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真相 她就是单纯
八月初, 《梧桐》电影最终剧本经过各方打磨敲定,林俏是在晚上收到的行程表。
拍摄地横跨江西、浙江、广东三个省份,需要取景的城市数不胜数。
拍摄周期四个月, 跨越夏秋冬三个时节。
她从上海飞北京, 和主创团队汇合,一起去往江西拍摄,七月中旬她结束在小城的农村生活,就回了上海。
半个月以来,她身体不太好,不仅咳嗽,还经常低烧, 父母的事,先被她弟弟扛了过去。
林俏不想让在北京的方雯担心,对外宣称是在上海陪父亲,她妹妹刚毕业,一边忙于找工作, 一边住进家里照顾她, 带着她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 各种检查做了个遍,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林初宜在大二那年,生过一场大病, 最后是朋友找了家老中医给看好的, 眼看着林俏情况越来越不好, 她把林俏也带了过去。
老中医八十好几, 留一圈花白胡子,带着厚厚的眼镜,院里挂满了锦旗。
林俏把手伸出去给他把, 林初宜紧张得不得了,老中医把了一会,叹气,又把了一会,叹了声更大的气。
林初宜如临大敌,把姐姐抱住,问那老中医,到底怎么了。
老中医凝了一阵林俏,又看着林初宜:“百病可治,唯郁难医,元气可复,心境难平。”
老中医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言语告诉她:“你姐姐是情志之伤,伤及根本,郁伤五脏,气血大亏。”
林初宜被彻底唬住了,她看着还不在状态的姐姐,眼眶忽然有点酸,继续追问下去。
老中医给林俏开了几个补身子的药方,言辞犀利:“你姐姐再这样损耗下去,恐是短寿之象。”
回去的路上,林初宜就一直抱着林俏,止不住地流泪。
从小到大,姐姐在她眼里,无所不能,做任何事情都能做出一番名堂,永远挡在她和哥哥前面,再难的事情,对姐姐而言仿佛都不是事,姐姐坚韧又努力。
这几年来,她只知道姐姐,经常性的睡眠不正常,从来没有想过会这么严重,林俏被妹妹抱得有点喘不上气,她摸妹妹的头安慰,说哪会那么严重。
林俏离开上海飞北京的那天,也是林初宜送她到的机场,临走前初宜把中药又检查了一遍,叮嘱她一定按时喝。
林俏不想让妹妹担心,一律应下,从上海飞北京,飞机上秦悦给她发消息,把律师的条款重新发给她,又确认了一遍。
林俏不懂那么多名词术语,走马观花地看完,最后还打趣秦悦,称自己十分相信庄律师的水平。
远在香港的秦悦,光是看着那份协议标题,就笑不出来。
林俏坐了两个小时的飞机,告别湿润的南方,一下飞机就是北方的炙热。
方雯在机场外等她,林俏特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确认没有中药味才走过去,方雯仔细把她打量了一遍,什么都没说,把她带上了车。
整个剧组的酒店都订在一起,为了方便明天出发,林俏进了酒店房间就没出来过,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路过镜子,苍白的脸色一闪而过,她进到淋浴间,把水温调好。
热水喷洒在身上,她还记得,十八岁那年,邱果孟念拉着她,三个人也是去看中医。
中医当时把到她的时候,眉目舒展的告诉她,说她脉象特别好,身体也特别好。
其实自己今年不过也二十六岁,八年下来竟然落得一个短寿了。
林俏默默叹气,被热水烫得闭了一瞬的眼。
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脑海里总是浮现一个画面——人潮拥挤的火车站,有个人祝她生日快乐,仍旧是挺拓的身姿,清冷的眉目,好看得不像话,只是眼底的隐忍的痛楚那么清晰。
林俏不想去想,第一次为自己开脱,自己这些年,也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自顾不暇。
*
王绪不知道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上个月老板,硬生生挤出来一天时间去了趟,名不经传的小城,让他调林小姐的档案。
结果第二天,就又让他不用调了。
王绪不理解也照做,毕竟这么多年,岑政在对林俏身上,一向是毫无理性可言的。
青越事情一直很多,岑政回到北京后,忙一个大项目的招标,偶尔的闲暇,又要去医院看老爷子。
岑政倒是挺庆幸,还好够忙碌,这样也就夜里睡不着觉,会想到林俏,他记得很多很多,记得她每一次的推开,深夜面对无边黑暗,想起来任何一次,胸腔里那种拉扯的沉闷的痛,都那样真实。
他记不清多少次问过自己,还爱林俏吗?
和这个人这么多年,爱过,伤过。
她不是十全十美,她骗过他,总是推开他。
但他把每件事彼开了,反反复复剖析很多遍。
总是能得出一个让自己都绝望的答案。
就是,她做的每一件所谓的伤害他的事,都是被动的。
而他,还是爱她。
爱她什么?
太多太多,在这种时刻,他刻意的不想去想。
从从一半时间待在他跟前,一半时间在老爷子那,陈玢家,还有温邵家,三家轮转。
今天算上他,三家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岑老爷子身子骨再硬朗,在癌症持续的折磨下,也日渐颓势。
那顿饭吃到一半,岑震也姗姗来迟,岑政眼皮都没抬一下,准备离席,刚起身主位上的老爷子就发话了,让他先坐下。
岑政不应,垂眸看从从,让他好好吃,自己在车里等他。
说完他转过头,刚好和脸色很差的岑震对上视线,岑政目光自始至终都很淡。
饭桌上的气氛凝固,温邵和周甯是外人,不太好多说,只能沉默,陈玢放下了筷子,带着闵州文起身,不冷不热叫了声爸。
岑政把椅子收回去,没看岑震一眼直接走。
老爷子看他走到门口,重重咳嗽了几声,再开口语调里是藏不住的虚弱和痛苦:“阿政,算爷爷求你,你再听爷爷一次话,跟你爸爸和我一起上去一趟。”
老人家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从从仰起头,稚嫩剔透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害怕爸爸会受伤的不安。
霁初作为哥哥,揽住了从从的肩膀。
陈玢手指颤了颤,不忍的看着那道背影,饭桌上的人,目光都落在岑政身上。
岑政顿了顿,讥讽的扯了下唇角,有些疲惫的转过身体,跟着老爷子上了二楼书房。
书房门大开,警卫请他进去,又重新把门关上,岑政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这里,上次来这里,还是为了让老爷子认下林俏,认下从从。
岑老爷子站不住身子,虚弱坐在书桌后的木椅上。
老爷子先挥了挥手,锐利的眸子些许混浊:“今天让你父亲来,是我的意思,阿政,你要怪,就怪爷爷这个将死之人吧。”
将死之人。岑政碾了碾这四个字,更觉得难言和讥讽。
老人家接着道:“你什么都不说,却做的比谁都清楚,你不怨你母亲那么早抛下你,反而记着当年你母亲打掉你妹妹,是因为你奶奶的不作为,所以奶奶去世,你没有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就像现在一样,你不记得那个姑娘,是怎么骗你伤害你的,就记得你父亲做的糊涂事,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岑震闻言更挺直了腰杆,嗓音沉重:“爸,你不用跟他说那么多,他自己非要执迷不悟,从他当年把小溪撞成那个样子,他就没救了。”
“原来你还记得”岑政忽然开口,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嗓音淡漠:“当年是我找人撞的岑溪,那他先做了什么,你不记得吗”
“他做了什么?”岑震怒目圆睁,冷冷道:“他再怎么做,也是你哥哥!是进过岑家老宅的!就因为冒犯了,你那个捧在心尖的小模特,就被你给废了!”
“确实有这个原因”岑政挑了挑眉,朝他逼近一步,懒懒的垂眸:“但他给我车子动手脚,让我差点死在赛车场,我运气好活下来了,我找人弄他,和他当初弄我是一样的概率,他运气不好,瘫了。”
“爸”岑震看向老爷子:“你看他是什么样子,那是他哥哥啊。”
老爷子抄过桌角的砚台,直接朝着岑震扔过去,他今天才知道始末,脸上已是怒气翻涌,怒斥:“你个拎不清的混账!原来是他要动阿政!那你还要留他!”
说完老人家就脱力向后靠着。
岑震脸被擦破,晕开墨汁,说不出的滑稽,觉得丢了面子,他脸色铁青,愤愤不平:“爸!你现在还护着他?他当年可是为了,那么个小模特,连青越都捅!”
岑政脸色骤冷,不屑一顾:“对,我就是捅了青越,虽然你当父亲当的像笑话”他皱眉,嘲弄着,又朝他逼近:“但我命不好,摊上你了,父债子偿,我替你偿了,她再怎么对我,我也得受着,说来说去,她又是被谁给逼成那样的!”
“被谁给逼的?!”岑震伸出手指着他,面目狰狞:“来!今天我就告诉你!上个月跑去个破烂的城市,到底有谁在?你指望着和人家说开以前的事,重新开始?”
“今天我就告诉你,你以为的真相,人家早就知道了!三年前,我打电话亲自告诉的!我那会就告诉过她,你爷爷是拨了个电话下去,辩无可辩,但她妈不是我派人撞的!底下人假传圣旨,我有什么办法!证据邮件板板正正发给了她,三年了,她去美国找过你一次吗?回国后主动找过你吗?你以为是她还顾忌着你的身份不敢,错了”岑震喘着粗气,咬着牙:“她就是单纯不想!”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先别担心
不是大家想的这样 后面俏俏身体会好的 两个人都有难言的苦
因为今天只能写到这了
虽然停在这岑政心碎
明天我看能不能写个6000字 因为有个大场面
唉,总之两个人其实虽然现在很差,但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后求点营养液
第102章 相隔 爱你爱到地
书房中的空气骤然殆尽, 岑震说的太过激烈,胸腔起伏,他一辈子身居高位, 鲜少有这么不得体的时候。
岑政盯着他, 黑暗中,眼尾弧度薄冷:“你说什么?”
岑震理了理正装衣领,眼神阴冷而嘲讽,忍着怒意:“三年前我就告诉过她,她妈妈不是我让人撞的,当年方家的事那么大,他们怎么会放过一个蹦跳嚣张的作家?!方淮之老子借我的势, 找我的人把她妈给撞了,省里派去督办的人,以为是我的意思,不了了之。”
“对,你爷爷是帮方家打了个电话, 让她妈这个案子多压了一段时间, 先不说这破案子被压着, 不全赖你爷爷,方家和背后的孟家早就死的死、蹲的蹲。就算全怪你爷爷权势滔天”
岑震咬着牙,阴沉着一张脸:“你当年那副恨不得把我和你爷爷送进去蹲着的架势, 又是成立基金, 又是补偿, 也早就不欠她什么了, 别的我不管,她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以前就算了, 但现在你别想赖在我和你爷爷身上!”
岑震说的又快又冲,每个字都像刀子甩压岑政身上,老爷子坐在椅子上,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孙儿,又抬起了手制止儿子说下去。
楼上的喧闹有细微的声响传到楼下,陈玢按兵不动,闵州文温和着一张脸主持大局,温邵和周甯也权当不知道。
从从无措的眨着眼,他从没有见过爷爷和太爷爷这么凶过。
书房里,足足安静了十几秒,岑政微微仰起了头,无话可说,转身想走,影影绰绰的光洒在门前,明明暗暗切割他的背影。
老爷子望过去,他是记得的,自己的孙子长一副挺直的身板,大概是恍惚了,竟然觉得说不清那一刻,孙子向来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
老人家痛心的闭上了眼,在一片暗沉中涩声:“阿政,你爸爸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
岑政手已经碰上门把,他把这四个字拆散了,一个笔画一个笔画的琢磨,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心里被拉扯的发疼,垂下的长睫遮住情绪翻涌的眸子。
什么都没说。
他手上用力,把门拉开,直接走了出去。
整栋房子都安静的过分。
门口前两步路,从从仰着头定定看着他,压抑着情绪喊:“爸爸。”
岑政对上他那双眼睛,那双和她肖像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解有紧张,可他自己都不记得,那个人有多久没有对自己展露过了。
他忽然觉得痛到喘不过气,移开了一瞬的目光,很快他把从从的手牵在手心,握紧。
饭吃的不欢而散,二楼书房紧闭,陈玢和闵州文留在客厅做收尾,温邵和周甯和父子俩一起走出去。
八月蒙蒙黑的天,风里裹着燥热,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没有人提及刚才那场争吵,都努力的粉饰太平。
周甯犹豫了很久,再走到院门口,即将分别的时候,才把霁初拉到身边,上去同岑政,温声说:“李导新电影在江西开拍,他和带我本科的郁老师是同学,我也拍过他的电影,这次李导请我去江西观摩交流,你哥哥明天公务出国半个月,家里没人,我打算带着霁初去江西,要是可以的话,从从也跟着我一起过去吧。”
岑政眨了下眼,望着牵着的从从,平平淡淡的问了一句:“要不要跟过去?”
