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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窥心 残忍


    岑政点到为止, 他就看到这里,然后转身离开。


    没什么好见的了。


    他对林俏那种,各种复杂交织的感情, 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答案。


    从从坐在车后排, 正专心拆着从老爷子家带来的糖。


    从从远远望见爸爸的身影,把拆出的第一根糖扬着手递出窗外。


    岑政和车里的从从对上视线,望着那双和林俏相似的眼睛。


    心底的答案似乎更明晰了。


    六月的风,吹起来。


    他觉得燥热又烦闷。


    车里喷洒着冷气,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从从自后边伸出身子,默默往岑政嘴边塞糖。


    橘子味在口腔里炸开, 岑政垂着眸,忽然扯了扯唇角。


    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昏暗的休息间,她挺直了脊背告诉自己,如果孩子不是他的,她甚至不会生下来。


    一个是夕阳西下, 她和那个男人并肩坐着, 那样干脆的说要和他一起去看她妈妈。


    从从不懂爸爸为什么要带他来上海, 还要把车开到医院,也不懂爸爸为什么出去一趟后,就这么难过。


    岑政伸手把从从捞过来, 帮他系上安全带。


    发动车子, 没有一丝犹豫的开走。


    从从第一次来上海, 上海和北京很不一样, 他一直安静的望着窗外流动的繁华。


    “爸爸”他仰着头问:“你是带我来玩的吗?”


    前方绿灯转红,车子停下。


    岑政这才发现自己的喉间有点苦涩,他嗯了一声。


    *


    住院部楼下人来人往, 林俏现在的身份其实已经不适合再多待。


    秦隽程并不强人所难,也能看出她状态不佳,他也骄傲意气风发,但骨子里仍然是绅士的。


    他主动从长椅上起身,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晕染开火红,林俏也站起身逆着光,显得身材过分纤瘦。


    她再次拢紧了身上薄开衫。


    她和秦隽程的影子偶尔撞到一起,林俏想起很久之前,那会也是爸爸住院了,秦隽程回上海读书前来医院看父亲。


    那会儿她处境很不好,什么都没有,心不甘情不愿要被岑政带走。


    现在呢?


    有了钱有了名,处境对比当初好像也没什么改变。


    还是想留的什么都留不住。


    秦隽程走了两步后停下,他唇边挂着笑:“还记得高一的时候,学校运动会,班里没人报八百米,你被体育委员硬塞去跑八百米得了全校第一。”


    林俏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笑了笑:“多久之前的事了,当时还麻烦你。”


    她当时跑完,就眼前发黑。


    秦隽程少爷脾气,运动会嫌太阳晒,加上常年替学校参加竞赛,他在青城读高中的三年,替青城一中痛殴省内各大名校,因此他可以正大光明,趴在教室开空调睡觉。


    林俏上一秒破了校记录,广播站大肆宣扬,全校通报,一千块奖励还没到手,她脚底发软,啪嗒一下倒了。


    下一秒教导主任粗嘎的男声也响遍全校,所有人都知道刚破记录的那个晕了。


    当时是秦隽程从教室里冲出来,二话不说把林俏打横抱起送去了医务室。


    最后那一千块奖励到手,她周五放学非常狗腿的,请秦隽程吃饭就花了三分之一。


    “我就是觉得”秦隽程打量着现在的她:“俏俏,按照以前的势头,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林俏连笑都扯不出来了,她当然比谁都清楚,她也不想自己这个样子。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林俏看着他,也真的想知道。


    毕竟在别人眼里她不知道有多好命。


    秦隽程垂眸告诉她:“不是应该要是什么样子,是你应该努力让自己开心。”


    林俏选择沉默,没有再吭声。


    秦隽程进退有度,自顾自先离开。


    即将走到拐角时,他停下脚步:“俏俏”


    林俏抬眸看他。


    “能抱一下吗?”秦隽程张开双臂。


    很久之前,她兵荒马乱的一天,秦隽程也是在住院部的门口向她张开双臂。


    她那时当他是很好的朋友,选择上去拥抱了他。


    可现在林俏站在最后那点光晕里,愣了两秒,她仍然承认秦隽程是她不可多得的朋友,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还是很温柔的冲他摇了摇头,她最后对秦隽程说:“一路平安。”


    原本说一起去看的母亲也没有去看,秦隽程甚至没有要她送。


    林俏原路返回,重新去到病房跟前,林爱民在病房里休息,好不容易在止痛泵的作用下可以睡着,不好让人进去打扰。


    嘉初刚和医生商量完治疗方案,看见林俏上来,主动把她带到了走廊尽头的阳台。


    林俏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轻声:“这次医生怎么说?”


    嘉初把几所医院的简介递给林俏看,林俏看了眼标题,眸子黯淡下去。


    “上海有全国做的最好的,临终关怀医院,这些是刚才医生推荐的以及我自己找到的。”嘉初能看穿姐姐的脆弱,他把林俏的手握住:“姐姐,爸爸的病和你没有关系,大家都尽力了,况且……”


    嘉初俊朗的眉目,也泛起红,低声:“爸爸现在很痛苦。”


    林俏低下头,心口闷闷的钝痛。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自私,病痛的折磨不是落在她身上,父亲却要承担她希望他生的负担。


    嘉初送她去酒店休息,林俏没有拒绝,她觉得自己确实需要睡一觉。


    临进房间前,林俏撑着精神,问了一嘴妹妹林初宜。


    小姑娘最近还在忙公司实习又忙毕业论文,父亲病重又往医院跑。


    刚才自己过去,也没和妹妹打上照面。


    嘉初让她好好休息,他说妹妹一切都好。


    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


    房间门被带上,林俏缓了会,脱下衣服去淋浴间冲了个澡,她几次被热水打的睁不开眼。


    混混沌沌间,各种声音都闪烁在她耳边。


    不管不顾和岑政的对峙,父亲气若游丝的叮嘱,还有秦隽程……还有弟弟……。


    她不想去想,难受的蹲下身子。


    是啊,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


    她这次洗完澡头发只象征性的擦了擦,裹着一次性的干发帽,昏昏沉沉的睡下去。


    说是睡,她其实很少时间在睡,一个梦接着一个梦,现实和梦境交叠,折磨着她反复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她记不清第几次的从梦里挣脱,她不打算再睡下去,顶着头乱糟糟的长发。


    半坐起身子在床头,准备生生捱到天亮。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岑政也没有睡着。


    酒店阳台外,可以看见,对面林立的万国建筑群,繁华璀璨的夜景配合舒爽的风。


    他没有心情去看去感受。


    乌发被吹翻,凤眸低垂。


    残忍。


    那种难言,原来是残忍。


    他原来不是怨林俏,或者是其他。


    而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对他。


    永远这么残忍。


    作者有话说:


    岑政林俏有点悟了


    嗯!


    明天会有进展的!


    这书真的有点虐


    我都写哭好几次


    第92章 找他 林俏。


    茉茉陪着林俏在上海一起待了下来。


    方雯在北京按部就班, 落实跟进电影项目,他不善说软话,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她争取更多时间可以多留在上海一会。


    六月, 雨总淅淅沥沥的下, 梅雨季悄无声息的到来,一连下了三天。


    那几天林俏去普通楼层找医生办转院,一出电梯口,和憋闷的病区撞个满怀,病人太多,病房走廊都排满了病人。


    护工阿姨弯着腰拖地,用不知道哪里的家乡话抱怨。


    床头呼叫声响不停, 护士兵荒马乱。


    那里都乱糟糟的。


    她每每望见这样的场景,总是会站在原地,愣上几秒。


    那个瞬间,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莫名的悲哀,几乎将她湮没。


    林俏在心里叹气, 沉默的办完所有手续。


    她父亲指标不太稳定, 要再观察两天才能万无一失的转院。


    她弟弟妹妹经常来替她陪护。


    林俏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早就变成以前的样子。


    第三天晚上九十点钟的样子,她回酒店的路上,路过南京路, 她会和茉茉并肩漫无目的的闲逛。


    顺着这条路又去了外滩, 在人少的地方吹一吹风。


    白天才下过雨, 晚上的风格外凉爽, 林俏几次伸手把头发整理好,想起来她第一次来到上海,才只有十八岁。


    秦悦领着她来到这条号称中华第一街的南京路。


    她那会第一次出差, 看什么都是新奇的;经过和平饭店、民国时期的百货大楼,开心又雀跃。


    当时秦悦嫌走着太累,硬把两人塞进了街上的电车里,一来一回二十块钱,贯穿整条街。


    她和岑政的感情,两个相当大的转折都发生在这座城市。


    回去的时候,大多是茉茉走在前面,小姑娘蹦蹦跳跳的,林俏跟在她身后,偶尔抬眸看看茉茉。


    鬼使神差的,她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比这更难解释的是,她在第二天破天荒的接到了王绪的电话。


    那会是上午十点钟,难得艳阳高照,前几天的阴热一扫而空,林俏套房里的温度打的很低。


    她静静垂着眸,滑了接听。


    王绪打给林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岑政离开北京去上海三天了,今天就是第四天。


    白天工作落下了,每天夜里线上处理工作到凌晨也是常有的事。


    偏偏从今天凌晨开始,电话是怎么也打不通了。


    他比谁都清楚,能让岑政千里迢迢跑一趟的,这世上除了林俏,就没别人。


    “林小姐”王绪压着声音,问的艰难:“岑总,在您哪里吗?”


    林俏另一只搅动着冰水的手顿住,不答反问:“岑政怎么会在我这里。”


    王绪愣了两秒,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岑总,没有去找您吗?”


    林俏实在搞不懂他的逻辑,但还是好脾气的答:“他怎么会来找我?王助理,他不在我这里。”


    王绪完全不可置信:“林小姐,岑总真的没有去找过你吗?”


    林俏用无言默认,她很想告诉王绪,按照你老板那个脾气,估计是这辈子不会来找我了。


    “林小姐,老板是先向我问了您……问了您父亲的事,才去的上海”王绪说起话来没有顾虑:“还带了孩子,我以为他一定是去找您的,可他今天凌晨就联系不上了,我以为他在您那里。”


    林俏攥紧了手机。


    岑政问她爸爸的事情


    还带着孩子一起来了上海


    那天两个人在休息间里的场景,林俏都不想再回想。


    所以,他来上海又是干什么?


    林俏压抑着声线里的抖,搜刮思绪,问了一句:“是那边有什么急事吗?”


    电话那头的王绪,纠结至极,但转念一想,今天不该说的也说了:“算是很急的事,前几年赛车留下的后遗症,一直到现在还会头疼,今天是定期检查的日子,哪怕是线上面诊,也是必走的流程,他工作忙,您知道的,错过了今天,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我人在北京也赶不过去。”


    赛车后遗症。


    林俏想,他有什么后遗症?


    不过是当年赛车,车子被人动了手脚后。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没住两天院,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包机好几千公里去了西藏。


    他去西藏做什么呢?


    林俏也终于没有了办法,她早就听出王绪弦外之音:“你把他酒店信息和电话号码,短信发给我。”


    然后她摁断了电话。


    记忆回溯。


    他来西藏找了自己。


    她想到这,垂下了头。


    如果是其他的事,让她去找岑政。


    她是不可能答应王绪的。


    可这,或许算她欠下的东西。


    后遗症是岑政自己要受一辈子的苦。


    短信的界面只有他酒店的信息。


    林俏没有时间再和王绪掰扯。


    在去岑政酒店的路上,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有多荒谬。


    那天在他身上闻到的女士香水味,此刻被无限放大。


    她生怕自己撞见不该撞见的。


    林俏停在酒店楼下,给王绪拨通了电话,她直接了当说,他没有把岑政的电话号码发给自己。


    王绪在那头支支吾吾地半天,最后才道:“林小姐,还是原来那一个,我以为您知道的。”


    林俏抿了抿唇,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高悬的骄阳,晒得她整个人都有点蔫,林俏站在酒店楼下,拨出那串数字。


    至于为什么五年过去了,她还能拨出来的原因,没有来得及深究。


    一连三天连绵的雨让人不舒坦,从从出生后大半时间待在国外,最近两个月刚回国,倒时差就倒了半个月。


    北京和上海又是全然两种温度模式。


    不出意外的,从从生病了。


    其实不是大毛病,就是水土不服引起的低烧,整个人都蔫蔫的。


    从从一生病,岑政手机就永远地静音,天大的事都要排在后面。


    从从上午退的烧,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岑政走到客厅,摸过手机想回电话。


    他走到阳台,视线和一串陌生的数字对上。


    他从前从来不会接陌生电话,可这五年里,岑政自己都说不清,不论归属地是哪里,他都会接。


    滑了接听。


    林俏看着通话界面跳转,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过了三秒还是没有人说话。


    林俏整理好情绪,张开口。


    下一秒却被人抢先。


    岑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眸色一点点黑沉,几乎是笃定的语气:“林俏。”


    作者有话说:


    我每天没有特殊情况是更3000字


    不更会挂请假条


    最近两天只有2000字


    确实是我的问题


    只是我最近要忙期中考试三门医学专业课 加上我身体也不太好


    而且我现在每天还要上早自习和晚自习 早七晚九 上课期间碰不了手机 平时专业课也有点多 我写文又总是删删写写


    我看到大家的评论我也很愧疚


    大家是消费者 我没资格强求大家理解


    只是想解释一下 总之我确实没有给追更的读者带来好的体验


    第93章 接住 林俏毫无征


    磁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进林俏耳朵里, 那种一贯漠然的语气。


    林俏嗯了一声。


    五年来,岑政接过太多的陌生电话。


    他比谁都清楚,她一定会换电话号码。


    现在不就是吗?一个工作的, 一个私人的。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数字, 果不其然。


    给他打电话都是用的工号。


    “王绪今天电话打到我手机里,他说你在上海,联系不上,让我帮帮忙。”林俏避重就轻,堵的就是他不会问下去,自顾自的说:“身体挺重要的,他很担心你, 你给他打回去吧。”


    岑政看着楼下刺眼的日光,反问:“你在哪儿?”


    林俏看着酒店大楼,她还是不习惯话题的转变,连胡诌都需要时间。


    或许是那点微末的了解,或许是其他。


    岑政又堵住她所有的话:“我酒店楼下。”


    甚至是肯定的语气。


    “我要去医院。”林俏把口罩整理好转身:“刚好路过这边, 停了一会, 马上就走了。”


    “楼下药店里帮我拿两盒退烧贴上来。”他仿佛没听见她刚才这句话一样。


    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直接挂了电话。


    林俏打开外卖软件,想在网上点过去。


    可转念一想,他既然让她买, 那就是要急用。


    她怎么躲也躲不过去, 干脆去药店买了退烧贴。


    岑政挂了电话后, 就坐在客厅里边静静的等。


    门被叩响, 他过去开门,一把拉开。


    和露着标准笑容的服务生四目相对。


    服务生把退烧贴双手递过去:“先生,刚刚有位小姐托我们转赠, 还给我们看了和您的通话记录。”


    岑政把袋子接过来,点了下头。


    服务生适时的离开,岑政顺手关上了门。


    退烧贴被随便丢在茶几上,岑政看都没看一眼。


    好样的。


    他觉得林俏真是好样的。


    *


    林俏重新打车去医院,上午是她陪护父亲,她爸爸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但在清醒的时刻,终于愿意多和她说说话了。


    一开始林俏很害怕,她害怕爸爸知道了孩子的性别之后,又想知道孩子的父亲,又想见见他们。


    林俏早就做好了瞒一辈子的准备,原因无他,当年她母亲的案子下来。


    省里的作家协会都恢复了母亲的位置,还派人下来慰问。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父亲就隐隐知道了,在遥远的地方,是有一户姓岑的人家,造就了林家的悲剧。


    可连着几天下来,父亲都没有提任何关于她的事情,都是在提自己年轻时的往事。


    岑政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分。


    林俏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得到一个她父亲大概还有三个月到半年左右的答案。


    办公室出来要经过一个长廊,日光不吝地洒满一片。


    林俏顶着满心的凉意,顿了顿,滑动了接听。


    “退烧贴多少钱?”他问。


    “不用。”林俏回绝,“没多少钱。”


    他如果和自己计较钱,那真的是太没意思了。


    不说在一起的时候,各种首饰包包,甚至璟澜府那套寸土寸金的房子,都给了她,又往她身边塞了各种卡。


    分开的时候,他也是托人给自己留了张卡的。


    当时她还在坐月子,秦悦恰好要去拿一个等了很久才调来的包。


    林俏当时把卡推了出去,让她刷这张吧,回来把钱折给自己。


    秦悦懂她的意思,利落拿着卡去刷。


    秦悦回来后,被里边的金额吓了一跳,哆哆嗦嗦的报出数字。


    后来秦悦把买包的钱折给了自己,那张卡林俏想办法托人还了回去,首饰包包一个也没带走,房子也没去办理。


    岑政没再纠结这个,毫无征兆的问:“怎么不自己送上来,我这儿又没别人。”


    不冷不热的语气。


    林俏知道,他生气了,这才是真实的意图。


    她无所谓道:“谁送不都是一样的。”


    “不想见我?”他带着淡淡的讥讽:“还是说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了,我也没什么用了。”


    林俏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火气。


    但是岑政知道。


    前几天还把他手握着,忍着泪水哽咽的问他,晚上就能和别的男人并肩坐着,今天连送个退烧贴都叫的服务生。


    她被他的话刺到,因为累声音很轻:“岑政,你好好说话。”


    声音的疲惫掩饰不住。


    岑政顿了顿,那股难以名状的火气被强压下去,即使语气仍然带着冷硬:“怎么样和你说话,才算好好说话。”


    林俏随便坐在椅子上,她低着头,很冷淡:“是我说错了,你不用好好跟我说话,我们之间也用不着说什么。”


    电话那头默了默。


    岑政闭了一瞬的眼,低声:“你这是好好和我说话吗?”


