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火星纷纷扬扬四散而下, 如一团团炸开的烟花,照亮了整片深幽的万人坑。


    火苗落到了底下的尸骨上,也落到了窟窿里那些牌位上。


    木牌一点即燃, 瞬间被这些带着业力的赤焰吞噬。上面的描金字符也在热浪里扭曲、融化,变得模糊不清。


    还有许多火星子也落在了他们这些灵体上。


    玉晴晔叫着,恨不得要抬腿从尸骨堆里跳起来。他慌忙拍着落到身上的火苗, 生怕把自己给烧没了。


    玉美邀安慰道:“大家莫慌, 这业火只针对妄念与怨魂, 伤不到咱们的。”


    几人艰难地在骨堆中行走,聚于一起才稍显安心。


    这大火虽于他们无碍, 但散发出的热浪也着实威力不小。白骨们被焚烧得噼啪作响, 一股股难以形容的焦糊味不断往上涌去, 众人置身其中,仿佛自己的浑身上下也正被油煎火燎。


    随着火势的扩大, 一声声尖叫呐喊充斥着彷徨与幽怨,似一首连绵不绝的哀曲,声调高低错落地萦绕开。


    “好饿……好饿!!官爷, 求求你们,给我一口饭吃吧!”


    “我的孩子饿死了!他饿死了!”


    “求朝廷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在这时而哀婉、时而高亢的呼号声中,大家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有人声在凄厉地反反复复诉着“饿”与“死”。


    这些悲泣与濒临崩溃的语调开始肆虐地攻占众人的双耳,逐渐将五感彻底包裹。


    他们的哭声仿佛能钻入心底,一股又一股强烈的悲哀与绝望根本无法抑制, 如决了堤似的从心中翻涌出来。


    玉美邀感觉到自己脸上躺下一行热流,她伸手摸了摸, 是泪……


    她哭了……


    胸腔里的心脏不断跳动着,每跳一下都伴随着无尽哀伤。


    这里的怨念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浓烈得多,不是一把业火就可以轻易超度了结的……


    她身子晃了晃, 四肢有些发软地倒进岳上澜怀里。可此时岳上澜的面色也十分难堪,他的眉头不断抽动着,正努力克制着那股根本无法抵御的悲痛。


    他一手努力扶稳玉美邀,一手捂住自己额头。身旁,玉暖香和玉礼谦已经率先抵挡不住怨气的侵扰,开始躺在骨堆里嗷嗷大哭。


    哭声在烈火中被烘烤得格外撕心裂肺。


    季让诚与玉晴晔都有练武的底子在,耐力要比寻常人强上许多,可饶是如此他们也快要招架不住。


    季让诚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里疼痛无比,好像忍受着饥饿和亲人离世的锥心之痛的,不是这些冤魂,而是他自己。


    怎会如此感同身受……


    他年幼时再怎么被季家冷落吃不饱饭,也没到这种痛苦绝望的地步……


    这些怨魂生前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磨难才会生出如此庞大的怨力……


    玉美邀喘着气,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还想再度结印帮众人巩固神魂,可就在此刻,突然,纷纷扰扰的哭声中传来一个她万分熟悉的声音。


    是一个柔和而坚毅的女声:“诸位,待我去会一会那些狗官,哪怕是抢也要抢些粮食出来给大家!”


    玉美邀顿时愣住。


    这些尸骸骨堆散发出的怨念里,怎么会有……怎么会有母亲的声音?!


    她还未懂事时乌昭月就彻底消失不见了,玉美邀实则根本没有听过母亲的声色。可即便如此,不需要佐证,她也知道那定是自己魂牵梦萦的人!