从从仰头望着爸爸,郑重点了点头。
岑政没多说算是应下了。
两家人在院门口分别,回去的路上,从从把用两只手包住爸爸的大手,他不是话多的孩子。
但他总是可以看出,爸爸的不开心,从从还记得有一次尚叔叔喝醉了,悄悄的告诉他,尚叔叔说爸爸其实很可怜,很不容易,爸爸拥有的东西很少。
从从不知道什么叫可怜,但是他知道,爸爸经常很辛苦。
爸爸拥有的东西很少,但爸爸还有他,或许也会有妈妈。
从从包着岑政的手包了一路,岑政一路都没有说一个字。
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岑政打开车门下车,绕到另一边给从从开门,从从蹦下来,又牵住岑政的手,被他带着往前走。
小家伙沉默了半天才问:“爸爸,你跟我们一起去江西吗?去那里可以看见妈妈。”
岑政带着从从迈进电梯,心尖有一瞬间的涩,他摸了下从从的头,低声说爸爸不去。
从从微微垂下了头,很快又抬起来。
后来进了房子里,从从不知道为什么,不由分说上去抱住了爸爸,岑政能感受到腰后那颗毛茸茸的头,他顿住了脚步。
从从努力组织着措辞,他小声的说:“爸爸,是不是爷爷和太爷爷说你了,你才不开心的?从从以后要跟爷爷和太爷爷说,爸爸很辛苦,工作很辛苦,照顾从从很辛苦,从从爱爸爸,爷爷和太爷爷不可以说爸爸。”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从从这些,岑政更从不会这么说话,但从从就是可以说出来,这样柔软又直戳他心肺的话。
岑政听的眼眶有点酸,他知道,从从这是随了林俏,最毫无保留的林俏。
他迄今为止,最幸运的两件事,一件是遇见林俏,即使两个人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一个就是和林俏有了从从。
深夜,落了大雨,他一个人站在房间外的阳台,玩弄着手里的铂金打火机,啪嗒好几声脆响,冷光折射出落进阳台里的,纷扬的雨丝,
岑政垂着眸侧过脸,任由火舌舔舐含在嘴里的烟头。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尼古丁久违入肺,岑政蹙了蹙眉。
书房的话仿佛就响彻在耳边。
三年。
岑政目光泛冷,仰起头,喉咙里逸出一声气音,用力捻灭烟,终于接受。
三年前林俏就知道,只是没有去找自己而已,只是在他去找她之后,还不想回来而已。
*
八月份的上饶,群山沉在闷热里,日光浓烈绵长,只午后的雷雨匆匆来去。
林俏在片场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白色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长裤,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头顶架着一副草帽,再往下是,特地涂黑了好几个度的一张脸。
在江西的戏份不重,但磨下来也要一个月,主要讲的是谢无桐的少女时代,她是浙江绍兴人,她家境贫寒,但从前好歹是在富庶水乡,十五岁的年纪,就被发配到上饶当知青。
她一个人在上饶呆了两年,在这里她一边插队,吃着吃不惯的粗粮,听着听不懂的方言,她被同宿舍的女孩们带着一起,偷偷看医书。
1978年下乡撤刹,她回到嘉兴被推荐上了卫校。
林俏拍了三年的戏,从来没有压力这么大过,全组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李至杨拍戏认真,放着影视基地不去,大部分是自搭拍摄,偶尔去村里取景,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只需要一个椅子,坐在监视器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连一个她弯腰插秧的镜头都要磨了又磨,磨了又磨。
茉茉跟在上饶陪着她拍戏,林俏不想让她跟到片场受罪,大多数时候都让她呆在房车里,有时候林俏下戏,拖着满身疲惫的身体进房车,就会发现茉茉把饭都给做好了。
茉茉心疼她,每天晚上看林俏吃那一把药都心惊,林俏吃不下去多少饭,洗洗就睡了。
在上饶拍戏的第六天,林俏记不清第几次出现耳鸣的时候,她决心要重新拾起自己健康,最起码把这个电影拍完之前身体不能垮。
她开始努力往嘴里塞饭,秦悦远在香港听说她的近况,担心的要挺着自己五六个月大的肚子去看她。
林俏当时刚下戏,人还在片场,看见后吓得差点眼前一黑。
她随便扶着片场搭的木头,缓了一会才继续出去。
茉茉在房车外搭了个棚子做饭,没办法条件不好,附近连酒店都没有。
林俏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车子旁边还有一辆房车。
在上饶的戏份主角团只有她一个人,配角和群演住附近村里的客栈,只有她一个人住房车。
后续辗转到浙江,男主角才会进组,男主角咖位大,卖李至杨的面子给她作配,主动让番。
林俏不知道是谁的车,她也没那个精力去探究。
她和茉茉在车里吃完饭,刚准备去洗澡,门就被人叩开。
茉茉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她就转过头略显拘谨的看林俏。
林俏走过去,看清了来人,周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盘这地难买的水果,冲她温和的笑着,要给她递过去。
也怪不得茉茉会拘谨,横扫三大奖的国际影后,陡然出现在这里。
林俏让茉茉先进去,她礼貌的接过了周甯给的东西,她和周甯打过很多次照面,也知道她和岑政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周甯温柔平和有分寸,没有一次提过岑政。
林俏客气的请她进来坐,周甯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林俏意会把东西递进去,顿了顿,转身又下了车。
她很早就听过周甯的名字,没入圈的时候,周甯是家喻户晓的女明星。
入圈的时候,周甯是满载殊荣的前辈,其实真的算起来,她也不过才三十出头。
这些年比起她璀璨的电影事业,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的婚姻。
传闻她家境普通,长在小镇外婆身边,十四岁被接去了姨妈家,十几岁的年纪遇见了现在的丈夫,分分合合终于在七年前修成正果,丈夫在网上找不到任何消息。
各种传言众说纷纭。
林俏如今和她共同走在房车外的空地上,忽然想到,她倒是见过许多次,那个男人的。
上饶的天哪怕是傍晚,也不见凉爽的风,仍旧是沉闷的。
她和周甯算不上相熟,她愿意下来,也不过是因为前后辈的礼貌。
周甯也不是喜欢冒犯别人的人,很快她就停了脚步,看着林俏,林俏发现,她有双很温柔璀璨的眼睛。
“李导让我来这里观摩交流,我要在这待一会了”周甯温声道:“我把我孩子和从从都带来了,两个小孩下飞机吃不消,我助理先带着他们在市里的酒店住一晚。”
从从。
林俏在心里止不住的喃喃,手悄无声息的攥紧了。
“孩子是孩子,岑政是岑政。”周甯冲她笑了笑:“从从一直很想见你,我知道我冒然来找你不和礼数,但我也不过就问这么一次,你要是方便的话,明天我把从从送到你那边,待一阵子。”
“那麻烦你了”林俏做好决定,轻声说:“明天把他送到我车里吧。”
她答应的挺干脆,两人的对话结束的也干脆,回去的时候,茉茉围着她问,两个人聊什么了。
林俏没回,给茉茉转了钱,让她回上海待着,理由是这地儿太苦了。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林俏也不想剖析。
晚上依旧是习惯的洗漱睡觉,临睡前她仰头望着房车顶,她答应的是干脆,但周甯不会知道,本来她下意识是想拒绝的,毕竟她和岑政说的那么清楚。
但话到嘴边,转念一顿,从从那张脸就浮现在自己的脑海。
孩子是孩子,岑政是岑政。
是啊,林俏想,如果她爱从从,应该要满足他的愿望,而不是自作主张的为他好。
她夜里久违的失眠,第二天早上起床,化妆师来给她上妆,问了她一嘴,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林俏没答上来,随口糊弄过去,茉茉在一旁用她手机帮她打卡签到,签到完顺便帮她清空后台。
无意间瞥见其他页面,其中一个最为醒目。
是一个搜索软件的截面,看时间是凌晨三点。
搜索内容也很奇怪。
五岁的小男孩喜欢什么
茉茉狐疑的看了眼林俏,说服自己是为了,以后的孩子戏份,把后台清完了。
一整天的拍摄紧锣密鼓,晚上八点多才收工,对手戏女演员在收工后,主动来找她磨情绪,林俏被绊住在片场,她有点躁,尽力沉下心。
不知道怎么被李至杨看出不对,李至杨挥了挥手,让两个人都抓紧走,李至杨身旁的助理笑着打趣:“俏俏,今儿这么开心呢。”
林俏愣了一秒,抿唇很淡的笑了笑走出去。
她的车子离片场不远,越靠近房车,她心跳的越快,她对从从的了解实在太少,面对路边的商店,都踌躇不前,不知道进去要买什么。
索性什么都没有买,她远远望见自己的房车,发现是亮的,加快了脚步。
走到门跟前时,她深吸了两口气,先前那些虚无缥缈的,像雾一样的思绪,都落了地。
她打开门,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小男孩,顶着一头茂密的黑发,趴在沙发上自己玩东西。
大概是听见声响,从从转过头,林俏正和他对上视线,看见那张脸,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从从立刻从沙发上起来,林俏把门关上,再回头从从已经走到她面前,眨着眼望着她。
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表情,从从就上前紧紧抱住了她,瞬间的重量贯穿她,那是一种一切都落在了实处的感觉。
林俏感觉胸口下方那里毛茸茸的,带起一团的温热,她可以闻见从从身上的味道,和岑政很像但又有点不同。
她鼻尖隐隐的发酸,有一种很难言的愧疚,她记得,自己当初是坚持要打掉他的,不要他的,可从从不会知道,他正这样真挚的抱着自己。
林俏弯腰用额头抵着从从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说的那样温柔:“从从,妈妈很开心,你可以来看妈妈,”
从从点了点头,把妈妈抱得更紧了。
林俏松了一口气,知道从从最后那点忐忑应该没了。
她第一次带孩子,只能一点点的了解从从,她陪从从一起拼积木,从从告诉他,爸爸每天都会陪他玩。
她给从从讲故事,从从告诉她,爸爸每晚都给自己讲故事,她牵着他的手出去看星星。
掌心里的小手温热,林俏还记得,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去做排畸,没有看孩子一眼,后来除夕夜,岑政把孩子的4D图像递给她看。
她就看了一眼,刚好瞥到的就是一只小手。
当时她想,怎么五个月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还这么小呢。
可是现在,孩子都已经五岁,长到她胸口了。
她思绪归拢问从从:“喜欢看星星吗?”
从从点点头,他侧过头看着林俏,小家伙胸有成竹的:“爸爸经常抱着我看,那颗”他指过去:“叫木星,象征美好和幸运,那颗叫天狼,在希腊语有炽热的意思。”
“都是你爸爸告诉你的吗?”林俏问
“对啊”从从点头,稚嫩的童声,一字一句道:“尚叔叔告诉我说,爸爸十几岁,一个人在国外读书,经常去看星星,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林俏揣摩着这几个字,她把从从搂紧,笑着说:“你爸爸说的没错。”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她和岑政爬到山顶看星星,她洋洋自得的向他介绍星星。
原来,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外面蚊子多,星星也看不了太久,从从自己去淋浴间洗完澡,出来后林俏帮他吹头发,指尖掠过时,那种硬扎的触感,让她想到岑政。
他的头发也是那样。
从从玩的累了,一看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林俏牵着他去小床上睡觉,从从听话的躺下去,他随手抽过床头的一本厚笔记本。
林俏害怕砸到他,扶了那个本子一下,从从打开,发现里边是一篇又一篇诗词。
从从虽然只有五岁,但他认识的字很多,可他今天不想读,他把笔记本递给妈妈,让妈妈给他读。
林俏接过沉甸甸的笔记本,温柔笑了笑,开始轻声缓缓给他读:“前额多平静,两鬓多安详”
每个字都读的那样柔和,读完这句话,她就顿了顿,看着困意上涌的从从。
她顿完接着缓缓的读:“小脚像两个蛤蜊,两肋像鱼儿一样”
从从彻底闭上眼,最后只看到妈妈身后,洒下了很多道月光下来,从从想,如果爸爸也在就好了。
林俏看他睡下,什么动作都不再有,安静了两分钟,伸手又很轻的,摸了摸他的头。
从从睡着的样子很像岑政,大概是整张脸只有眼睛不像他的原因。
本来可以像八分,但因为记忆里的岑政,睡着后总是下意识地蹙着眉,她从前躺在他身边,总会带着莫名的虔诚,抚平他的眉头。
而从从不会,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也因为这个,原本八分就落成了七分。
林俏看着看着,心里隐隐发涩,她还记得从从在她肚子里第一次动是什么时候。
记得从从第一次踢她是什么时候。
记得当时肚子大了,岑政每次隔着肚皮听他,从从是怎么样在她肚子里翻身的。
记得八九个月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有时候会煞有其事的和从从谈条件。
她就在没有人的时候,摸着肚子,她没有给孩子起小名,声音很小很小的,叫肚子里的孩子,宝宝。
她说,宝宝,你要体谅一点妈妈啊,按时健康的出来。
有人说她心狠,说她无情,说她不要从从,连秦悦偶尔也打趣说,佩服她的铁石心肠,她辩无可辩,可也觉得那些话,对她有失公允。
林俏低下头,她想到这首诗最后的一段话,在心里默默对从从读完:我守在你的身边,看着你熟睡的模样,心中充满无限柔情,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她俯身,轻轻在从从额间落下一个吻,帮他掖好了被角,自己才走出去,蹲在房车外压着嗓子,咳了一小会。
夜里起了一点风,林俏缓缓站起身,裹紧了身上的薄开衫。
那首诗是她很久之前抄在笔记本上的,她妈妈很久之前,经常读给她听。
她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读出来给从从听。
从从被教的很好,礼貌有教养,还有一颗柔软有爱的心脏。
林俏就不可自抑的想,岑政得有多不容易。
要工作,要带孩子,还要教育陪伴孩子,还要时不时受他父亲的打压。
她沉沉叹了口气,抹了下眼角,转身回了车里。
作者有话说:
俏俏给从从读的诗来自于 :(智利)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的《沉睡》的完整中文版 赵振江译节选
大家别哭
都会好起来的
在有个四五章 两个人就和好了
两个人还差一个契机就说开了
俏俏很爱从从的其实
她也很爱岑政
只是比较隐忍而已
第103章 见面 “三年前就
李至杨留周甯在片场待了下来, 从从就在林俏这里住了下来。
从从带的东西不多,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边几套换洗的衣服, 林俏不知道, 他会不会跟岑政联系,会不会想爸爸,她也没有问过。
林俏白天要拍戏,从从就去隔壁周甯的车里,周甯的助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晚上她下了戏回去,从从已经乖乖趴在她车里自己玩平板了,每次她一推开门, 从从都要冲上来,重重的抱她一下,有时候还会从口袋里掏出白天缴获的糖。
他话不多,总是仰着小脸望自己,林俏每次认真的看过去, 就会想起岑政。
母子俩呆的久了, 林俏久而久之也观察到一点, 从从的喜好。
小家伙看起来沉默寡言,对什么都点头应好,实际还是挑剔地, 比如吃顿饭, 酸甜口的不吃, 辣的咸的也不吃, 和麻沾点边的也更不吃。
林俏知道这挑剔的胃,是随了谁。
她每天力所能及的炒几个清淡的菜,从从总是很捧场的吃掉。
她不想让从从一直玩平板, 担心对眼睛不好,陪他拼完乐高,就让他去洗澡,出来给他吹完头,就给他讲故事。
林俏每次翻来故事书,都会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把自己抱在怀里,乐此不疲给自己讲故事。
她没有带过孩子,现在和从从相处做出的一切,只能依靠回忆里妈妈的模样,笨拙地模仿。
八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林俏在片场,穿着戏服,热倒是一方面,主要是她站不住脚。
好几次在片场都直接眼前一黑晕了,晕了再醒,脑袋总是疼的厉害,回过神来,发现都是周甯搀着自己。
李至杨最后看不下去,在这天全组停了一下午,特地走到她面前,让她回去好好休息,想办法把体质提上去,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林俏点头应下,回了房车随便洗了个澡,因为头疼倒头就睡,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黑,从从就躺在她另一边,闭着眼五官棱角都能窥见岑政的影子。
她吻了吻从从的脸,轻手轻脚的起来,从抽屉里翻出药,拿了瓶矿泉水,打开车门去外面吃药。
她没有在从从面前吃过药,因此打乱了以前吃药的固定时间,吃药的效果也没有以前好了。
她在外边把药刚吃完,手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林俏垂眸望,发现是秦悦,她摁了接听。
秦悦那会儿正躺在家里,她问:“你上次给我发的那个,拍戏地址准不准?”