    说什么?


    林俏想。


    说他怎么带着孩子一起来了上海?


    说自己为什么不愿意上去?


    还是说自己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心情很差,不想和他这样说话?


    “王绪让你来找我,你就来了,确实是这样,你对任何人都挺迁就,害怕人家为难。”岑政吸了一口气,碾出来三个字:“除了我。”


    说完,他摁了挂断。


    在气头上说出来的话,不好听。


    林俏颓唐的坐着,她本来就已经很难受了,她不懂,他每天事情这么多,还要专门给她打个电话刺痛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


    方雯是匆忙之间来的上海,她没告诉任何人,这次来上海一方面是为了电影奔走,一方面是为了见老高。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已经是傍晚。


    方雯雷厉风行打了辆的,直接去稚禾楼下。


    在出租车里掏出粉饼,面对镜子把妆容补的一丝不苟。


    公司前台告诉方雯,高经理正在办公室待客,恐怕不方便。


    方雯可不管谁在高经理办公室,她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回到上海,就想当面问清楚,半个多月前,到底给林俏说什么了。


    从那会开始就不对劲。


    她不管不顾直接杀去了办公室。门口的助理无可奈何,只能放她进去。


    高经理听见动静,朝对面的人歉意一笑。


    方雯一把推开会议室的门,第一眼对上的,却是对面的男人。


    她可不会记错,经纪人做久了,对长得好看的人过目不忘,尤其这么出众的。


    这不是在北京,林俏跟疯了一样,上去追的那个吗?


    方雯看着他,岑政却没看方雯,他面前摊着份合同,半垂着眸,毫不在意的样子。


    方雯在高经理责备的目光下,慢悠悠的坐到另一个空沙发。


    那天倒没看出来,原来还是个能把目中无人的淡漠和傲气,做的这么浑然天成的人。


    她在心里默默估摸着,也不是个简单的。


    高经理脸色很不好看,这可是帮东莱影业那个少东家来送合同的贵客,一个经纪人怎么说闯就闯:“方经纪,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雯把包摘下放到沙发,扬着音调:“老高,打扰了你待客是我不对,我今天来找你,也就是想问你个事。”


    “找我问什么事?”高经理脸色彻底沉下。


    “当着这客人的面,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方雯盯着高经理,“林俏一个人不容易,这么多年给公司也做了不少贡献,陈总常年甩手掌柜,高经理一心一意为公司奉献,我佩服。”


    “前阵子电影片子遇到点问题,林俏来公司找了你,回去又找了陈总,这事平了,但我就纳闷了,打那天开始,她整个人都不对劲。”


    高经理冷冷哼出一声,岑政目光也落在方雯的脸上。


    “她不对劲,你来找我说什么。”高经理不买账。


    “老高,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方雯扬着眼尾,“她是来找过你之后,才变得不对劲的,从前拍戏吊威亚,威亚出了问题,两三米的高度摔地上,摔的骨折都不掉眼泪。”


    高经理只觉好大的一口锅:“方雯,你怎么不说是你给她接的那些饭局搞得!”


    “以前去都没事,那次试镜也是见过你之后。”方雯咬着牙,“就是那次饭局上不知道回事,是不是见着鬼了,出了饭局话都说不出来,一进保姆车,整个人没一点力气,抱着我哭,哭了一路,哭的差点晕死过去,后来进了酒店估计又哭了一夜。”


    高经理越听越觉得自己冤,四十几岁的人了,最是要面子,怒气达到顶点。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出声了。


    岑政盯着方雯,眼里的情绪让人琢磨不透:“你再说一遍。”


    方雯被岑政的眼神压住,不由自主就重复了一遍,不过是对着高经理的:“林俏那次去饭局,不知道是不是见到鬼了,回来哭得跟什么似的,哭得差点晕死过去,哭了一整夜。”


    方雯在高经理办公室痛痛快快发了疯,她显然并不知道,她嘴里一口一个的那个鬼,是对面的岑政。


    最后她还得送这个鬼出公司大楼,高经理被她闹得血压高,坐在办公椅上休息。


    傍晚的日光还没落尽,公司大楼前面洒下昏黄日光。


    岑政就走在这片光影里。


    方雯知道刚才闹得不好看,送他出去也是全程缄默。


    她把岑政送到车前,隐约窥见后座还有个孩子的影子。


    她忍不住多觎了两眼。


    没看出来都有孩子了。


    岑政拉开车门上车。


    方雯脑袋里白光一冒,上次香港特机的事情浮现,她秉持着做好所有公关的准备,硬着头皮弯腰问了句:“这位先生,您和俏俏相熟吗?”


    她话问的恭敬。


    岑政原本都要走了,不知道想到什么。


    相熟?


    什么样算相熟?


    孩子这个月中旬,都五岁了算吗?


    他降下车窗,方雯被他清冷的眉眼晃到。


    岑政看了她一眼,长睫半垂,丢下一句:“这你要去问她自己。”


    车窗合紧,他发动车子,开走。


    从从全然不关心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病刚好,也不能在外面多逗留。


    岑政又带着从从回酒店。


    从从跟在他身后,迈着步子:“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岑政把他抱起来,刷卡带他回房间答:“再过几天。”


    从从晚上睡得早,八点多钟就睡着了,岑政一个人坐在客厅。


    方雯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回荡。


    哭得快要晕死?


    哭了一整夜?


    那天饭局上,就两个人说了话。


    他想找一个不是因为他的理由都找不到。


    岑政心间那种酸胀又蔓延。


    他把茶几上她买的退烧贴打开。


    里边整整齐齐地四袋。


    两袋大人的。


    两袋小孩的。


    他看了会,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放下退烧贴,眉目间索着淡淡的倦怠。


    忽然觉得挺没劲的。


    *


    林俏今天一天状态都不太好,原因无他,哪怕做好了准备,还是因为医生的话而难受。


    加上岑政的那通电话。


    还有她身体早就不如以前好了,这几年冬天拍夏戏,夏天裹大貂,睡眠饮食都差的要死,各种小毛病不断,内分泌也紊乱的厉害。


    每年一到六月份,她就开始咳嗽,能连续咳好几个月,去医院做过好几次检查,肺里长了几个小结节。


    今天她就一边扛着医生下的生存时间,一边怎么也挥散不掉岑政对她说的话。


    还要应付忽然造访的大姨妈。


    她头疼,咳嗽得胸廓疼,来姨妈带着腰疼肚子也疼。


    她想到,秦隽程说她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当然清楚,可现在哪里还有当年的力气。


    她在医院陪护到了晚上,茉茉陪着她一起回去,林俏觉得半条命都要没了。


    茉茉在路边打车,帮林俏戴上口罩帽子。


    最后两个人一起倒在车子后排。


    茉茉报完目的地,就开始掏出手机,噼里啪啦的打字。


    她和男朋友吵架了。


    打着打着,小姑娘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林俏给她抽纸擦眼泪,茉茉哽咽着对她说:“俏俏姐!太欺负人了!和他吵架,从来都没让着过我!”


    林俏耐心的问:“怎么才算是让着?”


    “好歹吵到最后答应我提出来的事,或者主动找我道个歉吧。”茉茉更难过了,莫名的心伤,“俏俏姐,你不知道,我真的已经够体谅他了。”


    林俏给她顺气的手顿了顿。


    原来这个叫让着。


    她用手帮茉茉抹去泪水,忽然明白,原来吵架的时候,大家都是说难听的话,可到了最后总会有一方退让。


    割舍掉自己的东西,来成全另一方。


    再骄傲的两个人,也总是会有一方低下头。


    “俏俏姐,你上次颁奖典礼,不是说谈过恋爱吗?”茉茉泣不成声,“你这么温柔善解人意,当时的男朋友,是不是都让着你,体谅你啊?”


    “没有。”林俏安慰她,不动神色的揭过话题。


    林俏知道,她在那段感情里,并不温柔,也不善解人意。


    不过。


    林俏不懂过了这么多年的扪心自问有什么意义。


    但有些事情,她又必须要承认。


    汽车鸣笛声和来往行人的话语声交织。


    她让自己不要再去想。


    “我马上就和他分手!”茉茉一擦眼泪,气势没有维持超过两秒钟又颓了,哭唧唧道:“可是我又怕他恨我。”


    “这你比我强多了。”林俏想自己终于可以安慰安慰茉茉了,她道,“好歹他还没恨你,我前男友应该挺恨我的。”


    茉茉吃瓜的心思上来了:“俏俏姐,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过去太长时间,早记不清了。”林俏淡淡的笑,偏头望窗外,温声。


    茉茉不再问下去了。


    两个加起来血条不知道能不能满的人,相互扶持回了酒店。


    林俏只能再安慰几句茉茉。


    没办法,谁让她自己情感一塌糊涂,没有办法给她支招。


    回了房间,她先把药掏出来吃。


    不知不觉就是一小把。


    用方雯的话说,小小年纪,怎么浑身都是问题。


    某次方雯把她从上到下逡巡一遍,饶有兴致的:“难不成是心里苦?”


    林俏当时以为她是神医下凡,她心里何止是苦,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苦的。


    方雯把她薅去了医院,没想到一语成谶。


    林俏把一小把药丸就着水吞下去。


    夜晚,混沌,难受,昏沉。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林俏又机械性的洗澡换衣服吃药。


    今天是她爸爸要转院的日子,她妈妈这两年身体也不好,常年住在高级病房,偶尔会清醒一阵。


    林俏工作忙,父亲母亲两头跑,尽量不顾此失彼。


    上午她先一个人去看了母亲,帮妈妈修剪了指甲洗了头发。


    医生把最新的指标拿给她看,脑萎缩是无可挽回的退化。


    现在呼吸偶尔已经会出现衰竭。


    林俏奇迹的发现,自己听完的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难过。


    而是一种诡谲的平静。


    哪天她自己查出来什么大病,她估计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了。


    上午是她弟弟妹妹在林爱民那边陪护,昨天夜里方雯已经给她打了招呼,新电影进组前期培训马上就要开始了,让她做好取舍。


    她的家庭是家庭,剧组好几万员工等着开机工作挣钱,人家背后也是一个家庭。


    林俏没什么,拍完电影她有相当长的时间休息,到时候都用来陪父母好了。


    父母住的医院离的不远,林俏一路走走又停停。


    她累,哪里都很累,看一眼湛蓝的天都觉得想哭。


    方雯的电话打进来,问她,两天后飞北京可以吗。


    林俏应了下来,她知道,这已经是方雯争取到最后的结果了。


    方雯的电话挂了,妹妹的电话又打进来。


    妹妹问她在哪里,父亲体征不稳定,又进了抢救室。


    妹妹在上海读了四年书,就陪了林俏和父亲四年。


    父亲经常往医院跑,都是妹妹陪着,平时一些不好的消息,妹妹都不会告诉她。


    只是现在按林爱民的情况来看,完全就是进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再出来。


    林俏说她马上就到。


    妹妹的电话挂了,林俏走进住院部大楼。


    大楼里边人来人往。


    她差点要晕过去,手机里的电话又响了。


    安排好的转院车来了,师傅怒气冲冲地质问她,病人在哪里呢。


    林俏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她很用力的说话,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很轻,她说家里人情况不太好,要等一等,她让司机先回去,钱照常给。


    司机不太开心地挂了电话,临挂电话前,用她听不懂的话咒骂了一句什么。


    林俏不想再站着了,蹲在地上,只能看见大家的脚。


    她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还是觉得。


    好累。


    做什么都好累。


    林俏胸口堵得慌,喉咙也堵得慌。


    隐隐约约的,她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林俏。”


    特别好听的一道男声,带着她听不出的复杂情绪。


    她没站起来,也没回应。


    那个人又微微加大音量,喊了一声:“林俏。”


    林俏从地上站起来。


    她看不见所有人,只能看见和她隔着人群,在她对面的岑政。


    他看着自己,好看的眉毛蹙起来。


    岑政打量着林俏,憔悴苍白的一张脸,比五月初又瘦了点的身子。


    眼睛鼻子还是那个眼睛鼻子,依旧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


    然后呢?


    散得差不多的精气神。


    林俏脑袋实在转不起来,她不知道,他来这干什么,不是昨天跟她打电话还颇有强烈不满谴责她的意味吗。


    岑政不指望她走向自己。


    拨开人群朝她走过去,林俏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靠近自己。


    岑政走到她跟前,垂眸望着她,林俏撞进他漆黑的瞳孔,想到还要去楼上看父亲。


    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岑政眉蹙的更深了,他伸手把她手腕攥紧。


    林俏愣了半秒,而后没有挣脱,任由岑政把她拉到一个角落里。


    林俏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她用另一只手去接。


    岑政看着她滑动接听,她妹妹的声音传出来,又问了她一次。


    林俏后知后觉,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什么没说,默默从岑政手里抽离出自己的手。


    岑政没有拦她。


    林俏转身离开,向前走了好几步,电梯门前又是一堆的人。


    可那里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没有一个是能让她稍微倚靠那么一点的。


    她忽然又转身,岑政还在那个角落,和她目光相接。


    林俏毫无征兆走过去抱住了他。


    只很短的时间,两秒或者更短,岑政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要再走。


    他不答应,伸手用力拉过她,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抱住了她。


    她的肩胛骨比想象中的凸出,后背的骨头凸起。


    岑政把她抱紧。


    他明白了。


    残忍。


    她对他残忍。


    对自己也同样残忍。


    岑政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低低问她:“那天饭局结束,为什么要哭?”


    作者有话说:


    带着6000字


    来给大家赔罪


    写了八个小时的结果


    所有人请祝福


    多多评论吧


    岑政自己想明白了


    放心吧


    感觉现在已经写到 有点疯魔了


    算是有糖了吧


    好歹抱了不是


    最佳助攻 王绪 方雯


    俏俏太累了。


    下周是期中考试,加上很多实训课


    真不知道该怎么度过


    最后求点营养液


    第94章 病房 我是妈妈


    林俏鼻尖都是他身上的气息, 她感受到,岑政把她抱紧,她两只手臂还是垂在身侧。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个样子的, 她不应该主动抱他, 可是没有办法。


    林俏悲哀的想,她真的太难受了,她不想去纠结,他为什么会来医院。


    她记得她当时从他手里抽离,耳边是嘈杂的声响,面前是交织人流。


    她转过头,发现岑政还是站在那个角落里, 就是那个瞬间。


    她就是不管不顾的转身去抱住了他。


    她原本想,一两秒就好,可他把她重新摁进了怀里。


    她听见岑政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字问她,饭局结束为什么要哭。


    林俏整理好情绪,从他的怀抱里挣脱。


    岑政松开她, 看着她摇了摇头。


    林俏想, 为什么要哭?