    因为从她捕捉到这一抹声线起,她的心就在一瞬间被无形的手揪了起来,思念的苦不受控制地蓬勃而出。


    “母亲……母亲!”玉美邀一下扑倒在脚下燃烧的白骨里。


    她的手开始在骨堆碎片中四处翻找、拨弄,好像这样做就有机会能辨认出哪一片碎骨属于乌昭月。


    可根本无用。


    厚厚一叠骨头早就风化为不成形的碎渣,分不清谁是谁的,彼此掺杂在一起,根本混淆不清。完整的骨骼也开始被这场大火焚烧,渐渐化为乌有。


    玉美邀依然在这片骨海中不断划拨,无暇去管自己指尖的肌肤是否被刺破,也顾不上十根指头已血流如注。


    岳上澜一把拉住她,试图将她护回自己的怀里:“小满!你别这样,你的手受伤了!”


    可玉美邀此刻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她的双眸死死望着眼前的骨渣,泪珠断了线地滚落:“母亲……难道你的尸身在这里吗?真的在这里吗……祖母派人找了你这么多年,原来你就被扔在这里吗!怎么会在季家的阴宅里……你怎么会在这种深不见底的地下呢……母亲!”


    阳宅内,聚英堂里的林颂涟正握着玉美邀肉身的手,她惊恐地看着女子的玉指,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替她擦拭血迹都无用,那指尖不断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止也止不住。


    “小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何时回来?!”她心中焦急,恼于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再抬眼去看其余人,大家原本好好地被安置着背靠墙面,但一会儿的功夫,这些身体都开始七扭八歪地倒下,脸上的表情都痛苦万分。


    林颂涟看着玉暖香紧蹙的秀眉,一旁是玉礼谦在颤动嘴唇……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轻抚他们的眉心,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尝试安抚。


    地下坑内,岳上澜从身后抱住玉美邀,努力想将她往后边带去:“小满,停下来!停下来好不好?你若想找,我帮你找,你手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了,停下来吧……”


    可玉美邀始终低声呜咽着,着了魔般无法控制手里的动作:“找不到,找不到呀……母亲,我连你的尸骨都辨不出来!”


    在这一片混乱里,他们的灵体竟开始渐渐耸动,半空被灼烧的怨气凝聚成一块磁石,好似要将他们全部吸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终于让玉美邀从悲伤中清醒了一些,她带血的手抹了抹脸颊,含泪的氤氲眼眸望着半空不断团聚起来的黑气。


    “怎……怎么回事……有东西要把我吸上去……五姐姐……啊!——”玉暖香已经哭成了大花脸,整张带泪的面孔都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


    她支撑不住了,伴随着一声尖叫,玉暖香整个魂都被彻底吸纳了上去。


    “五姐姐救我!!——”


    她的灵体不受控制地往上飞升,手努力想要向下抓。玉美邀站起身,咬紧牙关去够她,在短短的一瞬间,两根手指明明就差分毫,却依旧无用。


    玉暖香被彻底吸进了那团怨气里。


    随着骨骼焚烧得越发轰烈,四周被供奉在窟窿里的牌位接连不断地爆裂开来,越来越多的怨气升腾。


    玉美邀疑惑,她的咒术对于尸骨而言明明是超度净化,可这些枉死的人们为何要将源源不断的哀伤塞进他们的心神里?


    思绪间,玉礼谦也支撑不住,不受控制地飞起,然后是玉晴晔、季让诚……


    “啊啊啊!!”玉礼谦惊叫着,四肢乱晃着,随即也照样被吸纳不误。


    “不行!他们在怨气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肉体凡胎,若遇上事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我要跟上去……”玉美邀的泪还在情不自禁地流。


    岳上澜没有丝毫犹豫,道:“我与你一起!”