林俏头更疼了:“你来了?”
“不是”秦悦否认,林俏刚松下一口气,她又嬉皮笑脸,把后边半句补了:“庄律师马上到,你去迎迎他。”
林俏蹲下身子叹气:“你让庄律师跑我这干什么。”
“不是专门为你”秦悦傲娇一哼:“他去江西工作,我想着刚好离你近,再说了,他找你也是有事。”
林俏不想跟她扯皮,也没用她去迎庄律师,只站起来没多一会,他自己很快就找到林俏面前了。
庄律师长相温雅,人也讲究,哪怕长途跋涉,挺拔的身架上,仍穿一身妥帖的西装,因为天气热,解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看见她冲她礼貌的笑。
换作从前,林俏是不会相信,秦悦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的。
很不合时宜的,她脑海里一闪而过陈祈,长一双勾人的桃花眼,颓靡荒唐的名利场,他满脸的漫不经心,衣领随意的敞开,嘴里含根烟,看人的时候眸光流转,歪着头带着几分戏谑和挑逗。
庄律师是很典型的精英长相,棱角分明的轮廓,健康的小麦肤色,架一副眼镜,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像是考究过的。
两个人离了秦悦,实在是没有多少话可以说,庄律师也是有事说事,他主动把上次拟好的协议递过去。
林俏刚刚伸手接过,房车的门忽然被人拉开了。
她和庄律师都循声望过去,从从站在门前,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就直直望着她,还没等心一提的林俏说什么,他又把门关上了。
事有轻重缓急,林俏还是先顾了和庄律师的事,收回了目光,两人特地走的离房车远了点。
庄律师示意她看条款。
林俏仔细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十分利落的签了字,她信任庄律师。
半年前,她把在内地的信托转到香港,庄律师全权负责,帮她重新梳理又加拟条款。
庄律师看着她签字,眼底微微闪过一抹讶然,他对秦悦嘴里这位十分不容易的朋友,没有过多的窥探欲。
只是不明白,这个不过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孩,为什么在三年前就大费周章的做信托,甘愿把每年二分之一的收入,全部赠予一个连当初,证明亲子关系,都那么牵强的孩子。
甚至坦言,如果自身安全出意外,所有财产都给那个孩子,二十多岁的年纪,跟咒自己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这太过冲动,他跑这一趟,一面是帮担心朋友的妻子,看望林俏,一面是再给林俏一次考虑的机会。
林俏把签好的协议递过去,庄律师接住,二人走在一起,他不会久待,林俏短暂送他一路。
庄律师为缓和气氛,同她客气的闲聊,检索所有,也只能问出一句:“刚刚那个是……”
他到此便止住话头,后知后觉,有些触碰了人家的隐私,不够有分寸。
他话倒是停得挺有分寸,林俏完全可以不回答。
“是我孩子。”林俏朝他笑了笑,平和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认真,“今年五岁了。”
如庄律师这样得体熨贴的人,也忍不住僵了僵,他是从妻子的嘴里听说过,这个在内地颇有名气的女演员。
在五年前就有一个孩子,妻子虽然嘴巴笨,但很保护朋友的隐私。
他负责做信托条款,到如今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却乍然碰见了信托里的受益对象。
林俏送庄律师上车离开,她能知道庄律师在想什么,她不想解释,满脑子都是刚才从从的眼神。
才五岁的小孩子,和其他常规家庭,本就不一样,她怕孩子多想。
她回到车里的时候,从从没有冲上来抱她,就坐在饭桌前的椅子上,静静垂着眼睛不吭声。
林俏看了从从一会,也没起话头,她脑袋还昏昏沉沉地,按照从从的口味,给他煮了碗面,让他过来吃饭。
从从默默拿筷子吃饭,吃到一半,才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他眨着眼望对面的林俏,弱弱的:“妈妈,你不吃饭吗?”
林俏摇摇头:“妈妈不饿,你吃吧。”
从从抬头又低头,一边捞碗里的面条,一边一本正经地说:“可是妈妈你很瘦,从从每次抱你,都害怕把你撞倒,不吃饭会更瘦的,从从很担心妈妈。”
他头顶是暖黄色的光圈,洒在乌黑的发顶,带起润泽的光,林俏忍着鼻酸抿了抿唇。
没人知道,她在这一刻有多庆幸,有这样的孩子陪在身边,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很大的慰藉。
从从心里装着事,晚上玩乐高也不在状态,林俏装作不知道,让他洗完澡,照常给他讲故事。
今天给他讲《彼得兔》,按照平时讲完几段,从从就应该睡了,可今天没有,他就一直眨着眼睛,也不说话。
林俏把故事书合上,忽然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她想,自己又是何必呢。
她问从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问妈妈?”
从从点点头又摇摇头,林俏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头,柔声:“妈妈就问你一次,你不问以后就不可以问了。”
从从看着对面眉目都很温柔的妈妈,他直接问:“妈妈,刚才那个叔叔是谁啊?”
林俏思索了两秒回:“和妈妈有工作往来的人。”
“妈妈。”从从歪了歪头,又追问,“那爸爸是你什么人?”
他每个字都说的那样清楚,林俏避无可避,她逐字拼凑,试图答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可很快,从从就摇了摇头,他说他不问了。
林俏回神,问他为什么。
从从不说话,他自顾自的闭上眼睛要睡觉。
他早过了平常睡觉的时间,困意来的很快,林俏静静守在他床前。
大概是从从快要睡着的时候,小家伙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他说出的话还有点模糊:“爸爸说,他从前做了让妈妈伤心的事,要看妈妈愿不愿意原谅他,爸爸告诉从从,不可以做让妈妈为难的事,妈妈,从从不该问的。”
林俏等从从睡熟,轻轻把他的手拨下去,把被子给他盖好。
自己一个人走到外边的沙发,把枕头放在该放的地方,她垂着眸,自己是知道的,她也做了让岑政伤心的事。
他在从从面前,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
八月迈入二字开头,方雯从北京去了上饶,她第一次去片场看林俏,拍摄地点在一个山附近,露天拍摄,毒辣的阳光直接洒下来。
方雯带着墨镜,站在编剧后边,打着遮阳伞,林俏站在人群中央,穿着白色衬衫,蓝色长裤,两条麻花辫,脚边放着沾满烂泥的锄头,正趴在山脚碎石下看医书。
方雯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入了神。
她目光又顺着往角落边望,李至杨坐在监视器旁,一脸的认真,她习以为常,往旁边一瞥,顿住了目光。
李至杨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挺拔出众的身姿,穿一套新潮黑色运动服,侧边印着三条杠,双手懒懒插在兜里,那双狭长清贵的脸,最让人忘不掉。
方雯眯了眯眼,上次茉茉给她看的新闻还历历在目,管理那么大一个集团,还能抽出空来管人拍电影。
她觉着不对劲。
可林俏对此丝毫不知,她勤勤恳恳演完戏,李至杨一声令下,她对面前的工作人员鞠躬就走了。
她走的快,连方雯都没跟上。
剧组条件虽然一般,但她作为女主角,还是走哪,就为她临时搭建一个更衣室。
拍摄后方乱糟糟的,今天的更衣室在山最东边,大家照顾她,都不往那边去,越朝东走,人越少。
她在离更衣室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停下脚步。
和对面的岑政四目相对。
林俏想,自己还是有长进的,和他对上视线的瞬间,还是稳住了。
两人都没有想说话,岑政上下看了她一眼。
黑了。
一身装扮,还真有那么点样子。
林俏不想打量他,一天的太阳烤下来,整个剧组的人,从上到下都很狼狈,他忽然出现在这里,俨然成了对照组。
她担心一会,会有人过来,看着他主动开口:“你是来接从从的吧。”
她这几天就一直在想,从从要怎么回去,周甯早在三天前就回去了。
岑政目光移到她脸,又瘦了。
他眸光滚动,没回答她这个问题,盯着她问:“不请我进去说?”
更衣室里倒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林俏也不想一会被人看见。
她打开更衣室的门,算是默认他进来。
见他不说话,林俏又开了口:“从从应该还在我房车里,等我回去帮他把行李收拾好,你估计要等一会。”
岑政听着她汇报工作一样的语气,转身插上了门,像是随口一问:“等一会是等多久?”
“五六分钟。”林俏没想到,他那么着急。
她其实本来还要跟他说,从从这些天过得怎么样,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五六分钟不急。”岑政扬了扬眉,语气很淡,“反正是明天的飞机出国。”
林俏注意力被出国两个字吸引,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她也没有资格多问。
她还是点点头,问他,什么时候出去,好让自己换衣服,带他去接从从。
岑政目光一点一点在她脸上掠着,他还是不回这句话,继续淡淡的说:“集团外派,还是在美国,三五年不回来。”
空气瞬间静了静。
林俏不知道,他千里迢迢来告诉自己是干什么,她只能冲他轻轻的笑,垂着眸很平静的吐出字:“那挺好的。”
挺好的。
岑政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朝她走近,垂着眸审视着她,装得云淡风轻裂了缝,低声道:“真挺好的?”
这种压迫感,林俏很熟悉,从前每次他真的生气发火的时候就是这样,只是这一次,林俏实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
她在火车站,哪怕是违心的,也说的那么清楚了,他想让她再说什么呢。
她不回答这个问题,不躲不避的:“你出不出去?”
岑政不动,林俏干脆自己出去,经过他身边时,手腕不偏不倚地被他攥紧。
更衣室光线发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岑政觉得自己喉咙发涩,他翻来覆去,还是艰涩问了她一句:“三年前就知道,为什么不去找我,为什么现在,还要这么对我?”
作者有话说:
给从从做了信托 因为俏俏觉得 未来有太多不确定
她想生下小孩,总是要力所能及付出一些的
她没有那么冷血 后面的事也有原因
总之快啦 大家别急
俏俏心理的问题 不全是因为岑政
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总是就是不太容易
两个人都不容易
最后问一下大家 番外想看什么啊 剩的不多了 铺垫的差不多了 准备加快进度了 埋的伏笔也收一收
番外打算多写一点
求点营养液
第104章 剖开(微加了两句话) 从头到尾,
林俏在听见的瞬间, 想挣脱他的动作僵住,与此同时,覆在手腕的力道又重了重。
三年前就知道, 为什么不去找他, 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
她垂着眸,把他问出的每一个字,都又在这里碾了一遍,里边好像裹着砂石绵针,刻在她心肺。
更衣室里的空气沉闷,林俏却被一种从头到脚的凉意贯穿。
像是有什么,终于尘埃落定。
林俏转过身看他, 剔透的眸子里是一片淡然:“你爸爸告诉你的?”
岑政朝她逼近,眸子里的情绪,稠得让人看不透:“是我在问你问题。”
那看来就是了。
伴随他的靠近,那种冷冽也扑面,林俏把手抽出来:“哪一个?”
她到这个时候, 都要跟他打太极。
岑政眉目间都隐忍着, 盯着她:“当初不去找我, 现在这么对我,什么也不告诉我,左右都是不要我。不是一码事吗?”
当然不是一码事。
林俏原本不想去想从前的事的, 可她至今都记得, 三年前她爸爸刚做完手术, 术后并发症, 让他止不住地呕血,她到最后,甚至要用盆接, 她端走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一开始的惊悚到麻木。
就是在那个晚上,她满身疲惫地靠在医院走廊,觉得自己身上都是血腥味。
有个人给她打电话,用那样高高在上的语气告诉她,他说,她妈妈不是他找人做的,是她妈妈自己分不清主次,电话那头的男人还说,他的老父亲,不就是打了一个电话吗?还有的赔偿款少给她们了吗?
她就沉默地听完,望着护士人来人往,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岑政问她,为什么不去找他,她难道还要再告诉他,她当时跪在家门口,看着爸爸失望的眼神,哽咽着说,以后不会跟他再有牵扯。
还是告诉他,她爸爸当时止不住地吐血,以为自己要挺不过来了,就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的,要她发誓,永远不要和他再见面。
或者再告诉他,自己那两年,心悸头晕,每天上完课之后,就马不停蹄跑向医院,记不清在表演课上晕过多少次。
还是说,再告诉他,自己每天吃着药,身上一身毛病,把自己这些年的狼狈,全部剖出来,说尽心酸苦楚。
把深埋心底的全部告诉他,顺便告诉他,他的父亲在六月份还给她通了电话,她一听见,他爸爸和他爷爷的声音,就五脏恶寒。
以此来解释,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去找你”林俏目光掠着他,看见他拧起的眉头,在心里叹息一声,平静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岑政压抑着声线,不满意她这么平静,眸光冷下去:“你当初走得那么干脆利索,不就是因为过不了,你妈妈那道坎吗?既然三年前就知道,不是原来的那样,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林俏呼出一口气,看着他:“就是因为去找了你,也不会有然后,反反复复的有什么意义。”
两个人站在临时搭建的更衣室,林俏感觉空气都越来越稀薄,她头更疼了,是那种沉闷的绵延的。
岑政实在太熟悉林俏这样说话的口吻,他压不下那股无名火,却也没法对她发出来,只能凝着她:“所以你就没有去,你永远都是这样。”
林俏最受不住他这种眼神。
岑政几乎挤出字句:“一开始,还在深圳,莫名其妙告诉我不要联系了,后来恋爱谈得好好的,一边对我说尽好话,一边什么都不告诉我,要分手。和我姐签那份狗屁协议。”
他顿了顿,像是越说越痛,那两年,林俏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太清楚,好几次午夜梦回,他都记得她爱他时候的眼神。
岑政嗓音沙哑下来,声音更低:“最后怀了孕,也瞒着我,想一声不吭,把孩子打了。知道了真相,还是这样。你和我商量过一件事吗。”
林俏对自己做过的从来不辩解,他说的这些,她都认。
她一直很讨厌和岑政吵架,按照从前,她就点点头,全部认下,然后走开。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今天说了太多,他的眼神好痛。
可能是他的控诉刺痛了她,可能是她头很不舒服,可能是他不是又要走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看,岑政望着那双眼睛,那双剔透倔强,让他这么多年都没有赢过的眼睛。
“那你是怎么解决的?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漫不经心高高在上的是你,所以我提出不要联系,当时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你做了什么?”林俏丝毫不退让:“你把我工作掐了,你让我和你玩玩,把我带到你身边了。”
岑政当然记得,他也任由她说,不辩解一个字。
林俏终于知道,这种无动于衷有多磨人,她说到最痛的地方,莫名地哽咽:“是,我妈妈的事,我是骗了你。”她抹了下眼角,嗓音更涩:“可我没有想过报复你,不然你书房里那么多文件,我随便拿一份出去就可以,我当时只是不想和仇人的儿子和孙子,在一起而已。”
“你呢?”她越说越难受,仰起一张小脸,眼眶红得吓人:“你把我关到那个院子里,后来我想办法走了,你放过我了吗?你去厦门又逼我,拿我妈妈的事,威胁我,我跟你回去了。从从的事我不想说,说了也没有意义。”
“所以你是恨我?”岑政看着她的眼睛,眼睫颤了颤:“还是怨我?才不愿意的。”
他也都认林俏说的这些,他从前就是逼过她,占有她,用了不好的手段,她还有很多没说的。
连从从也是他拿着筹码,让她生下来的。
恨?怨?
