆, 什么都不怕?


    “……小秋。”


    单母颤抖着唤了一声, 想叫回那个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 一直笑呵呵的孩子。


    单议秋眼中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消失了。


    他迅速半蹲下来, 双手稳稳扶住她瘦削的肩膀。


    “没事的,母亲, ”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回来了。没事了。”


    两年零三个月。


    第一次, 有人对她说“没事了”。


    单母的眼角滚出一滴泪。她被自己早已长大成人、足以遮风挡雨的儿子轻轻搂在怀里, 佝偻瘦小的身体微微蜷着,泪水一滴接一滴地往外涌,没有声音。


    ……


    半个时辰后,单议秋终于得到了走进西跨院花厅的资格。


    单母住了许多年的屋子, 跟她这个人一样朴素寡淡,没有奢华的装饰。


    婆子端来热水,单议秋就着铜盆净了手, 接过布巾慢慢擦干。单母去里间洗漱换衣,刚才那一通哭,总得收拾一下。


    他坐在花厅里,安静地等着。


    那股在佛堂里若隐若现的凉意,又在这时悄然降临。


    它轻轻点在单议秋右侧,仿佛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踏进花厅,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无意识感知到宿主念头的9653吓得差点当场挂机。


    单议秋却半点没怕,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还有闲心等婆子端着水盆出去以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笑了笑。


    “你刚才吓到我母亲了。”


    自然没有人回答。只是窗边那盆养了有些年头的绿萝无风自动,叶子轻轻晃了两下。


    这时,单母换好衣裳,从里间出来了。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抿过,看见单议秋坐在花厅里安静等待,眼角那点残留的惊惶渐渐软化,流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为人母亲的温和与慈爱。


    单议秋刚才做对了。


    他说的那几句话,成功让那道悬在单母心上的冰层,裂开了第一道缝。


    “你用过早饭了吗?”


    单母在对面坐下,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是先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单议秋点点头,不等她继续关心,抢先道:“可我听说母亲没用。您该吃些东西的。”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当然也不是眼前这个女人的亲儿子,但扮起孝顺来,他得心应手。短短两句话,声音里的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像他真的在意,真的担忧。


    单母神情更加温和了些。


    她把那串重新穿好的佛珠套在手腕上,轻轻摇了摇头:“老了,胃口不佳。吃多了反而积食。”


    “那您也该仔细些,”单议秋看着她,“您近日气色不大好。”


    单母没有接这话,转而道:“你去见你大哥了?”


    “回来那天,晚饭时见了一面。”单议秋实话实说,“大哥好像生我气了。倒是大嫂,人很宽和。”


    “你大嫂是个好孩子,”单母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慰,“脾气好,也有能力,会管家。就算比起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差什么。你有空,也多帮帮她。”


    这话说得有意思。


    “毕竟是我大嫂,”单议秋垂下眼帘,“我不好跟她走太近。”


    他默了两秒,忽然直直望向单母。


    “娘,咱家到底怎么了?”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满是困惑,“爹不肯见我,大哥也生我的气。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


    单母沉默了。


    她其实从方才就在心里提着那口气,一直悬着,想着单议秋要是问出口,自己该怎么答。


    如今他终于问了,她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踏实。


    她叹了口气。


    这几日下来,她也算看明白了。她这个儿子,留洋几年回来,越发喜欢刨根问底。旁人不肯告诉他,他就满大街自己去打听,还跑到侧门去帮一个闹事的农妇……


    单母听得只想叹气,可说到底,是她这个当娘的没尽到责任,让孩子在一团雾水里瞎转悠。


    “小秋,”她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味道,“不是娘不愿意告诉你。是这些事……娘自己也说不明白。”


    她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串重新串好的佛珠。


    “你爹是生病了。但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会生病……”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单议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娘不知道。”


    她抬起浑浊的眼,望着单议秋,“总归不是好事。”


    单议秋的目光落在她捻动佛珠的指尖,没有立刻接话。


    单母则拢了拢腕间那串刚重新串好的珠子,低垂下眉眼,看不清神情。


    “那大哥呢?”单议秋换了个问法,声音放得平缓,“他脾气比以前更坏了,是因为家里的生意不顺?”


    单母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疲惫的了然:“你哥那性子,你还没数?自小就那样。他生你的气,是他自己转不过那个弯来,总觉得谁都要抢他的东西。莫说你了,跟你爹,他也吵过好几回。好歹你大嫂是个宽厚人,愿意劝着。”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苦。


    “小秋,”单母又嘱咐道,“你不要去见你大哥,也不要往你父亲跟前凑。在家乖乖的,等过些天……娘给你寻个差事,忙起来就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她还是想把事情一概遮掩过去。


    单议秋吃不准她是觉得家里这些事太丢人,不愿开口,还是担心说出去会牵连到他。


    于是他没接这个话茬,另起一头:“那失踪的那些人,怎么办?”


    单母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不肯看向对面的人,所有的神情都藏在垂落的眼睫和紧抿的嘴角里。花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


    “又不是我们家害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失踪了就失踪了吧。大不了赔些钱。”


    单议秋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那母亲歇着吧,我不打扰了。最近睡得不太好,请了大夫来看。”


    这本来只是告别时的随口一提,可单母却仿佛听到了多么不得了的话,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睡不好?”


    单议秋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总做梦。还梦见我屋外头有人,隔着门要跟我讲话。”


    单母脸色刷地白了,攥着他手腕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快要嵌进肉里:“你……你跟他讲了?”


    单议秋注视着母亲脸上藏不住的惊惧,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我觉得怪怪的,就一直没出声。”


    闻言。单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松开手,整个人如同卸下了重担,喃喃道:“没有就好……”


    现在她反应这么大,单议秋朝着守在门口的婆子摆了摆手,示意她去端茶来,自己则单手扶住单母的肩膀,轻声问:“母亲,怎么这么怕?”


    单母吁出一口气:“不要应。外面那个,不是人。”


    单议秋却笑了。


    他索性重新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吊儿郎当地翘起腿。


    “我说母亲,”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鬼啊怪啊的,都是骗人的,哪来那些东西。”


    他还穿着从外国带回来的西式衣服,衬衫长裤,衣领边额外别了一朵绒草扎成的小花,整个人有种与这灰扑扑的老宅格格不入的风流倜傥。


    单母瞪他一眼:“真是留洋留傻了。”


    “嘿,怎么你们都这么说?”单议秋一挑眉,不肯改口,“真的,娘,没有鬼。都是自己吓自己。”


    “非礼勿言!”单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没有?”


    单议秋笑而不语。


    他见过。


    但他如果说“有”,还怎么套她的话?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单母是真急了。


    她是真怕自己这个小儿子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给搭进去。


    又叹了口气,她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孩子,一个人要是想还债,东西一拿到手就会还,不会等人三催四请。”


    她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说是催,其实就是逼。椿禾害了人家的命,她当然不想还……是有人在逼她。”


    单议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也许是她自己良心不安,或者……”


    话没说完,单母冷笑一声。


    那声冷笑太冷,冷得不像是从一个终日吃斋念佛的老妇人嘴里发出来的。


    她盯着单议秋,眼神满是洞穿世事的凉薄。


    “你指望人改过自新?”她一字一顿,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小秋,你以为……人是什么?”


    天在这时暗了下去。


    一层厚重的云遮住了日头,花厅里光线骤沉,冷风贴着地面幽幽地卷进来。


    婆子适时端上一盏热茶,轻手轻脚放在单母手边,却只有一杯。


    单母端起茶盏,用茶盖慢慢撇去浮沫,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句锥心之语不是出自她口。


    “快回院子里去吧,”她垂着眼,声音恢复了淡淡的平静,“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母亲才是。”单议秋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刚要跨过门槛,身后忽然又传来单母的声音。


    “你小时候常玩的那棵桂树,”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一小方灰白的天,声音听不出情绪,“前些日子砍掉了。连根都刨了。”


    她顿了顿。


    “挺可惜的。那树开花的时候……很香。”


    ……


    单议文原先是住在正房边上的东厢房里,后来成了婚,加上梅婷开始管家,住在东厢房就不大方便了,于是前段时间搬到了东跨院去。


    从西跨院到东跨院,有一段近路,是条栽满竹子的小径。


    据说早年间单家老太爷还在的时候,总觉得家里世代经商,铜臭味太重,盼着能出个读书人,便费心在宅子里弄了许多风雅景致,梅兰竹菊种得到处都是。


    这片竹林便是那时候留下的,如今少有人打理,却还顽强地活着,只是活得有些潦草。竹叶生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压在上头,把天光筛得稀碎。


    本来就阴沉沉的日头,一踏进这里,立刻又暗了几分,像从黄昏走进了更深一层的黄昏。


    单议秋跳开几块格外脏污的石板,鞋底蹭过湿滑的青苔,眼见着小径歪歪扭扭,像是走不到头,开始后悔没走大路,走大路至少头顶能见着天。


    但现在退回去也晚了。


    竹叶擦着衣角沙沙响,偶尔有积存的雨水从高处滴落,“嗒”一声砸在石板上,碎成更细的水珠。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依旧没有尽头。


    单议秋停住脚步。他忽然意识到——


    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不是渐渐远去的那种停,是突然被掐断的。像有人在这片天地间拉了一道闸,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外面。连方才还在滴落的雨水也安静了,最后一滴水珠砸在地上之后,再也没有新的落下来。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竹叶纹丝不动。没有风,没有鸟叫,甚至没有远处院子该有的人声。什么都没有。


    单议秋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变得格外突兀——一下,又一下,闷在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耳膜。


    他侧耳听了听。


    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光又暗了一度,从竹林深处漫出来的那种灰黑,一寸一寸把石板路的轮廓吃进去。


    眼前本该笔直通向东跨院后门的小径,此刻却越往前越深,竹影叠着竹影,看不见尽头。


    “9653,”单议秋觉出不对,在心里喊了一声,“这条路有这么长吗?”