    二人立刻纵身,往上空一跃。


    巨大的吸力顿时将他们所有人都吞没进了缭绕的怨气之中。


    玉美邀在混沌里睁眼。


    预想中可怖的场面、痛苦的折磨、难敌的纠葛,通通没有发生……


    这些怨与愤,似乎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


    众人都漂浮在一片黑漆漆的迷雾中,脚下,依旧能够听见骨骼因高温而爆裂开来的声音。


    无数牌位在持续坍塌、焚毁。


    “怎么回事?什么都没发生吗?我以为我这次死定了……”玉晴晔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整的灵体,又是错愕,又是震惊。


    可他这话说早了。


    众人顿时觉得眼前的画面一阵螺旋扭曲,瞬间,无边的黑暗里,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道刺眼的白光。


    这光亮得众人本能地闭上了眼。


    等意识再度清醒,眼前的画面再次清晰,他们此刻的所处之地哪里还是阴宅中隐藏颇深的万人坑?


    这分明已经回到了现世……


    四周,是天空、田野、树木、百姓……


    只不过天不蓝,空气里是被骄阳灼烤的热浪。


    田里,秧苗衰败,东倒西歪,毫无生气。


    田埂上的野草,四周的树木,全是枯黄蔫吧。


    而百姓们,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畏缩着坐在根本没有树荫的枯干旁,抱着双膝,双目呆滞。


    全是灾民模样。


    一个个面黄肌瘦,痛苦呻吟……


    这幅景象,“哀鸿遍野”四字足够形容。


    “这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在这儿?!”玉暖香眨着眼睛,打量着四处。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家全都在此,没有一个人消失。


    “这里看着很眼熟啊……哎?这城门……瞧着不就是京城吗!”玉礼谦说道。


    “的确,就是京师城门外的郊野。”岳上澜道。


    “我们怎么会一下子到了这里?还有这些百姓是怎么了?为何看着一个个都像饿了好久没吃上饭的……还有,城门上的朱漆不是去年才重新刷过吗?怎么现在看着斑斑驳驳的?”玉晴晔问道。


    玉美邀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看来……我们是被那些怨气卷入了他们当年的回忆中了。”


    “当年的回忆?!”玉家小辈们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哪一年?”季让诚问。


    岳上澜环顾四周,看着颗粒无收的焦黄土地,启唇道:“我朝最近记载的一次京城大旱,就在二十年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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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二十年前?!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玉暖香惊讶道。


    玉礼谦走到城墙下, 那里躺着一排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的眼睛都闭着,四肢与胸膛瘦得能够清晰看见骨骼的形状。


    玉礼谦将手探到他们的鼻下, 说道:“还有呼吸!他们还活着!”


    玉晴晔疑惑不解:“万人坑里那么多的尸骨,难道就是这些百姓们?……他们是在饥荒的这年饿死的?可老天不愿下雨也没办法呀,这是天灾, 谁都不愿见到万亩良田颗粒无收, 难道这也会让他们有那么大的怨气吗?”


    季让诚也道:“何况京城距离蜀地有千里之遥, 这些百姓数量之多,却如此羸弱, 是如何长途跋涉过去的?”


    岳上澜道:“宫中书吏史册并未记载, 我记得上面除了‘大旱旷日持久、灾民遍野’这寥寥几字外, 再无其余赘述。”


    玉美邀道:“既然如此,那当年必有隐情。万人坑里的遗骸数量不是能以百来计算的, 恐怕有数千人……如此庞大的迁徙,却能够在史册上被抹除得无影无踪,这不是普通小官小吏能够做到的。我乌家的业火超度还未曾有败,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在这一刻却仍能汲取如此强大的力量将我们吸纳到过往回忆之中,一定是有莫大的疾苦要诉。且看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正说着,一辆马车渐渐从前方的官道上驶来。青帷, 铜顶,两匹鬃毛发亮柔顺的骏马共同在前驱策。


    马蹄踏在尘土飞扬的地上, 声音清脆,“得得”作响,和四周百姓口中有气无力的呻吟格格不入。


    这辆马车连前头的马儿都膘肥体壮, 比路边躺着的人还精神,一看便知是京城里头的某位高官显贵。


    百姓们睁开浑黄的眼,他们僵硬疲软的躯体慢慢动了,一个个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没力气的便用膝盖往前蹭。


    他们都向那辆马车涌去,伸出如枯枝般的残手,苍白开裂的嘴唇微微张着,目光死死追随着不断前行的车辆。


    “大人!大人!给口吃的吧!”