林俏品味这两个字,她早就悲哀地发现了,她都没有过,她只是累了,她听见这个问题。
面对岑政,只能不住地摇着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
岑政看着这样的林俏,忽然想到很久之前,她面对自己说,活不下去了,就是这样的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又怎么了?为什么又把林俏逼成这个样子。
他把孩子放在这里,没有打扰过她,千里迢迢过来,只是想来问问她而已。
他越想越觉得胸腔发堵,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林俏抬眸,刚好看见,他眼角落下的泪。
她忽然有种浓重的挫败感。
更衣室里的光线更暗了,因此他蕴着泪光的眸子,尤其清晰。
林俏看都不能看一眼,她戏服都不想换了,转身就走,岑政也没有拦她。
更衣室是老式的房子,连门把都没有,就只剩一个栓,她伸出手,触上去,明明只要用一点力气,就可以推开。
就是这个瞬间,脑海里他流泪的样子,一闪而过,他到底为什么要哭呢。
她又说了什么?
林俏停下了动作,又快步地走回去。
岑政眼眶泛着红,林俏吸了一口气,别过头两秒,又重新走到他面前。
“我和你说以前的事,不是要和你翻旧账,不是要怪你。”林俏都不能看着他说话:“因为我也不无辜,我太喜欢你了,我总是忍不住心疼你,所以哪怕我们的关系,一开始是畸形的,我也接受了,我在西藏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岑政抬了抬眸,眼里碎光浮动。
林俏只看一眼,就很难过,几乎是用气音:“我妈妈那件事,岑溪给我打过很多电话,我看过你那么多份文件,随口给他提一嘴,我就不用跟你从厦门回去,他那么恨岑家,会报复得更狠,可我就是跟你回去了,因为我确实觉得,我骗了你,做得不对,而且我也不想那样子对你,我就想……”林俏忽然有点说不下去,她喉咙堵得厉害:“那我陪你一段时间就好了,我知道你不容易,我觉得我没有信守诺言,我……放不下你。”
她最后四个字咬的很重,仿佛刻到了岑政的心里。
她特别颓败:“腿长在我身上,我要是真的想走,你拦不住我,还有从从,我到后来真的不想要他,我随便摔一跤就行了。现在你又来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你,当初分开的时候,我们的感情走到了穷途末路,我们都变得很坏,我让你痛,你让我疼。
“我们走的都很干脆利落,我怎么去找你?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新的生活?岑政。你真的觉得,我三年前去找你,我们就万事亨通吗?我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满意?”
林俏知道,自己说得毫无逻辑,还有好多没说。
比如他姐姐要带她走,她拒绝了,她说想让他知道,不然他会难过。
比如决定生下从从,只是因为刘姨的一番话。
其实归根到底,她想论证的,也只有一件事。
就是,她想让岑政知道,只要他知道就好,她没有那么坏,不是只有他付出了感情。
岑政听懂了,她没怨过自己,也没恨过自己。
他从前以为,她因为各种身不由己,留在自己身边。
今天才发现,他的手段根本没有起一点作用,他自以为的筹码,从来没有拿捏住她。
从头到尾,不过是她总是心软,愿意迁就。
答案那样简单,她爱他。
是他从前不敢想的,也是他最想得到的答案。
现在得到的,却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执着于,她为什么还是不要他的时刻。
他看着忍着眼泪的林俏,忽然好后悔。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一开始,那么不好呢。
为什么他以前总用那样的方式呢。
为什么他以前都那个样子了,她还那么疼自己呢。
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他一想到这里,就止不住地难受,也说不出话。
林俏等了那么久,一句回复没有等到,反而发现他眼尾,又有隐隐要坠下的水光。
她更挫败了,她情愿他冷着一张脸和自己吵架,也不要他这个样子。
她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能走得离他更近,林俏叹了一口气:“岑政”她叫他的名字:“你不可以这个样子对我。”
她好像真的很无奈,忍不住蹙起眉:“你对着我一言不发地流泪,对着我说头疼不舒服,不就是因为知道,你这样,我总是没有办法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个剧情要过 然后还有几个零碎的 不知道能不能写完
埋的伏笔都会收掉
礼貌求点营养液
岑政一开始重逢的时候 后来怨俏俏 后来不明白 为什么对他残忍 后来意识到俏俏对自己也很残忍 后来不明白俏俏要推开他 后来从他那渣爹嘴里得到消息 有点伤心 但也认了 这次来问俏俏
忽然意识到 老婆以前已经很爱自己了
就是一个心路历程
至于俏俏 她的别扭还有一点没有写到 但两个人再向好的方向走了 俏俏真的已经很好了 当然了岑政也很好
两个人走到今天 才真正意义上软了一点
很多人说,他们为什么几年前不是这样
因为就是经历了一些事情,才会慢慢的改变
第105章 剖开2 “不可以再
林俏觉得, 他就是不可以这个样子,对自己实在太不公平,凭什么呢?
岑政也在审视自己, 他怎么了?
她说, 他不可以这个样子,他的眼泪,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
他还记得自己很久之前,不知道是怨自己还是怨林俏,曾经冷着声告诉林俏,她就是仗着他在乎她,所以对着他哭。
那他这又是什么呢?和她一样的手段。
她是仗着他爱她, 他问自己,如果他像林俏指责的那样。
那他又是仗着什么。
从前吵架吵到天崩地裂,互相都不肯低头,连流泪都不想让对方看见,觉得那样就是输了。
可事实呢, 她现在站在他面前, 岑政逼去眼角的泪, 看着别过脸擦眼角的林俏。
他胸腔里的涩意,愈演愈烈,不由皱起眉。
“很久之前在璟澜府, 那会我是一个浑蛋, 你不想搭理我, 可你看我背上受伤, 还是做不到不管。”岑政不善言辞,他就看着她的侧脸,涩着声线罗列:“我们还没有去西藏, 你已经每晚都坐在客厅等我。我们第一次吵架,我被你刺的仰起头忍着泪,我知道你看见了,后来你即使还是生气,也还是对我态度软了。我把你关在四合院,你怨我,躺在一张床上,你都不愿意靠我,我跟你说我头疼,我让你抱抱我,你还是抱了。”
林俏早就刻意地忘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眼下听他说。
脑海里才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些她最不敢触碰的回忆。
她现在终于听明白了,他在告诉她,他现在这个样子对自己,都是她自己造成的,都是她惯的。
“你现在也是一个浑蛋。”林俏转过头,眼里噙着泪,愤愤不平看着他:“你仗着我以前总是对你心软,所以现在,还是对我这样。”
她眸子很亮,只是深处带着一点痛苦的纠结。
岑政在昏沉的光线里,看得那么清楚,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比如,他想说,你不也是吗?
比如,还有很多……
但他听她说了这么多,又忽然意识到,没有必要,从前一心都要争个对错,今天又想刨根问底。
何必呢。
可后知后觉,明明两个人,都拥有对付对方最好的武器。
林俏真的不想在这里再呆了,她觉得自己已经要把所有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她又把自己剖开了。
害怕再说下去,一切又要乱套。
她还是想走。
岑政这次不会放手,他不说话,上前一步拉住她,不是像从前一样因为生气,因为不甘的大力。
只是很轻的握住她手腕,她轻轻一甩,就能摆脱。
林俏不知道自己在更衣室磨蹭了多久时间,刚进来的时候,还有点微光,现在透过缝隙望出去,是一片黑蒙蒙的。
她想甩开他的动作顿了顿,她闭了闭眼,还是有一种预感,和在上海医院里那次很像。
她觉得,岑政只会这样子一次,她忍着心里那种,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各种情绪糅杂,没有第一时间甩开他。
岑政手上用力,一把把她拉进怀里,这次他不再给她选择的机会。
直接用力的箍紧,下巴抵在她肩头,林俏耳廓甚至能感受到,他喷洒的鼻息,狭小的更衣室,好像全被他的气息侵占。
“你说的都对,我就是浑蛋。”岑政把下颌贴近她脸,嗓音低得不像话:“我就是早就知道,只有你。”
林俏忍着眼眶的涩意,抿了抿唇,哽咽着无奈说:“又只有我什么呢?”
“只有你买我的账。”岑政顿了顿,颤着声线:“只有你在乎而已。”
他长这么大,让他心甘情愿流过泪的,只有林俏一个人。
林俏又听明白了,他在告诉她,别人都不在乎他。
她忍不住的想,是啊。
他爸爸不疼他,对他很不好。
妈妈不要他,爷爷和稀泥,姐姐结了婚,也爱莫能助。
“你为什么又要这个样子?”林俏意识到什么,想挣开他,奈何都是做无用功,她早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又要这个样子跟我说话,我都告诉过你了,你知道,我永远吃你这一套,所以还是,千方百计的让我心疼你。”
岑政垂眸,眼眶止不住的发涩,他发现自己又错了。
她不是只有以前才疼自己的。
林俏当然也知道,是她自己没有出息,她还是改不了这个坏毛病,所以才能这样被他拿捏。
脸颊毫无征兆,触到一瞬的滚烫,林俏愣了半秒,再反应过来,自己眼角的泪也没有忍住。
岑政虎口接住属于她的泪,他更加用力把她抱紧,喃喃的问:“不可以了吗?”
林俏吸了吸鼻子,克制地平稳呼吸,她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总之早就不是一开始,一副要跟她算账的架势,索性不说话。
岑政见她不回答,侧眸凝着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明明疼他疼到了骨子里,给予过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切,却是生了一身这样硬的骨头。
他眸光点点掠着她的脸,说出那句,早就堵在心口的话,说的很艰涩:“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样,再心疼我,回来了吗?俏俏。”他又这样叫她,林俏心底一酸又一软,还是说不出话。
“我以前也没有那么那么不好。”岑政真的像是和她商量,虽然嗓音极其的暗哑:“就算以前真的不好,现在也变好了,哪怕没有很多,也好了一点。”
林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明白,这次她再怎么躲也躲不过了。
她当然知道,他没有那么不好,他保护过自己,帮助过自己,爱过自己。
可从前记忆里的他,总是要和自己吵架,明明她早就把缺点坦诚布公,他却总要和她犟,要她承认,要她说。
林俏知道,对比从前,岑政确实变了。
她认命一般的,在他怀里转身,和他对上视线。
他的手顺势搭到她后背,两个人无声地对视。
林俏想到,他曾经说过自己,总是自以为是,为别人选一条,最好的路。
几个月前上海的包厢,她认下了他的指责。
确实就是这样。
林俏到今天发自内心的问自己。
然后呢?
大家都没有过好。
作者有话说:
腱鞘炎发作
剧痛
两个人已经意识到了内心啦
明天我看能不能多写一点
俏俏别扭的原因上一章写了 很现实 自己自顾不暇+家庭问题+很不容易+对岑家还是有芥蒂
还有三个剧情
大概有个8章左右
岑政前后是有改变的
俏俏也有 但是俏俏骨子里没有变
大家可以去回溯前文
俏俏对岑政除原则性问题 经常心软
第106章 剖开3 还不是想和
她所有的自以为是, 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可他现在问自己,要不要再回去,林俏想问他, 回哪去?回到他身边吗?
她觉得, 他一定是昏了头了,两个人这么多年的空缺,他就想这个样子填补,再没头没脑地在一起。
林俏努力心平气和的告诉他:“不是这样就可以的。”
岑政似乎可以窥见她心里想的一切,揽在她背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最后把她死死拥进怀里,他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什么都是假的。
让她回答身不由已还是有意为之,各种为什么,都是假的。
只有怀里的人是真的。
林俏听懂他无声的挽留,还是任由他抱着,然后轻轻的推开他。
岑政放开她, 向后退了半步, 垂下头。
再抬头, 林俏已经走到门口,她还穿着身上那套戏服,两条麻花辫垂下来。
她把门拉开, 岑政盯着她的背影, 眸子越来越沉。
林俏顿在那里, 她转过身看他, 高挺的身姿,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到今天,脊背好像就没有弯过。
还有她再怎么否认也必须要承认的那张好看到过分的脸。
他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人, 可身上那股从前,让她又爱又恨的清傲的姿态,就是再怎么泯灭都还在。
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让她剖开心肺,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一笔一笔算着账,也算不出对错的人。
林俏目光最后落到他的眼睛上,她说:“你还不出去吗?”