    不全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不全是因为两个人吵架。


    林俏觉得她越来越矫情了,总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觉得自己无限心酸,即使她比谁都清楚, 自己过的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她不敢看岑政的眼睛, 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岑政又深吸了一口气, 看她因为瘦连垂在身侧的手骨节都是凸出的。


    他从前特别讨厌林俏, 吵架的时候什么也不说。


    可他此刻看着林俏,无力的想,到底还要她说什么呢?


    她又能说什么呢。


    他把林俏拉住, 执拗的和她对视。


    林俏向后退了一步,发现他眼眶隐隐泛着红,岑政盯着她问“叔叔在哪个病房。”


    林俏知道岑政的意图,她别过脸,摇了摇头:“你不用过去。”


    “孩子在外面车里,我再问你一遍”岑政不答应,拧着眉:“叔叔在哪个病房。”


    林俏呼吸一顿,他怎么会把孩子都带来。


    岑政不以为然,嗓音沉冷:“林俏,你别跟我犟。”


    林俏知道,父亲只是顾忌着她的感受,才绝对不在她面前提那个孩子,还有孩子父亲是谁,可实际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林爱民比谁都想知道,当年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


    她原本也可以自欺欺人一直骗自己下去。


    可现在岑政带着孩子出现在她面前,不过是她点头不点头的事。


    她抬眸看岑政,他眼里的情绪翻涌,定定凝着她。


    不远处的电梯门又开了,医院里电梯不好等,一等就是十分钟起步。


    林俏喉咙发疼,说出的话,都是颤的。


    她告诉了岑政,她爸爸的病房号。


    然后转身走进了不远处的电梯里。


    电梯里人挤着人,每一层都有人涌进来。


    林俏在电梯里微微仰起头,心里的情感已经不能用难言来形容。


    她有预感,只有这么一次。


    岑政只会带着孩子来这么一次,如果她刚才不要,以后绝对不会再有。


    林俏出电梯,她弟弟妹妹围上来,三个人一起在抢救室门口等着。


    初宜看林俏脸色不好,红着眼眶,问她要不要紧。


    林俏摇摇头,她把弟弟拉到跟前,眸光很静,轻声:“一会你哥哥会带着孩子上来,你去电梯口迎一下。”


    她要先去病房跟父亲打个招呼。


    嘉初显然没反应过来:“姐,哪个哥哥?”


    他们哪有哥哥?


    林俏呼出一口气,抢救室的灯灭了,父亲被重新推出来,林俏在弟弟妹妹疑惑的目光里向前,留下一句:“是我当年孩子的爸爸还有孩子。”


    她没去看弟弟妹妹的表情。


    她现在也没有心情去解释那么多,她心里的各种纠结那种害怕,没人能懂。


    林爱民被推出来的时候,神志还算清醒,林俏跟着护士医生,一起把父亲推回了病房。


    医生什么都没说,只在出病房前看了林俏一眼。


    林俏可以读懂那个眼神。


    她坐到父亲跟前,把林爱民布满针眼的手握在手心。


    林爱民上着呼吸机,虚弱的眨着眼。


    没有时间再让林俏思考怎么开口,她强忍着哽咽告诉父亲:“爸爸,他带着孩子来了上海,一会就要上来看你。”


    躺在病床上的林爱民,什么都没说,虚虚闭上了眼,算默认。


    *


    岑政出了住院部,就去到车跟前,拉开了车门。


    从从立马暂停了平板上播放的科普小视频,转过脸,仰着头眨着眼睛望岑政喊:“爸爸。”


    岑政应了他一声,看了从从一会,而后让他下车。


    从从听他的话,很快就站到了地上。


    岑政蹲下身子,迎着炙热的眼光,帮他理好衣服。


    从从今天穿一件白色短袖,卡其色裤子,白色鞋子,外面套了件蓝色衬衫。


    岑政把他手牵着,往住院大楼里边走。


    从从上次来医院是因为手臂骨裂,虽然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但是他对医院还是没有好印象,他问岑政:“爸爸,我们去看谁。”


    从从的声音脆生生的。


    从从长的好看,气质随岑政,一句话轻松引来不少人瞩目。


    岑政带着从从走特殊通道上电梯,他垂着眸,看清从从眼里的疑惑。


    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想到刚才林俏光是告诉他病房号,都那么为难的样子。


    她自己估计都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孩子。


    他领着从从进电梯:“要去看两个很重要的人。”


    电梯门合上,一点点上升。


    从从不明白,很重要的人是谁。


    嘉初得了林俏的命令,一直守在电梯口,还是初宜提点了他一句,怎么会是公共的电梯口。


    嘉初又去了特殊电梯口那里守着。


    嘉初大学四年,年年学院第一,奖学金拿到手软。


    在枯燥的实验室一泡好几个月,实验最难遇到瓶颈的时候,脑子都没此刻杂乱。


    记不清过了多久。


    门前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响。


    嘉初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电梯门打开。


    嘉初正眼望过去,大学四年跟着学院参加过许多比赛,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乏世俗意义上成就相当高的人。


    岑政带着从从,从电梯里迈出来,和嘉初对上视线,凤眸微敛,和他打招呼。


    嘉初不动神色的打量,高挺的身姿,不凡的品味,出众的皮囊,他形容不出来的气质。


    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嘉初向下看去,又对上小孩的一张脸。


    目光落在从从眼睛上。


    终于,尘埃落定。


    林俏坐在林爱民病床前,她垂着眸,克制着自己不去看病房门口。


    她妹妹先走进来,主动把病房的门拉开,林俏听见声响望过去。


    嘉初紧随其后,林俏心一提。


    下一秒岑政走进来,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大概到他腰上方一点的位置。


    林俏还看不清那个小男孩的脸,远远望见乌黑的头发,她可以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她生下来之后,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的孩子。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走的太着急,她连孩子叫什么都没有问。


    林爱民余光瞥到,抬起了手虚虚的招呼。


    林俏会意,弯腰把病床摇起来。


    再抬起头,岑政已经带着从从走近病床,毫无征兆的,林俏看见那个孩子的全貌。


    几乎是瞬间,她被床遮挡住的手,开始发抖,心底的血管一点点扩张,泵起温热的血液。


    她还记得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她做过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生了一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长得很像岑政。


    林俏没有把这个梦告诉过任何人,也没人知道,她当时醒来第一反应是开心的。


    她当时怀孕,确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就一直害怕会是一个女孩。


    前几天她从岑政嘴里是个小男孩,今天就见到了他。


    长得确实很像岑政。


    病房里是诡异的安静,没人知道应该说什么。


    林爱民实在是没有多少力气,他能做的只是看着那个孩子,和那张年轻人的脸。


    在全是林家人的病房,岑政也丝毫不怯。


    他带着从从,走到林爱民病床边。


    从从一进屋,就一直盯着林俏看。


    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对这个漂亮的女人很熟悉,林俏被他盯得都要受不住。


    “叔叔”岑政出声,在寂静的病房,冷磁的嗓音散开:“回国一个多月,今天才知道您病来看您,失礼了。”


    初宜被好听的嗓音吸引,微微抬睫,扫了眼这个男人,在心里为姐姐打鼓。


    林爱民点了点头,岑政和林俏的恩恩怨怨,林俏闭口不谈,林爱民也无从得知。


    但有一点,林爱民无比确信,面前这个男人,让自己的女儿在二十出头,最美的年华,就生下了孩子。


    哪怕五年过去,哪怕他即将离开,作为一个父亲,也实在没有办法,有什么好脸色。


    林俏能看出父亲的态度,她从病床前起身,走到岑政那一边,沉默地站着,希望父亲不要这个样子。


    从从被岑政带到最前面,方便林爱民看得更仔细。


    没有人告诉从从,这个中年男人是谁,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是谁。


    从从望着林爱民,小心翼翼握了握他的手,他忽然转脸问岑政:“爸爸,我该叫什么?”


    嘉初和初宜,心都一提。


    岑政没回答,他转而看向林俏。


    稚嫩的童声像道耳光打在林俏脸上。


    她对上岑政的晦暗不明的眸子。


    她知道,岑政是让她来说。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带着孩子就能朝医院赶,孩子带到住院部楼下,都要问一问她愿不愿意。


    林俏还记得,很久之前,她要把孩子打掉,为此和岑政大吵一架,吵到最激烈的时候,他就眼眶里含着泪看自己。


    她知道,他在痛。


    她还知道,如果她这次随口胡诌不承认。


    岑政还是会痛。


    从从又开始,不由自主望着她,那双眼睛简直是和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叫外公”林俏望着从从,在全屋人的注视下,眼眶不知不觉发红,她把孩子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我是妈妈,这是我的爸爸,你应该叫他外公。”


    她不想让岑政再痛了,他也很不容易。


    他体谅了自己很多,自己也应该让他圆满一些。


    哪怕今天的一切,都只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凑巧。


    两个人的未来,或许仍旧很难看到希望。


    林俏想,岑政想要的,在乎的,有这个。


    她可以给,给不给的起,不重要。


    给了就好。


    作者有话说:


    岑政和林俏都是有改变的


    俏俏承认是从从的妈妈


    并不是做好了准备


    而是决定扛起未来


    没人觉得岑政前期嘴巴毒


    现在嘴巴好点了吗


    求点营养液~


    大家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看


    都是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每次看评论都觉得自己超幸福


    今天上实训课 穿着手术衣站了两个小时


    真的特别特别累,然后感觉很迷茫,就是很难受


    忽然间无比的庆幸


    还好,我还可以写小说,做自己热爱的事情


    还好,我还有俏俏和岑政,创造出了这两个人


    还好,我有亲爱的你们,一直陪伴我,肯定我


    ??


    第95章 问候 谢谢你


    妈妈?


    从从忽然被带进一屋子都是人的病房, 显然无法第一时间消化这句话。


    他尚且稚嫩的大脑有很多想问的话,但他没有问。


    他望着林俏,这两个字不知道在他心里已经联系过多少次, 他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 微微低着头,咬清字,怯怯地喊:“妈妈。”


    林俏咬紧唇,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敢看这个孩子的眼睛,她应了一声。


    岑政在听见那声回应之后,偏过头生生压下胸腔的起伏。


    从从没有再说话, 他发现一向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爸爸,竟然红了眼眶,很浅很浅。


    可是从从看过许多次,他不会看错的。


    从从转过身子和病床上的林爱民对上视线,林爱民目光慈爱的望着从从。


    终于。


    终于是让他见到了。


    林爱民至今记得, 那张发送到他手里的照片, 他的女儿挺着大肚子,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


    他记得那个瞬间全身血液的轰鸣,记得当时被气到眼前发黑,记得当时动了各种偏执的心思, 笃定是哪个男人骗了女儿。


    可现在生命走到尽头, 面前的小男孩, 长一双和女儿相似的眼睛, 甚至可以隐隐窥见,妻子的微末影子。


    从从握紧林爱民的手喊他:“外公。”


    林爱民眼角滑落一滴泪,还有什么值当再追究的, 木已成舟。


    他用尽力气嗯了一声。


    林俏内心百感交集,低下头快去擦去眼泪,嘉初和初宜都别过头。


    林爱民让所有人都出去了,只留下岑政和从从在病房。


    林俏不放心,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初宜把她拉出来。


    林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害怕爸爸说不好听的话,伤害岑政。


    害怕爸爸问尖锐的问题,让岑政为难。


    害怕爸爸一定要搞清楚,她和岑政之间的来龙去脉,她最难以启齿的那些。


    害怕……


    害怕爸爸知道,岑政是岑家的人,那个孩子喊他叫外公,转身就要喊岑政的爸爸叫爷爷,会生气伤心。


    她坐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光影错落,她这么多年,第一次直面内心深处的恐惧,那种无力和纠结,几乎要把自己吞噬。


    可事实上,只有三个人的病房里,除了从从偶尔的话语,仍然是安静的。


    从从打量五颜六色的药水,他眨着眼道:“外公,你生病了,要快点好起来。”


    今天第一次见面,这个孩子就能说出这么一句话,确实是被教养得很好。


    林爱民过分苍老的脸上,挤出温和的笑,没有看岑政,他问:“外公会努力好起来的,告诉外公,叫什么名字。”


    从从还是有点紧张,看了眼岑政,岑政眸光暗了暗,替从从答:“大名是我外公起的,叫霁珩,风光霁月的霁,王字旁的珩,小名叫从从,是我取的。”


    林爱民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过了很久,林爱民方又道:“既然说了名字,那就也说说姓什么吧。”


    声音飘忽孱弱,却带着一定要知晓的坚定。


    岑政垂眸,眸里波澜起伏,他看着林爱民,恭敬道:“姓岑。”


    岑。


    这个姓氏,林爱民不陌生。


    他攥着从从的手,渴望把小家伙的模样,镌刻进脑海,这是安安生的孩子啊。


    林爱民没再多说,没再多问。


    他淡淡的叹气,像是自顾自的说:“是北京来的吧。”


    *


    病房门被打开,林俏听见声响,第一时间从长椅上坐起来,岑政从里边出来,刚好对上她的眼睛。


    写满了挣扎担心和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心底钝了钝,林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舒出胸口的气。


    “没什么事。”岑政走近她,窗外的日光打在她脸上,脸色过分的苍白。


    林俏点了点头,抬眸看他:“我爸爸有没有……说你什么。”


    她问得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在意,岑政愣了一秒,而后道:“没有。”


    林俏彻底松了劲,她朝病房里望,才轻声问:“孩子呢?”


    “在里边陪叔叔”岑政朝里扬了扬下巴,柔了点语气:“估计快了。”


    嘉初和初宜站在不远处,跟个吉祥物一样。


    这里不好说话,今天发生的事又实在太乱,她脑袋里都是一团乱麻。


    她带着岑政到病区走廊尽头。


    六月的天总是说变就变,上午还骄阳似火,现在再望过去,已经遍布铅云,隐隐有要落雨的架势。


    靠近阳台的这块地,比病区走廊还要闷一些。


    他们谁都没有先说话。


    前几次见面不太愉快。


    围绕各种话题,针尖对麦芒。


    林俏侧过眸,望着岑政的侧脸,窗户缝里挤进来风,他身上的衬衫被吹起一角。


    林俏到此刻才后知后觉。


    从两人再次见面到今天,她连一句过得怎么样,都没有问过他。


    王绪在电话里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林俏就在这种万分难言的心境里,像平常和他说话一样:“上次王绪说,你身上落了后遗症,严重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再严重,他也不可能吭一个字的。


    事实,也果然如她所料,林俏在心里叹了口气。


    而后听见岑政问她:“上次看见你,看见你在吃药,身体不好?”


    林俏摇了摇头,躲着头顶那道目光:“没有,随便吃的。”


    岑政蹙了蹙眉:“药是能随便吃的?”


    “也不是。”林俏随口扯:“年纪上来了,过了二十五岁,谁身上没点小毛病。”


    “你年纪上来了?”岑政意味不明的笑了:“你才多大?”


    “二十六了。”她回他。


    岑政看着她发顶,纠正:“不是还没过七月的生日。”


    他没有陪林俏过过生日,林俏也从没在他面前提过。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她妈妈担心她上学吃不消。


    在户口本上给她报的九月份的生日,让林俏晚上了一年学。


    她连身份证的生日都是假的。


    她也不知道,岑政是怎么知道的。


    “不论怎么样。”林俏把话题拉回去,和他对上视线:“身体还是要注意的。”


    岑政眸光滚滚,他朝她走近,不咸不淡:“这话更适合我送给你。”


    林俏没再吭声。


    这个下午像一场梦,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仿佛所有的隔阂爱恨都彻底消弭。


    林俏其实还有一些想问的话。


    可在嘉初过来提醒,孩子从病房里出来了以后,她只又问了岑政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岑政顿了两秒,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从从,从来的从。”


    林俏在心里边过了两遍,然后和岑政一起走回病房前。


    从从被嘉初和初宜围着,小家伙看见远处的爸爸妈妈,他先看了一眼妈妈,然后再看爸爸。


    岑政工作忙,马上就得走,林俏带着嘉初下楼去送他们父子俩。


    电梯里,从从还是一直盯着林俏,偶尔看看林俏身旁的嘉初,他在心里暗暗思索,应该是要叫舅舅。


    出了电梯一路出了住院部,马上就要走到车跟前的时候。


    林俏主动叫了孩子的名字:“从从。”


    岑政最先顿住脚步,他牵着孩子转身。


    从从一双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欣喜和忐忑。


    林俏看得分明,她走到从从跟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从从愣住了,他感受过很多次温暖的怀抱,可只有这一次是来自妈妈。


    岑政听见林俏问从从:“你爸爸跟我说过,你手臂前段时间受伤了,现在还疼吗?”