    “我孩子快饿死了,大人!求求您了!大发慈悲吧!”


    “我娘三天没吃东西了,大人——!”


    苦苦的哀求声一浪又一浪涌来,可车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马夫向后侧过头,似乎得了车内主人的指示,他没有减速,只用余光高傲地瞥了眼聚集而来的人们。


    接着,他扬起了马鞭。


    “啪!”


    烈日下传来一声清脆的鞭响。


    高高扬起的马鞭带着热辣的劲风抽在了一位老妇人的背上。


    “啊……”玉暖香在一旁看着,她惊恐地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


    那老妇人身上的衣裳本来就破损不堪,马鞭直接抽进了她的肉里,皮开肉绽。


    可老妇人似乎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她的手还是顽强地伸着,口中执着地喊着:“官爷……官爷……”


    “啪!”第二鞭还是照落不误。


    这回打在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上,从颧骨到下巴,一道血痕被烙在了面部的正中央。他捂脸倒下去,被前赴后继的人们连连踩着,从此再也没有爬起来过。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有人摔在了车轮下,轮子碾压而过。骨裂声混着惨叫,在京城门口回荡。


    短短一瞬内就有丧命者,但大家顾不上尸体。最困难的时候,死去的同胞也许还能成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场的几人哪见过这幅场景,纵使他们已遇过无头命案、也闯过地底阴宅,但亲眼看着人命在自己眼前被糟蹋、消亡,这残酷的画面比任何一具冰冷的尸体还要可怖。


    “怎么能这样!这简直太过分了!马车里坐着的到底是谁!”玉晴晔愤愤问道。


    而苍天像是有感应般,即刻为他揭晓了答案。


    车帘被坐在里面的人掀起一角,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整,翠玉扳指折射着耀目的阳光。


    一张脸露了出来。


    玉暖香的瞳孔猛地放大了:“竟然就是是他……”


    季让诚沉眉:“沈惑。”


    这是二十年前的沈惑,彼时的他还未年老,风华尤在。他发丝乌黑,除了眼角,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但那双眼睛和小辈们如今见到的一模一样——温和谦逊、平易近人.


    但现在大家都知道,那表象之下,尽是自私与歹毒。


    沈惑看着被马鞭抽倒的百姓,他眉头微皱,随后迅速将目光移开,他看着越来越近城门,不知在思索什么。


    玉晴晔握紧了拳头:“这个畜生……”


    马车扬长而去,徒留一地哀鸿。


    哭声在高嵩巍峨的城墙下回荡,如一首丧曲。


    岳上澜沉声道:“天灾无可恕,人祸罪难赦。看沈惑此刻的车驾规格,至少已官至二品,可见其权势在朝廷举足轻重。他深居高位,见民间如此惨象不想着为百姓消灾减难,反而扬起马鞭害出人命,奸佞狗冠最是动摇国本!”


    玉暖香道:“如此看来,五姐姐抽出他的魂魄锁在清铃里还是便宜他了!等我魂魄回到阳宅,定要拿起那铃铛,狠狠在墙上砸上几砸!”


    唾骂间,城门左侧的巷道里,突然推出一辆独轮小木车。


    车子很破,轮子晃荡,单薄的车板上堆着一层厚厚的枯黄稻草。


    推车的是一位年轻女子,二十岁上下,穿着粗布麻衣,脸上还沾了些灰,额角几缕碎发贴在满是薄汗的面颊上。


    可饶是这副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众人还是能够从她的眉眼与轮廓中一眼瞧出——这是位长相极标致的女子。


    这张脸若收拾干净了,定是极明媚动人的。


    此刻,女子推车的动作有力,脚步快而稳健。玉美邀循这车轮滚动的方向看去,就见这独轮木车的板子底下,竟贴着一张符!