    过了几秒,一小团怯生生的光圈才从他肩头慢慢浮起来。


    浅黄色的光晕哆哆嗦嗦,往前飘了一小截,很快就被那浓稠的阴暗吞没了大半,类似蜡烛探进深井。


    [我、我觉得……]9653的声音发虚,带着明显的颤音,每个字都在打抖,[这条路……应、应该没有这么长……]


    它没说“咱们回去吧”,但意思全在哆嗦的光圈里了。


    单议秋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两侧的竹林,鼻间忽然嗅见一股腥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前方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很黏,像是浸饱了水的布料在石板上缓缓拖行,又像某种湿滑的东西正在艰难地挪动。


    拖——停——拖——停,叫人牙酸的潮湿摩擦声半刻不曾停歇。


    与此同时,更浓重的气味飘了过来。


    不同于厕所的骚臭或饭菜馊腐的酸气,那是一种更厚重的异味,沉甸甸地压在竹叶腐败与泥土潮气之上,怎么都盖不住。


    单议秋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战场上堆积的尸堆,收殓过泡了三天水的浮尸,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是尸臭。


    这股味道正随着拖曳声,一下一下被搅动起来,往他这边涌,黏腻的粘连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除了拖行声,还多了另一种声音——


    咯吱,咯吱。


    齿间碾碎薄脆软骨的动静,刃口啃啮湿木纤维的拉扯感,一并从那堆暗影里传来。


    9653发出一声快要噎死的呜咽,单议秋往前走了几步。


    小径拐角处,被竹影压得最暗的那片角落里,有一团比周围环境更黑更深沉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那里,佝偻成小小的一团,肩膀随着那咯吱声一耸一耸地动。


    他蹲得很低,几乎要贴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堆在阴影里。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袖边有些模糊的纹样,早被泥垢沤得发黑,只能隐约看出不是如今时兴的款式。


    他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规律地起伏,怀里抱着一节长而细的东西,紧紧搂着,像抱着天底下最要紧的宝贝。


    咯吱。咯吱。


    每一口都带着饱满湿润的水声。


    [宿、宿主……]


    9653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光圈缩成绿豆大,躲在单议秋意识深处死活不肯再冒头。


    [他、他在啃……啃什么……]


    好问题。


    单议秋死死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很想知道答案吗?”他在心里问。


    9653毫不犹豫:[我完全不想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它不想知道就能躲开的。


    单议秋已经准备带着这个快要吓出系统故障的小东西跑路了,脚跟刚刚提起,还没来得及转身——


    “饿呀……”


    那个一直蹲着的人影,忽然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是从被沤烂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哑又黏,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含混不清的尾音。


    “饿呀……单老爷打断了我的腿,又不肯给我饭吃……”


    背对着他们的鬼一边念叨,一边转过了身。


    黏腻的咀嚼声还在响起。


    咯吱。


    咯吱。


    单议秋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人。


    起码不是个完整的人。


    他的下半身——从大腿根往下——什么都没了。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拖在地上,被血和泥糊成一片看不出本色的破布。他的两只手撑在地面,指节扭曲地扒着石板,每拖行一寸,就在湿滑的青苔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而他嘴里正在啃的,是一条干枯发黑、皮肉翻卷的……腿。


    他自己的腿。


    那截断肢被他抱在怀里,边啃边往下淌黑色的汁水,眼睛越过那截糟烂的骨头,越过自己残缺的下半身,直勾勾地盯向单议秋。


    他的眼睛没有眼白,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我好饿……”


    他朝前爬了一步,着魔似的念叨着,大约觉着眼前这个活人,吃起来总比自己那条断腿香些。


    单议秋转身就跑,眼前的石板路像被夜色吞尽了,望不见头,身后黏腻的拖曳声骤然急促起来,追着的东西从地上猛地弹起,关节噼啪作响。


    声音越来越近,湿黏的拖曳声几乎贴上后颈。单议秋咬紧牙关,在那东西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瞬,侧身一转,堪堪闪进旁边的岔路。


    可脚底还没踩实,迎面便撞上了什么——不是竹枝,也不是夜风,是人的胸膛。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单议秋的脸撞进一片微凉柔软的衣料里,鼻尖抵着那人的锁骨。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与此同时,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飘进鼻腔。


    桂花。


    单议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字,冷得像淬过冰。


    “滚。”


    没有呵斥,没有咆哮,连多余的情绪都尽数不见。就这么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单议秋周围瞬间撑开。


    身后黏腻的拖行声骤然停住了。


    紧接着是嗖的一声,狂风暴烈卷来,呼啸着将瘫软一地的落叶掀飞,湿烂的淤泥被强行蒸发殆尽。


    铺天盖地的风声灌进了这条死寂太久的小径,竹叶疯狂地沙沙作响,一刻不肯停歇,如同被迫沉入深潭的人浮出水面,憋了许久终于能喘上气,因此大口喘息。


    单议秋仓促回过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团黑灰色的蹲在地上啃食自己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缕细得几乎辨认不出的黑烟,正悠悠地向上飘,在半空中散成虚无。


    那股熏人欲呕的尸臭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石板还是那些石板,头顶的天光依旧黯淡,却不再是那种活物般吞噬光线的幽暗,只是寻常的多云午后应有的阴沉。


    他被人揽在怀里。


    那只手稳稳按住他的后脑勺上,掌心冰凉,好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方才单议秋挣动着想回头看时,那只手就微微松开些,由着他把脸转过去;等他看清了身后确实空无一物,那只手又恢复了几分力道,把他的脸按回了自己的肩侧。


    这个触感,这个味道……


    单家没有第二只鬼。


    单议秋仰起头,正正好好对上一双满是恼火的眼眸。


    谢寒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白长袍是这片阴沉沉的竹林里的唯一亮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却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极力按捺着随时要溢出来的火气。


    “二少爷好大的本事,”他开口阴阳怪气,每个字都淬了冰碴子,“大白天的,也能撞上鬼。”


    单议秋难得没有还嘴。


    他仰着脸,跟吓坏了似的愣愣看着谢寒声,被训了也没吭声,挺乖巧的模样。


    谢寒声以为他总算知道怕了,眉间的冷意正要松动些许——


    却没料到,这人愣了几秒后,竟然慢慢抬起了手。


    指尖先是碰到谢寒声的领口边缘,试探着停顿了几秒,见谢寒声没有阻止,那几根手指便顺竿而上,捏住月白料子,又往边上扒拉了一下。


    胆大包天。


    “……你在干什么?”谢寒声冷冷地问。


    单议秋的手指僵在他领口边。


    本来还想趁人不备,悄悄拨开那片月白料子瞧一眼,可这人反应太快,话一出口,手指就像被当场拿住的小贼,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单议秋清了清嗓子,知道最佳时机已经错失,便慢吞吞地把手缩了回去。


    “……没干什么。”


    像担心自己方才的莽撞把人气厥过去,手指缩到一半,他又折回来,在那片被他扒拉得有些凌乱的衣领上轻轻捋了两下,试图把褶皱抹平。


    谢寒声垂眼看着他做这些,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就欲盖弥彰吧,糊弄过去就行。


    单议秋也不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一个鬼哪来这么大力气,谢寒声方才揽着他退开的那一下,到现在都没彻底松劲,他整个人被箍着贴在人胸前,脚尖都踮起来了。


    不让人家扒他衣领,自己搂起人来倒是一点没省力气。


    单议秋戳了戳谢寒声腰侧,力道很轻:“恩人,先放开我行吗?”


    他这一开口,谢寒声才像突然意识到似的,倏地后撤一步。


    两人之间终于拉开些许距离。


    搂人搂得这样用力,谢寒声显然是有些不自在的。


    他左看右看,又抬头去研究竹叶缝隙里筛下的天光,就是不肯看单议秋。两只手也背到身后去了,衣袖垂落下来,遮住指节。全然没有方才一声冷斥逼退恶鬼的气势。


    单议秋反倒很坦然,获得自由以后,他背着手走到方才那团黑影蹲伏的地方,弯下腰瞧了瞧。


    石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块青砖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边缘泛着不明显的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刚才那个是鬼吗?”单议秋头也不回地问。


    谢寒声在他身后,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问话,他才像回神似的硬邦邦应了一声。


    “是。”


    “我还以为鬼只晚上出来。”单议秋蹲下身,指尖蹭过那块焦黑的边缘,没蹭掉什么,“它怎么这么厉害?”


    “不是它厉害。”谢寒声自己缓了一会儿,终于调整好了,又重新靠近过来,在他身侧站定,“是这宅子厉害。”


    “宅子?”单议秋蹲在地上仰起头,一脸的不以为意,“一堆石头木头,哪里就厉害了?”


    只能说人好看的时候,做什么姿势都别有一番风情。


    他半抬着身子的角度恰到好处,竹林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薄薄天光,正正好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只抬起的眼睛映得像浸了蜜的琥珀。光斑顺着颧骨向下拉长,边缘渐渐模糊,最后消隐在衣领边别着的那一小朵绒花上。


    是枝金桂。料子极细,做的也精致,远远瞧着,像刚从枝头折下来别上去的。


    谢寒声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朵金桂上停了一瞬,眼神微暗。


    他学着单议秋的样子蹲下身。


    “你们家不干净,”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说着,他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指尖落在单议秋衣领边,将那朵被蹭得有些歪斜的金桂扶正后,才收回手。


    整个过程中他动作很慢,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那几片绒布叠成的花瓣。


    单议秋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等谢寒声满意了,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家最近有灾祸?”


    “不是最近,”谢寒声淡淡地说,“之前就有了。你觉得你家里那些人看起来正常吗?”


    “我娘和大嫂还行,”单议秋想了想,“她俩是真吓坏了。”


    “她们是嫁进来的,”谢寒声淡淡地说,“只要愿意和离回娘家,出了事也挨不到她们。就看她们愿不愿意走了。”


    “那些奴仆呢?”单议秋问,“女人可以和离,那他们呢?他们不能走吗?”


    “他们当然可以走。”


    谢寒声漫不经心地看着石板上那片焦痕。不远处,一根竹子底下的土壤忽然松动起来,细小的土粒簌簌滚落,嫩绿的竹笋拱了出来,尖尖的,带着泥土的潮气。


    “赶在坏事追上他们之前跑掉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失踪的那些人是没跑掉?”


    “对,”谢寒声说,“他们运气不好。”


    竹笋在长大。单议秋看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一层一层褪去褐色的壳衣,露出底下青翠的竹身,颜色从嫩绿褪成更深的翠色,边缘又隐隐泛起一点枯黄。


    短短几分钟,它已经长得和身旁那些老竹一样高壮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寒声也在看那根新竹,闻言侧过脸,目光落回单议秋脸上。


    “不是你一直想要答案吗?”他半挑起眉,“怎么,我告诉你了,你反而不想听了?”