    从从在她肩膀上摇了摇头。


    林俏放开从从,她站起身子,又看岑政。


    二人无声的对望,只很短的一点时间。


    起了点风,细小的雨滴已经落下,林俏长发被风刮起,剔透漂亮的眼睛显得不那么真切,她所有的话到了嘴边,也都凝成了三个字。


    “谢谢你。”她说。


    她唇角每一次翕动,岑政都看得很清楚。


    他在心里又滚了这三个字好几遍,没有回答。


    他不喜欢,林俏对他说谢谢。


    他带着从从上车,林俏和嘉初,冒着细小的雨还是坚持送他们。


    岑政降下车窗,给她递伞,两人指节短暂交碰。


    林俏打开撑起,和她弟弟挤在一把伞下。


    她听见岑政转过身冲从从说:“跟妈妈和舅舅说再见。”


    从从的脸出现,不论看多少次,林俏还是压抑不住心头的颤动。


    从从还是一直看着俏俏,他挥了挥手,有点难过:“妈妈再见,舅舅再见。”


    林俏鼻尖骤酸,笑着回应他:“再见。”


    车窗很快被升上。


    车子驶走。


    刚才嘴硬连再见都没有说的人,却是盯着后视镜,直到看不见那道背影才收回目光。


    医院回到酒店的路上,从从一直都是沉默的。


    后来车子停下,坐落在安静的停车场。


    从从低着头,忍不住弱弱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今天才来看我,她以前是不想要我吗?”


    五岁的小孩,总是爱问十万个为什么,但其实从从已经很乖了,这只是他第二次问关于母亲的事情。


    “没有。”岑政摸摸他的头,压住心底的涩,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妈妈没有不想要你,从来都没有,妈妈怀你的时候,很辛苦还是坚持下来了。”


    “那她为什么今天才来看我”


    岑政静了会,而后道:“爸爸从前不太好。”他看着从从的眼睛:“总是做让你妈妈伤心难过的事,她来见你,就要见爸爸,会更伤心。”


    作者有话说:


    不论怎么样


    最后两个人走到一起


    一定是因为爱对方


    今天写到这 已经没了力气


    第96章 通电(修改增1500字) 林俏深吸了


    林俏和弟弟挤在一把伞里, 站在细小的雨雾中,目送那辆车驶走。


    直到看不到那辆黑色宾利的车尾,她还是没有转身。


    嘉初保持着沉默, 他看着姐姐, 伸出手搂住姐姐的肩膀,林俏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她垂眸转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淡淡的笑。


    天空连铅云都不再,已经是乌云密布,嘉初看了眼天色,带着林俏一起朝回走。


    林俏低头看地, 到达廊底,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嘉初把伞收好,问她在想什么。


    林俏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和嘉初一起回到病房, 林爱民躺在床头, 她妹妹坐在床前喂着饭。


    林俏进屋主动取过妹妹手里的软饭, 坐到了床前,喂父亲吃饭。


    林爱民没有吃几口,就让她放下了。


    一屋子里只有林家的人, 安静的只能听见心电监护的声音。


    忽然出现的孩子和孩子的父亲。


    这件事总是要搞清楚的。


    林俏不躲不避, 做好了一切准备。


    可是事情出乎她所料, 林爱民一句多余的都没有问。


    林爱民竟然不问, 她弟弟妹妹也没有立场问。


    这件事就那么被揭过。


    孩子来过,那个男人来过,可他们都会当没有来过。


    林俏想, 就像她和岑政,今天抱了,他把孩子带到了父亲病床前。


    然后呢?


    她不可能要求,天时地利人和的凑巧一直存在。


    她弟弟妹妹要先回学校,林俏在医院待到了晚上,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钟。


    那会雨已经越下越大了,隐隐还能听见雷声。


    她戴好口罩要走,即将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的父亲开口:“就是因为这个?”


    林俏顿住了脚步,轻声:“什么,爸爸。”


    林爱民嗓音很虚弱,不答反问:“他从前对你怎么样。”


    怎么样?


    病区走廊的声控灯明明灭灭,林俏再一次扪心自问,其实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林俏搜肠刮肚,只轻轻想出来三个字:“挺好的”


    “那就是不好”林爱民给出定论


    “不是的”林俏不想他被人误解,也不知道要拿什么事举例,只能无奈轻声重复:“爸爸,他真的对我挺好的。”


    林爱民望着女儿的背影,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林俏见父亲没有再问,接着想走,林爱民闭上了眼,叹了一口气,终于道:“姓岑,北京来的,安安,你要爸爸说你什么好呢?”


    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俏浑身血液逆流,大半重量压在门把手上,嘴唇翕动好几次,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权当默认。


    她被大雨逼停在住院部门口,激荡的雨花一朵接一朵。


    费了好大劲才打到一辆车,这次不是回酒店,而是回上海的房子,她再有两天就要走了。


    林俏到家的时候,裙边都被雨水打湿一半,她眼神空洞,蹲在地上缓了很久很久。


    地板洇开水渍,她才慢吞吞去洗澡,包着头发出来,打开卧室的抽屉,噼里啪啦一阵响。


    和手心里的药丸大眼瞪小眼,她拿过水杯,一口气全部吞了下去。


    林俏被昏沉的睡意吞没前,想起今天从从的模样。


    除了那双眼睛,剩下的简直是和岑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在她曾经还很傻很傻的时候,深受各种毒鸡汤荼毒,她那会儿和岑政,好好在一起的时候,多心疼岑政。


    记不清什么时候偶然去了个什么地方跑通告,路过一个寺庙,虔诚的许过一个愿。


    愿望是让她穿回岑政小时候,保护那个总是夹在父母中间的小男孩。


    那会儿是冬月里,冷风呼呼的吹,吹的她鼻尖都通红。


    可惜了,她翻了个身,这个愿望多年后的最终作用,是用来讥讽自己。


    林俏连着好几天去医院,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她今天不用过去,在家收拾行李,明天准备飞北京去剧组。


    方雯今天把剧本发给了她,电影名字叫《梧桐》


    是女主谢无桐最后两个字的谐音。


    林俏把剩下一天的时间,都用在了这个剧本上。


    女主谢无桐,出生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六十年代,被生产队推荐去城里读过卫校,因此是十里八村争娶的女孩,但她一心扑在医疗事业。


    后来她母亲难产去世,她父亲为了抵债,把她卖给了隔壁村的农户。


    后来丈夫跟随改革开放的浪潮,南下闯荡,留下怀孕的她,她在老家带孩子。


    在卫生所值班的时候,四岁的孩子点燃了家里的炉子,等她回去的时候,孩子都烧僵了。


    母亲死了,孩子也死了,她被冠上各种不好的名号,最后连村里的牛车都不愿让她抱着孩子上。


    农村的流言蜚语可以无声杀死人,婆家把她驱逐,丈夫也不知去向。


    谢无桐忍着巨大的悲痛也南下闯荡,抛下过往一切。


    但时代的浪潮并不会眷顾每一个人,即使那个时代机遇遍地,碍于各种原因,她最后去到广州的一所街道卫生所。


    没有去寻找离开的丈夫,也没有再寻新欢,每个月坚持把一半工资汇给福利机构。


    四十五岁时,有个从香港来的中年商人找到她,说要和她办理离婚。


    原来当年的丈夫赶上深圳特区发展,被时代送上了天,97年香港回归,又移民到了香港。


    而这次来找谢无桐的原因,是要娶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学生进门,需要先和她离婚。


    谢无桐看着这个人模狗样的男人,回想自己多年的委屈孤立无援,最终在离婚前一天毒杀了那个男人。


    影片到这里也正式结束。


    林俏看完之后,望着窗外的心绪久久不能平息。


    尚熙州一个出版方,都是第一次看见完整的电影剧本。


    他大粗人一个,简单粗暴地概括,这是一个坚韧聪明的女人被一群浑蛋逼到最后,死了孩子,杀了老公的故事。


    他不仅自己概括,还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发给了岑政。


    语气相当之欠揍。


    特地咬重,杀了老公四个字。


    岑政当时带着从从登机回北京,他没那个心思去骂尚熙州。


    他没有看过剧本,飞机起飞时,在某个瞬间,还真的想问问李至杨。


    拍的什么电影。


    还有林俏那个经纪人,给她接的什么戏。


    林俏第二天和茉茉飞北京,方雯守在机场外,飒爽的短发搭配烈焰红唇,架副黑墨镜。


    李至杨对电影追求很高,《梧桐》整部电影,几乎是女主角的独角戏。


    林俏跟着方雯去剧本研讨会现场,李至杨带着标志性的圆帽。


    望着林俏缓缓绽开一个笑,最后向她伸出手:“无桐,欢迎你的到来。”


    电影并不急着开拍,简单的研讨过后,李至杨给林俏安排了一个任务,剧本研讨会到六月中旬。


    六月中旬到七月份,林俏去南方某座小城切实体验半个月,不带任何通讯设备。


    方雯一听就不同意了,林俏这样的,两个小时没回她消息,她就要考虑破门而入,别说半个月不联系了。


    李至杨坚守自己的底线,绝不退让。


    方雯和李至杨说遍了好赖话,最后得到的结果还是没变。


    胳膊拧不过大腿,方雯在心里做了好几遍评估,回保姆车上的时候,郑重其事问林俏,一个人去半个月到底行不行。


    林俏真挚的点头。


    方雯陪着林俏在剧组里开了一个星期的研讨会,剧本上的台词要逐字逐句的磨。


    从上午磨到深夜是常有的事情,她和茉茉住在附近的一个院子里,是方雯安排的,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据说这个院子人杰地灵,方雯摁住她的肩膀,满脸的期望:“明年后年一定冲击三大奖。”


    林俏在这棵槐树底下做过最多的事,是和秦悦煲电话粥。


    她告诉秦悦,岑政带着孩子来看她爸爸了。


    秦悦当时惊的愣了有两分钟,不可置信的问她。


    是怎么从当初的老死不相往来到现在,能带着孩子见家长了。


    林俏用力拍死一只蚊子:“就见了一面,就没什么了。”


    秦悦一直很难搞懂两个人的感情,只能折中问:“那是不是也见到孩子了。”


    林俏嗯了一声。


    秦悦笑了说,那孩子也是会长,把两个人优点挑了个遍。


    林俏别过头咳嗽了好几声反问她,你什么时候见过。


    秦悦干脆全招了,说上次和她一起吃饭,去洗手间洗手碰到的,特别有礼貌一个孩子。


    林俏还是继续咳嗽着没搭腔。


    秦悦继续自顾自的说,问她打算和岑政怎么办。


    林俏想都没想就回,能怎么办。


    秦悦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


    从从的生日在六月十六,前边几年他跟着岑政在纽约,生日都是岑政带着他过,今年回了国,生日当天,岑老爷子在老宅张罗了一桌子菜。


    浩浩荡荡请了一堆人。


    陈玢一家,温邵一家,岑政带着从从过去。


    岑老爷子心情好,饭桌上几次和从从说话,岑政坐在桌子上,偶尔出声说几句。


    身旁的警卫无不唏嘘,想当年老爷子可是勒令岑政,让那姑娘把怀的孩子打了。


    从从话一直都不多,吃完饭拽了拽岑政的衣角,岑政递了个眼神过去。


    他就和乔仪还有霁初上楼去玩了。


    乔仪今天要干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从从和霁初哥俩在那里谈论乐高,乔仪拿出自己的平板,点进搜索软件。


    她输入记忆里,海报上那个人的名字。


    摁下确定键。


    无数照片视频还有人物简介都出来了。


    乔仪神秘兮兮的把平板递给霁初和从从看。


    从从原本托着腮,随意一瞥,目光就再没移开。


    因为平板页面上,都是妈妈。


    那天问他手臂疼不疼的妈妈。


    乔仪还没来得及开始自己的推理演讲,就被风险意识极强的陈玢上楼抓了个正着。


    陈玢眼前一黑,恨不得打鸡毛掸子打死乔仪,她直接走进去。


    从从没有看见她,接过了平板,在心里读那两个字。


    妈妈的名字,叫林俏。


    他记得,爸爸为数不多的几次喝醉和那次生病,叫的都是这个名字。


    有时候是咬牙切齿的,有时候是难过眷恋的,还有的时候带着他无法理解的感情。


    陈玢顿住了脚步。


    从从到底是小孩子,瞒不住什么,平静放下了平板。


    对霁初和乔仪说:“爸爸带我去见妈妈了,妈妈很漂亮,就是有点太瘦了,她还问我受了伤还痛不痛。”


    霁初很为从从开心:“那你妈妈是不是要回来了?”


    从从摇了摇头,小孩子的声音有点发低,每个字都落进陈玢耳朵里:“不知道,爸爸说,他从前做了让妈妈伤心的事,要看妈妈愿不愿意原谅他。”


    陈玢悄然退出了房间,靠在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去见了。


    另一边的阳台上,温邵周甯还有岑政站在一起。


    “去了趟上海还没成?”温邵问他


    岑政眸光微动:“成什么?”


    温邵不留情面:“追人家没追成?”


    岑政不吭声。


    周甯轻声道:“前几天我倒是看见了,进了李导的组,在东城那边开剧本研讨,和你不就在一个城市里。”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温邵问


    岑政看了眼天色。


    垂着眸,还是没吭声。


    从从傍晚跟着岑政回去,小家伙脑袋里又存了新的事。


    他反复在心里读那两个字。


    晚上从从觉都睡不好,翻来覆去的,岑政以为他哪不舒服,问了他好几次,也没得出一个所以然。


    *


    林俏今天彻底结束了剧本研讨会,她咳嗽的越来越厉害了,每年六到八月,她能咳两个月。


    方雯把蛋糕取回来狠狠放在桌子上,扬着眉毛:“咳成这样了还吃!三年了吧,怎么每年这个日子都要吃蛋糕?”她不解:“我记得你生日也不在这会儿啊。”


    茉茉替咳嗽的林俏辩驳:“吃蛋糕还要分什么日子?”