    符纸旧了,边角褶皱着,但它还在发光。


    玉美邀的眸光瞬间亮起!是行路符!


    怪不得这看似纤瘦的身影,竟能够推动这么一大车稻草。


    玉美邀胸腔里的心脏又开始狂烈地跳动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女子脸上,就好似落在了记忆深处那双温柔爱笑的眼眸里。


    那个早已被岁月模糊了的面容,那双曾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睡的温暖手掌……


    玉美邀有些艰难地迈开腿,步履沉重。


    “五姐姐?”玉暖香疑惑地看着她。


    玉美邀向着那推车的女子跑过去,步伐越来越快,步子越来越轻……


    “母亲!”她喊着。


    定是她的母亲,乌昭月。


    年龄、容貌、符篆……全都对得上。


    乌昭月继续往前走,车轮咯吱咯吱地响,但此刻在她的世界里,还根本没有女儿的存在。


    玉美邀他们在这段回忆里只是一抹没有实质的灵体。


    玉美邀一把抱住乌昭月的手臂:“母亲!”


    可她直接穿过了母亲的身体。


    在这段回忆的世界里,他们是看客,不似在季家地底的阴宅内,可以触碰物品。


    在场的众人即刻了然。大家看着玉美邀跑过去,看着她跟在女子身边,两张同样年轻的面孔在某个瞬间重叠——二人果真有相似的眉眼、神态。


    母女两有一脉相承的姿容,不仅是皮囊。


    岳上澜看着玉美邀那激动万分的模样,他也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为她高兴。


    一边的玉暖香想,以前在家时,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无人提起过这位嫡母,家里孩子们的概念中都没有过这样一号人物。


    莫不真如五姐姐从前说的那样,父母德行有亏,无颜面对过往,所以才会对这位女子只字不提……?


    她的神色黯淡下来,一旁的玉晴晔同样如此。


    百姓们看见乌昭月来了,大家纷纷从地上强撑起来,一瘸一拐朝她走去。


    不同于方才追逐马车的模样,大家这回都安静有序了许多。


    “阿月姑娘……是阿月姑娘来了……”


    “太好了,好几了,阿月姑娘终于来了!”


    “我们又可以挨一阵子了……”


    灾民们的眼里冒出了一丝生机。


    “阿月姑娘……你这车里装的什么?……”有人问。


    乌昭月停下车,她一把掀开了车上的稻草,原来这满满的一车,只有表面用稻草做掩盖,底下是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她抹了把汗,露出一丝笑意,宽慰众人:“是土豆,”她说,“都新鲜着呢,大家排好队,一人一个,不要抢。”


    小辈们惊奇地发现百姓们果然都没有哄抢,真就排起了队伍。这份自觉让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


    季让诚喃喃:“这是怎么做到的……若遇灾害,朝廷哪一次开仓放粮大家不都是来哄抢?可你母亲面前,却如此井然有序……”


    玉美邀道:“母亲用了安定符,”她指着被翻开的麻袋,说道,“若是有谁率先不守规矩,安定符会即刻燃烧起来,这样大家谁都吃不成。”


    玉礼谦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伯母当真是高瞻远瞩。大灾大难面前,百姓们会只顾求生,不顾他人死活,这也是人性使然。”


    玉美邀脸上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容:“祖母常夸母亲机敏,说若她在世,若我能亲自受她教导,那我一定会变得更强、更厉害……”


    岳上澜走至她身侧:“此刻的小满就已经很强、很厉害了。”


    乌昭月解开所有麻袋的口子,几个土豆从里面滚出来,灰扑扑的,可在百姓的眼里,这些都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宝物。