    “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单议秋说。


    他仰着脸,一双眼睛被那缕漏下来的天光照得透亮,像只刚刚睁开眼的猫,神情是难得的天真。这种神情足够珍贵,也足够令人心痛。


    他问:“你愿意说这些,是因为你要救我们吗?”


    谢寒声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渐渐拔高,回荡在这片空寂的竹林里,尾音支离破碎,苦涩而讽刺。


    平日那个体面端正、矜贵清冷的鬼魂,此刻笑得肩膀都在发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笑着笑着,眼角泛起一点水光。


    “你觉得……”谢寒声的声音像是被笑声割碎了,哽咽着,断断续续,“你觉得我是要救你们?”


    单议秋凝视着他,没有点头。


    可沉默似乎也是一种答案。


    于是谢寒声笑得更开心了,笑意却没能抵达眼底,笑着笑着,他眉眼间的悲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怨毒。


    他不再顾及什么分寸,冰凉的手指贴上单议秋的眼角,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下滑,蹭过颧骨、鬓边,最后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


    “你父亲和你哥哥,每天都要吃很多东西,”他低语道,气息冰凉地拂过单议秋的侧脸,“你知道吗?”


    单议秋没有躲,感受着谢寒声的触碰。


    “你大嫂快吓死了。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却还是饿,好像永远都不满足……”


    谢寒声继续道,那双黑沉的眼睛直直望进单议秋眼底。


    “你知道原因吗?”


    单议秋觉得自己知道。


    但还不等他开口,谢寒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们饿的不是胃。”


    他的手指从下颌滑落,轻轻点在单议秋的小腹,隔着衬衫薄薄的料子,那点凉意几乎要渗进皮肤里。


    然后,那根手指缓缓上移,经过肋骨,最后在心口处停住,用力点了一下。


    “他们饿的,是这里。”


    谢寒声抬起眼。


    “我也饿。”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却又重得仿佛压了千钧。


    “我比他们都饿。”


    从谢寒声在黑暗中睁眼的那一秒开始,饥饿就如影随形。


    那不是胃的空虚,不是身体的匮乏,是更深的更本质的缺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盘踞在他的魂魄深处,吞噬一切,却永远无法被餍足。


    他也想填满自己的缺失。


    但不是用食物。


    他想要的是——


    谢寒声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很近很近地凝视着单议秋。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近到他能看清单议秋睫毛轻微的颤动,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那朵金桂的绒瓣。


    他看了很久。


    久到竹林里新生的那根翠竹,在他们身侧落下一道细长交叠的阴影。


    ……


    因为中途耽搁太久,单议秋到东跨院时,刚好赶上午饭的点儿。


    他在院门口站住,没有立刻进去。


    “如果我说我完全没想过要蹭饭,”他在心里跟9653交流,“他们会信吗?”


    9653没有回答。它似乎还沉浸在竹林里那场惊吓的后遗症里,光圈时隐时现,边缘发虚,像一盏快没电却找不到插座的小夜灯。


    单议秋也没指望它回答。


    谢寒声说完那堆话以后就径直消失了,走得很突然,上一秒还近在咫尺,下一秒那袭月白衣角就淡进了竹林的阴影里,快得单议秋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


    也许是觉得该给他留点独自消化的空间,也许是说完那些近乎剖白的话,自己也需要找个地方缓一缓。


    单议秋并不在意 ,但谢寒声那番话,确实给了他不少灵感。


    单父和单议文一直在吃,不是因为饿死鬼投胎,也不是身体机能出了什么毛病,是因为他们心里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这种状态,通常用一个字就能概括。


    贪。


    欲望膨胀到没有边界,反映在□□上就是没完没了的进食,越吃越饿,越饿越吃,越吃越贪,越贪越想要更多。像一条自噬其尾的蛇,把自己吞进去,却永远填不满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倒挺符合一个商人家族的底色。


    可惜谢寒声很不欣赏。


    不过后来他自暴自弃,也坦白了,说自己也饿。


    谢寒声想要的是什么?


    单议秋站在东跨院门口,对着门楣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匾额发了会儿呆,没有想出答案。


    算了。


    他抬脚迈过门槛。


    ……


    进去才知道,单议文今早出门了,不在院里。


    此刻东跨院花厅里只有梅婷一人,正坐在临窗的酸枝木椅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墩墩的账册,指尖压着纸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手边的小几上搁着盏青瓷茶盅,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笼了一层淡软的白雾。


    单议秋本来想套单议文的话,看看能不能获得新线索。可惜不巧,他不在家,单议秋走空了。


    而更不巧的是,梅婷已经看见他了。


    “二叔来了?”


    梅婷合上账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笑意不浓不淡,却意外有几分真切的温度,她是真的有点惊喜。


    “……是。”单议秋停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迈步进去,“刚去给母亲请了安,想着顺道来见见大哥。既然大哥不在,那我就——”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子,肩膀已经偏向了门外,作势要走。


    “别呀,”梅婷站起身,绕过小几朝他走过来,裙摆在青砖地上拖出极轻的窸窣声,“既然来了,正好赶上午饭,一起吃吧。”


    单议秋顿住脚步。


    几天前在正厅那顿晚饭,梅婷几乎没正眼看过他,坐在单议文身侧,眉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忧色,像是悬在枝头的残叶,被风一吹就要落下来。


    等单议文一走,她又马上追了出去,裙角扫过门槛,背影里全是失措,连句周全的客套都顾不上留。


    如今单议文不在,这位大嫂反倒从容起来。


    单议秋依言走进花厅,坐在小桌旁边,梅婷将账本整理好后站在桌边,亲自拎起茶壶给客人斟茶。


    她动作不紧不慢,水柱注进白瓷杯里,细而稳,刚好八分满。放下茶壶时壶嘴朝外,杯盏推到单议秋手边时杯柄朝右,一整套做下来行云流水,是常年操持家事练出来的熟稔。


    “母亲身体怎么样?”


    斟完茶,她吩咐下人将账册拿出去放好,自己则坐下,跟单议秋聊家常。


    “还好,”单议秋接过茶,拢在掌心暖着,“就是挂念佛事,不怎么爱讲话。”


    梅婷点点头:“母亲一直不爱说话,但心里很有主意。”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细密的绣边,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几名下人端着漆盘鱼贯而入。


    四菜一汤摆上桌,碗筷一一安放妥当,下人又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各自安静。


    单议秋等着梅婷先开口。


    可梅婷却若无其事地提起筷子,在碗沿点了点,说:“二叔尝尝这个,春笋刚下来的时节,鲜得很。”


    她夹了一箸,放进单议秋面前的小碟里。


    单议秋见状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夹起春笋放进嘴里。


    还没等他咽下去,梅婷又开口了:“二叔最近胃口怎么样?听说国外的饭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有些地方……爱吃生肉什么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露出嫌恶,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好奇,只是眉眼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大概也是听旁人讲的,自己根本不明白生肉有什么好吃。


    单议秋笑了,知道她在打探自己是不是也是饕餮转世。


    “国外也不全是生肉,”他放下筷子,耐心道,“也有正经的煎烤炖煮,只是调味跟咱们不同。不过比起家里,还是差远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最近吃得不多,大概是水土不服,还在调理。大嫂不用费心照管我。”


    吃得不多。


    这四个字一出口,梅婷脸上那层淡淡的忧虑立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眉眼舒展开来。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那可得找大夫来看看,”她语气轻快,“开几方药调理调理,很快就好了。”


    单议秋点头:“已经找人去请大夫了,大夫也说我是水土不服,调理几天就好。”


    说罢,他重新提起筷子,低头夹了两口菜。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碗筷轻轻碰触的细碎声响。热茶的白雾还在几案上袅袅地飘,窗棂投下的光影在桌沿缓缓移过一寸。


    吃了几口菜后,单议秋想起什么。


    “嫂子,你们院里先前拨过来的那个丫鬟,叫翠心,她还挺能干的。不知嫂子还有没有印象?”


    听见这个名字,梅婷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筷子的春笋放进碗里。


    “有的,”她点点头,“翠心很能干,是跟着我从娘家来的。”


    从娘家来的?


    单议秋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梅婷当小姐的时候,翠心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能跟着小姐陪嫁过来的丫鬟,要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要么是能力出众、深得信任。梅婷嫁进单家两年,翠心也跟了两年,按理说该是东跨院的大丫鬟,怎么会忽然被拨到西厢房去?


    而且看梅婷的表情,她跟翠心是没矛盾的,八成还觉得那个沉默寡言的丫鬟很不错。


    这样一个人物,怎么还被拨出了东跨院,送到单议秋手下?


    这里面的问题可太大了。


    瞧着对面女人低垂的神色,单议秋心中缓缓涌出一个猜想,但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将自己手中的空碗递给守在旁边的婆子,温声道:“麻烦帮我换个碗,这个摸着有些糙手。”


    婆子接过碗,目光飞快地往梅婷脸上溜了一圈。


    见梅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婆子才捧着碗退出去。


    她一动,门边伺候的几个小丫鬟也跟得到信号似的,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短短几秒钟,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等四下全然安静了,单议秋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大哥?”


    梅婷没有抬头。


    她盯着碗里那根被筷子戳得有些软烂的春笋,沉默了很久。


    “……翠心什么都好,”她终于说,每个字都放得很轻,“就是性子太木讷了些,不爱说话,也不会看眼色。议文他不喜欢这样的。”


    何止是不喜欢。


    能把人从正房赶到小叔子住的西厢房,那已经超过“不喜欢”的程度了,是碍眼。


    “嫂子,”单议秋干脆换了话头,“你跟我大哥成亲多久了?”


    “两年。”梅婷答。


    “这两年……”单议秋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大哥一直是这样吗?”