岑政隐忍着情绪,感觉一颗心朝下坠落。
林俏一点不想看他这个样子,别过头,顿了好几秒。
他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冷冽的风,林俏没有看他,凭借肌肉记忆拉住他的手。
岑政觉得自己掌心的温度,转瞬即逝,他侧过眸,林俏只留给他一个侧脸,轻声:“你不要走太远,在门口等我,我要换衣服,一会我们一起回去。”
原来不是要赶他走。
林俏很快把门关上。
她按部就班的换衣服,换好衣服换了眼时间,都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确实耽误不了太多时间了,周甯那个小助理,每天都帮她带从从,已经是很辛苦了。
她走出去几步路,想到什么,就转身到柜子里去翻,翻到最底下,把一小瓶驱蚊花露水拿在手里。
她拉开门,岑政站在侧边,身形和灰蒙蒙的景色融在一起。
林俏顿了一秒的脚步,然后整理好表情,从口袋里掏出驱蚊的花露水。
从更衣室走回房车,说短不短的一段距离,上饶闷热,郊外拍摄,晚上蚊子扎堆,林俏早就被叮得习惯。
岑政看了眼瓶子的标识:“我没那么娇气”
林俏上前一步,隔着他运动服的外套,握住他的小臂,沉默的把他衣服向上撸。
冷白的小臂,青筋凸起,上面的红点格外醒目,她把药水喷上去,带起一阵冰凉,岑政没有动作,只盯着她的脸看。
林俏喷完,把他衣服拉下来:“你不娇气,你皮肤娇气。”
她其实还记得,记得他对春天刮的毛絮过敏,记得他很招蚊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房车的小道。
林俏想,这已经是很难得了,心平气和的共同走一段路,再怎么也好过当初了。
她就这么想着,眼看着就要走近前面的小泥坑,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牵住。
岑政把她手握紧用力,把她朝自己跟前拉,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殆尽,林俏转头不解看他。
他对上她目光,朝前示意:“一泥坑。”
林俏这才发现,点了点头。
自己那只手一直走到房车跟前,也没有能再抽出来。
周甯的助理远远瞧见两个人,两人刚走到门前。
小姑娘就带着从从出来了,她手里还拉着行李箱,看向林俏解释,“林小姐,怕撞上您经纪人,衣服我提前收拾好了,方便随时走。”
林俏把自己手抽出来,岑政牵够了,也任由着她的动作,小姑娘有眼力见,有礼貌的回避。
林俏看着仰头看着自己的从从,这些天的相处,她早就看出来了,从从不开心就是这样。
她走到从从面前,把他两只手牵起来握住,目光从他的发顶就连到嘴巴,反复斟酌着字句,最后所有想说的话,都化作一个吻,落在他额间。
她把从从抱紧,像抱紧世间很珍贵的存在:“跟爸爸回去吧,妈妈和你说再见。”
从从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最后流了眼泪。
岑政看着母子俩抱在一起,听着林俏刚才那样温柔,对着他们的孩子。
心里那些总在深夜破溃的缺口,仿佛瞬间都被堵住。
他向前蹲下身子,弯腰帮从从擦去眼泪,朝从从伸出手:“跟爸爸回去,妈妈还要工作。”
林俏松开从从,和岑政帮他一起擦眼泪,她最后用额头抵住从从的额头。
岑政接过从从带来的行李箱,他的车就在这个时候开出来。
王绪打开车门下车,温和恭敬的边她微微一笑:“林小姐。”
林俏冲他点点头。
忽然听从从问:“妈妈,你有时间,会去看爸爸,看从从吗?”
王绪乍然撞见大场面,吓的恨不得立马上车。
林俏朝父子俩望过去,相像的两张脸,都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等着答案,尤其是岑政,漆黑的眸子就故意找她的眼睛。
王绪没活硬找,去塞行李,顺便帮拉开车门。
大概过了十秒,他还没听见答案,心里也不是滋味。
就是在下一秒,林俏看着从从温声:“妈妈有时间,就会去的。”
有时间是什么时候,岑政不想纠结,上一次她都没有答应。
总归是好的。
王绪先带着从从上车,又只剩下两个人。
岑政目光落在她凸出的腕骨,晦暗不明的:“在更衣室就想说,瘦了很多。”
林俏:“大家都是这样”
岑政没有回答,又看了她一会,眼里那种隐忍的情绪,林俏都看不明白。
岑政一字一句的问:“咳嗽的毛病,是月子里落下的。”
他用的甚至是肯定句。
林俏没否认,她说:“是月子里落下的,就算和你有关系,你因为我不也是头疼吗?早就扯平了。”
其实也很难解释,为什么每一次,最后都是扯到身体健康上面。
时间不早了,林俏目送他们那辆车离开,直到彻底看不见。
副驾驶上的男人收回目光,她也转身离开。
从从走了,她自己回房车的时候,没看见那颗圆圆的脑袋,还有点不适应。
她自己把药倒出来吃,方雯进来的时候,她刚洗完澡,方雯坐到对面,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林俏有点累,让她有什么就说。
方雯什么都没说,把她吃的药重新看了一遍,让她注意身体,心理医生那边要定期去复查。
林俏点点头应下,方雯也没久留,林俏又恢复成以往的作息。
夜里多梦睡不好是改善不了的,哪怕从从有几次睡在她身旁。
她知道,今天岑政昏了头,自己也昏了头。
岑政是晚上九点的航班,偌大的休息室只有他们三个人。
从从讲了一路和妈妈的事,讲的累了,迷迷瞪瞪的睡着了,岑政把他揽在怀里,想把他外套拉链拉上。
刚碰上拉链,从从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护住自己的口袋,郑重其事:“这是妈妈给我的,不可以给其他人看。”
岑政扯了扯嘴角,没和他计较,就留下一句:“原来我现在已经成了其他人了。”
后来上了公务机,岑政还是从他口袋里,把东西抽了出来。
原来是一张很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林俏。
穿条普通的棉麻长裙,长发半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写满了剔透的灵气。
岑政垂着眸,一点一点的掠着,她那会儿应该是十五岁。
不知道想到什么,移开了目光,下一秒把照片放进了口袋。
从从第二天起床,看着床头的照片,他伸手,重新揣到口袋,有点疑惑。
明明记得,昨天还没有这么新的,摸起来也不是这样的。
*
林俏第二天照常起床拍戏,打开手机发现岑政凌晨给她发了消息,他告诉她,自己到了。
林俏对着对话框删删减减,最后也只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九月初,林俏结束在上饶的戏份,下一个场地是去浙江,从上饶到浙江,她有一个星期左右的休息时间。
她先回来了上海,去医院陪林爱民,林爱民转到安宁病房,虽然病情无法控制,但他精神状态反而好了一点。
她不确定爸爸还生不生自己的气,爸爸所有的一切,都知道了。
因此即使去了,也只能沉默的照护。
就那么一上午下来,父女俩都没有说话。
中午的时候,林俏把粥过去,让父亲喝。
林爱民没接,他主动起了话头,直接问她:“最近几年,有没有开始感情的打算?”
林俏没有犹豫的摇头。
林爱民咳嗽了两声,嗓音开始有点虚:“是没有想的,还是有想的,不好让爸爸知道。”
林俏这一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林爱民叹了一口气。
林俏不想听父亲叹息,她嘴唇翕动,意识到想说什么的时候,几乎觉得自己疯了,但她就是很轻的说了:“爸爸,他家里人对他很不好,他的爸爸和爷爷都不好,他很小自己一个人出去上学,自己拼事业。”
她在给自己的爸爸讲他的难处,没人知道,她说出这些的时候有多痛,很久之前她就明白这个道理。
可那时在妈妈和岑政之间,她选择了妈妈。
后来真相大白,她发现,岑政比她想的还要无辜,岑政那天问她,为什么不去找她。
除去各种原因之外,其实还有一个。
三年来,压抑不住的自我苛责,真到了那个时候。
怕是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
林爱民沉默了很久,方再问她“你的意思是,他没有靠家里,他家人的账不应该算在他身上吗?安安,你要是自己可以想明白,当初又何必……”
“不是的爸爸”林俏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苍白的摆事实:“一开始我以为,是他爸爸指使人撞的妈妈,还有当年,是我们都有问题……”
“说来说去,安安”林爱民凝视着她,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知晓一切的平静:“你性子犟,当年分开,怕是下刀子都不会再去找他,可你现在,来跟爸爸说这些,还不是想和他在一起吗?还想让爸爸同意对吗?”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啦啦
我来啦!!!
从从:“老爸套路深,我要找妈妈”
该写的剧情都会写到的
第107章 跨过 我就是很喜
病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林俏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听见父亲这么问,忽然有些如鲠在喉, 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
妈妈是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为了妈妈背井离乡,从北方来到青城。
而岑政的爷爷确确实实做了不好的事情,哪怕他付出了代价。
可在爸爸的眼里,那大概也是不可饶恕的。
而她,已经让爸爸失望过很多次了,这次还在爸爸面前,锲而不舍的讲他的难处。
她看着爸爸, 林爱民也正看着她,混浊的眸子还有一点神采,他接着无奈道:“你什么都不跟爸爸说,要爸爸怎么办呢?”
林俏在这一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面对父亲, 她忽然想到岑政, 想到很多和他的一些时刻。
重逢后在北京的第一次见面、在上海他把车停在自己面前、包厢里的针锋相对、试戏走廊她不管不顾喊他的名字、偏僻的杂物间,她问他当年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在医院大厅, 鬼迷心窍地抱住他、闷热的四合院, 她打电话让他转告从从生日快乐、人流如织的火车站, 她用所有理智, 做过最后一次反抗,他隔着流动的人群,红着眼眶祝她生日快乐, 最后是昏暗的更衣室,他把自己抱在怀里。
很奇怪,这个时候记不起他的坏了。
只记得他的脆弱,他的请求。
林俏眼眶止不住地发热泛酸,她虚虚握着爸爸的手:“爸爸,你听我说”
她有些哽咽,说得更细致了:“他五六岁的时候,父母分开,没有一个人要他,他妈妈带着他姐姐出国,他背上布满了被他爸爸爷爷打的疤,十四五岁一个人出国,跟人打过架,在公寓挨过冻,后来自己一个人挣钱,二十出头回国,有一个私生子哥哥处处跟他对着干,让他差点死在赛车场上。”
林爱民看着女儿眼眶里的泪,欲言又止。
林俏微微低下头,泪滴落到他满是针孔的手背:“爸爸,你不知道,安安真的想要忘记过他,安安真的想要和他彻底断了干净,如果妈妈的事真的和当初查出来的那样,是他爸爸干的,安安这辈子都不会见他,我知道你无法原谅他们,可是……”
她说不出来话,偏过头去咳嗽,咳得脸都红了,林爱民痛心地闭上眼,听见女儿虚着声线,仿佛藏着很大的痛苦:“爸爸,安安没有办法,爸爸你知道吗?”
有些话哪怕是对自己的爸爸说,都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气,剖开心肺。
那些堵在心口的,浓烈到自己都不相信的情感。
她终于无助地捂住脸:“我就是很喜欢他,很爱他,从前因为妈妈,我可以压抑下去,后来因为我们家和我自己的状况,我过不掉那道坎,也可以把他推开,可他又总是回来找我,我实在觉得……觉得……我再推开他,实在是太残忍。”
林俏就是这么想的,她知道从两个人重逢到今天,她很少很少向前走一步,她不怪自己,可事到如今也真的觉得,该到自己了。
林爱民听完,顿了很久,眼眶蓄满泪水,他用瘦骨嶙峋的身体,抱住身旁的女儿,他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还记得女儿刚出生时只有六斤多,包在包被里,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他还记得女儿一岁多呀呀学语,记得女儿六岁背古诗给他听,记得女儿十二三岁长得那么漂亮,在小区里带着弟弟妹妹跑,记得后来家里出事,女儿上高中一边兼顾家里,一边努力的做题。
林爱民擦去眼泪,哑着声线:“安安,所以你就是这样,一直在取舍,把自己的需求压到最后,苛责,压抑自己,所以才生病了吗?”
林俏早就止住了眼泪,除了方雯和妹妹没人知道她生病了,更何况这几年和父亲很少和她深度交谈。
林爱民接着说:“当年我做完手术,以为自己要挺不过来了,我隐约猜到什么,让你发誓,你没有发,爸爸当时很失望,那是爸爸第一次对你失望,爸爸想,爸爸和妈妈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选择那个伤害了妈妈的人家的男孩,后来我就心疼你,爸爸想,你十几岁一个人出去,二十出头生了孩子,一定是被人骗了,后来爸爸是自责,一定是爸爸没有托举你。”
林俏在心里反驳,不是的,爸爸给过她一张卡,卡里是她那几年给家里打的钱,和家里赔偿款的相当一部分。
“爸爸一辈子也不可能接受那个人,几个月前他把孩子带到我床前,我看着那个孩子,就像看见了你,那个孩子趴在我床前,叫我外公,让我快点好起来。”
林俏双手抚了把长发,侧过脸去深吸气,忍着眼眶的涩意。
“安安”林爱民望着她的发顶,正午的日光照进病房,半明半暗间,他问:“你告诉爸爸,爸爸同不同意很重要吗?”
“重要”林俏看着父亲,眼里的恳求刺的林爱民心底一痛,不忍看。
林俏还是有点哽咽,她承认:“爸爸,很重要。”
“你和妈妈,把安安带到这个世界,你们爱我,教导我,养育我,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最珍贵的存在之一,爸爸你知道吗,如果你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就会觉得我背叛了生养我的你和妈妈。”
原来这就是她,这些年过得这么苦的原因。
林爱民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女儿,实在是好的,轴的让人心疼,他沉重地叹:“安安,你明明是知道的,当你问出这个问题,告诉爸爸你爱他,那与其让爸爸看你这样子难过痛苦。”
“因为爸爸爱你,所以不论怎么样,都会为了你可以开心幸福没有负担而同意,你这是和爸爸商量,还是在逼爸爸?”
林俏听见爸爸说的话,心头凉了一片,无地自容、羞愧而伤心。
林爱民又看了好一会,帮她把头发抚上去,粗粝的指尖碰到女儿滚烫的泪。
他心如刀绞,历经沧桑的脸上全然的心疼难言:“那爸爸就应该同意,安安,你何必呢?何必和自己较这么久的劲,折磨自己,让自己生病呢?”
林俏没有跌入巨大的欣喜中,她不住地摇头,她害怕爸爸自责,她想说,不是这样的。
她今天能在病房里说出这么多话,是过往日积月累的铺垫。
爸爸累了,让她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林俏缓缓起身,她知道,爸爸没有怪自己,也没有失望。
林爱民在林俏即将走到病房门口时,无声无息地看了她很久。
他内心庆幸又难言,他知道这步棋,他算是走对了。
九月初的上海,林俏出了住院部,漫步在阳光大好的梧桐道,日光打在她脊背,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十二年的时间,她记忆里的妈妈不会再回来,而她自己也被困在这场悲剧里太久。
从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觉得那句简单的: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是一句相当残忍和无能为力的自我洗脑。
可她感受到现在体内的轻松,她必须要承认的——轻快。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这句话或许是真的。
头顶的梧桐树影随着日光移动,她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她摸出手机,看着那串自己烂熟于心的号码,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避风的地方,划了接听。
接听的瞬间,她就叫他的名字:“岑政。”
从江西回去后,两人经常通电话,微信也偶尔聊天。
电话那头的人默了一瞬,这种他熟悉的,带着从前那种,说不清的郑重的语调。
岑政嗯了一声:“你在上海?”