    队伍排起来虽歪歪扭扭的,但无人争抢,像是怕惊跑这从天而降的恩赐。


    乌昭月一个一个地分发,玉美邀瞧见母亲的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迹。


    乌家后人取血画符的次数过多时,双手便会变成这幅模样,布满伤口。


    玉美邀站在乌昭月身边,静静看着那记忆深处的温婉侧脸。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瞧过母亲……


    在她仅存的破碎记忆里,母亲的模样很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雾。而此刻,她的一颦一笑都是如此清晰、具体,带有温度……


    “阿月姑娘,你每次都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粮食?”一个老人接过土豆,攥在手里,舍不得吃,开口问道。


    乌昭月的手顿了顿,露齿一笑:“反正来之不易……大家且吃着,我一定还会想方设法找来更多食物的。你们要好好活下去等我。”


    面前排队的百姓们听着她说的话,皆露出了感激的笑颜。玉美邀的目光也一刻都舍不得离开母亲。


    可下一瞬,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画面便消失了。


    众人只觉得身子再次失重,好似跌入深渊。


    “啊?这就没了?!”玉晴晔嚎问。


    然而不消片刻,他们的脚下便再次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眼前的画面碎片重新拼凑,是万人坑的亡魂带他们转换了场景。


    另一番回忆像涨潮的海水,拍打起朵朵浪花,涌入几人的意识与五感。


    皇宫的角楼、漕运的河道、深夜的码头……画面重新拼合,最终凑成了一间宫殿。


    殿内装饰华丽,占地广大,却显得有些空旷。


    烛台上,蜡已经融了大半,鲜红的烛泪滴下,有一小点落下了地砖上,乍一看像是血迹。


    窗外是沉沉的黑夜,温热的夏风从半掩的窗子里吹进来,撩起层层叠叠的纱幔。


    纱幔后,雕花木榻上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孩。


    众人在这场景里抬步走去,四处好奇地打量。


    唯有岳上澜停滞不动。他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个地方没有人比他再熟悉了。


    “这里是……”


    玉美邀回望他有些意外的神情,又知此处是皇宫,问道:“殿下,难道此处……是您母妃的寝宫?”


    岳上澜缓缓点了点头,随后跟上玉美邀,与她并肩站立,向内望去。


    榻上的孩子小小的,身着柔软锦衣。他刚出生不久,此刻正睡得香甜。


    一位妃嫔打扮的女子坐在榻边,轻轻拍着婴儿的胸口,温柔而耐心地陪伴哄睡。


    岳上澜的神色变得无比柔和。


    “娘娘,正殿外的窗户又不对劲了,怎么关也关不上。”宫女来到女子身前禀报。


    女子将慈爱的目光抬起,投向外间,一张娇美的脸庞出现在众人视野。


    她的发饰与穿戴都颇为华丽,一瞧便知正得盛宠。


    莫梨星听了宫女的话,眼中顿时染上几丝欣喜,但她很快就将这份情绪隐藏了下去,面不改色地对宫女道:“知道了,你们都退一下吧,一会儿本宫去将窗户关紧便好。”


    宫女垂眸,领命离开。


    莫梨星心中高兴,因为殿外那扇窗是她与阿月的接头信号。


    阿月来了。


    她起身走出去,屋子里的人都已经被她支开了,四周静悄悄的。莫梨星笑着道:“好啦,可以出来了。”


    几人就见空荡荡的大殿里,突然凭空冒出一个人影,——是正在摘下隐身符的乌昭月。


    乌昭月将符纸收进衣襟,道:“你这殿内的守卫越发森严了,我一路摸索过来,遇到好几队带刀护卫在巡逻呢。”


    莫梨星笑着道:“自从阿澜降生,陛下便对我们母子额外重视。”她的笑容里是成为母亲的欢喜,但眼眸深处却烙着深深的担忧。


    “星儿……他现在对你们母子这般好,是因为他以为你是术士,他等着你的血脉可以继承术法,将来为他所用。纸是包不住火,你……要早做准备。”乌昭月劝道。


    莫梨星苦笑着摇了摇头:“孩子已经降生,说什么都无用了……对了,粮食,你找到了吗?”