    梅婷点点头,依然没有抬眼。


    她好像也觉得这些事难以启齿,不该讲给别人听,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绣边,来来回回,仿佛要把那几线丝络捻散。


    见她这么难受,单议秋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从心里思索。


    单家出事是七年前,那本该是件能直接把他们打击到尘土里的大事,偏偏他们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一大笔财富,靠这笔财富度过了危机。


    那理论上,变化应当从七年前就发生了,只是最近才逐渐显露于人前。


    一切爆发在椿禾投井而死,单母因此换下了弥勒佛,供起地藏菩萨,此后下人失踪,单家父子暴食不断,深宅大院一团乌烟瘴气。


    这根线埋得太深太久,久到如今整个单家都被它缠住了咽喉,快要喘不上气。


    思及此处,单议秋正要开口,视线却倏地顿在梅婷脸上。


    不知何时,梅婷的面孔上笼了一层难以察觉的灰色,雾蒙蒙的,虚浮着,像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渗。


    他倏然想起谢寒声在竹林里说的话。


    ——你们家不干净,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那是从外面看宅子。


    而此刻,单议秋在这宅子里、在活人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颜色。


    “……大嫂。”


    单议秋放下汤匙,斟酌着开口,“你想不想回娘家住一阵子?”


    梅婷倏地抬起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二叔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就是随口一问。”单议秋放软了语气,“最近家里事情多,我看你也累得很。回娘家散散心,见见亲人,也没什么不好。大哥那边……应当也不会反对。”


    回家探亲,这是好事。寻常人家的媳妇逢年节回去住几日,再正常不过,婆家娘家都不会反对,媳妇自己也高兴。


    可梅婷摇了摇头。


    “我最近不太方便走动,”她轻声道,“先不回了。”


    单议秋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看见梅婷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她只是无意间将手搁在那里,指腹贴着秋香色的衣料,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单议秋一瞬间便明白了她方才所有的犹豫与沉默。


    他端起茶杯,就着温下来的茶水,将眼底那点遗憾一并咽了下去。


    等他放下杯子,再开口时,语气里那些试探和迂回都收了干净。


    “大嫂,”他说,“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梅婷抬起眼,眉心轻轻蹙起:“什么忙?”


    “说是帮我的忙,其实也是帮你自己。”


    单议秋望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催促,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嫂不必急着答应,先听我把话说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聘礼上门 长约五寸的


    “以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但大哥绝对变了很多。”


    夜色深重,远处有打更的声音悠悠飘来,一慢两快, 隔着几重院落传到东跨院里, 已经很模糊了。


    梅婷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穗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将那床绣着鱼水合欢的锦被拧成一团皱巴巴的布。


    这是她嫁进单家的头一年。


    不对, 是她嫁进来的第二年。


    不对——


    梅婷闭了闭眼, 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分不清了。日子过得如同泡在浑水里,越往前越模糊, 只有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还浮在水面上, 时隐时现。


    她记得刚嫁进来那会儿, 一切都很好的。


    她家不如单家有钱, 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父亲早年读过许多书,后来虽然经商, 身上那股读书人的清气却一直没散。


    他只娶了母亲一人,从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妾室通房。教养子女也有自己的想法, 不会因为梅婷是女孩子, 就只让她学看账本绣花哥哥进学堂念书的时候, 她也跟着去了。跟着夫子学四书五经,学做人道理,也学那些拗口又好看的诗词文章。


    有些她喜欢,有些不那么喜欢。但不管喜不喜欢, 梅婷都背得很熟。夫子总是夸她字写得好,比她那毛毛躁躁的哥哥强多了。


    父亲会在她小时候把她抱在膝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说他的小女儿最让他满意,他一定要给他的小女儿寻一门最好的婚事。


    所以当有人登门说合,说单家老大有意结亲的时候,父亲很高兴,母亲也很高兴。


    梅婷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但大约也是高兴的。她只有一个要求:想看看这个可能成为自己丈夫的人长什么样。


    来人说他仪表堂堂,年少有为。她看过画像,确实是这样。


    于是婚事很快就敲定了。


    彩礼一箱接一箱抬进梅家,又跟着梅婷和她的嫁妆一起,热热闹闹地抬进了单家的大门。


    刚成婚的那些日子,梅婷确实是高兴的。


    离了父母家人是有些不自在,可丈夫待她温和亲切,公婆也都和气。婆婆在她进门头一个月就把管家的钥匙交了过来,没有一点藏着掖着。家里的账目清清楚楚,不需要她拿自己的嫁妆去填。


    一切都很好。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一个是梅婷没什么时间看书了——管着一个家,琐碎事情太多,顾不上。


    另一个是,这宅子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人心上,闷闷的,不痛快。


    那种感觉很轻很淡,像小时候绣花。第一针绣坏了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可越往下绣越别扭,等绣了几针,那点歪斜已经明晃晃地戳在那儿,想改也来不及了。


    梅婷现在就觉得自己手里攥着那样一块绣坏了的帕子。拆不开,改不了,只能捧着它,眼睁睁看着那些歪扭的针脚坏了整块帕子。


    丈夫第一次显露出异样,是他们成婚的第三个月。


    那天,家里失踪了一个下人。有人报了官,衙门的人来查,院子里乱哄哄闹了一天,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


    单议文回家发了很大的火。


    梅婷第一次看见平日文质彬彬的丈夫生那么大的气。他摔了好几个摆设的花瓶,脸涨得通红,像灌了几大坛烈酒。


    她有心去劝,可那些安抚的话说出口,就仿佛水滴进滚烫的油锅,什么都没留下,只溅起更多火星子。单议文根本没理她,发完那通火就走了,直到深夜才回来。


    那天晚上,他一口气吃了四碗饭。


    梅婷起初以为他是那天太累。可接下来的每一天,单议文都吃那么多。四碗饭很快就填不满了——厨房给他们院子做饭,要额外多蒸一锅,不然梅婷连一碗都捞不着。


    泞镇数一数二的大家族,竟然会缺儿媳妇的一碗饭。


    这话说出去,谁信?


    不光梅婷觉得诧异,跟她陪嫁过来的那几个丫鬟婆子也觉得奇怪。


    她们私下嘀咕过几次,被她呵止了。可呵止有什么用?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也觉得害怕,只是不知道该怕什么,该跟谁说。


    梅婷翻了个身,把那团拧皱的被角压在身下。


    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纸筛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浅浅的白。远处又有打更的声音飘过来,一慢两快,催着人睡。


    她闭上眼。


    可那些零碎的片段还在眼前晃。


    新婚时的笑脸,摔碎的花瓶,永远吃不饱的丈夫,还有这宅子……


    首先发现其他问题的人,是翠心。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单议秋有个问题问对了——翠心是从梅家跟过来的,从小就跟在身边,情分不比寻常。


    梅婷怎么舍得把她放到别的院子里去?


    她舍不得。


    可再舍不得,也得放手。


    因为翠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梅婷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幕。


    翠心跪在她面前,身子抖得像筛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边全是张皇失措的恐惧。


    “大、大少爷他……”翠心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根线,“躺在地上……在啃一块金子。”


    她没敢说全。


    大少爷不是躺在地上,是趴着。像一条狗,或者说像一头饿疯了的、什么体面都不顾的畜生。他也不是在啃金子——那东西看着像金子,其实是块黄铜,是书房里摆着当镇纸用的物件。


    不管单议文能吃多少碗饭,他都是血肉之躯,黄铜摆件会给他的嘴和牙齿留下很重的创伤,会让他此后半个月,连说话都困难。


    可他啃得那么用力,那么专注,牙齿嵌进去,嘴角渗出血来,好像那块冷冰冰的铜疙瘩是什么山珍海味。


    翠心看到了。


    所以她此后在东跨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单议文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只碍眼的苍蝇,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有几次他喝多了酒,直接指着翠心的鼻子骂,说要撵她出去。


    是梅婷苦苦哀求,几乎要跪在地上,才勉强把人留住。


    所以单议秋回来,对翠心来说是个好消息。


    因为她终于可以离开东跨院了。


    ……


    身侧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梅婷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意识却越来越清醒。那些压在心底的片段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像泡烂了的纸页,捞起来糊成一团,偏偏字迹还清晰可见。


    她想起单议秋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大哥小的时候,什么秘密都藏在书房里,”他说,“他现在应该也一样。大嫂,你知不知道七年前,我家出过事?”


    梅婷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人虽然不在泞镇长大,可嫁过来之前,该打听的都打听过。单家七年前那场祸事闹得满城风雨,眼瞅着就要倒了,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挺了过来。靠的是一笔来路不明的钱。


    这话没人在明面上说,可私底下谁都知道。


    那笔钱的来历,至今没人说得清楚。


    也许现在,答案还藏在单议文的书房里。


    梅婷这样想着,尽量无视身旁传来的呼吸声,她蜷缩着身子,突然感觉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很轻,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传到四肢,传到指尖,带着一种温热的力道。


    是那个孩子。


    梅婷抬起手,隔着被褥按在小腹上,动作熟稔又亲热。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探究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梅婷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她知道世界不是一黑二白的,要允许谜团和困惑的存在。


    她曾经就是这样生活。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一切都变了,梅婷可以假装无视家中出现的种种异样,可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一直困在这团越来越浓的迷雾里,等着被什么东西吞没。


    身旁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天亮之前,单议文不会醒。


    梅婷睁开眼,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脚探下去找到鞋子,慢慢穿好。


    她没有点灯,只就着窗外那点淡淡的月光,摸到衣架上那件薄外套,披在身上。


    门闩拉开的时候,发出了极轻微的响动。


    梅婷顿住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模糊的轮廓。


    单议文还在睡,呼吸声没有停,也没有变。


    梅婷放下心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跟着她从梅家过来的那位婆子已经静静地候在那里了,月光照在她灰白的发髻上,让她低垂的眼睑宛如一块更深重的阴影。


    “我要出去。”梅婷说。


    婆子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做什么。她只是躬了躬身,侧过身子,给梅婷让开了路。


    ……


    ……


    夜色深沉。


    单议秋没有睡。


    他在书桌前点了一盏灯,将那些从学校带回来的厚本书和自己书柜里原有的几本并排摞好,搭建出一座摇摇欲坠的塔。


    [你觉得梅婷能找到关键信息吗?]


    9653从意识深处冒出来,有点好奇,也有点担心。


    “我不知道。”单议秋翻开一本书,目光滑过目录又合上,“但目前她是最有可能在单议文书房里找到东西的人。”


    [为什么你不是那个最可能的人?]9653虚心求教。


    单议秋笑了一声,把那本刚合上的书放到另一摞上。


    “啊,主要是因为我没跟他结婚,”他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歹是夫妻,藏东西藏在哪儿,梅婷心里多少该有点数。我要是大半夜摸进单议文书房,被逮着了算怎么回事?偷东西?”