林俏嗯了一声,她垂着眸:“我爸爸身体不好,我来陪他。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岑政的嗓音冷磁,他淡淡笑了一下:“你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俏握紧了手机边角,声音却是很轻:“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想去找,也怕你多想。”
岑政记得这一天,他上午刚开完两个会,趁着中午去阳台,给她打电话,北京天气不太好,对面的高楼蒙上一点灰。
他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觉得整座城市,都亮了一点。
后续聊的什么,他倒是记不清,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王绪进来给他送文件,旁边带着新来的助理,助理一进这办公室都发怵,结果却是恰巧撞见,电话都挂了,还握着手机笑了一下的岑政。
助理以为自己看错了,出去的时候晕晕乎乎,拽了拽王绪的袖子,王绪什么大场面没看过,他十分淡定的递了个眼神过去。
大概就是,那个很好很好的人,要重新回到老板身边了吧。
岑政带着从从,是下午六点,落地的上海,一刻没有耽误,直奔海军军医大学。
沈文俊早早在门口等候,把人提前接到,从从下车的时候,主动朝沈文俊礼貌的叫了一声叔叔。
岑政把从从牵过来,自己同他颔首,沈文俊主动在前面带路。
三个人俨然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纽约来的一个顶级医疗团队,全球肝移植,肝癌领域的大佬,今天来海军医大做交流。
来之前提前打好了招呼,主任还陪在里边。
岑政不慌不忙,拿着两份报告,进去拜访了医生,最后得到的结果都不太乐观。
沈文俊几乎可以确定,这拿的是谁的检查报告。
岑政事情办完就走,直接拒了学校领导那边的局。
沈文俊送他到门口,在路上边走边说:“我找在国外的同学也看过,林小姐爸爸的病,确实不好治疗,住在安宁病房是很好的选择。”
岑政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沈文俊适时闭嘴,打算看着父子俩上车,他特地多看了一眼从从,孩子会长,把父母最好看的都捡了去。
岑政带着从从上车,系好安全带,马上准备要开走,去找一个人。
沈文俊想到什么,在岑政马上走之前又去把他车窗叩开,他没多想,认为岑政理所当然都知道:“阿政,你回去顺便和林小姐说一声,让她定期来复查。”
作者有话说:
求点营养液~
俏俏做的还不够吗
说俏俏不爱岑政的 我好心痛(只有我朋友这么说了)
我一直觉得俏俏很好 她是伤害过岑政 但她的伤害都是被动的 她为了保护自己 从来不是有心的
而且我觉得俏俏真的很好很好了 她对岑政也是一颗心都给他了 只是太清醒了
其实我很不喜欢列举女主的优点以此来论证 女主配的上男主
我也不认为一定要完美主角
而且感情的浓度没有办法对比
两个人都很好 我觉得我们家岑政和俏俏是互相救赎 真的
明天努力写6000
我恨腱鞘炎
爱大家??
第108章 相处 “什么事要
复查?岑政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眸光在沈文俊脸上上下滚动:“什么复查?”
沈文俊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怔愣了半秒,随即挥了挥手掩去, 笑道:“一点小毛病, 不是看见你,正好想起来了,话说你跟林小姐是不是要重新考虑在一起了?”
岑政不买账,淡淡道:“文俊,你什么时候,对着我能睁眼说瞎话了。”
沈文俊在心里控制不住的打鼓,直道坏菜了, 强撑着笑意:“阿政,你何必为难我,作为医生我要保护患者隐私,你不要让我难做。”
“文俊”岑政眼睫半垂,漆黑的眸子里无甚情绪:“我跟你实话实说, 我要是想查起来, 在我面前有隐私的没几个, 咱们俩这么多年交情。”他抬起眸:“你告诉我,也省我再打个电话。”
沈文俊在心里叹了口气,哪里是变了, 就算变了, 也只是针对孩子和林俏罢了, 现在还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强势。
他认命道:“六月份的时候, 也是凑巧,来我这看了一下,具体的我不好多说, 总之身体比以前差了很多,心理上还有生理上都是。”
心理还有生理。
岑政瞬间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他不再为难沈文俊,点了点头,升上车窗,发动车子开走。
从海军医大开到林俏的小区,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一路上他都在想。
想什么呢,想他撞见她吃药,想他问了她那么多次,到底有没有生病,想怕惹她不高兴,不去调她的档案,想她瘦了那么多,想她到现在,还是一句实话都不跟自己说。
林俏的小区算是高档单身小区,进出很严格,保安盘问时,哪怕面对一辆连号的宾利,也丝毫没有松懈。
岑政能知道林俏住哪栋还是因为,几天前给她寄东西,寄的不是什么多金贵的东西,刘姨做的糕点,他记得从前林俏怀从从的时候爱吃。
盘问花了会时间,带从从上电梯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八点,从从望着外面的烟花,特别开心,特别雀跃。
他知道,爸爸是带他来找妈妈了。
林俏那会儿还没吃饭也没洗澡,她晚上基本不吃饭,客厅里空调打的也很低,穿件睡裙,在沙发上看电影,说是看,其实也没有看进去多少。
她点进微信和岑政的对话框,想给他发点什么,问他工作忙不忙,吃饭了吗,问从从今天怎么样。
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删删减减什么也没发出去。
岑政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她有一瞬间的心跳错拍,接听后就起身去了阳台透风。
第一句话是他先说的,他问她,人在哪?
林俏说,在家呢。
岑政又问她,吃过饭了吗?
林俏摸了下鼻尖,说吃过了。
她下一句本来想问,你在哪呢,从从在你身边吗?
可没想到还是他先说了话,他语气很淡很平常:“我和从从,现在在家门口。”
林俏望着上海繁华的夜,脑袋有点运转不过来,她想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要问什么的。
下一秒,冷淡磁性的男声透过听筒,传到她耳朵里:“你家门口。”
就这四个字,让她本就运转不动的脑子更钝了。
林俏转身,走出阳台,望着那扇门,那扇门口就站着两个人,她连分辨是真是假的能力都没有,几乎是没有一刻迟疑地拉开门。
那张熟悉的脸,穿一身黑,带着一贯的清冷,闯入眼帘。
林俏有点无措,觉得自己心脏又是一提,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下一秒整个人被抱住,稚嫩的童声欢快地喊她:“妈妈。”
楼道里光线明亮,林俏眼底柔了柔,紧绷的手舒展,一个多星期没见,从从很想妈妈,她先俯身抱住了从从,柔软的长发散下来。
连岑政都能闻见,她身上好闻的香味。
他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俩,心头那点情绪,又散了一点。
林俏先把从从拉进了房间里,然后看着岑政的眼睛,她在他的目光里理了理头发。
岑政眼尾半扬,没有要动的意思,她是抱了孩子才让孩子进去的,总不能让自己就这么进去吧。
林俏伸出手碰到他的手,然后握住,岑政觉得自己的骨节被柔软包裹,他眸光动了动,林俏抿唇笑了笑,用力把他也拉了进来。
从从一进屋子就很雀跃,一点不见往日的乖觉。
林俏陪着他玩,从客厅参观到阳台,从从到一个地方能问十个问题,问她客厅摆着的贝壳,问她吊起来的海螺,问她沙发上的玩偶。
林俏一边耐心地回答他,她从前听人说过,小孩子只在感到放松的时候,话才多。
一边分神用眼睛去找岑政,她这房子不大,一览无余的。
就看见他在厨房那边忙。
林俏想到以前吃他做的饭,太阳穴都跳了两下。
她在回答完从从的第不知道多少个问题之后,终于把他带到了电视机前。
岑政听见林俏问从从,要看什么电视,刚才的吵闹褪了点,他莫名地回想,勾了下唇角。
从从紧贴着妈妈坐,林俏下意识给他找动画片看。
从从却摇了摇头,他仰头望林俏:“我要看有妈妈的电视。”
林俏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演过的电影,选了一部最清新文艺的放给他看。
从从一看妈妈的电影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林俏都有点不适应。
后来林俏恨不得他不说话。
从从:“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牵你的手?”
林俏想让从从声音小一点,没说出口,只能故作自然地回:“拍戏,我们是朋友。”
又过了十分钟,从从更加不解:“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把你抱住了?”
林俏第一次想把从从的嘴巴捂住,她笑了笑:“都说了是朋友。”
又过了十分钟,从从又开口:“妈妈……”
林俏如临大敌,看了眼电视机上的页面,手动给从从静音。
还没等她松下一口气,岑政就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岑霁珩和你妈过来吃饭。”
林俏摸过遥控器,啪嗒一下把电视机关了。
她和从从一齐转头看他,岑政垂着眼,对上林俏的目光时,饶有深意。
林俏脸悄无声息地红了。
到了饭桌上,林俏和面前冒尖的米饭大眼瞪小眼,她把饭推过去,说她吃过了不吃。
岑政把筷子放下,歪着头打量她,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碗里的饭。
林俏不知道他眼里为什么写着一种懒得拆穿你的感觉。
反正从从是第一个不同意,嘴边米粒还没擦干净,就把米饭推回面前,仰着头看她表示反对:“妈妈,你要吃饭,你带从从的时候,在车里也吃得好少。”
林俏被父子俩架住,没再说什么,努力开始吃饭。
她对天发誓,真的不是她不想吃,是她吃不下,她总是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咽个口水都能感受到那种异物感,这个症状已经三年了。
她跑过医院,做过各种检查都无果,最后去了心理科,医生告诉她,是心理疾病引起的。
找不到病因没办法对症治疗,三年来都是这样。
岑政就看着她,看她那么艰难地吃着饭,跟上刑一样。
林俏好不容易咽下去两口,不经意抬眸看了岑政一眼,自己都有点愣住。
她好像从他眼里,看见了很深很浓的…… 心疼。
好端端的。
又怎么了。
林俏把头重新低下去,努力吃饭。
这次没吃几口,就被岑政拿过去,他低着头,把她的饭倒在自己碗里:“吃不下去,就不要勉强。”
林俏在心里哦了一声。
她刚才其实吃了几筷子。
她觉得时间实在是太神奇,从前的岑政,做饭和浪费食物没有区别。
她至今都记得,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生病又赶上阿姨请假,他在家里照着网上的教程给她蒸鸡蛋羹,最后煮成了鸡蛋汤。
当时给在病中的林俏,在他怀里笑得差点喘不上气,她当时说,你好歹滕校毕业,怎么连鸡蛋羹都不会蒸。
现在他的厨艺,实在是好了太多。
她先从饭桌上下去,去帮两个人收拾房间,她家里就两个房间,一个是她妹妹偶尔过来住,一个是她自己的卧室。
林俏两相比较之下,还是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出来,把自己的东西收回柜子,取了没用过的四件套给换上。
最重要的是,把自己要吃的药先拿出来,然后把抽屉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给锁上。
好在她房间里就有水,囫囵把药吞了下去。
出去的时候,岑政把碗筷都收拾好了,正陪从从看电视,她在房门前驻足了一会。
说是陪从从看也不算,他时不时也会低头看手机,应该是在处理工作,但即使一个眼神都不给从从,也能轻而易举接住从从抛过来的问题。
“爸爸,为什么企鹅头顶是黑的,肚子是白的?”
岑政目光淡淡地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余光扫了一眼电视里憨乎乎的企鹅,随口答道:“因为它晒太阳只晒到了后背,肚子藏在下面没晒到。”
从从立马又抛出新问题:“那企鹅为什么不会飞呀?它长了翅膀的呀。”
“翅膀太短,身体太胖,飞不起来。”岑政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语气漫不经心。
“那企鹅睡觉的时候,是站着睡还是躺着睡呀?”
“大部分时候都站着睡,时刻要提防坏人。”
“那企鹅生活在南极不怕冷吗?”
“它们天生不怕冷,就像从从不怕春天的太阳。”
“企鹅可以和小兔子做朋友吗?”
“它们离得太远,碰不到面。”
从从点了点头,又开始施展莫名的招式,两只手冲岑政挥舞着,岑政一只手打着字,腾出一只手悉数应对接招。
最后把从从手握住,偏过头亲了亲他额头,让他别闹了。
这时从从忽然扭头,看向不远处林俏,脆生生地喊:“妈妈,你也过来一起看企鹅好不好?陪着我和爸爸一起看。”
岑政顺着孩子的目光望过去,漆黑的眼眸里盛着浅淡笑意,静静地等着她走过来。
林俏点了点头,走过去。
那是一种尖锐的碎冰,缓缓融化的感觉。
从从一过十点钟就困得眼皮子打架,岑政把他抱起来,林俏把电视关了,走到他跟前,顶着柔和的光,踮起脚又亲了亲从从的脸颊,不知不觉弯了眼。
岑政无意识屏住呼吸,睫毛颤了颤。
林俏浑然不觉,给他指了间屋,让他带从从进去睡,然后就回了另一间房子。
另一间房子带一个淋浴间,林俏洗完澡,难得没有被困意缠上,把头发包起来,翻出她妹妹的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小习惯。
她写了好一会,还是没有困意。
另一间屋子里的岑政,他也睡不着。
他刚带着从从进来就知道,这一定是她的房间。
能换新的都换新的了,但他躺在床上,还是能嗅见,很浅淡的,属于她身上的味道。
也是很久都没变得,从前两个人在一起,住在璟澜府,在她房间里都记不清有过多少次。
从从在他旁边睡得正香,岑政也不好多动,今天晚上看她那么吃饭,沈文俊的话又开始回荡在耳边,还有她吃那几筷子菜时的表情,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要怎么跟她说,跟她说从从六个月就开始吃辅食,从从六个月开始,吃的每一顿饭,绝大部分都是他做。
从从小时候身体不好嘴巴还叼还认人,家里的阿姨根本带不了,他一边抱着哄从从,一边在厨房忙活,再不会做饭也练出来了。
从从三岁之前,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不知不觉想的多了,想到以前夜里也有被磨到崩溃的时候,身心俱疲坐在沙发上仰着头——就想她。
是啊,想她。
那个她现在就在他对门。
想到这,岑政下床,打开门出去。
走到林俏房门前,才发现自己还像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想给她发消息,发现自己手机还在房间。
想敲门又怕她睡着了。
林俏写完一篇东西,想喝水才想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寻了她妹妹的杯子打算出去接水。
一打开门,也辛亏是她心脏没什么毛病,加上从前就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不然看见门前这个,顶着头黑发,一脸幽怨的岑政,估计能给她吓的直接过去。
两人面对面,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岑政看她,发现她发稍还有点潮,眼里也有点湿漉漉的,他视线克制着没再向下。
林俏大脑疯狂转动,把水杯拎出来,主动开口:“你来找我吗?”