    方雯来劲了:“这是普通的蛋糕吗?一点鸡蛋都没有,难吃的要死的低脂干巴蛋糕,每年吃一个这样的蛋糕,你给找虐受呢。”


    林俏一边咳嗽一边从蜡烛里扒拉一个五出来,方雯知道这个数字的意思,代表林俏在这行,两年的学习加上出道三年。


    林俏把蜡烛点上,晚上八点多,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暖黄色的烛火摇曳,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唱完一首生日快乐歌。


    方雯骂骂咧咧吃了半块巨难吃的蛋糕,茉茉咬着牙硬塞半块,林俏自己切了一块,一点点用叉子刮,眸底的情感让人看不透。


    方雯仔细研究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晚上赶在林俏回房睡觉之前,把她叫住了。


    方雯带了林俏三年,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当年被第一印象蛊惑,至今都没问过这姑娘的过往。


    林俏面对方雯,一直采取高中生面对教导主任的方式。


    方雯开始拉网:“上次你哭的跟见了鬼一样的饭局上,东莱那个少东家,是不是请了个人过去。”


    “饭局上人太多了”林俏搪塞:“我怎么能都记得。”


    “是吗?”方雯眯了下眼:“我记得第二次试镜出来,你可是追着个男人就上去,前阵子我回公司,在老高的办公室碰见那个男人了。”


    “我跟老高大动干戈吵了一架,人跟看戏一样,眼皮都不抬一下,结果最后我说到你哭的跟见了鬼一样,他忽然盯着我看,让我再说一遍,我当时上头就又说了一遍。”


    林俏听的云里雾里:“你去找高经理,说我哭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方雯瞪她:“前阵子那整天云里雾里的迷糊样,一副不想活了的感觉,我想着你不是去找了趟老高后,就变了样的,我还想知道,老高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高经理话又回荡了一遍,林俏皱了皱眉。


    方雯清了清嗓子:“所以你跟那男人认识吗?东莱少东的爸,可是在皇城里正儿八经任要职,他能让少东家都毕恭毕敬的,那男人开头肯定不小,我打听了几次都没打听到,那次我问他说,和你熟不熟,他说这要来问你。”


    林俏面不改色的胡诌:“我上哪认识这种人,就是偶然之间打过几次照面,当时我爸爸情况紧急,我心急想求他帮帮我,人家以为我攀他高枝,让你转告我,让我有点自知之明呢。”


    “不认识最好”方雯没多大表情:“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都比半人还高,自己才多大,白瞎一副好皮囊。”


    林俏抿了抿唇,轻声反驳:“现在人生孩子都挺早,人家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方雯心头又沉了沉,表情变换:“总之你最好跟我说的是实话,说起来也奇怪,以前我都碰不上这种人,往后那天我要碰上了,一定要好好问问的。”


    林俏后知后觉中计了,颓唐的关上门。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自己还是没有练就,可以容忍别人说他不好的本领。


    *


    岑政晚上十点刚洗完澡,客厅只有他一个人空调打的很低,水顺着额前黑发递下,眉目锋利清冷。


    他去冰箱里拿了瓶被冻成冰块的矿泉水。


    他长期失眠,十点钟对他而言,还有相当一部分时间要熬。


    索性把冰块放到低温的客厅,等它融化,差不多就能有微薄的睡意了。


    青越最新的报表出来了,岑政拿过来处理分析,效率出奇的高,很快整个人就又陷入无所事事的状态。


    从从在另一个房间里安稳的睡觉。


    今天是从从的生日。


    他至今都记得五年前,他开完董事会,刚出会议室大门,王绪白着一张脸,告诉他林俏要生了。


    他疯了一样往医院赶。


    然后陈玢告诉他,林俏临进产房前找他了,不过下一秒就是让他信守诺言,不要过去。


    他当时就在想,林俏到底是有多恨他。


    从从出生的时候是六斤,用包被包起来小小的一团,眼睛要睁不睁。


    他当时抱着孩子,手都是僵的,就想当初在美国忽然知道林俏怀孕一样发懵。


    那是一种被欢喜和各种难言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他又想到今天他表哥问他,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赶紧,怕她觉得自己逼她。


    不敢松,怕松了就找不到了。


    岑政觉得自己想了很久,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他还是没有睡意。


    面前的冰块融了一半。


    茶几上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


    是个陌生的号码,岑政捞过手机,直接划了接听。


    两三秒过去,还是没有人说话。


    岑政指节顿住,攥着手机去了阳台。


    阳台风大,林俏在槐树前,为了打这种电话,她思考到分针转完了一圈。


    岑政没有先说话。


    林俏还是习惯先叫他的名字:“岑政”


    那种贯有的温和隐隐有什么落定的声调。


    岑政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林俏连叫自己的名字,好像都要很长的时间,说服她自己。


    他看着楼下的夜景,嗯了一声。


    林俏害怕方雯用她工作的手机,给他打电话都用的私人号码。


    她脑子有点乱,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说:“听我经纪人,前阵子你们见了一面,她今天问我,我们认不认识。”


    她话没说完。


    岑政敛了眸,不冷不热反问:“所以,你是怎么说的”


    林俏早就预料过这样的结果,她耐着性子:“重点不是在我怎么说,她人很好胆子也很大,下次见到你,大概率会去直接问你,会比较麻烦,你不是最怕麻烦。你就说以前我在你模特公司待过,所以见过几面,把她搪塞过去就行了,我也这么跟她说的”


    “林俏”岑政不领她的情,冷淡:“敢情你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是为了找我对口供撒谎?”


    “没有,我是害怕给你添麻烦”林俏知道方雯的性格,是真的能做出来不管不顾拉住岑政,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什么麻烦?我们又不是没有好好谈过恋爱”岑政问她:“咱们俩以前什么关系,是个麻烦吗?还是你以为,对你而言是”他碾出最后几个字:“对我而言就也是。”


    他告诫过自己很多次,对林俏,改掉这种说话的习惯。


    可是呢,今天是他们孩子的生日,她打个电话过来,绝口不提已经见过面的从从,张口闭口就是要和他撇清关系。


    林俏不想和他呛:“我这么想,或许确实有问题,就当我打扰了。”


    岑政知道她下一秒,一定会把电话挂了,想到这他嗓音更冷:“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怎么会不记得?林俏想到刚才那个蛋糕,又生气于岑政语气里下意识的讥讽。


    没有吭声。


    岑政心里更堵,想挂电话,却没挂成。


    林俏还蹲在老槐树下,听树叶被风吹的沙沙做响。


    大概过了有那么十几秒。


    林俏忽然想明白了,或许岑政说的是对的,她又为他选了自己认为最好的那条路了。


    她仰头刚好看见皎洁的月亮。


    林俏想,他让过自己很多次了,轮到自己让他一次了。


    “岑政”听筒里传出来的女声柔和,散在凉爽的夜风。


    岑政眼睫颤了颤,站直了身子等待。


    他听见林俏努力装作平静的嗓音:“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从从的生日,我给你打电话,其实还是想让你帮我说一声,我祝他生日快乐。”


    原本隐匿在云里的星星若隐若现,岑政望过去,握紧了一侧边缘,眸底有细碎的光:“我怎么祝他?他五岁了,无凭无据怎么会信”


    林俏深吸了一口气,像哄小孩子一样无奈:“那你要怎么办呢。”


    “我加你微信,你给我发语音,明天他醒过来,我给他听。”


    作者有话说:


    岑政为了要俏俏的绿泡泡不择手段


    尚熙州和乔仪 贡献了这本书20%的笑料


    哈哈哈哈


    带着五千字来赔罪


    求点营养液


    今天考试的时候 我的平板放在教室里充电


    我当时整个人就是感觉自己非常的悲哀 因为我复习了一整夜,结果发现考试考到的原题不超过20道


    然后我在那里玩我的蓝牙


    忽然之间教室里响起了,一阵非常忧郁的二胡音乐


    就是那个三寸天堂的前奏


    我当时还在那里面幸灾乐祸,我说谁看步步惊心,也不知道关上


    然后最后发现是我的平板在播放音乐……??????


    第97章 南墙 从从,祝你


    从从昨天想心事, 想得太晚。


    清早醒的时候,眯愣又眯愣,顶着一头乱乱的头发, 被岑政从被窝里揪出来。


    岑政单手把从从抱起来, 把他拎到洗手台洗漱,家里的洗手台找人改了,刚好适配从从的身高。


    从从接过岑政递来的牙刷,对着镜子张大嘴巴开始刷牙仪式。


    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


    从从时不时抬眸看一眼旁边的镜子,岑政微微低着头,黑发散落遮住乌黑的眉, 眼睛低垂。


    他没有穿上衣,劲窄的腰上挂了条运动裤。


    从从今天又有一个新发现,他发现爸爸胳膊和肚子上有着一块又一块紧实分明的肌肉。


    从从觉得爸爸一直很好看,为什么妈妈还是不要爸爸呢。


    岑政瞟了他一眼,不知道这小子脑袋里在想什么。


    从从低下头漱口, 岑政转身随便拿了件灰色短袖套上, 顺便把从从薅去了衣帽间。


    半盲着从里边摸出来衣服, 让他自己去换上。


    从从换好衣服出来,岑政看了从从一眼,解锁手机, 滑进了微信, 点进最上面那个对话框。


    他单手划拉着, 记不清第多少次点进林俏的头像, 油画的风格,一只兔子戴着眼镜坐在蘑菇下发呆。


    他还记得以前,林俏的头像是一个熊猫, 俩人第一次加上微信的时候,他还觉得挺好玩,头一次见这么中二的。


    岑政想了想,又忽然不笑了。


    后来那只熊猫成了他的置顶,还把他屏蔽了。


    从从自己一个人在餐桌上吃早饭,父子俩时间自由。


    岑政时隔五年再一次点进林俏的朋友圈,相同的是,面对的还是熟悉的横杠。


    得。


    岑政拿着手机坐到从从对面,把和林俏的聊天页面递过去。


    好友甚至都是昨天才加的。


    横亘着一条语音,还带着红点,昨天夜里发过来的,他还没点开。


    “从从。”岑政看着他,抽过纸巾帮他擦嘴巴周围,他原以为会说得很自然,可话到嘴边,还是哽了两秒:“妈妈给你的生日祝福。”


    从从小脑袋瓜飞速运转。


    妈妈给自己的生日祝福?!


    岑政清楚的看见,从从一双眼瞬间都亮了。


    从从点了那条语音。


    他虽然只见过妈妈一次,只和妈妈说过两句话,但他记得妈妈的声音很好听。


    林俏不是会特别多祝福语的人,昨晚给岑政发好友申请已经是鼓足了勇气后的孤注一掷。


    听筒里的女声,在安静的客厅尤为突出。


    “从从,祝你五岁生日快乐。”


    很简单的一句话。


    岑政听完,甚至可以想象到她说这句话的表情,他眼里闪过什么,他一直觉得林俏有种能力,总是可以把简单的话,说出那样郑重坚定的语气。


    好像不论从前以后怎么样,她都能相信这一刻的真心。


    从从足足听了三遍,一直到岑政带着他到医院进电梯,他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岑政去找主治医师商量方案,岑老爷子的警卫陪着从从玩。


    警卫叔叔都能看出来,平时沉默寡言的小家伙,眼下是实实在在的开心。


    从从终于实现了自己三岁的生日愿望,妈妈祝福自己生日快乐。


    岑老爷子眼看着最后一瓶水滴完,护士上来给他拔针,岑政默不作声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帮他摁住满是针孔的手背。


    最近两年,老爷子是304医院高级病房的常客,任凭病情如何恶化,他也打定主意不住院,不打留置针。


    每次实在受不了,家庭医生也束手无策的时候,才会来医院输水,打完就走。


    最近病房里的人也知道,这老人家有个孝顺的孙子,人虽寡言,但是陪护起来从来没有半分不耐烦。


    老爷子靠在床头又缓了会,岑政腾出一只手倒水,用手背试了温度后递过去。


    他看着老爷子随意喝了两口,又伸手接过来,转身对着一兜子药,重新计算药量。


    老爷子看着那道沉默的背影,窗外细碎的日光游离,他叹:“小政,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怨爷爷的。”


    整理药物的手顿了顿,岑政当没听到这句话,把药量算好放回床柜,随意拉了个椅子,坐到床边。


    “当年你做了那件事,把岑家推到风口浪尖。”岑老爷子闭上眼,嗓音沙哑:“爷爷不懂为了一个女孩,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放肆到那种地步,所以在你爸爸要把你架空,要把你踢出高层的时候,也没有表态,你是怨我的。”


    岑政微微吸了口气,抬眸看着病床上消瘦的老人,摇了摇头,示意没有的事。


    “或许你怨我的还有其他,爷爷就不一一列举了,爷爷受不起你这样的照顾,你要是还拿我当爷爷,我也就只有几句话想说。”岑老爷子坐直了身体,锐利的目光重现:“从从是个好孩子,没有一点随他妈,我打心里的欢喜,但是小政,你才二十八岁,往后日子那么长,不可能围着孩子打转,婚姻大事要提上日程了。”


    提上日程,他提上什么日程?


    岑政早就过了会和老爷子拍着桌子震天吵的时候,他扯了扯唇角,冷淡直接的回绝:“没这个打算。”


    老爷子寸步不让:“是没这个打算,还是有打算的那个人,和你压根没有可能。”


    岑政敛了神色,漆黑的眸子凉了下来,他淡淡的说:“这您比我清楚。”


    他和林俏当初走到那个地步。


    最大的原因是她妈妈,是她整个家庭。


    即使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人还在国外,即使岑震和他形同陌路,即使岑家对他万般不好。


    但他姓岑。


    老爷子摆了摆手,让他出去,又像是真的不明白:“阿政,撞了南墙还不回头,即使当年那件事,你父亲真的辩无可辩,可像她做得那么狠的又能有几个?你怎么就是看不明白呢?”


    岑政走出病房,嘱咐了警卫几句,从从被放了进去,岑政看着从从小跑着奔过去的背影。


    从从其实最像她。


    *


    林俏昨天撑着最后一点清明的神志,同意了岑政的好友申请,又和律师聊到半夜,然后看了她爸爸一整天的检查报告。


    她睡眠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睡到日上三竿,还是顶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上饭桌,方雯正和茉茉凑在一起,不知道研究什么。


    林俏原本想趁两人不注意,走马观花把早午饭糊弄过去,奈何方雯眼尖,在她坐下拿起筷子的第一时间,就把一盘沙拉推到她面前,用眼神勒令她吃完。


    林俏在心里投降,用叉子心不在焉地吃。


    茉茉和方雯继续对着手机研究半天。


    林俏有意无意听到,拼凑出到底是个什么事。


    茉茉在研究自己高中同学有没有把自己删了。


    参考依据是她去看那个人的朋友圈,只能看见一条横杠。


    林俏喝水的动作慢了半拍。


    茉茉继续推理,就算这个人没有把她删了,朋友圈也是铁定把她屏蔽了。


    林俏握着水杯的力道重了重。


    方雯不置可否地附和。


    二人一起痛批这个人度量之小,行事卑鄙,毫无格局。


    林俏放下叉子,想了又想,还是参与进两个人的对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林俏看着两人:“那个人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但是三天内什么都没发,所以是一条横杠。”


    茉茉如梦初醒,方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林俏忽然意识到,这个常识并不是谁都知道。


    她拿出手机开始刷,她常年给所有人都设置消息免打扰,岑政的是刚加上的,还没有来得及,因此他早上的回复赫然醒目。


    林俏点进去,是一条七秒的语音。


    她调小音量,把听筒凑近耳朵里,播放了那条语音。


    毫无征兆的,从从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谢谢妈妈,妈妈,每年过生日,爸爸都跟我说,妈妈把从从生下来很辛苦,所以从从想跟妈妈说,辛苦了。”


    从从那边背景音有点杂,林俏反复听了几遍,心里又酸又软,也听到最后那声问从从剩下的还喝不喝的人是岑政。


    八九天前,她撑着伞站在雨里,目送载着他们的车子离开,她深刻意识到,自己和岑政的生活,早就脱轨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只是一条语音,就凭空把她拖进了那个生活的场景。


    她把手机放下,把剩余的沙拉吃完,方雯从拐角处打完电话回来。


    坐到林俏对面,明天林俏就要自己一个人去农村城镇体验生活。


    李至杨是个奇葩,林俏也是。


    李至杨问她,去南方农村体验生活有什么意见吗。


    林俏摇摇头,她自己就是那里出来的。


    李至杨看了眼她资料,大手一挥改成让她去华北某个小城市乡镇去体验生活了。


    十五天还变成二十天,还要写日记,但有些条件宽松了,通讯设备可以自己保管,酌情使用。


    林俏每天都可以实时监测父亲的病情,她彻底没了顾虑。


    方雯却有很大的顾虑,她用五分钟时间,酣畅淋漓向林俏介绍了一个人。


    什么海归精英,名校毕业,辅修心理专业,顶尖医院任职。


    林俏听了半天,才知道这么多标签,原来都是同一个人。


    她问方雯,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雯底气瞬间足了:“临走前带你去看个医生,我才放心。”


    林俏不想做无用功:“以前又不是没有看过,按时吃药就好了,又不是大问题,再说了这还是个业余的。”


    方雯不同意:“什么叫业余的?人家主业可是一等一的外科医生,还有你还没什么大问题?当我没看过你严重的时候?”


    林俏拗不过她,加上她也觉得最近药吃起来效果一般,各种凑巧之下也就答应去了。


    林俏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地点,然后又等了十分钟。


    和迎面走来的沈文俊,大眼瞪小眼。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都有看到


    感谢大家的体谅


    穿插一点岑政带娃


    ??