    [那找出钱是怎么来的,跟任务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点关系的,”单议秋将另一本书倒扣在桌面上,竖起两根手指,“现在需要研究明白的问题,有两个。”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明。


    “第一个问题,钱是哪来的。第二个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谢寒声是哪儿来的。”


    其实这两个问题可以相互印证,一个验证另一个的正确性,并且补充细枝末节,帮单议秋弄清楚谢寒声究竟是什么身份。


    梅婷负责第一个问题,那他就负责第二个。


    解释清楚后,单议秋将书页中间夹着的那一小片红纸屑单独拎出来,放到桌角一盏不用的空烛台里,用一本薄册子盖住。


    接着他低下头,一页接一页地翻书。


    9653知道自己这时候帮不上忙,干脆默默挂机,将完全安静的环境留给单议秋。


    ……


    查找一个人的真实身份,要看他的谈吐,看他的相貌,看他穿什么,用什么。


    谢寒声不愿意说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但他其实透露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穿的衣服,那身月白长袍的料子。


    单议秋上手摸过,不是平头百姓穿得起的细布,也不是一般有钱人用的绸缎,是那种更软更密、光泽内敛的料子,织的时候应该掺了特别的东西,极其昂贵,寻常富户难以享用。


    再比如谢寒声说话的方式。那些简短冷淡的句子,偶尔流露出的讥诮与怨毒,还有那副分明恨着什么却又克制着不说的模样。


    太体面太冷淡了,一看就是深宅大院养出来的。


    还有那根簪子。


    那根谢寒声随手拿来拨弄烛火的簪子。


    那是截至目前为止,单议秋见到的唯一一个属于谢寒声的私人物品。长约五寸,和田玉质,簪首雕成桂花枝的模样,那几点桂花正好沁了色,天然的金黄嵌在温润的白玉里,把秋天永远封存进了石头。


    这种东西一定能代表些什么。


    可惜那天夜里,单议秋只是匆匆一瞥,现在手里又没有实物,只能根据一些很模糊的印象来判断大致年份。


    不过好消息是,现在的单议秋是考古学专业出身。他有些优势在身上。


    这样想着,他翻开一本关于古代首饰形制的图录,手指在目录上划过,找到“发簪”那一章,又翻开另一本讲玉料产地与沁色规律的书,摊在左手边。两相对照着,一页一页地翻。


    夜很深了,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晃一下,又晃一下。


    灯盏里的蜡烛烧掉一小截,烛泪滴落在桌面上,凝成一小片不规则的痕迹。


    单议秋翻着书,眼睛酸了就揉一揉,喝口凉透了的茶水,无论如何都不肯上床,说什么也要查出点东西。


    困意渐渐涌上来。


    单议秋撑着头,眼皮越来越重,烛火在他手边摇曳,朦胧的光晕不断闪烁旋转,将书页上的字迹晃得模糊不清。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那些字却像被水泡过一样,越来越虚,越来越远……


    ……


    哒哒哒。


    门外有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单议秋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他跟鬼魂的每一次交流都是通过梦境,单议秋已经很熟悉这种状态了——意识半沉半浮,身体浸泡在水里,知道自己在哪儿,却醒不过来。


    但这次来的人不是谢寒声。


    是之前那个来给他送礼的鬼。


    果然,敲门声荡荡悠悠地响了三个节拍,声音极其尖细,像是人用指甲在木板上敲出来的动静。


    随后,那个熟悉的尖嗓门飘进房间:


    “二少爷——有您的礼——”


    还是之前那套词。


    不知怎的,单议秋忽然想起谢寒声之前被他惹恼时说过的话。


    ——他给你送礼,指不定明天就要你回礼,到那时你怎么办?


    看来今天还不到回礼的时候。


    单议秋坐在桌子后面,单手撑着额头,懒洋洋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手边的灯盏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光晕不断闪烁旋转,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在晃动,带来一种混乱而迷离的视觉感受。


    “什么礼?”单议秋问。


    门外的人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句,闻言迫不及待地接上,调子吊得又尖又细:


    “谨具——”


    “一呈,杭缎十匹,织金妆花;”


    “二呈,赤金五十两,官银足色;”


    “三呈,粉彩描金花瓶一对,牡丹白头,富贵长留——”


    单议秋听着那唱礼单的调子,心里烦躁得很,打了个哈欠。


    “我不喜欢这些。”


    他开口打断,声音比方才清醒了几分,却仍然懒懒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门外尖细的声音戛然而止。


    鬼大概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安静了足足一刻钟,才重振旗鼓,声音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二少爷喜欢什么?”


    见它上钩,单议秋稳了稳神,在昏沉中勉强抓住一丝清明。


    他盯着门上那道透进来的微光,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喜欢长簪子。”


    像是觉得还不够具体,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最好是有桂花的,我要那种沁了色的。”


    门外沉默了。


    这段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得像是那东西觉得房间里的人太难伺候,决定放弃,已经走了。


    单议秋撑着额头,意识又开始往下坠,眼前的烛火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而就在他即将再次坠入昏沉时,尖细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一次,门外人还是竭尽全力将调子拔尖拔高,同时又将每个字都咬得慢且清晰,如同宣读一份特别了不得的文书。


    “谨具——”


    “五寸和田玉金桂簪一支。玉身无暇,金桂满枝,恭贺二少爷——”


    “……纳征纳吉。”


    最后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单议秋猛地睁开眼。他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外那声音不等他回应,报完礼单后马上接了一句,声音贴着地面飘进房间,又轻又凉,钻进耳朵里:


    “礼给您放门外了。”


    话音落下,烛火猛地一晃,门外有风声响起,呼啸而过。


    ……!


    单议秋倒吸一口凉气,从桌子前直起身来。


    他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房间里灯火通明,压根没有梦里那种昏暗迷离的光线。灯盏里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稳当地燃着,没有晃也没有摇。


    书本摊开一半,被单议秋压在手下,书页上有一小块洇湿的痕迹,是他睡着时压出来的汗渍。


    单议秋扶着额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彻底挣脱出来。


    意识回笼的间隙,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屋内其他物件。


    一切如常,只有烛台里的红纸屑,不知道何时飘在了地上。


    薄薄一片红色贴在暗沉的地砖上,似一滩凝固的烛泪。


    单议秋俯身捡起纸屑,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纸面,红得刺目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浮光。


    梦中的场景在脑海中不断回放,他眉头越皱越紧,目光缓缓转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很安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见一线极细的微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思索几秒后,单议秋迈步走向门边,手搭上门闩的瞬间,刺骨的冰凉贴住掌心。


    不等冰凉向更深处蔓延,单议秋便拉开门闩,一把推开了门。


    吱呀——


    夹杂着凉意的夜风呼啸而入,吹得身后房屋里的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廊下的灯笼的确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照在廊柱与栏杆上,又给地砖投出阴影。


    一个精致的红缎盒子,此时正摆在阴影中央。


    正红的缎面在夜里略显沉暗,盒盖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花纹,喜庆又热闹——这样的东西该出现在新娘子的妆奁堆里,而不是夜风穿堂的廊下。


    单议秋拢了拢被吹散的外衣,将盒子捡起。


    夜风从廊下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滑。


    他打开盒盖,廊下风灯的光即刻涌进去,照亮了内部。红缎盒底铺着一层细软的绸布,也是红的,比盒外的缎面更暗一些,像一汪陈年的血色。


    而在血色中间,躺着一支玉簪。


    长约五寸的和田玉簪,簪中首有金黄的沁色,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玉上长出了桂花。


    通体温润,花瓣金黄。


    正是昨天夜里,谢寒声随手拈来挑火的那支。


    “……”


    单议秋蹲在廊下,托着鬼魂送来的聘礼。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衣角微扬,发丝凌乱。他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只垂眼凝视着盒中的玉簪。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缓缓流淌,流过眉眼、鼻梁,和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门在他身后开着,烛火继续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单议秋站起身,望向夜色里那间留给客人的小房间。


    房里漆黑一片,没有熟悉的暗红烛光,也没有映在窗纸上的人影。


    谢寒声没有回来。


    单议秋带着玉簪回到卧房,反手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旧国 戌时三刻,


    谢寒声果然从上到下都是好东西。


    人漂亮, 衣服精致,连随手拿来挑火的玉簪都不遑多让。


    单议秋把门窗关严实了,坐回书桌前, 将那盏烛火往自己面前又拉了拉。暖黄的光晕铺满桌面, 他拈起那支玉簪,凑到光下细细地看。


    五寸来长,玉质剔透, 通体莹润。摸起来不是一般玉石那种硬邦邦的冰凉, 反而触手生温, 即便方才在夜风里晾了那么久,这会儿贴到指腹上, 仍然有种滑腻温润的触感, 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油脂。


    好东西。


    但光说它好说它贵, 是查不出它出自哪里的。


    单议秋把玉簪平放在桌上, 从脑海里敲了敲9653的待机板。


    “来帮我个忙。”


    系统正挂机挂得无聊,一听自己能帮忙, 光圈瞬间亮了起来:[好的好的!怎么帮!]


    “把它放大,”单议秋指了指桌上的玉簪, “细节, 能放大多少放大多少。”


    看见桌子上多了个东西, 9653愣了一下,光圈闪了闪,没想明白宿主大半夜从哪儿摸出这么根玉簪。


    但宿主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它乖乖地调出扫描模块, 一道浅蓝色的光屏从单议秋手边浮现出来,对准那支玉簪 ,从底端开始, 一寸一寸向上扫描。


    光屏上的影像越来越清晰,玉质纹理、雕刻痕迹,全都被放大成肉眼无法企及的精细程度。


    扫到一半,9653忽然冒出一句:[这根玉簪应该很贵。]


    单议秋漫不经心地眯着眼,盯着光屏上缓缓移动的画面:“谁说不是呢。能把我整个买下来,再搭个你。”


    [……]


    这话听着有点怪,但宿主既然都跟自己绑定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9653哼唧两声,继续往上扫描。


    当9653扫描到簪首雕着桂花枝的那一段时,单议秋发现了什么。


    “停。”


    9653迅速刹住。


    光屏上正截出半朵桂花的影像,花瓣的轮廓被放大得纤毫毕现,那点天然的沁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金黄。


    单议秋盯着看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再放大一点。”


    9653依言继续放大。画面里的花瓣越来越大,玉质的纹理越来越清晰,那点沁色也变得越来越明显——


    “停。”


    单议秋指着屏幕上其中一个边角:“你看这是什么?”