岑政没有让开的意思,他就盯着她,眼里带着不自知的温度,灼的林俏有点难受。
林俏想朝旁边走一步,下一秒岑政点头还是看着她:“是有点事。”
林俏听他这个语气,又看他这个表情,垂着眸道:“那些都是借位。”
岑政愣了半秒,后知后觉,她在解释什么。
他淡淡哦了一声,把两个人距离彻底殆尽,低头找她眼睛:“然后呢?”
林俏听到他的回答,深吸了一口气,想揍他又还是接着对他说:“都是假的啊,人家有女朋友的,人家女朋友都没说什么”
说完,也不等岑政说什么,要把他推开。
岑政不应,握住她手腕,敛了脸上的笑:“不是这个事。”
林俏不知道,按照他的性格,还能是什么事,她点点头,把手抽出来:“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岑政没说话,朝她跟前走,林俏被他逼的,只能朝后退。
两步的事,就退回了房间,还没等她再说什么。
门已经被岑政关上了,房间里就剩两个人,岑政转过身靠在门上,林俏没再朝后退,就站在他两步远的面前。
她目光在他脸上游离,也没什么怕不怕的,就问他,什么事要到房间里说。
岑政被她白皙脖颈晃到,干脆凝着她的眸,不答反说:“下午见到沈文俊了。”
就听这么个人名,林俏心里百转千回,大概知道他找她是什么事了,
她就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岑政以为她还是不想说,把她拉到跟前,接着问:“嗯是什么意思?”
林俏几乎是瞬间确定,他肯定知道一些了,她几次吞吐想说些什么。
岑政早就不想逼着她,说些无所谓的话,他眸子里锁着各种情绪:“早看出来,你身体不对劲,问过好几次,都说是小毛病。但都到到现在了,还是不能跟我说吗?”
他这个人再怎么变,
问人话的时候,骨子里的压迫感还是不会变
就像林俏跟他吵过闹过,还是吃不住他这个样子,只能苍白的回:“没他说的那么严重”
“你都不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了”岑政沉下语调反问“怎么知道他说的严重?”
林俏知道,他不是好糊弄的人,再这样说下去,两个人能扯一晚,她不想跟他犟:“我不是不告诉你,要瞒着你,也不是你想的,任何不好的原因,就是我一直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你。”
“那现在想好了吗?”
林俏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现在知道,但又一想,何必呢,反正总会有坦诚布公的那一天,索性:“就是三年前,我爸爸生病住院,我在学校里比较忙,压力比较大,各种原因,状态不好,心理出了问题,带着身体就有点……躯体化。”
作者有话说:
多温馨啊
写的我心软软
越来越好了
还有两个剧情
走完就完结啦
其实想着六月份正文完结 是为了度过我漫长而恶心且长达一个月的期末周……
我仰天长啸……感觉自己好心酸真的……
舍不得亲爱的大家
经常翻评论 反正感谢大家的支持
依旧求点营养液吧
第109章 互愈 林俏松开他
她说这些的时候, 努力的轻描淡写,不然又要说什么呢?
把自己这三年的一切都全部告诉他吗?
跟他说那一个又一个混沌的梦,梦里的血泊, 汽车的轰鸣, 还是顺便把那个老中医的诊断也告诉他。
她实在不想这样,两个人好不容易走到这步,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病让自己显得很可怜。
岑政也能看出来,林俏就是这样,生怕别人疼她。
但他不是傻子,状态不好,躯体化, 忍着碾过心头的涩,他出声:“抑郁症?”
林俏默了一会,没吭声。
他看着林俏的眼睛,林俏顺势把眸光,撞进他眼底, 看清里边无声的审视和无奈, 还有掺杂着的心疼, 那是他在告诉她,你要是不想说,就说到这吧。
林俏知道, 他有的是各种手段可以查到, 他来问自己, 是要等自己告诉他, 换作从前,他那个性子,才不会跟自己商量。
她几次开口, 才组织好字句:“嗯,就常年吃药维持着,定期复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很长一段时间,岑政都没再说话。
林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感觉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她想缓和气氛:“本身不是多严重,不过我自己身体不太好,所以好的慢,再说了,现在人压力大,多多少少都有一点。”
岑政闻言,喉咙里逸出一口抑不住的气,他俯身把林俏拥紧,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是颤的。
林俏感受他的拥抱,被他的气息包裹,怔愣了半秒,微微睁大了眼,不知道他又是怎么了,可还是在黑暗里,把自己的手抚上了他的后背。
岑政把她拥的更紧,喉咙也发涩发疼。
三年。一个人来扛这个病。
他心头酸胀得不像话,想说很多,可最后所有话到了嘴边,都成了三个字:“对不起。”
林俏在心里啊了一声,察觉他情绪不对劲,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
岑政拧着眉,摇了摇头,他这一声对不起里包含了太多。
从一开始的高高在上,到后来把她逼在身边,让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用各种筹码压住她,甚至上次去找她,还要问她,为什么不去找自己。
去找什么?
自己都自顾不暇,他可没有那个自信,能笃定林俏生病和他没有关系。
“俏俏。”
“嗯。”林俏觉得他声音更不对劲了。
他喉结滚了滚,把唇落在她额头。
林俏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孩子都生了,还因为一个这么素的吻而身体僵了僵。
岑政在黑暗里,和她对上目光,林俏看他眼睛看得入神,忽然脑子岔神,遗憾从从的眼睛没有像他。
就在她心有所想的这几秒,他毫无征兆的再次开口:“真的对不起。”
如果说第一次听,她还勉强可以招架住,第二次早就被突破防线,鼻尖控制不住的发酸,心里那块石头又松动了。
她摇了摇头,他们之间,早就没必要再说这些。
天色不早了,林俏害怕再这样,在他怀里会控制不好情绪。
她把情绪逼下去,从他怀里挣脱,思考半天,只能弱弱说一句,让他回去带从从睡觉。
岑政没接话,林俏也不等他反应,牵起他的手就往从从睡的那间屋子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她把人送到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着小夜灯的光,从从的呼吸声均匀地传来。
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
刚才还在说生病吃药,现在却站在这儿,像个老母亲一样催人去带孩子睡觉。
林俏没忍住,自己先笑了一下。
岑政就垂着眼看她,眼底那种因为她生病的难过还没完全散,但被她这一笑带得也淡了些。
林俏又把他拉远了两步,怕吵到孩子。她眨着眼睛,看看他的眼睛,又看看他的鼻子。
最后下定决心,踮起脚碰了碰他的唇。
很短的两秒,和记忆里一样,微凉。
她再看他,眼里蕴着一点笑:“晚安。”
岑政忽然有点恍惚,像回到了很久之前。其实她一直都是这样,有着很汹涌的爱,只是刹车也比很多人决绝。
林俏亲完转身就想走。岑政向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
他没用力,只是握着。林俏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以为他要说什么。
可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慢慢滑到嘴唇上,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更像是认了。
林俏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用力一拽。
几乎是瞬间,她整个人都被抵到了卫生间的门上。没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他才不要给她收回的机会。
和在房间里,和她,截然不同的一个吻。
霸道的,不由分说的,含住,用力。(尊敬的审核员是嘴)
林俏惊讶于,两人画风竟然能转变这么快。
她笨拙的回应他,但是怕发出动静,一开始紧闭了牙关,他就把手虚虚掐住她的腰,她被激的隐隐发颤,站都要站不住。
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个,他一边把她托住,一边乘虚而入,吞咽她尽数的呜咽。(尊敬的审核员是嘴)
林俏晕晕乎乎,生怕从从忽然醒了,她还要维护自己的好形象,两只手都抵在他肩上严肃叫停。
岑政从她唇上离开,意有所指:“知道你这三年拍戏,都是借位了。”
林俏不知道他还提这个干什么,瞪他的时候,眼里还带着点疑惑。
岑政扬了下眉,哑着嗓子揶揄:“连张嘴都不会了。”
林俏无语到不想跟他说话要走,岑政不应,还是把她拉住。
就在她耳朵边低语,一笔一笔算着账:“进门的时候,你抱了岑霁珩没有抱我,回屋睡觉的时候,你亲了岑霁珩没亲我,刚才,我跟你说那些,结果你转头让我带他睡觉,林俏。”
林俏一听他这么叫她,头都有点疼。
她想,这才多久啊,打了几天电话,发了几天消息,亲了亲嘴,以前那股劲又回来了,她故意不想搭理他。
岑政捏捏她耳垂,笑了笑,漫不经心的:“你现在还不跟我说话,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有点厚此薄彼。”
林俏听他说话跟小孩子一样,忍着没笑。
她不用回头,胡乱摸了摸他的脸,不知道想到什么:“你要是被王绪看见这个样子,估计得怀疑我给你下降头了。”
“你提他干什么?”岑政挑挑眉:“不是我在问你问题?”
她顿了顿,摸到他的鼻子,转过身又吻了吻他的唇,看着他的眼睛,脸色带了一点郑重:“那对不起,还有……辛苦你。”
林俏笑了笑,声音低了一点补充:“很多很多都辛苦你。”
很多话不用明说,但他们都明白。
那个夜晚真的很好,林俏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虽然梦里的那种混沌仍在,但她清晰的觉得,有什么变了。
岑政躺在从从身边,帮他把被子盖好,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天花板。
一会想林俏的病,一会想那个吻。
从从半夜好几次踢被子,他忍着不把他薅下去的冲动,几次三番把他肚子围好。
最后不知不觉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从从早上揉着眼睛醒过来,和早就穿好衣服的岑政大眼瞪小眼。
从从把被子掀开,先打量了一会妈妈的房间,然后歪着头控诉:“爸爸,我在妈妈那里住的时候,妈妈害怕夜里空调太低了,都是给我从胳肢窝就开始盖的,可是你只给我盖肚子。”
岑政给他找衣服的动作顿住,斜了他一眼,淡淡哦了声,然后把衣服扔给他,让他去换。
从从颇为深沉的叹了一口气,岑政扯了下嘴角,心想给他惯的。
从从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被岑政牵着出去。
林俏还没醒,岑政把平板拿给从从玩,自己进了厨房,从从这会儿很乖巧的趴在沙发上,只放一点点音量。
岑政把林俏的冰箱重新看了一遍,清一色的各种速食,再看看日期,有好多都要过期了,下面塞满了各种梆硬的面包。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日子,只能翻出手机,看哪个顺眼买哪个,不知不觉让人送了一堆东西上来。
林俏刚醒的时候,脑子有点宕机,还没意识到房间里有两个人。
她把门打开走出去,乍一看见沙发上趴着个小孩,迟疑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生的,出声:“从从。”
从从听见妈妈的声音,放下平板,从沙发上蹦下去,直接冲过去抱林俏,又是脆生生的喊:“妈妈。”
林俏身子虚,差点没站稳,连忙把他搂住。
岑政刚好做完饭走出来,看了眼林俏,林俏冲他眨了眨眼,他把从从拉过来,让他去桌上吃饭。
从从心有异议,但迫于爸爸的眼神有点冷,只能无奈屈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他刚走,岑政就问她:“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林俏摇头又点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还有心思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岑政这下连话都不想说了,让她去洗漱出来吃饭。
林俏回房间,看见镜子里人苍白的脸色,算是彻底明白,岑政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往脸上捧了把水,机械性的刷牙。
这事确实没有办法,她没放弃过自己,去治疗过,也按时吃药,但这个病就是一直不好,不是说今天开心,万事顺遂就能好的。
饭桌上,从从坐在两个人中间,林俏自己吃不下去,但看从从吭哧吭哧吃下去两个三明治,不知不觉就弯了唇角。
岑政去客厅接了个电话,林俏神色淡了点,她知道,只有他家里人会在早上打电话给他。
她看从从吃完了饭,把他牵到一边,给他梳头发,从从拿着镜子看自己的头发被梳下来,定定来了句:“海胆不见了。”
林俏后知后觉,这是说他自己的头发呢,她顺着从从的话道:“从从喜欢海胆头呀。”
从从摇摇头:“以前不喜欢,后来爸爸跟我说,他小时候也是海胆头。”
林俏在脑海里脑补,现在的岑政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拧着眉垂眸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强忍着没笑出声。
凑巧听见客厅里的岑政,回了电话那头的人一句:“带着从从,在上海,在林俏这。”
那种一贯淡然的语气。
林俏给从从梳头的动作一顿。
应该是他家里人问他在哪。
她刻意的不想再听他打电话,等把从从头发弄完,岑政刚打完电话走进来。
林俏见他没第一时间说话,就心领神会把从从推了过去,问他什么时候的航班。
岑政有一瞬间哽住,然后才回:“尽量赶最快的一班。”
林俏没问他家里是什么事,点了点头。
她不问,就是不想知道,岑政也不会提。
拢共住了一晚上,林俏坐在床上看着他收拾,才发现竟然那么快就能拾掇好。
从从坐在她身旁,小家伙这趟玩的开心,哪怕要走了心情也没有多不好,林俏记忆力不比以前好,忽然想起来还有东西没给他。
摸了钥匙打开房间里的抽屉,把里边的好几包东西取出来,自己分辨了一阵,慢吞吞塞到他行李箱。
岑政拨着看了一眼,发现是好几包药茶,眸光晦暗:“怎么给我这个?”
“管头疼的,我妹妹带我去看一个老中医,我多问了一嘴,他给开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你吃吃看。”林俏没跟他说,她当时刚从小城回来,跟他又断了一次,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顿了两秒,然后点头。
把行李箱合上,拉起来,嗓音很低问:“你今天还打算干什么?”