    第98章 崩塌 “已经是很


    林俏回想着方雯嘴里, 那个天上有地上无的,所谓的海归精英,主业顶级外科医生, 辅修心理学, 精通各种心理疾病的心理医生。


    竟然是——沈文俊。


    那个和她,说不上多么熟识,但是对于她和岑政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当年挺着大肚子,岑政陪她去孕检,都是和他打过好几次照面的——沈文俊。


    她想装不认识都不可能的, 沈文俊。


    沈文俊显然也很愕然,但良好的教养,让他这样的表情只持续了两秒。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咖啡香气,两个人短暂无言了几秒钟,


    沈文俊冲她笑了笑, 主动开口打破僵局:“林小姐, 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没见了, 林俏心情复杂,看着对面笑起来,如沐春风的男人, 也礼貌的扬起了自己的唇角。


    天知道, 她心里正在疯狂编辑一会要说的话。


    沈文俊做事有分寸, 把点好的果汁朝她那里移了移。


    他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问, 拿捏着分寸,循序渐进的问她一些问题。


    林俏表面八风不动,心里草木皆兵, 不论沈文俊怎么问,她都一口咬定,自己是拍的第一部电影,入戏太深导致这些年还是会有点受影响。


    她当年出道起点高,第一部电影,就在香港捧起了最佳新人的金杯,演一个客死异乡的洗头妹,那个角色命运太过坎坷,又是她第一个角色。


    沈文俊即使怀疑她说谎,都找不到理由。


    这场方雯用尽手段促成的面诊,最终不了了之。


    两人到最后有一搭没一搭客套聊着天,林俏其实心里是过意不去,让沈文俊白跑一趟,所以她一路送沈文俊上车离开。


    沈文俊性格很好,敏锐察觉到林俏的心思,他欣然的接受,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刺到林俏一点。


    他自己拉开车门上车,临走前特地降下车窗和林俏打招呼。


    沈文俊发动车子,林俏冲他挥了挥手,他颔首应下,车子驶出去一段距离后,沈文俊透过后视镜朝后望。


    发现林俏还站在原地,脸上仍然是带着淡笑的,或者说她早就习惯了这样,他还记得七八年前,第一次看见林俏。


    那双眼明亮剔透,里边倔强昂扬的生命力刺的人移不开眼,笑起来让人骨头里都觉得熨帖。


    他点着方向盘,又想起朋友嘴里描述的林俏,嗜睡昏沉,精神不济,吃不下饭,持续性的情绪低落,胸闷心慌。


    长时间需要靠吃药维持,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整整三年。


    说起来已经是很危险了。


    不仅是他这么想,方雯刀子嘴豆腐心,也是这么想的,偏偏主人公林俏,送走沈文俊以后,由于太累,正半蹲在地上一角,一边咳嗽,一边怔怔发着呆。


    咳的久了,她肚子又开始疼,慢腾腾的起来,理好的头发,上了自己的保姆车。


    开车回去的路上,林俏就靠着车窗半梦半醒,回去院子里只有方雯在,方雯问她,去看的怎么样。


    林俏能说什么,说她一直撒谎胡诌,人家医生硬着头皮听,最后还是颇具专业素质的,看了她平时吃的药,在原有的基础上去掉了几样,又新添了几样。


    她只能说挺好的,她感觉今天把未来三天的能量都用光了,回到房间洗澡,又看了她爸爸妈妈的体征监测。


    这才允许自己垂下眼皮睡觉,如果休息没戏拍,一天二十四小时,她能睡十八个小时。


    但林俏今天很累却也没办法睡着,她一直在咳嗽,喉咙嗓子干痒,她不知道这个病根是怎么落下来的。


    茉茉进屋给她送东西,听见断断续续的咳嗽,心都紧了,她推门进去把东西放下,林俏还蹲在地上咳嗽。


    她很瘦,弯着腰,睡裙被向下勒了一点,脊背后面的骨头,一凸又一凸。


    茉茉过去想扶她,这才发现,她连胳膊也是纤细的过分的,林俏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能起来,咳的太久,眼泪已经洇了出来,眼眶也发红,她随手抹掉。


    去桌子上抠了药吃,囫囵吞下去,让茉茉别担心。


    茉茉被半推半就着赶出来,林俏蹲在床前缓了会儿,药慢慢起劲了,昏昏沉沉的,她踢了鞋子,躺上去。


    她睡觉经常做梦,一个接一个,从前的梦里边一直有一个人,现在的梦里边仍然有那个人,可又多了一个仰着头望着她的小孩。


    她在里边睡,方雯就在外边掐着点,到了下午六点钟,不由分说把她门给拍开,带着她出去活动。


    林俏围着口罩带着帽子,一脸精神萎靡,方雯朋友在三里屯开了家咖啡店,新店开业给她发了好几张卡,方雯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把卡递给服务生,带着茉茉还有林俏上了二楼私享层。


    服务生上了一堆甜点和咖啡上来,林俏看了眼,把缀着芒果的,移的离方雯远远的,把一边带草莓的端到她面前,对着菜单研究了半分钟,留下一句:“这个里边是无糖酸奶,你应该可以吃。”


    “方雯姐不吃芒果吗?”茉茉才知道


    林俏趴在桌子上,说话还带着鼻音,故意打趣:“你方雯姐芒果过敏,但为自己女强人的形象,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上次体检,内分泌也不太稳定,吃不了甜食,我跟你说了,你也要好好照顾她哦。”


    方雯用叉子叉了口,面前蛋糕慢慢送嘴里,在心里叹气。


    怪不得是个不招人疼的,一颗心里装的下那么多人,就是不知道关心自己。


    *


    乔仪今天打算吃两块青柚慕斯,以庆祝自己挣扎已久的数学终于及格。


    陈玢因为工作原因,骨子里把这种餐厅打为小资,坐在二楼私享,对乔仪始终不冷不热的,让她快点选。


    转而对坐在一旁的从从笑了笑,让他喜欢什么随便点。


    从从是被陈玢直接从医院里带来的,青越事情太多,岑政去看过老爷子就回了公司。


    从从坐在位子上,思考了两秒,摇了摇头,他不喜欢吃蛋糕。


    乔仪在这个间隙已经吃完一块慕斯,她吃东西也闲不下来,东瞅瞅西望望,最后干脆满二楼的跑。


    林俏和陈玢原本隔着一整个二楼那么远,分别在最两端,乔仪逛到另一头,忽然福至心灵朝里边随意一望。


    林俏在里边已经摘了口罩,取了帽子,整张侧脸都不加掩饰的露出来。


    乔仪大脑宕机,立马溜回去,跑到陈玢跟前。


    陈玢挎好包睨了她一眼,伸手拉过从从,要带着两个人走。


    乔仪胆从心起,低下头,毫无征兆的一句:“我刚看见从从弟弟的妈妈了。”


    陈玢见多了大事,勉强处变不惊,只攥紧了包带:“店里这么多人,你怎么能看的清楚,不要胡说。”


    乔仪也犟,直接指着那头:“我没有胡说,也绝对不可能看错了,就她一个人在那里。”


    当初那么干脆利落的走,这么多年没过问过一句,遇到了又能怎么样呢?要是压根儿不想看孩子怎么办。


    陈玢回头望着沉默的从从,还是想带着两个孩子直接走,刚出包间,从从就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陈玢回头看从从,从从就看着另一端,不吭声。


    陈玢带着从从和乔仪到另一段的包间口,关键时刻把乔仪拉了出来,让从从一个人进去。


    林俏一个人呆着,茉茉陪方雯在楼下见朋友,她偏头一下又一下的咳嗽,差点都要停不下来,抽纸过来擦渗出的眼泪。


    擦到一半,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妈妈”,弄的停了动作。


    林俏怀疑是自己幻听,慢吞吞转过脸却和从从四目相对,她怀疑自己又在做梦。


    从从其实还是有点忐忑,上次是爸爸带着自己过去的,可是这次爸爸没有过来,只有他自己。


    他害怕妈妈不理自己。


    过了大概三秒,林俏还没回应他,从从都想道歉走了,他小小的脑袋里刚冒出这个想法一秒。


    林俏就已经反应过来,温柔的笑着回他:“从从。”


    她一只手藏在桌子底攥紧了,另一只手朝从从挥了挥,让他过来。


    从从跑过去,林俏摸了摸他的头发,乌黑透亮,尾端微微的扎手。


    这是遗传了岑政。


    她想起刚才从从底气不足的眼神,也不管方雯、茉茉什么时候回来了,直接抱住了从从。


    原谅她有点手足无措,毕竟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见从从。


    从从喜欢被妈妈抱,他想起来,妈妈叫林俏,从前爸爸生病的时候,喃喃自语喊一个人的名字。


    就是叫俏俏,他当时只有四岁,却已经记事了,爸爸还说,俏俏,你抱抱我。


    从从觉得妈妈很好,才见了自己一次,就给自己送了生日祝福,还又抱了自己。


    他往妈妈怀里拱了拱。


    林俏一整天都觉得自己云里雾里,直到抱到从从,她才觉得落实了。


    她问,从从是怎么过来的,你爸爸呢。


    从从认真的回她,是姑姑带我来的,乔仪表姐看见妈妈了。


    姑姑就是陈玢,乔仪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孩。


    林俏垂了眸子,这么说,她们也应该就在门外,是要急着走的。


    林俏把从从松开,又看了眼门外,她发现,她能给从从的实在太少,她把菜单递给从从,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从从干脆是想和妈妈多呆一会,他随手指了两个,林俏思索了两秒,加了一个,麻烦服务生去包起来。


    打包的过程很快,林俏很珍惜这么点时间,努力笑着凝着从从,轻声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从从摇了摇头,他就想和妈妈多呆一会。


    林俏抿了抿唇,又摸了摸从从的头。


    服务生把打包好的东西递过来,林俏接过递给从从。


    最后用额头碰了碰从从的额头,她说:“从从,不要让姑姑等太久。”


    从从接过来,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听爸爸的话,爸爸说,不要做让妈妈为难的事情。


    他走到门口,却又忽然转过头,刚好和林俏对上视线。


    从从的表情很淡,只有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冀,他口齿清晰的说:“妈妈,你有时间,可不可以,来看一看从从和爸爸,家里一直只有从从和爸爸两个人,好无聊。”


    林俏心里一酸,转过了头,指尖骤紧,她没给从从确切的答案,就说:“不要让姑姑等太久。”


    陈玢抹了下眼角,带着乔仪从门后出来,把从从拉了过来。


    从从格外聪明,可以听懂弦外之音,但他并没有很伤心,可能只是,爸爸还没有让妈妈原谅他吧。


    回去的路上只有乔仪还有心情用平板看电视剧,陈玢和从从都不吭声。


    车子开进岑家大院,老保姆出来迎,招呼着他们上饭桌。


    今天饭桌上岑震也在,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岑震的饭桌,岑政就不过去,今天也是一样,只有从从一个人。


    岑震看见从从进来,就给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把从从引到岑震身边坐,从从把蛋糕放好,冲他道:“爷爷好。”


    岑震立马笑盈盈的应了一声,对面的陈玢抬头看了一眼,专心给老爷子弄吃食,没吭声。


    岑震摸了摸从从的头,笑着道:“昨天是从从的生日,爷爷没给你礼物,这不今天来,补送你一个,你爸爸小时候也喜欢玩这个。”


    秘书把一个大盒子拿出来,陈玢又看了一眼,是个限量联名款的积木,有价无市,也是难为六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在官场纵横,还能有这个闲心搜罗。


    岑震看见从从的蛋糕,仍然是笑着的,问他,怎么还带蛋糕回来,是要带回去给爸爸吃吗?


    从从忽然抬起头,摇了摇:“妈妈给我买的,还有爷爷,爸爸不可以吃蛋糕,他对鸡蛋过敏。”


    岑震愣了,被警卫搀下来的老爷子也没想到。


    陈玢没出声打破僵局,她又看了眼那个积木,忽然闭眼,她把饭弄好递到主位上,面不改色:“是真的,阿政对鸡蛋过敏,他自己没说过,我也是几年前听人家姑娘跟我说的才知道,当时人家怀着孕,跟阿政吵得天翻地覆,都惦记着阿政生日,让刘姨送了长寿面,还给点了蛋糕。”


    陈玢笑了笑,笑容很淡:“说起来也挺惭愧,我当时都不记得阿政的生日,现在也记不太清”她看着岑震:“爸,不知道您还记得阿政生日是什么时候吗?还有阿政小时候是喜欢玩这些积木,不过您跟妈吵架的时候,一般都被你们砸了。”


    岑震讪讪止住了话,老爷子略带不满的看了陈玢一眼。


    陈玢也不再多说,那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她第一个带两个孩子离席,要不是看着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同岑震做。


    岑政把车停在大院门口,算准了时间下车接从从。


    他刚处理完公司的事就来了,六月中旬的天,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带被扯掉,西裤一丝不苟贴着长腿,晚上八点多,夏风徐徐,他站在车旁,远远看见从从抱着个要比他高的盒子,亦步亦趋的,觉得好玩弯了点唇角。


    院子里偶尔进来几辆车,不出意外的,后排都降下了车窗,和他打招呼。


    陈玢听着耳边一句又一句的,要多婉转有多婉转的岑政哥,再看岑政连刚才的笑都敛了,冷冷淡淡冲人颔首。


    从从加快速度跑过去,到最后的时候,直接冲进岑政怀里。


    岑政把从从揽到跟前,顺手把他手里的大盒子接到自己手里,从从抬头看他,他低头适时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逗他。


    这是属于父子之间的小默契。


    从从噗嗤一声笑出来,岑政也笑了。


    陈玢在后面看着,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看过,弟弟这个样子了。


    她上前把从从的蛋糕递过去,岑政伸手接过来的时候,笑意还没褪尽。


    他扫了两眼,问从从:“从来没见你吃过蛋糕。”


    乔仪早就憋不住了,她跳出来:“舅舅不是的,这个不是从从要买的,是他妈妈。哦不对,”她觉得这样说不太好,想了想改口:“是舅舅以前的女朋友,从从弟弟的妈妈,给从从弟弟买的。”


    岑政脸上的笑敛尽,他看陈玢,陈玢顿了两秒,点头。


    点完头,她就薅过乔仪的衣领子,头也不回把人揪走了。


    从从听着表姐被鬼哭狼嚎的带走,他也有点忐忑,他仰着头望岑政,发现爸爸脸色不太好看,眨了两下眼。


    几乎是瞬间,岑政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烟消云散。


    他帮从从打开车门,让他进去,自己拎着蛋糕从另一边上车。


    俯身帮从从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从从回家路上一言不发,岑政也不主动找他说话,偶尔点点方向盘,透过镜子瞟他一眼。


    到了家,车子停在停车场,从从还是不吭声,岑政点了两下方向盘,半垂着眼睫直接问:“碰见你妈了?”


    从从点了点头。


    岑政又问:“东西也是你妈给你买的?”


    从从仍然点头。


    “岑霁珩。”岑政不冷不热叫他名字,开始跟他算账。


    从从心里绽开一个哭脸,他听见爸爸不咸不淡的问他:“爸爸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去打扰妈妈。”


    从从不躲不避的看着岑政,什么都不说。


    岑政拧了眉,盯着他眸光滚动,反问:“我没说过么?”


    从从受不住这样的目光,被盯的莫名委屈,他把蛋糕拿过来,抱在怀里:“我没有去打扰妈妈,是妈妈也刚好在那家店里。”


    岑政缓了口气:“妈妈刚好在那家店里,所以你就突然去找她了?”


    从从知道,爸爸虽然平时疼自己,但是不好糊弄,可他就是越想越委屈,想到最后眼泪都掉下来。


    他声音带着哭腔:“我太想妈妈了,我就见过她一次,连知道妈妈叫什么名字,都是乔仪姐姐告诉我的,爸爸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尚叔叔说,不要在你面前提妈妈,不然你会难过,从从没有提过,可是从从只是碰见妈妈,想让妈妈抱抱我而已,妈妈很好,第一时间就抱了从从。”


    从从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他从小到大很少哭,岑政一看他哭,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抽过纸给从从擦眼泪,从从才不要他擦,夺过来自己擦。


    岑政越看越熟悉,这样子还真是跟他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连让他心软,要怎么说话,都遗传的明明白白。


    他偏过头叹气,从从忍着想哭的冲动,自己擦完眼泪。


    岑政眸光柔了很多,低低的问:“你跟妈妈还说什么了?”