    9653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在花瓣靠下一点的位置,那一片本该光滑的玉面上,有一处极其细密的雕刻纹路。不是日常使用摩擦出来的痕迹,也不是年代久远自然形成的包浆,那纹路太规整了,像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这是……]9653的光圈不自觉地缩了缩,[刻上去的?]


    玉石硬度很高。虽然古人常说“玉不琢不成器”,但在那个工具并不发达的年代,真正要做成一件玉器,靠的不是“雕”也不是“刻”,而是“碾”。


    工匠们必须使用一种叫砣机的脚踏工具,带动蘸了解玉砂的转轮,一点一点地磨开玉石。那是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慢到做一件像样的玉器,往往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之久。


    所以在古代玉器上,是不该存在这种类似于雕刻的痕迹的。


    除非——


    “往上拉,”单议秋说,“拉到有沁色的地方。”


    9653照办。


    光屏缓缓上移,掠过枝条,最终停在那几朵沁了金色的桂花上。单议秋凑近了,眯着眼细细搜寻,果然在一枚花瓣的下面又发现了端倪。


    “看这里。”他点了点屏幕。


    9653茫然地看过去,光圈闪了闪,什么都没看出来。


    它呆呆的,像个被老师点名却答不出问题的傻学生。


    而临时充任辅导老师角色的单议秋叹了口气,开始耐心引导:“你不觉得这一片的颜色,跟玉本身的沁色不太一样吗?”


    9653闻言仔细看去。


    那片花瓣底下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确实跟周围的沁色不太一样,更亮,更鲜艳,像是被额外点上去的。


    [这是为什么呢?]它虚心求教。


    “这可能是一种已经失传的雕玉绝技。”


    言罢,单议秋把光屏推到一边,从桌上那一摞书里抽出一本破得快要掉页的老书,翻到某一页后,又飞速往后翻了几十页,然后啪地一下摊在桌上。


    他指了指书页上的几行字。


    “大概几百年前吧,有个国家,叫郢。”


    9653的光圈闪了闪,认真听讲。


    “他们留存的史料不多,这个国家只存在了一百来年,”单议秋说着,手指点在那几行字上,“但这一百来年里,整个国家极其富庶。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旁边一幅模糊的拓印图。


    “这个雕玉绝技,就出现在这一百年里。”


    郢国的匠人发明了一种特别的药水,可以暂时软化玉质,方便在上面进行精细的雕刻。因此他们出产的玉器上,都会有细密的、类似游丝描的雕刻花纹,线条纤细流畅,极有意境。


    郢玉器直到现在仍然广受追捧,千金难求。


    而这种绝技还有一个特点。


    单议秋将玉簪重新拈起,对着烛火慢慢转动。几点金色的桂花在光下明明灭灭。


    “雕刻后的玉器上,有可能会出现更深的沁色,”他说,“就像这根簪子上那样。”


    9653愣愣地看着他。


    “而且非常巧的一点是,”单议秋把玉簪放回桌上,“历史上郢国的国都,就在南方。”


    [确定只可能是这个朝代吗?]9653问,[或许之后会有流传,也可能是别人制作的,传到谢寒声手里。]


    “不是没可能,”单议秋说,“但我觉得不像——你觉得谢寒声像是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的人吗?”


    这……


    9653不知道怎么说。它总觉得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宿主已经对这个疑似主角的鬼魂很了解了,说起他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稔。


    “辛苦你了,”单议秋的语气缓和下来,“查出玉簪的具体朝代,已经帮上大忙了。你先去忙吧,我再看看书。”


    [好哦。]


    9653帮上了忙,心里挺高兴,光圈在空中慢悠悠地转了半个圈,然后渐渐淡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单议秋把玉簪板板正正地放回红缎盒子里,扣好盖子,拉开书桌最深的那个抽屉,将它和那片红纸屑放在一起。


    合上抽屉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梦里听到的那句话。


    这次送礼,是纳征纳吉。


    他动作顿在原地,再看向盒子时颇有点进退两难,总觉得合上抽屉就等于收下这枚簪子了,可不合抽屉,情况也没什么两样。


    头疼。


    单议秋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难怪最开始要送那么多东西,又是黄金又是珍珠的,敢情是来给他送彩礼的。


    之前在梦里,单议秋满脑子都是想看那支桂花簪究竟是什么东西,因此一听见送礼,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人家精心准备好的礼单,在一众金山银山中只挑了根玉簪。


    完全不按正常人家提亲的套路来,不怪门外那只鬼沉默那么久。


    就是不知道来送彩礼是谢寒声的意思,还是有别的鬼自作主张。


    可别等到人家最后连婚书都念出来了,谢寒声才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到时候气疯了,他可没法解释。


    而且跟鬼结婚合适吗?


    单议秋有点看不透谢寒声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如果能通过婚姻缓解主角的排斥心理,那他没理由拒绝。但如果达成婚姻只会让情况更复杂,那最好还是想办法推掉。


    本来就头疼,一想到这些破事就更头疼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吹灭烛火,摸黑爬上床,决定把问题留给明天睁眼的自己。


    一夜无梦。


    ……


    第二天吃完早饭,胡大夫又上门了。


    连着几天都被长顺请来,这老头已经知道单议秋醉翁之意不在酒。进门先老老实实地把腕枕摆好,然后就等着单议秋坐下,争取今天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胡大夫,我最近身体怎么样?”


    单议秋照旧在胡平把脉的时候问。


    胡平也是老一套,眼皮都不抬一下:“二少爷身体很好,看来最近睡得比较踏实。”


    “确实如此。”单议秋点点头,“我父亲身体怎么样?”


    胡平正在收拾小药箱,闻言一板一眼地答:“老爷身体康健,已经在逐渐恢复了。”


    “那父亲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见我?”


    “肯定是怕病气传染,”胡平肯定道,“二少爷不要多心。”


    “是吗?”单议秋翘起二郎腿,“父亲怕过病气给我,但是胡大夫先见了父亲,又来见我,看来不怎么关心我的健康啊。”


    他不声不响就把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胡平嘴角抽了抽,一张老脸尽力抬起,干笑道:“二少爷放心,我们当大夫的都很小心,诊完一位病人都会净手更衣,绝对不会把病气过给您。”


    “那就好。”


    单议秋点点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给我们家看病这么多年,想必我父亲也非常感谢你,给了不少酬金吧?”


    胡平垂下眼,加快速度收拾东西。


    “医者不谈这个。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


    “是,医者仁心嘛,谈钱就很不好了。”单议秋漫不经心地说。


    跟胡平打太极打了这么多天,他有点厌烦了,随口道,“但胡大夫最近新抬进家门的那位姨娘不是大夫,大概还是很乐意谈谈钱的吧?”


    胡平的手顿住了。


    在整个诊疗过程中,他虽然偶尔情绪起伏,但总体还算平静,尽力将自己伪装成一片无甚情绪的死水,直到单议秋提起他的新姨娘。


    “我听说那位姨娘不仅会唱昆曲,且面容秀美,”单议秋笑眯眯地看着他,“如果不是家道中落,是不可能做人妾室的。胡大夫为了娶她,应当也是费了不少金钱。”


    胡平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朝着门口的方向瞥,迫切想要离开。


    “好歹我们家帮你娶了位新姨太太,”单议秋似笑非笑,终于不再是那副好说话的菩萨样子,一句比一句更刺人心,“胡大夫,不用这么生气吧?”


    胡平抬起头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


    “不过一码归一码,”单议秋往后靠在软垫上,翘着的那条腿晃了晃,“我们家的钱不好赚,当然也不是那么好拿。”


    “……二少爷,”胡平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爹现在什么样子,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单议秋看着他,语气随意,“人不会那样的。你小心点,赚了我们的钱,别到时候也变得跟我们一样。”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毕竟鬼没那么多机灵劲儿。找准一个就不松嘴了。到时候别钱没赚到,人死一大片。”


    话音落下,胡平所有强撑的镇定尽数破碎。


    他脑门上全是汗,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没站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着头看着单议秋时那眼神像在看疯子,或者拿着刀的杀人犯。


    见胡平这么惊恐,单议秋笑了。


    他一笑,胡平更害怕了。


    那张老脸本就没什么血色,这下更是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了蹭,像是想离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年轻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单议秋朝门口抬高声音:“翠心!”


    丫鬟应声推门进来。


    “帮胡大夫出门吧,”单议秋指了指地上那摊哆嗦的人,“我瞧着他可能站不大起来了。”


    翠心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胡平,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将人从地上拎起来,半拖半拽地送出门口。


    胡平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被拖着走的时候还在发抖,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那场面实在有点儿好笑,单议秋忍了好久没忍住,笑出声来,靠回软枕上。


    9653滴溜溜地从他意识里冒出来,凑到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落回他肩膀上。


    [这样能行吗?]它问。


    “不行。”单议秋随手端起茶杯,垂着眼喝了一口,“这种人拿了那么多好处,除非真有性命之忧,否则是不会张嘴的。”


    [那我们要给他性命之忧吗?]


    9653很担心。它只是个小系统,不太擅长杀人放火这种事。


    单议秋看懂了它的担忧,放下茶杯,笑着弹了弹小光圈:“放心吧,不用你出场。”


    9653放心了。


    正在这时,有个婆子来敲门。


    单议秋抬眼一看,正是昨天中午吃饭时跟在梅婷身后的那位。五十来岁,头发抿得一丝不乱,穿着身半旧的灰褐色袄裙,站在门口,规规矩矩的。


    “二少爷,”见到正主,婆子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大少奶奶让我来给您送个东西。”


    大早晨来送东西,看来昨晚有收获。


    单议秋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致:“妈妈要不要喝口茶再走?”


    “不了。”婆子摇摇头,“大少奶奶刚有孕,身子不大舒服,我送完东西就回去伺候。”


    “好,”单议秋不强留,“东西呢?”


    婆子上前一步,从袖口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到他手里,随后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片刻就消失在院门外。


    单议秋把门掩上,低头打开那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摸起来细软顺滑,被人裁成了小小一张。上面的字迹是簪花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梅婷那股沉静温婉的气度。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戌时三刻,花沁楼雅间,有一笔生意。”


    单议秋把纸合上,若有所思。


    谈生意就谈生意,怎么还挑了这么个地方?