    乌昭月点头:“按你给的情报,漕运下游的支流,半夜三更,果然有船在偷偷卸粮。不是官船,没有旗号,但河边等着接货的马车都是送往宫里的,还有就是去往宰相府的。显然朝廷在偷偷运粮进京,可他们却按下消息,怕被百姓们知道后遭来哄抢。”


    莫梨星眼里这才有了一丝真正的高兴:“陛下前几日与大臣聊天时疏于防备,叫我听到了谈话的内容,这才知道了有此内幕。你能找到粮食,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城外的灾民那么多,那些够吗……”


    “不够,”乌昭月摇头,“我一个人一次能搬的不多。符篆虽帮我省力,但那些粮草看守很严,我若动静太大,一次性转移走太多,很容易暴露。若打草惊蛇,他们从此换了地方接头,这又得辛苦你再冒险去打听,太危险了。”


    莫梨星叹了口气:“在这宫里做什么不危险呢?若能帮到大家一些,也就当是我为这孩子的往后积福积德了……”


    乌昭月望向床榻上的孩子,看着那张可爱的小脸,她的心也不由得软了半分,她走上前,轻轻抚摸孩子娇嫩的肌肤,但眼中却缀上几丝寥落:“我现在与你结缘深厚,否则,定也能替这孩子算上一卦、为后来趋吉避凶。但眼下,我确实什么也看不清了。星儿,日后福祸,还未可知……”


    莫梨星挨着她一同坐下:“他天庭饱满,眉眼舒顺,体态康健,定有福泽。说不定等长大了也会像我一样,遇上你这般好的良人,平平安安地共度余生。”


    乌昭月调侃她:“你何时也学会相面了?”


    莫梨星眨着眼笑道:“近朱者赤。”


    两位女子不约而同地笑意更甚。


    无论是宫里宫外,日子都紧张难熬,可二人只要能在深夜偷偷相会,坐在灯下、月下。轻声畅谈彼此的近况,那心中就会获得一丝难能可贵的慰藉与安宁。


    莫梨星道:“阿月,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那日,你对我说的话吗?”


    乌昭月点头:“我自然记得。”


    莫梨星道:“那时候我一心求死,你却说我日后可以入宫伴驾,我那会儿只觉得是天方夜谭,可没想到,这一切都成真了……还来得这样快。”


    乌昭月拍着胸脯道:“我的术法秘技,在天底下敢称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


    莫梨星笑道:“是是是,阿月最厉害了。哦,我今天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昨日,我又听见陛下他们在商议,有大臣建议陛下开坛祭天,并下罪己诏,向百姓和上天忏悔,以平息民怨。而且那个提议的声音很耳熟,似乎就是那日将我掳走的人……”


    说到此,二人的面色都严肃起来。


    “罪、己、诏。”乌昭月重复这三个字,冷冷一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下再多的罪己诏,都不如他们从自己家的粮仓里拿出一石米,分给那些快要饿死的人,这才能感动上天。”


    说着,乌昭月伸出手,将十根手指伸到她面前,上面缠着布条,还渗着血迹的:“你看,京城徘徊不去的怨气越来越多,我的十根指头全扎破了……但凡我前脚刚画一道符、超度一批怨,可第二天大街小巷、田边树下就又来一批……无穷无尽,不可终日。再这样下去,我就是把全身的血放干了,游荡的冤魂也超度不完。”


    莫梨星握住她的手,两人的五指交握在一起,一只细腻白皙,一只遍体鳞伤:“抱歉……你在外受着这种苦,我却在这深宫里锦衣玉食……原本这样的日子该是你的。”


    乌昭月当即在莫梨星额头上崩了一个脑瓜蹦:“你说什么胡话呢,这种金丝雀一般的生活,送我我也不要。我自在惯了,从小长在天地间,一日不让我出去闯,我便浑身难受。如今我们俩阴差阳错互换了身份,我那没良心的爹,和那痴心妄想的君王,都把你当成了我,这亦是我们种下的因果,你何须对着我说抱歉?”