    从从什么也不怕了:“我还对妈妈说,让她有时间,来看看我和爸爸,我说家里一直只有我们两个人,太无聊了,但是妈妈没有答应。”


    但是妈妈没有答应。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乍一听,岑政心底还是抽痛了几下,


    他静了静,解锁车门,让从从下车。


    从从下车后,就跟在岑政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岑政受不了了,停了步子,转身把他手牵着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岑政忽然想到从前有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他侧眸对从从说:“爸爸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你自己要说出来,不要自己生闷气,爸爸在乎你的感受。”


    从从看看爸爸,忍着眼泪,点了下头。


    电梯门被打开,岑政想,从从或许不会知道,这句话是林俏当年对着自己说的话。


    从从晚上睡的很早,临睡前他都把那蛋糕放在床头。


    他睡着之后,岑政给拿了过来,沉甸甸的还挺有重量。


    岑政先把从从抱来的那个大盒子收拾了,侧面贴了张便签,他凑近了看,苍劲有力的几个字——爷爷祝霁珩生日快乐。


    岑政看了一会,没动。


    他早就过了,还要纠结,父母到底为什么不爱自己的年纪,也早就不在乎这些。


    只是偶尔会想不明白。


    何必呢。


    他出玩具房,又把包装袋里边的蛋糕给拿出来,一共三个,两个是装在一起的,一个是单独放的。


    岑政先把那两个,放在一起的拿起来看,他吃不了。


    又去拿单独放的那一个是素的,他可以吃。


    从从不爱吃蛋糕,五岁了随便选也不会选素的。


    他默了会,把三个一起放到冰箱里,并不急着去洗澡,又去了阳台。


    他单手滑动手机,认输一样,点进微信,点点又删删,最后干脆全部清空,重新听了一遍,她发的那条语音。


    他手机里有个相册,里边存了几张照片,都是很久之前的,那会儿他还和林俏谈着恋爱,她陪他去香港出差,没事用他手机拍照。


    她在房子里就穿一件白色的背心,头发半扎,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笑着。


    他不是喜欢拍照的人,和林俏这些年留下的照片实在太少,还有一张是她快要生从从的时候,剪了齐耳的短头发,摸着肚子对着镜头笑,还是刘姨拍的。


    从从说,他想林俏了,岑政问自己,自己就不想了吗。


    可是想又能怎么办,林俏现在像个刺猬,露出点头,等他回头的时候,早就缩回坚硬的壳里,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


    风过发稍,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里,林爱民单独跟他说的话,林爱民告诉他,自己的女儿迟早也是要结婚的,以前的胡闹,要是能放下对大家都好。


    他忽然觉得风有点刺眼,刺得他眼眶隐隐发酸。


    这天夜里,林俏和岑政是两个极端。


    一个昏沉的睡,一个一夜无眠。


    林俏第二天一早,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一通电话。


    她沉默的听完那头的一切言语,然后什么都没说,点了挂断。


    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她都蹲在地上,忍着胸闷和头疼,双眼茫然的,给自己顺着气。


    她没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下午的飞机再转车,去到李至杨指定的那座小城农村,体验两到三个星期的生活。


    缓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就苍白着一张脸去洗漱,和茉茉一起出门。


    要买的东西不多,工作日附近大型超市里边的人也不多,林俏简单买了几样日用品,方雯和茉茉觉得不够,又往里塞了不少。


    最后买完,林俏拎着两个大袋子,在超市门口等方雯和茉茉来接。


    她最近几年最常感觉的就是累,她还是咳嗽。


    她把两大袋东西放在地上,整个人半蹲着,低下头拉下口罩。


    岑政坐在对面马路的车里,看着对面的人,咳得整个人一颤又一颤,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知不觉间就紧了。


    他看不下去,刚搭上把手,方雯的车就停到了她面前。


    茉茉下来,虚虚把她扶上车,方雯在车里听着。


    车子拐入车道驶走,很快他连尾灯都看不见。


    他整个人向后靠,下去了又能说什么呢?凑巧知道她住那个院子,所以中午来附近超市碰碰运气,碰到了。


    下去了,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他知道她下午就走了,知道她去那座城市,又能怎么样呢。


    岑政摁了摁眉心,他几乎要怀疑,上次在上海,主动抱他的,不是林俏。


    作者有话说:


    玢姐发力了 其实她是疼岑政的


    我们俏俏还是很好的


    可能很快就要写完了


    大概正文就写到两个人决定和好吧


    不过时间跨度还是有一点的


    也不会很快吧,大概六月初


    然后番外会写一点甜甜的日常和俏俏高中的事情


    最近家里的事情真的很多,感谢大家的包容和体谅


    永远感谢??


    第99章 小城 “岑政”林


    方雯送林俏进安检口, 三令五申告诉她,一定要注意身体,按时吃药。


    林俏拖着行李箱萎靡不振地点点头, 方雯一股无名火, 咬牙切齿地说,她可不想,二十天后接回来一个皮包骨。


    林俏想到自己往行李箱里塞的速食,在心里反驳了方雯。


    她是下午的航班,李至杨这个人很随意,给她指派去了华北平原上的一座小城,连机场都没有, 落地南京,转高铁,坐火车,最后晚上八点钟。


    林俏拎着行李箱,刚出破旧的火车站, 就被燥热的风糊了一脸。


    方雯提前联系好的司机远远冲她招手, 女司机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把她招呼上了车。


    林俏透过车窗向外望,早上电话里的男声还若隐若现在耳边,她微不可察晃了晃脑袋, 让自己不要去想。


    她体验生活的农村还在下面的镇子里, 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她把行李搬下来, 打量面前的农村两层自建房,还附带一个大院子。


    基础设施都很好,房子也早就被人打扫过, 她直接拎包入住。


    林俏很少让自己停下来,这次李至杨强制性给她的生活,摁下了暂停键。


    通讯设备很少碰,只每天早晚看父母的体征指标。


    隔壁奶奶热情好客,林俏去的第三天,就能开着三轮电动车,载着她去镇上。


    前面的婶子,从别人嘴里听说,后边来了个特漂亮的姑娘,抱了个自家种的西瓜送给她。


    林俏随便找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里树下的林荫里,徒手敲开了西瓜,用勺子挖。


    她经常拖着腮,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晚上回去写日记,早早地洗漱上床。


    她依然做很多梦,依然咳嗽得厉害。


    方雯笃定她在小城逍遥快活,每天见完各种资方,应酬结束,回去的路上,总是要损林俏几句过嘴瘾。


    这天同样也是,不一样的是,狗腿的茉茉竟然没有附和她,方雯静下来听茉茉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怎么还看时政新闻呢。”


    茉茉点头又摇头,看着新闻里站在中心的年轻男人,递过去给方雯看,迟疑:“方雯姐,这个男人是不是上次俏俏姐上去追的那个?”


    方雯扫了眼新闻标题,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国内顶级金融刊,足足用了两页版面报道。


    一个如雷贯耳的集团,官方红头文件,人事任命公告,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空降董事会,任常务副总,兼任投资部总经理。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捏着整个集团的命脉。


    方雯接着看新闻里一闪而过的那张脸,又瞟了眼点赞数,心里一片明了:“是又怎么样。”


    茉茉一脸花痴:“还真是,我就说我没看错,真的好帅,底下评论区都炸了,可惜没有名字。”


    “也就你盯着脸看了,官方发调令,不到三十岁,坐到这个位置,能力顶尖是一方面,家里又得多有势。”方雯凉凉一笑,咂摸着上回林俏跟她说的话,皱眉:“这个点赞数,估计马上视频就看不见了。”


    茉茉又欣赏了两遍,关上手机,方雯脑袋里灵光一闪,她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把集团名又想了一遍,在脑袋里勾勒出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姓氏。


    *


    青越调令正式下来的那一天,最后几个元老级别的高层主动请辞,战战兢兢在家里等待批文。


    他们是知道的,岑家那个年轻的接班人,手段了得,当年被架空被弹劾,出国去打理海外边缘产业。


    可是呢,原本中庸的产业蒸蒸日上,风光回国后,算起来回国不过两个多月,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握了大权。


    而他们当年看不惯这个捅集团两刀的年轻人,恨不得把他往死里踩。


    一朝风云变幻,早些年岑政二十出头,料理青越,每天雷打不动送人进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谁能不怕呢。


    七月初,一场又一场的雨扑下来,也浇不灭燥热。


    王绪今夜在顶层办公室待到了深夜。


    岑政低头批文件。


    几名高层的辞职信被压在最下面,王绪观察到,岑政拿过签字的时候,垂着眸,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


    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比岑政大两岁,大学毕业就跟着他,虽然岑政是个寡言的人,极少表达自己,但久而久之王绪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岑政这个人有手段,心也够狠够硬,但他是个极有原则的人,那些手段和冷硬的心,都是有区间的。


    斗的时候,不留情面,过了那个时候,他也从来不会去追究。


    你说他善良大概是在说梦话,但他绝对坦荡,有担当,有底线。


    圈子里的烂人烂事层出不穷,王绪能力突出,不是没有人想着法子挖他,早年青越斗得狠,他要是被收买,岑政也到不了这个位置。


    王绪都没动摇过,也就是因为这个。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岑政放下钢笔,抬眸看了眼钟,王绪上前把往后几天的行程递上去。


    岑政随手翻了翻又放下,他让王绪先下班,行程先往后推,具体要去做什么他没说。


    *


    林俏早上跟着婶子婆婆,去广场上遛弯,中午和隔壁奶奶学做饭,晚上坐在院子里发呆,临睡前洋洋洒洒写下八百字日记的日子,悠哉悠哉的生活,止于七月七号早上的一通电话。


    方雯在电话里告诉她,东莱影业那边有人去见她,下午三点就到了,让她去火车站接人家。


    林俏当时正囫囵往嘴里塞包子,闻言嗯了一声。


    她挂了电话,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着粥,终究是一口也没喝下。


    她吃完早饭就回房子里吃药,一些是医院开的,一些是沈文俊给她寄过来的,一些是方雯四处搜罗的。


    林俏一开始还担心,乱吃药吃的肝不好,后来每天云里雾里的,也就不管肝肾会不会好了,每天一把药丸下肚。


    她下午一点半,顶着最毒辣的太阳,出发去城里的火车站接人。


    好巧不巧火车晚点一个半小时,林俏最后半个小时,被太阳晃得受不了,就去火车站出口找有块阴凉地。


    岑政推着行李箱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出站口人来人往,林俏用腿支着半蹲,把包举在头顶,她实在有点瘦,腕骨尤其的凸出。


    她好像丝毫没有看见自己。


    他没急着出声或者上前,默默看了一会,岑政还记得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蹲在深夜无人的高铁站。


    林俏看见不少人出站,想起身迎那个东莱的人,奈何她蹲久了腿麻,只能取下头顶的包四处张望。


    头顶传来一道冷磁的男声,语调平淡的反问:“你经纪人知道,你这么来车站接客人吗?”


    实在是太熟悉。


    林俏呼吸倏地一顿,抬起头向上望,正对上他垂下的视线,她觉得日光都是散的,脑袋里一团浆糊。


    他怎么会来?


    岑政看的那么清楚,正对的双眼里有很多情绪。


    他不想细细地剖析,总之看不出半点的好心情。


    林俏耳边都是来往行人行李箱带来的轰鸣,她站起来,静静看着岑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岑政也不主动开口,两个人就面对面耗着。


    林俏心里有很多想问的,可筛筛选选下来,只有平淡的一句:“你什么时候成东莱的人了。”


    言外之意是说他不该来。


    岑政转了目光,面不改色:“来临城谈合作,顺路帮尚熙州跑一趟。”


    顺路帮忙跑一趟。


    他有种能力,睁眼说瞎话,都能说的怡然自得。


    林俏也没那个精力再去细究。


    她看过方雯给她发的单子,东莱的人是要去她在乡下的房子,看她一天干些什么。


    显然她是不可能带岑政去她住的房子里的,他说他是顺路帮忙跑一趟。


    林俏就提出,她那房子条件不好,访查的单子她来写,让岑政住酒店。


    岑政听了她这个建议,没拒绝也没同意,林俏就按默认处理。


    这座城市太小,林俏一路竭力忍着咳嗽,带他找酒店,她每咳一声,身后人的目光就沉一分。


    最后在中心地段找到一家酒店,说不上多么上档次,推开大厅。


    岑政就主动,把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林俏递给前台,让帮忙办入住,她垂着眸看前台在键盘上操作,岑政站在她身旁,还是没吭声。


    最后房间开好,前台把房卡递出去,林俏让出位置,准备离开,岑政看着她,顿了一秒,上去接过。


    刚拿到手,他无意敛眸,冷淡问前台:“这地夜里吵吗?”


    林俏抿唇,停住了脚步,她也想知道


    “多少会有一点。”前台弯腰笑,趁机多看了他两眼:“不过可以忍受。”


    林俏松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只是有一点就行。”岑政把玩着房卡锋利的边缘,没看任何人:“太吵我头会疼。”


    不过是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林俏掌心又痛了点,指尖马上陷进去,她想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门口,越能感受到,外边蒸腾的热气,她打量着酒店门口的络绎不绝。


    这地儿怎么会不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满脑子都只剩头疼两个字。


    头疼。


    他何止是太吵会头疼,他是不能有一点噪音。


    疼了他也不会说,大概率一晚上不睡觉。


    林俏手碰到大厅的门把手,想到这,忽然转身侧眸,刚好和前台边的岑政对视。


    他一点点掀起眼皮,漆黑的凤眸晦暗,意料之中的,等着她说话。


    她抿了抿唇,早就没有一点办法,像是叹气:“岑政”林俏望着他轻轻的说:“你跟我回,我那边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先写到这里了


    没有写太多的字


    妈妈还是没有好起来 在医院精疲力尽


    6月一定会好起来的!


    俏俏阿政保佑我


    第100章 平落 “生日快乐


    林俏转过头, 她想,很多事情,她自己也是要认的, 比如她不会刨根问底的问他, 到底为什么要来。


    她也真的想,和他少些纠缠,可她又真的,太没有出息。


    哪怕或许,她伤害他最多,或许说出来很可笑,但是真的。


    她推开大厅的门, 站在门口看着小城的车水马龙。


    她其实看不得岑政受一点的疼。


    岑政推着行李箱出来,和她肩并肩站着,林俏鼻尖传来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她还在想,要怎么回去,她自己倒是怎么样都可以。


    只是不想带着他挤公交车, 也不想随便打一辆味道不好的出租车。


    思来想去, 掏出手机想打顺风车, 挑个好一点的车型。


    岑政就静静看着林俏,看着她微微蹙起眉心,看着风刮得她头发飘起, 看着她掏出手机上下滑动着。


    林俏勉强选好车型, 收下手机, 岑政移开目光, 目视前方。


    大概过了半分钟,灰扑扑的街角拐进来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林俏多看了几眼, 而后想到什么,把订单取消了。


    果然车子稳稳停在两人面前,驾驶位上的男人下来,毕恭毕敬地捧着车钥匙下来。


    林俏别过头,听见那人一口一个岑总的叫着。


    这些年她对时间没有概念,今时今刻意识到,以前二十出头的岑政,如今都被人一口一个总叫着了。


    岑政接过了钥匙,对那人说了句辛苦,那人很快就走了。


    一时间偌大的世界,又好像只剩下两个人,岑政把行李箱塞后备箱,林俏绕到车后排,手还碰上车门,就和刚放好行李箱的岑政对上视线。


    他看着她,眸光复杂,扬了下巴:“你来开车。”


    林俏抿了抿唇,在他的目光里,重新回到了副驾。


    她把手机导航界面调出来,摆在中控台,岑政拉车门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坐到驾驶位。


    他很快发动车子,看了眼导航:“不是有驾照?”