    花沁楼是泞镇最有名的销金窟,喝酒听曲的地方,正经商人谁去那儿谈生意?


    不过能让梅婷专门写纸条来提醒,这笔生意肯定不是普通的生意。


    单议秋把纸叠好塞进袖口,跳下床榻,吊儿郎当地踱步到衣柜前,开始给自己挑选出门用的行头。


    ……


    夜色浓稠,花沁楼却亮得跟白天似的。


    三层高的楼阁,每扇窗户都透着光,大红灯笼从屋檐下一溜儿排开,把整条街都映得红彤彤的。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少爷,也有穿短打的帮闲,进进出出,热闹得不像话。丝竹声和笑闹声从楼里飘出来,混着脂粉气,顺着夜风飘出老远。


    老鸨正站在门口送客,一抬头,就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街角。车门掀开,下来的人让她眼前一亮——单家大少爷,单议文。


    老鸨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扭着腰迎上去:“哎哟,单大少爷,您可算来了!楼上雅间都给您备好了,就等着您呢!”


    单议文点点头,满意地扫过眼前的景象,抬脚往里走。


    老鸨紧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说:“人还没到,但都准备好了,您最喜欢的兰字雅间。”


    单议文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姑娘?”


    “叫了叫了,”老鸨连连点头,“按您的吩咐,今儿晚上给您备了几个唱曲儿的姑娘,都是新来的,嗓子好,模样也俊,包您满意,都在厢房里候着呢!”


    单议文这才继续往前走,袍角一闪,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老鸨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上,心里盘算着今晚又能进账多少。


    正美着呢,余光瞥见又有个人从街角过来,大摇大摆地往花沁楼里面走。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半旧不新,头上扣了顶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路姿势倒是挺随意,不像那些头一回进这种地方的人,畏畏缩缩的。


    老鸨迎上去,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眼睛却飞快地往这人身上打量——长衫料子一般,但剪裁挺合身;帽子看着不便宜;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拿手杖,不像是来摆谱的。


    这种客人,要么是真没钱,要么是故意藏着钱。


    老鸨正要开口试探,那人忽然抬起头来,往她手里塞了锭银子。


    沉甸甸的,成色极好。


    老鸨一愣,下意识抬眼去看这人的脸,想知道是不是镇上的熟人。


    这一看,就愣住了。


    好漂亮的一张脸。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角微微弯着,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出奇,像盛着两汪水,又像藏着两簇火,叫人一眼看进去就挪不开。


    “劳驾,”那人笑眯眯地说,“给个包厢。我要听琵琶。”


    老鸨握着那锭银子,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的笑真诚了几分:“有有有,公子楼上请!梅字号雅间还空着,敞亮清净,听曲儿最合适!”


    那人点点头,背手往楼上走。老鸨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直到那深色长衫的袍角消失在拐角处,才回过神,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


    好俊的公子。


    就是脸生得很,从没见过,头一回来吧?


    ……


    雅间的门一关上,外面的喧嚣就被隔绝了大半。


    房间不大,陈设却讲究。红木桌椅,雕花窗棂,墙上挂着几幅工笔仕女图,绢本设色,画的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角落里燃着熏香,味道甜丝丝的,混着窗缝里透进来的脂粉气,让整个房间都笼在一层暧昧迷离的光晕里。


    单议秋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挂在衣架上。长衫有点紧,他扯了扯领口,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头往下看。


    花沁楼的后巷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浅黄色的小光圈滴溜溜地从他意识里钻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凑到门缝那儿往外瞧了瞧,然后飘回来落在他肩膀上。


    [找到人了,]9653也学着人家的样子,将声音压低,偷偷摸摸道,[在兰字号雅间。就是走廊尽头右转第三间。]


    它从光圈里吐出一张简易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走廊、楼梯、雅间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单议秋嗯了一声,低头研究那张地图。看了几秒,他抬起手,用指腹在两条走廊的交叉处划了一道,又沿着楼梯的方向比了比。


    确定行动路线后,他把长衫下摆撩起来,三下两下扎进腰间,免得妨碍行动,袖子也撸起来,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


    正要推开窗户,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单议秋动作顿了顿,和9653对了个眼色,小光圈嗖地一下缩回他意识里,光屏随之扩大,在视野各处留下标注。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走了进来。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身藕荷色的袄裙,脸上薄薄一层脂粉,眉眼间带着点怯生生的意思。


    她大概没想到雅间里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人正站在窗边,袖子撸着,长衫扎着,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她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单议秋见她这个样子,安抚着笑了一下:“不用紧张。”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张绣墩,“你去那儿坐着弹就行。弹到我回来。”


    姑娘抱着琵琶,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里全是茫然。


    单议秋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朝她扔过去。


    “接着。”


    姑娘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接,银子稳稳落在她掌心。沉甸甸的,比她在花沁楼唱一个月的份例还多。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窗边已经没人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那件灰色长衫的袍角在窗外一闪,随即消失在了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小忙 我要看看你


    花沁楼的后巷紧挨着一条河, 河水蜿蜒流淌,两岸零星挂着几盏灯笼,光点落在水面上, 晃晃悠悠的, 像碎了的月亮。


    丝竹声和笑闹声从楼里飘出来,隔了一层墙壁一层水,传到这边时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


    单议秋扒着窗框翻到外墙。


    脚下是黑沉沉的水面, 头顶是三楼雅间透出的光亮。他贴在墙上, 像一只壁虎, 9653从视野中央投射出一条发光的路线,标出了最省力的前进路径。


    单议秋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几秒, 在心里计算好距离和角度, 然后往边上挪了挪。


    接着他单手抓住窗沿, 身体往外一荡, 像一只掠过夜空的蝙蝠,无声地落到了另一间房间的窗外。屋里传来觥筹交错的笑声, 几个男人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


    有人在划拳, 有人在叫好, 热闹又嘈杂。


    单议秋没给他们发现的机会, 他借着荡过来的那点力道,身体再次跃起,直接跳进一扇半开的窗户。


    这间房黑着灯,没人, 是刚才踩点时盯上的落脚点。从这里往上的房间,就是单议文今晚会面定下的雅间。


    花沁楼的二楼和三楼,看着只差一层, 档次可差了不少。二楼是给有钱人的,三楼是给贵客的。三楼的房间不光大,还多了个可以赏景的露台,摆着些花花草草,站着往下看,能瞧见半条街的灯火。


    单议秋仰头看了一眼那露台的栏杆。距离不算太远,角度也合适。


    他抬手扒住窗框,全身发力,整个人向上弯折,脚勾住栏杆的瞬间,将自己倒悬着挂在半空。


    随后他稳住呼吸,手臂用力,把自己一点一点拉了上去。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灰色长衫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从底下往上看,只能瞧见一道模糊的影子飞快地掠过墙壁,然后迅速消失在露台的阴影里。


    ……


    单议秋在几盆长得旺盛的植物后面蹲下,透过枝叶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丝竹声悠悠扬扬地飘出来,调子软绵绵的,是那种专门用来佐酒的曲子。三个穿着素净的姑娘低着头坐在角落,一个弹琵琶,一个吹箫,一个抚琴,谁也不敢往桌子那边看。


    来做生意的单议文坐在桌前,脸色很阴沉。


    酒壶已经空了大半,他还没有停的意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灌得很急,似乎是想用酒把什么压下去,摆在他面前的小菜几乎没动,筷子干干净净地搁在瓷枕上。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吃太多不合适,他只能喝酒。


    单议秋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定在单议文的腿边。


    那里放着一个大箱子。


    箱子差不多有椅子那么高,木头本色,看着不起眼,却被单议文很小心地护着。他喝酒的时候腿一直挨着那箱子,又怕丢了,又怕被别人碰到。


    梅婷递来的纸条上写今晚有生意,这箱子里装的大概就是那笔“生意”了。


    正想着,丝竹声戛然而止,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单老板,好久不见!”


    带着北方口音的嗓门很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个戴着西式礼帽、留着络腮胡子的高大男人大步走进来,冲着单议文伸出手。


    “本来以为这一趟见不着面了,看来咱们还是有缘分的。”


    单议文站起身。


    他其实在泞镇不算矮,可站在这人面前,就被衬得跟根竹竿似的,只够到人家下巴,气质也弱了半截。


    单议秋眯起眼,继续听着。


    屋里,两人象征性地寒暄了几句,单议文坐回桌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把另一些带来了。”他说着,踢了脚边那箱子一脚。


    箱子纹丝未动,只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里头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那男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他捋了捋胡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贪婪,也有压抑不住的笑意,但他没有立刻去看箱子,反而故作姿态地拖长了声音,


    “单老板,从咱们第一次做生意到现在,得有七年了吧?”


    七年。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这是个关键词,看来单家的那笔救命钱,就是这个男人给的。


    “是七年。”单议文承认。


    他背对着单议秋,看不清表情,但倒酒的动作明显急了。那壶酒大概快被他喝空,角落里一个弹琴的姑娘悄没声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很快又端了一壶新的进来,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都满上。


    那男人没喝,只是端起杯子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痕迹。


    “那我有没有资格问一句,您这些宝贝都是打哪儿来的?我拿去给朋友瞧过,他们说这些东西的来头可不小。”


    单议文显然不愿多说:“都是家里的东西。”


    他喝酒的动作停了半秒,语气硬了几分,“怎么,您不愿做这笔生意了?”


    “这当然不是,”那男人笑了,“我当初要是不愿意做这笔生意,怎么会帮单老板渡过难关呢?”


    说着,他亲自给单议文斟了一杯酒。


    这个姿态让单议文受用了。


    他接过酒杯,语气缓和了些:“家父说了,这是最后一回。我琢磨着别人信不过,还是来找你。”


    “承蒙单老板信任,”那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我能先看看?”


    单议文没说话,又喝了杯酒,下巴朝箱子扬了扬。


    男人走过去,两手抓住箱子边缘,用力一提——那箱子看着不大,分量却重得出奇,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才把它端到桌上。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即便见多识广,那男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单老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家的好东西可真多啊。”


    单议文哼笑一声,起身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


    他也懒得用酒杯了,直接拎起酒壶仰头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跟我们没啥关系,”他灌完一口,声音闷闷的,“是老祖宗有福。要不是老一辈有能耐,哪有我们今天?”