林俏也从地上起来,她没仔细说,就说都是一些小事。
王绪的车就在楼下等着,林俏送他下楼,临分别,算了算时间,发现他们竟然就呆了那么一会。
王绪下来开车门塞行李,冲她温和一笑,微微欠了身,从从先被带上了车。
林俏看着面前的人,想跟他说些什么,岑政不等她走近,主动走过去,眸光滚了又滚,林俏不懂他的眼神,只能温柔的对他笑。
他就在这个时候,开口:“俏俏,等你这部电影拍完,回来吧。”
他不给她回答的机会:“太好听的话我不会讲,让你回来也不是一定要回到我身边,我给你找医生,陪着你先把身体调好,剩下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像是怕她拒绝,转身就要走。
上海的九月,湿热褪了很多,这是一天的中下旬,前面树影隐绰,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背上。
她眸底微动,向前把岑政的手拉住,岑政转过脸,正对上她的脸,看清她眸底的认真和郑重。
林俏松开他的手,温声道:“岑政,下次你再来,我带你去见,我妈妈好不好。”
他又把她的手寻过来,在掌心握了一下,算是应下。
林俏目送那辆车驶离,直到踮起脚都看不见,才转身慢慢的离开。
回到房子里照常吃了药,收拾好换了身衣服,去疗养院看她妈妈。
她妈妈最近状况一般,医生早就给她打过了心理预防针,上次她和弟弟妹妹聚在一起,讨论的主题是买墓地。
她剩下一整天都待在妈妈那里,她妈妈已经最近两个月,很少会有清醒的时刻,林俏跟她说话,妈妈眼皮都是半抬不抬。
林俏在妈妈跟前,越待越有点难过。
中途给岑政发过几条消息,问他到了吗。
岑政下午落地北京,先给林俏回了消息,然后让王绪带从从先回去,自己直接去医院。
老爷子这半年来一直是301高级病房的常客。
岑政带着从从到的时候,病房前已经围了一圈的人,岑震因为公务调研不在北京,一大家子人,包括他小伯,都等着岑政来拿意见。
他一来,病房里瞬间都静了。
陈玢看他进来,朝他身后又望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病房里的沉默像把钝刀子,岑政脾气不好,冷漠无情,是整个岑家公认的。
他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到病房发现老爷子还昏着,让围着的人都散了。
陈玢没出去,岑政走近了看爷爷,发现老人家又瘦了一大圈,肚子里都是腹水,腿也肿得厉害。
待病房里只剩两个人,他看向陈玢问:“医生怎么说?”
陈玢把帘子拉上,带着他走到沙发前,叹了口气:“能怎么说?胆囊上的问题,晚期发展得快,主任来说过了,就这三四个月的事,每天都打止痛针吊着。”
岑政垂眸沉默着。
“八十多岁的人了,也不是我要说什么,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除了二伯……哎,九个孙辈,结果昨夜来医院,陪在身边的只有一个警卫。”陈玢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你说他一个老人家,八十多岁了,怎么到最后落了这样呢。”
“以后我来陪爷爷。”岑政拍了拍陈玢的肩,只说了这么一句。
陈玢摇了摇头:“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她又是叹了一口气:“阿政,我实话跟你说,爷爷前阵子跟我说过,任何人照顾他,他都受得起,只有你,他做不到心安理得。”
“有什么不心安理得。”岑政眉目淡淡的:“我是他孙子。”
“爷爷也是这几年才想明白了,从前想着让你爸那么对你,想着锻炼你,放任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和你斗,想让你接手青越,其实那都是错的……”陈玢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岑政,见他眼里仍旧是波澜不惊的,她止住了原本的话,又轻轻问了一句:“林俏没跟你一起回来?”
岑政摇摇头,回的自然:“没,她不用掺和。”
陈玢沉默几秒,皱了皱眉:“爷爷到时候要是走了,她是板上钉钉的孙媳妇,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跟着你回来走一趟?”
“姐。”岑政久违的这么叫她,清冷眉眼间,情绪丝丝缕缕。
陈玢愣了片刻,不敢看弟弟的眼睛,岑政半垂着眼:“她不是谁的孙媳妇,少让她为难吧。”
是啊,少叫她为难。陈玢心里不是滋味,瞥见窗外的落日,眯了眯眼,鬼使神差的:“阿政,爷爷要是走了,你要多顾着自己。”
“我以前自私,那份合同,是那年三四月签的,当时林俏已经知道了,她妈妈的事,她是带着气的,也曾经犯糊涂,想安排她走,她也没有答应,说一声不吭的走太伤你的心,还反问了我很多问题,把我点醒了。”
“当时你在爷爷面前跪着,姥爷打你,她后脚就来了爷爷家,我都能看出来,她恨死爷爷、恨死我们一家了,对着爸爸和爷爷压抑不住情绪,几乎要吐出来,可最后还是拉着我的手,哭着问你怎么样了,她说知道你不容易,让我多心疼你。”
姐弟之间算起旧账来,很少会有姐姐自惭形愧的时候,陈玢心中有愧,岑政也不是会做表面功夫的人。
他没怪过他姐姐,也没那个精力和闲心,但终究也只能算是过去了。
剩下的半天岑政来守,老爷子时而清醒一阵,时而昏沉一阵,有时候拉着他讲几句年轻时候的事,有时候让他快点走,有时候皱着浓眉昏睡。
老人家要面子,医护人员都只能一个一个的进。
到了夜里才安定下来,彻底睡过去,岑政又守了一会,才起身去了阳台。
一看时间十二点多了,陈玢的话就在耳畔。
他闭了闭眼,又慢慢睁开,楼下是车水马龙,五光十色的夜,不远处是一栋挨着一栋林立的居民楼。
岑政掏出手机,发现她给自己发过消息了。
一个多小时前,很简单的两个字:“晚安。”
他对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有点发热。
岑政第一次觉得,找到了那么一点归处。
不是谁的妈妈,更不是谁的儿媳、孙媳,只是他的林俏而已。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哇呀呀呀哇呀呀呀 我来啦!
经评论区亲亲姐姐们提醒 从从儿童节快乐!!
二十个小红包
我们家俏俏和政政是互相治愈的小苦瓜
从从越来越好玩啦
第110章 互愈2 “就是想你
林俏在上海待下来, 她一个星期的休息时间,除却岑政来找她这个小插曲,大部分都要用来陪爸爸和妈妈的, 自从那天同她爸爸坦白之后。
再见面, 他们父女都很默契的没有再提岑家。
林俏知道,这已经是爸爸最大的让步。
她和岑政经常通电话,发消息。
林俏知道他忙,那次急匆匆的走,家里肯定有大事,每次打电话都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她每天问的话也很单一,问他吃饭了吗, 记得按时吃饭睡觉,问他工作忙不忙,问从从乖不乖。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用那一副好嗓子,告诉她吃的挺好的, 睡的也挺好的, 从从也挺乖的。
林俏一听三个挺, 明白问了也是白问,天大的事在他那里也是小事。
她就只能哦一声。
今天打电话,临挂电话, 林俏新加了一个问题, 她边踢路边的碎石边轻声问他, 有什么不太好的地方。
她嗓音好听, 又是南方姑娘,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不是存心要呛谁, 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总是好听又舒服的。
那会是傍晚,天将黑未黑,从医院望下去,只能看见零星的灯火。
岑政低垂着眸,忍着唇角的笑,眼前仿佛就有一个活灵活现的林俏,他把手机举起来,扬了扬眉,淡淡:“就是想你想的有点难受算吗?”
林俏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她扬着声调哦了一声,故意没接他话。
然后把电话挂了。
她那天就着最后那点路走回小区,这个房子买了三年,她第一次发现门口就有一家很漂亮的花店。
她推门走进去,挑了好几束百合配着白色的洋桔梗,抱在怀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踏写最后一点日光走进小区。
那天晚上,岑政带着从从,陪在医院,岑老爷子体征平稳了很多,打着止痛泵,能维持基本的清醒。
从从年纪小,以前在纽约读幼儿园,老师讲死亡分别的生命教育,是在书本上,是用小仓鼠来模拟,可如今面对的是自己的太爷爷。
他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他就只知道,太爷爷对他很好,以前经常把他抱在怀里,用下巴摩挲自己的发顶,告诉他,爸爸小时候也是这样。
从从想,爸爸小时候一定和自己一样,爷爷和太爷爷像疼他一样对爸爸。
岑政这些天,要陪护岑老爷子,又要照顾情绪不佳的从从,集团里的事也不少。
偏偏从从还不愿意回去,问起来就仰着小脸很认真的样子:“爸爸,我害怕那天回去,再过来太爷爷就不在了。”
岑政没法子,只能把从从留下来,他自己常年失眠,凌晨三四点睡是常有的事。
就是在今晚,他把第二次醒过来的从从哄睡了,自己去阳台那滑手机。
林俏的十一点多给他发的消息弹在页面。
用不着解锁,就能看见那句话,他歪着头,眼睑饶有兴致的半挑。
良久,没忍住抿唇淡淡笑了——我也想你,还有从从(先想你的哦)
林俏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看见岑政,颇为傲娇,回了她一个哦字。
她笑了半天,然后去洗漱,方雯上午十点钟敲响她家的门,把从楼下顺带捎的早饭扔给她。
林俏坐在饭桌上,塞下去两个包子,方雯把她房间从头到外扫视了一圈,林俏给自己倒了杯水慢吞吞的喝。
一杯水还没喝完,就看方雯在她面前,双手叉腰挑着眉毛:“你可别给我朝家里藏男人,上次公司新签的那几个新人,戏没拍出什么好道道来,谈恋爱的照片一大堆,老高买断一沓。”
林俏一口水差点没下去,她抽过纸擦嘴,咳的停不下来:“我能往家里藏谁。”
方雯一时也无法反驳,也是平时下了戏,就回房车睡觉的人能藏谁。
她是吃不下去了,忙着回房间去吃药换方雯带来的小礼服,还有两天就要去浙江拍戏,今天要和方雯去参加一个局。
她换完衣服出来,挎上品牌赞助的包,朝门口走过去,方雯见她出来,仔细看了一会。
走到她跟前,帮她理头发,缓了声:“我就是给你提个醒,要是真谈了恋爱,大大方方的跟我说,我也好给你掌掌眼,家世相貌也不能太好,对你好就行,我答应过你爸爸,要把你带好的。”
方雯这番话说的是苦口婆心,林俏默了良久,郑重的点了点头。
方雯带着她上车,车子停在稚禾楼下,方雯上去拿邀请函,让她在车里等着。
娱乐圈里的事,即使是一个公司的,因为竞争翻脸的也不在少数。
陆颖的经纪人姓刘,叫刘舒是个外表温柔内里极有手段的女人,瞧见方雯,特地停下脚步,跟她一起等电梯。
刘舒八面玲珑,扯着唇要笑不笑:“要不说你会看人,俏俏李导的电影都拍上了,我们家颖颖现在还拍偶像剧呢。”
“舒舒你就别寒碜我了”谁不知道陆颖是和林俏一起试的镜,这话褒贬难辨,方雯滴水不漏:“运气好凑巧,走了李导眼。”
刘舒瞟了眼,往下走的电梯楼层,意味深长叹了一口气:“是吗?俏俏运气确实是不错。”
方雯不搭话,仍然是笑着的。
“雯雯”刘舒转过头望着她:“我前几天在北京参加一个模特的婚宴,那个模特姓蒋,挺厉害,嫁了个有钱的富二代,以前跟你们家俏俏,在深圳还是一个模特公司的”
方雯神色凝了凝,望过去,仍然没说话。
刘舒眸里锐光一闪:“那个模特和我闲聊了几句,也可能是她记错了,怎么说你们家俏俏早就生了孩子,这倒是不打紧的,就是据说那孩子的父亲比她大了二十多岁呢。”
方雯皮笑肉不笑,一个眼刀子甩过去:“舒舒,你知道了也是不打紧的,这么假的传言,只要不散出去,就不值当辟谣,”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方雯走进去,没等刘舒进来,径直关了门,目光一直冷冷剜在她脸上。
方雯把邀请函摸到包里,又风风火火回了车,把车门关的震天响,林俏精神不好在车里打着盹,被她吓了一跳,揉着额角睁开眼,方雯不管不顾把她手腕攥住,林俏乍然对上她一张脸,又是吓了一跳。
整辆车瞬间都静了。
“我问你”方雯盯着她,近乎咬牙切齿:“我刚签你那会儿,你跟我说,有一个孩子,你跟孩子他爸关系正当吗?比你大多少岁?”
林俏一听孩子,所有的瞌睡都散了,她反手把方雯手攥住,睁大了眼:“和孩子有什么关系,怎么了?”
一双眼里没有惊恐,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担忧,方雯也是当母亲的人,她心落了落地:“刘舒那个杀千刀的,知道你有过孩子,还说……”
想到这方雯就来气,死死瞪着窗外:“说孩子爸比你大了二十多岁。”
林俏对自己的过往没有羞愧,但心口那股气还是没顺下去,她摇头喃喃:“假的。”
方雯吩咐司机开车,自己坐到另一个座位,揉着还突突跳的太阳穴:“假的真不了,这事以后别提。”
林俏手都开始抖,她抚着胸口,她也知道假的真不了,但这要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网络时代总会有人信。
她可以承受腥风血雨,但她害怕,万一呢,把岑政还有孩子牵连进来。
车子还在向场子那驶过去,方雯过去把她手攥住,下了死命令,天大的事也得把今天的聚会参加完再说。
林俏入圈三年,身上的高奢代言不是白来的,李敬山的团队给她牵线搭桥,方雯问过林俏为什么。
林俏从不愿意说。
要她说什么?说以前李敬山带着她当模特,悉心栽培她。
后来她怀孕分手和李敬山断了联系,李敬山多年照顾她,却从不愿见她吗。
说自己现在还要跟着她,假模假样去李敬山的私人聚会上刷脸,让她安心明年的代言有着落了吗。
林俏看着方雯,忽然感觉很累,她点了点头,她也得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心里默默算着。
这是第二次了,一次是岑政刚回国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一模一样的传言,表面上冲着她来,但实际上,往岑政身上也泼了盆脏水,还会牵连到孩子。
这么卑劣,这么恶心,拐着弯也要咬岑政一口,这么似曾相识的手段。
林俏攥紧了手,深吸了一口气,
她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
李敬山的聚会设在一个小庄园,方雯送她进去之前,帮她把衣服理了理,嘱咐她注意眼色,不要把无中生有的事情放在心上。
林俏点点头走进去,里边的聚会很热闹,不乏叫的出名字的明星模特,林俏坐在角落里看时间。
她进场子大概半个小时,就有一个女孩走到她面前,在昏暗的灯光里凑近她:“林小姐是吗?”
女孩红唇翕动,林俏在那个瞬间,脑海一闪而过岑政和从从的脸,是想过现在提着包走。
可她又觉得,太多太多了。
从西藏,到那通电话,到那些邮件,再到这两次传言。
她自己和他之间是有账要算的,哪怕他是故意钻了李敬山聚会的空子,从国外回来,引她过去,她也是要去的。
林俏面不改色,淡淡的让女孩带路。
女孩没想到她答应的那么痛快,带着她左拐右拐,最终把她带到一间两扇门都敞开的屋子前。
林俏打正前方朝里望,能看见里边阴影处的,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穿的西装革履,肩背挺直,男人听见声响,控制着轮椅转过身。
岑溪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笑:“林小姐,久违了。”
作者有话说:
文章末期收尾
不是决定和好就万事亨通了
最后一个剧情了 不会很长 大概就三四章
明天可能不更 周四六千字走完这个剧情
然后周五周六收尾 周天正文完结 如果顺利的话
最后这是属于俏俏的课题 她要去直面并且跨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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