    林俏裹紧了长裙外的薄开衫,实话实说:“我胆子小不敢上路。”


    岑政调高了空调温度,拐过一个弯:“以前不是挺敢的。”


    可不是,她以前刚拿到驾照,就敢开车上高速,一个人开了四个多小时。


    “现在不敢了。”林俏说。


    “怕什么?”他又问。


    林俏想,她怕什么呢。


    连续四年多,每天夜里都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汽车的鸣笛和碰撞都那么真实,她妈妈躺在血泊里。


    后来到如今的三年,也同样做着一个梦,梦里弥漫着赛车场的硝烟味,一辆千万级的跑车,不要命地向场外驶去。


    “不怕什么。”林俏说,“有人越活胆子越大,有人越活胆子越小,我是后边那一个,不怎么有出息的。”


    岑政低垂着眉目,点了点方向盘,淡淡道:“谁说你是没有出息的?”


    他不赞同她这句话。


    林俏就当结束了话题,没有吭声。


    从火车站开回去,大概要一个小时。


    他们是不可能聊天聊一个小时的。


    路途过半,岑政想到什么,又开口:“叔叔什么时候生病的?”


    林俏面不改色:“前两年。”


    撒谎。


    岑政没应,他又问了一遍:“叔叔什么时候生病的,林俏,你别骗我。”


    林俏手忽然攥紧,她听不得骗这个字,更别说是岑政对她说。


    毕竟以前,她骗过他挺多次,他也问过她很多次——你到底有没有骗我。


    她默了会,而后道:“生完从从,刚出月子的时候。”


    是真的。


    岑政想,那会她弟弟妹妹还在读高中,她刚出月子,一个人带着她爸爸跑医院,做化疗找医生。


    他不能想下去。


    “那你呢?”岑政嗓音有点涩。


    林俏摸不着头脑:“我……什么?”


    岑政忽然看向她,目光很重:“你是什么时候生的病?”


    林俏心一提,背后的手早就蜷得不能看,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种可能:“我身体挺好的。”


    “咳嗽咳得那么厉害,瘦成这个样子。”他幽幽反问,“叫身体挺好的?”


    “就是小毛病。”林俏从容不迫地道。


    她以前一直也瘦,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前也有点虚,但不至于整个人泄了劲。


    岑政不吃这套:“你怎么定义小毛病?”


    “比你强。”林俏目视前方,“我咳嗽又不会咳一辈子,你头疼可是要带一辈子的。”


    她还是知道怎么能让他说不出话。


    岑政吸了一口气。


    晚上七点多,车子停在了林俏住的房子前。


    车窗降下来,隐隐可以听见蝉鸣声,林俏解了安全带,想要下车。


    下意识朝他那里看了一眼,岑政没动,半垂着眸,眉头皱着。


    林俏心一紧,问他怎么了。


    她自己没发现,说出的话,已经有点抖。


    岑政看着她,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闭上了眼,不说话。


    林俏不懂他耍什么脾气,只能凭借着以前的记忆推测:“你头疼是不是?”


    话里的担心不是假的。


    岑政点头,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骨节分明的手转动瓶盖,倒出片药,直接塞进嘴里。


    林俏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她不知道他到底疼过多少次,才能这样熟练。


    她一直都知道,他头上落了后遗症,但这是岑政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吃药。


    知道和看见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林俏推开车门下车,夏风倒灌,吹得她裙子向里飘了点,她身上恬淡的气味,毫无征兆刮到他鼻尖。


    她去后备箱帮他把行李箱取下来。


    隔壁奶奶透过围墙看见她,笑眯眯地喊:“俏俏,带朋友回来啦。”


    林俏把行李箱落在地,没说是或者不是,随便糊弄了过去。


    奶奶把刚烙好的饼送给她,又问她,究竟是带谁回来了。


    林俏忙上去接,还是没说,她实在再一转头,岑政已经从车里下来,侧着身子甩上了车门,几步路走到她身侧。


    两人站在一起,他比林俏高出一截,伸手拿过林俏抱着的东西,再看向老人家,礼貌道:“谢谢奶奶,我是俏俏的朋友,工作出差,顺路来看她。”


    林俏被他嘴里的“俏俏”两个字,携走了思绪。


    老人家多看了两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笑眯眯地走了。


    林俏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直接走了,岑政回头看了眼被她落在原地的行李箱,忽然扯了扯嘴角,自己走过去拎。


    这栋自建房,虽然有很多个房间,但是仔细装修好可以住人的,只有两三间,林俏领着岑政去了二楼的房间。


    她告诉他,这里条件应该比不过酒店,但夜里很安静,可以好好休息。


    岑政点了点头,他把行李箱放下问:“你房间在哪?”


    林俏指了指楼下某个方向:“在那。”


    岑政转而盯着她:“一个楼上一个楼下还不够,还得是对角线才心安?”


    要不是他说,林俏都没反应过来,她在心里腹议,她心眼可没这么多。


    她不答,切了个话题:“你吃过饭了吗?”


    见他没答,林俏自顾自地补充:“你要是没吃,就下去把饭煮了,我去附近饭店,买几个菜回来。”


    “你家里连菜都没有,平时怎么吃饭?”岑政就关心这个。


    林俏点头又摇头。


    岑政:“我不吃,没胃口。”


    林俏站在他面前,迟疑了两秒:“你不吃饭,对你身体有影响吗?”


    岑政气笑了,他漆黑的眸子擒住林俏,一字一句地道:“知道问别人,怎么不问问自己?”


    最后两个人一起在一楼饭桌上,面对面吃了一顿饭,那顿饭吃得相当朴素。


    只有两碗面,上面点缀着一点青菜,饭桌是暗沉的黑红色,细细望过去有白色的花纹摇曳,林俏垂眸握紧手里的筷子,看着白色的袅袅热气。


    两碗面都是岑政煮的,林俏想到他以前,做饭和浪费食物没有区别。


    面煮得很好吃,她也想努力地捧场,但也终究,只吃下去小半碗。


    她先离了饭桌,二楼的淋浴间坏了,整个房子只有一楼的能用,林俏先去洗澡,她告诉岑政,吃完就放在那,她来收拾。


    她去房间取好衣服,很快就进了淋浴间。


    房子隔音效果一般,没过多久,岑政就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传过来。


    他还记得以前,两个人每次过后,他抱着林俏去浴室里洗。


    也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非常极其的素了!!求放过!)


    岑政喉结滚了滚,把碗筷收拾好,直接出了房子,在院子里打井水。


    林俏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刚把锅碗瓢盆都洗完。


    她包着头发,明明厨房里有水,不懂他出去喂蚊子干什么。


    岑政把碗筷放下,自己也很快拿着衣服进去洗澡。


    饶是他做好心理准备,也还是被氤氲的热气糊了一脸。


    他以前就问过林俏,洗个澡一副要把自己烫熟的架势是要干什么?


    他一边听着客厅里,林俏极力压下的咳嗽声,一边把澡洗完了。


    岑政出去的时候,林俏正在吹头发,她一心二用,就用手举着,偶尔咳嗽几声,剩下时间静静发着呆。


    林俏记不清什么时候,手腕上覆上一层温度,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吹风机已经被人取走,顺势抬眸,只能撞进岑政的眼里。


    他刚洗完澡,额前黑发有点湿,薄冷的眸子泛着点红。


    林俏说:“我自己可以吹。”


    岑政不应,依旧给她吹着头发,她这五年来头发长了很多,上次碰她的头发,是从从快要出生的时候。


    当时他太累了,也知道林俏不待见自己,夜里才敢到她床边。


    林俏当然也记得,岑政就把自己的手握着,放在她脸颊,她指尖都能感受到他的眼泪。


    五根手指在她发间移动,客厅里就开了一盏小灯,离得太近,两个人的气息,混着洗发水的香味,几乎是擦着的。


    岑政盯着她看,从发顶到白皙的脖颈,到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林俏面前,挺不是东西的。


    他的目光实在太有侵略性,林俏把睡裙默默裹紧。


    头发吹得不算快,他最后把她发尾捻起来吹,扫了眼就问:“平时不吹头?”


    林俏很客气地说:“工作太忙,睡觉的时间少,举着手臂又酸,有时候随便包着就睡了。”


    岑政把她最后几缕头发吹干,关了吹风机,不咸不淡地道:“懒就懒。”


    林俏不想搭理他,随手取过早就准备好的干净毛巾,让他擦头发。


    岑政没接,他把吹风机放下,说得煞有其事:“举久了手酸,擦不了。”


    林俏把毛巾攥紧了:“那你去阳台那里吹风吹干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刚走出去两步,手腕就被人攥住,炙热得让人受不了,岑政又用了力气,林俏亦步亦趋被他带到跟前。


    他眸光上下滚动,十分不讲道理,嗓音带着磁性:“你帮我擦,吹风吹久了头也疼。”


    林俏抬头看他,从他的眉毛看到嘴巴,几乎是瞬间,悲从中来。


    她该怎么告诉岑政,今天连把你带到这里,都是为了跟你说一些,又会伤害你的话呢。


    她把毛巾拿过来,岑政松了手,坐在沙发上,她绕到他身后,把柔软的毛巾放在他头上,他头发硬,这么多年都是同一个发型。


    擦起来微微有点扎手,林俏觉得不说话更奇怪,左思右想蹦出一句:“从从头发是随了你。”


    “前阵子是不是见到他了?”


    “嗯。”林俏帮他擦另一边,“你姐姐带着他,刚好碰见了,和他说了几句话。”


    “挺好吃的。”岑政忽然说。


    林俏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她顺手买的那个蛋糕,她解释:“随便挑的,店里有低消要凑单。”


    岑政闻言,伸手又把林俏手腕握住,侧过头找她眼睛,似笑非笑:“我都没说是什么,至于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林俏发现,他眼睛还是挺亮的,因为蕴着笑意,整个人尤其好看。


    她低了低头,无言以对,让他把头转过去。


    他头发擦得很快,很快就干了,黑发利落,眉目清冷锋利,接近冷白的肤色,靠在沙发上,特别有冲击力。


    林俏把毛巾放下,不加掩饰地催促:“你去楼上早点休息吧。”


    她开了门去一楼走廊,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她脑子乱,心也乱。


    岑政自己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耳边隐隐又是她一下又一下咳嗽的声音。


    他脸上的笑早就敛干净了,他拿过桌面的纸和笔,也出了房子,跟她到院子里。


    刚坐下就被林俏投来的驱蚊花露水,砸了个正着。


    他闻不惯这种味道没喷,林俏不惯着他,走到他跟前,哐哐一顿喷,喷完自己被刺激得一阵咳嗽。


    她这阵子咳得厉害,以前书上写,咳嗽是件没办法掩饰的事,如果不是她咳到当着岑政的面都忍不住蹲下身子,她是不会相信的。


    岑政被她咳得心揪起来,就这样还要嘴硬是小毛病,他目光一寸寸在她身上逡巡,想把她抱住,抚着她脊背。


    他手刚伸出去,林俏掐出最后一点神志,用力摆了摆手向后退。


    岑政止了动作,冷着眼看着她这避自己如蛇蝎的架势,林俏见他没过来,刚松一口气。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一阵大力拉进怀里,她蹲在地上,被岑政不由分说强硬地揽进怀里。


    他两只手把她箍紧,林俏知道,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她感受到背上有一双手,规律地给她拍着,帮她顺着气。


    她还记得很久之前,他们两个人吵架,吵到最后,岑政就把她抱着,有时候是这样,有时候是站起来的。


    她有时候哭得狠了,又不想在他面前流眼泪,忍得久了,气顺不上来,岑政就总是这样帮她。


    林俏什么动作也没有,她任由岑政抱着自己,短短的一分钟里,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有贪恋,有鬼迷心窍的成分在吧。


    她慢慢不咳了,平复下来,岑政就放开了她。


    星星没有看成,最后回到房子里,岑政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林俏送他到楼梯口轻声问他:“岑政,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岑政回头看她,半明半暗的灯光里,她那样恳切,巴不得他走,他面无表情:“早上八点的火车。”


    林俏点了点头:“那我送你。”


    岑政这次没回她,移开目光,直接上楼。


    其实那晚星星很好看,璀璨明亮,星星点点。


    可惜林俏在房间里吞完一把药,无缘得见,满身的疲惫,她躺在床上,想到从前秦悦和自己闲聊。


    秦悦问她,岑政对她的好,可以排进迄今为止的生命里,除去父母外第几。


    她那些年乃至现在,痛得都实在厉害,确实会本能地逃避,她一直到今晚才想明白答案。


    其实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她一直都知道,岑政疼她。


    然后呢,她又开始想,明天要说的话,她想说很多很多,可最后在被睡意吞噬前,只浓缩成了几句话。


    她被接二连三的梦吞噬,睡得现实和梦境都分不清。


    楼上的男人,凌晨三点还是没办法入睡,岑政纯粹是硬熬,他掏出手机,给王绪发消息。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要调取林俏的体检报告。


    他想查谁太简单,可他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习惯用高傲掩饰不安的人。


    所以,他主动问了林俏,可看样子,他没办法指望能问出来什么。


    那没办法了,岑政垂着眸想,是林俏总要逼自己做个坏人。


    *


    林俏是早上六点钟醒的,她收拾完是六点半,刚好撞见从楼上下来的岑政,她把写好的回执递给他,让他帮忙转交给东莱。


    六点四十,车子驶在不算宽阔平整的马路。


    两个人一个是整夜没睡,一个是怎么也睡不醒,早上被三个闹钟轰醒的,好在去火车站的时间还算充裕。


    去车站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到达火车站口是七点四十,还有五分钟开始检票,林俏下车,看着岑政把行李箱拿出来。


    她没有买票,进不到车站里边,还有五分钟,谁都没说要先走,就这么耗着。


    林俏最后在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帮他把行李箱摆正,像是无意道:“你工作挺忙的吧。”


    岑政隐隐有种预感,嗯了一声。


    “下次不用这样了。”林俏看着他说,“工作既然忙,就不要往我这里跑,一次两次还好,多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岑政居高临下地凝着她,明知故问:“你什么意思?”


    林俏没躲没避:“我们俩……”她组织措辞,“少接触,就到这里的意思。”


    岑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


    她接着说:“从从被你教得很好,从前我要把他打掉,我说连妈妈都不想要的孩子不会幸福,是我说错了,他有你爱着,过得同样很幸福,以后他要是有特殊情况,想来看我,我也随时欢迎。”


    特殊情况。岑政攥着行李箱的手,青筋绷紧,心里扎进去一颗细不可察的刺,裹着血肉,让他说不出话。


    小城的火车站人来人往,他们相对而立,中间经常经过几个人。


    车站门口的喇叭重新响起,官方女声提醒旅客,列车开始检票。


    林俏听着班次序号,知道那是岑政的那班。


    他在一片嘈杂里,努力平静地问她:“林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


    林俏摇摇头,避开他的眼神。


    下一秒岑政冲她笑了,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看穿她的逃避。


    他偏过头,林俏刚才说的话还历历在目,他喉咙又疼又涩,近乎自虐一般,重新看向林俏。


    岑政的眼眶都有一点红,催促进站检票的广播又响了,他微微仰起头,还是对她吐出四个字:“生日快乐。”


    被林俏推开,是岑政早就习惯但依旧会痛的一件事。


    他转过身,进站融入人流,终于林俏再也看不见他。


    推开岑政,是林俏反复自我纠结痛苦后的无可奈何。


    林俏转过身,她计划着要坐公交车回去,可刚走了两步路,腿上就没了力气。


    她就是这个样子,永远做不到粉饰太平,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为自己不行,为任何人都不行。


    她就这么想着,眼角的泪滑落。


    她知道的,他根本不是从临城来的。


    他是从北京,飞机高铁火车辗转奔波千里迢迢过来。


    他昨晚来,今早走。


    为的不过是亲口给自己说一句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带着6千字来也!!!


    只能说细细品味吧!!!酸涩!拉扯!


    两个人都是有改变的


    我感觉岑政不再像以前一样了


    我说真的,我一直都很心疼俏俏


    我觉得她已经做到他能力范围内最好了


    当然了,两个人我都很心疼


    触底反弹 其实两个人每次的痛苦


    每次的这种碰撞


    才真的是让两个人找出除了更好的路


    反正估计剩下的写的也很快 我决定了番外, 我一定要多写点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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