    那男人没接话,他已经完全被箱子里的东西迷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其中一件,举到灯下端详。


    那是一尊小鼎,青铜质地,通体泛着暗沉沉的光泽,上面铸着纹饰。


    即便隔了这么远,单议秋也能看出那东西的精美程度,这尊小鼎绝对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而这样的东西,还有整整一箱。


    那男人越看越喜欢,看到后来,大概是觉得坐在旁边喝酒的那个根本不懂,也或许是实在忍不住想显摆,他开口了:“单老板,您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吗?”


    单议文打了个酒嗝,摇了摇头。


    那男人就笑了。


    他笑得很含蓄,可那笑意里藏着一丝轻蔑,一丝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满足。


    “那我卖弄了。”他把那尊小鼎重新捧起来,对着灯光转着看,“光看这材质,这工艺……这绝对是王公贵族家才有的东西。”


    “哦?”单议文的声音含糊不清。


    “是啊!”


    那男人把鼎放回箱子里,随口又补了一句:“起码得是个世子呢……”


    说完,他一把盖上箱子盖子,终于端起面前那杯酒,畅快地一饮而尽。


    两个人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无外乎交接的时间、地点、银两数目,单议秋嘱咐9653全部记了下来。


    生意谈完了,男人把箱子重新拎起来,费力地抱在怀中,大步往外走。


    单议文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扶着门框才站稳。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在他们离开的那一瞬间,单议秋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余光里掠过。


    他猛地转头去看,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可那股感觉还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跟着那两人一起走了出去,像一道影子,比夜色更暗一些,粘稠地黏在那两个人的背影上。


    房间里恢复寂静。


    三个弹曲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烛火还燃着,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满屋的影子都晃得活了过来,在各个平面缓缓游走。


    单议秋推开露台的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比外面凉,不是通风后的凉,而是阴气森森,要往人的骨头里钻。


    单议秋没多待,径直走到单议文刚刚放箱子的地方。


    他蹲下身,在地毯上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的除了柔软的织物以外,还有一层细而干燥的粉末。


    是土。


    单议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土很细,像被人筛过,颜色灰扑扑的,混着些看不清的碎屑。他捻了捻,土从指间簌簌落下。


    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


    回到二楼的雅间以后,屋里静悄悄的。


    弹琵琶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能瞧见一个人影坐在那儿,却看不清是谁。


    因为一直开着窗户,冷风灌进房间,烛火晃得厉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屏风上游来游去。


    单议秋没多想。


    他把窗户合拢,又将撸起的袖子放下来,拍了拍长衫下摆沾上的灰,一边拍一边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随口问:“弹累了?”


    那人没回答。


    姑娘不回答,大概是觉得他在怨自己怎么停下了,原本平放在膝上的琵琶又被抬起,隔着屏风拨出一个音。


    接着是另一个音。


    琵琶是好琵琶,木头纹路漂亮,弦也绷得紧,弹出的音色清亮亮的。可惜弹琵琶的人手生得不得了,手指落在弦上又僵又硬,那些音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压根连不成调子,听着跟拿指甲刮玻璃似的,叫人浑身不自在。


    单议秋正在铜盆边洗手,听着这魔音贯耳,手指忍不住抖了抖,甩掉手上的水珠。


    他拿布巾擦了擦,一边擦一边往屏风那边走。


    “要是太累就不用弹了,”他语气随意,“今天的事麻烦你……”


    话音未落,他绕过屏风。


    然后他愣住了。


    屏风后面坐着的人,哪里是什么弹琵琶的姑娘。


    分明是恶鬼一只。


    深色长袍,墨黑长发,一张脸冷得像结了霜。那琵琶被谢寒声横在膝上,一只手虚虚搭着弦,姿势倒是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惜方才那些动静已经把他卖了个干净。


    难怪刚才弹得那么难听。


    单议秋靠在屏风边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呢。”


    “你说什么?”谢寒声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冷声道,“你还要听多久的琵琶?”


    “如果你弹,我一刻都不要再听了。”单议秋道。


    这是说他弹的难听?一个流连在烟花柳巷的人竟然还敢教训他?


    谢寒声眉毛一挑,那脸色肉眼可见地又冷了几分。他把琵琶往旁边一放,冷笑道:“这是嫌我弹得难听?”


    “没有没有,”单议秋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


    他话还没说完,谢寒声已经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往下接:“是了,单家少爷风流得很,男女都爱招惹,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听听琵琶算什么,别说我弹得难听,就是弹得再好,恐怕也入不了您的耳。”


    这话说得,恼火都快烧出二里地了。


    单议秋靠在屏风边上没动,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这是真生气了,不过也好哄。


    “哪里的话,”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有点哄人的意思,“我是觉得弹琵琶伤指甲。况且你手 那么漂亮,弄伤了多可惜。”


    他话里戏谑,没多少真心,好在说的很漂亮,谢寒声垂眼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脸上的冷意确实缓和了一些。


    单议秋见好就收,敛了笑,声音沉下来:“说真的,那姑娘呢?”


    “在床上睡了,”谢寒声语气淡淡的,“一会儿就醒。”


    单议秋点点头,往屏风后面那张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帐子垂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蜷在被子里,呼吸平稳。


    他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此时夜色已经很深了,房间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沉沉的。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又隔得很远。这样的氛围,很容易让人想起昨夜那些事。


    单议秋的目光落在谢寒声侧脸上,不自觉就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想起梦里那只尖细嗓子唱礼单的鬼,想起那四个字——


    纳征纳吉。


    单议秋原先打定的主意,就是下次见到谢寒声一定要旁敲侧击一番,看看这个提亲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他手下的鬼自作主张。


    可真见了面,这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沉默着走神,那点恍惚落在谢寒声眼里,就变成了别的意思。


    “你觉得我会让她有事?”谢寒声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单议秋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是在介意他刚才那句“没事就好”,觉得单议秋不信任他。


    “不是。”


    单议秋当即否认。


    他走到屏风后面,先伸手把被谢寒声扔在一旁的琵琶接过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才转过身来,换了个话题。


    “我记得你有一支桂花簪,”他说,语气随意,“给我瞧瞧,怎么样?”


    谢寒声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我的东西,”他说,“为什么要给你瞧?”


    单议秋低头笑了。


    还他的东西呢。看来提亲的事,这只鬼确实不知道。


    再抬起眼时,谢寒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他身边,离得很近,近得单议秋能看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谢寒声盯着他,眼神锐利地质问:“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单议秋说,稳住声音,“就是觉得有点儿奇怪……那只簪子,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谢寒声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就不是我的东西?不是我的,难不成还是你的?”


    “确实是我的。”


    单议秋说着,手伸进随身带着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红缎盒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谢寒声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微微凝住。


    单议秋拿着盒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还不等谢寒声反应过来,啪的一声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布。绸布中间,躺着一支玉簪。


    长约五寸,温润剔透,白玉里沁着几缕天然的金黄,簪首精雕细琢,开了朵朵桂花,离得近些,好像能闻到馥郁清甜的气味。


    看到簪子出现在单议秋手中,谢寒声完全怔住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单议秋却比他快了一步,手腕一转,盒子合上,人往后退了两步,眨眼间已经拉开了距离。


    “我的簪子,”谢寒声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会在你手里?”


    单议秋把那盒子往怀里一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有人送我的呀。”


    他当着谢寒声的面,将那只簪子从盒子里拿出来,别在衣领处。


    “昨夜有人敲我的门,”他说,慢悠悠地,“来找我提亲,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起你的桂花簪,觉得好看,就要了。没想到他们真给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寒声。


    “原来你不知道这件事啊?”


    谢寒声的眼睛闭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那张脸上神色变幻,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却憋在胸口,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这话里问题太多了。


    谢寒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恼火单议秋随便收了人家的彩礼,还是该恼火手下有人擅作主张,不仅替他提亲,还偷了他的东西来当彩礼。


    一番左右为难之后,他睁开眼,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把簪子还我。”


    “不。”


    单议秋拒绝得干脆利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边的玉簪,非常满意。


    “我有一张桂花手帕,再配一支桂花簪,多好。”


    谢寒声条件反射地开口:“那桂花手帕也——”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有些话不能承认,他猛地刹住了,后半句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单议秋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手帕怎么了?”


    谢寒声没说话。他盯着单议秋衣领边那支玉簪,盯着那块绣着桂花的帕子,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归于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没什么。”他冷着脸说,“你想要,就拿去吧。”


    “这么大方?”单议秋假装惊讶,“就这样直接给我了?这簪子瞧着价值不菲呀!”


    谢寒声冷笑一声,笑意不到眼底。


    他讽刺道:“不是我大方。是有人强取豪夺,强词夺理,我抢不过。能怎么样?”


    一个把单家上下搅得不得安宁的鬼,真要抢个东西还不容易吗?说白了还是不想抢,不愿下狠手。


    单议秋笑而不语。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他突然问。


    “不是。”


    单议秋挑了挑眉,脑子里闪过在三楼见到的异样。


    谢寒声应当没说谎,他来这里主要是收拾别人,单议秋才是顺带。


    想到这里,单议秋弯了弯眼睛,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谢寒声近了些。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谢寒声侧过脸去,不想看他,眼角眉梢的烦闷却藏不住,那是真的烦了,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单议秋瞧着他这副模样,觉得很有意思。


    “这样吧,”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哄道,“你也别恼我。你给我东西,我也给你东西,我们交换,好不好?”


    谢寒声终于转过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狐疑:“……你要什么?”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那支桂花簪,想再努力一把。


    闻言,单议秋想都没想,直接把琢磨了很久的话说出口:“我要看看你的脖子。”


    谢寒声的脸瞬间黑了。


    他张口就要斥责对方不知羞耻,赶在他骂出口之前,单议秋迅速改口。


    “算了,换一个,你帮我两个忙吧。”


    谢寒声已经到了嘴边的呵斥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那股火,一字一顿地问:“什么忙?”


    “小忙。”单议秋眉眼弯弯,在暗淡的烛光里像一只藏着坏水的猫,眼睛亮得惊人,“不费功夫的。”


    他站在那儿,衣领边别着那支桂花簪,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谢寒声的影子挨在一起。


    屏风后面,那姑娘还在沉沉地睡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单议秋看着谢寒声,谢寒声也看着他,两人都在权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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