    莫梨星鼻子一酸:“阿月……现在回想起来,那短短几日跟着你在郊野煮菜汤的日子,也叫我念念不忘。”


    乌昭月又试图劝道:“星儿,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想好了要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莫梨星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含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倔强的期待:“陛下很看重这个孩子。他说,等阿澜长大了,要封他做太子。我知道,他话说的漂亮,却暗藏目的。可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呢……我骗了陛下,这个谎言从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宫殿安静极了。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纱幔如蝶翻飞,小婴儿在梦中皱了皱眉,随后又沉沉睡去。


    乌昭月沉默了很久才说道:“趁现在,他们正在忙着赈灾和祭天,顾不到后宫。你带着孩子和我一起走。大不了我们一同浪迹天涯,我竭尽全力也会护你们母子安全。”


    莫梨星她低下头,道:“我过得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可阿澜呢?他还这么小……”


    她的声音很轻:“你一个人在外,天地广阔,潇洒自在。可要是带上了我们母子,那只会成为你的拖累。若再倒霉些,被官兵抓住了,那我们三个就是被一网打尽。也许现在,按照既定的道路走下去,会是最好的结果。就算我的谎言被戳破,至少你还是安全的。”


    莫梨星的手轻轻抚过婴儿的脸:“阿月,我想赌一把。”


    乌昭月看着她的眼睛,抿了抿唇,道:“那好。”


    “既然你都打算好了,以后劝你的话我也不会再说,你就鼓起勇气,好好走你选的路吧。”


    莫梨星一愣,难过道:“你要离开了?你不再来见我了?!”


    乌昭月无奈地笑道:“你呀,现在成了娘亲就开始变得患得患失。放心,独善其身从来都不是我母族的家训。”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莫梨星掌心。是一枚玉佩。白如凝脂,温润细腻,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


    “拿着。”她对莫梨星道。


    莫梨星接过:“这玉佩我认识,你那神秘的父亲将我接走那天,他就拿此物给我看过。”


    乌昭月点头:“嗯。这是我母族世代相传的避祟玉牌。共有两块,不论佩戴其中哪一块,都能保佩戴者不受邪祟侵扰。这个你收好,等孩子大一些,让他贴身戴着。只要玉牌不离身,妖邪术法就伤不了他半分。”


    莫梨星不肯收:“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哎呀,你就拿着吧。放心,还有一块我会想办法找回来的。”乌昭月安慰她道,“他们不是要设坛祭天、忏悔罪己吗?那想必朝廷上下的官员都得出席。届时我只需在人群中找到谁带着玉牌,直接夺回来便是。顺便再瞧清楚,我的好父亲到底是何尊容。”


    作者有话说:


    劳动节快乐!6000+字数奉上~


    祝大家假期愉快,安全出行!~


    第123章


    乌昭月说着, 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莫梨星看着她,由衷地笑着。


    她知道、也相信, 阿月一定可以做到。


    玉美邀站在纱幔后面,和众人一起默默听着这些前尘过往,听着两位女子是如何在深宫里低声谋划着将来。


    玉礼谦拍着手:“伯母真仗义!实乃吾辈之楷模呀!”


    玉美邀看着母亲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笑意, 只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面孔。


    她与岳上澜一起款款走到床榻前, 目光短暂地从母亲的背影上移开, 看向榻上那个熟睡的婴儿。


    孩子很小,才几个月大, 脸圆圆的, 肉嘟嘟的, 任谁瞧了都会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玉美邀蹲下来,凑近婴孩, 一会儿打量着孩子熟睡的面容,一会儿抬头看看身旁早已芝兰玉树的男子,她不禁对岳上澜道:“原来殿下从小就这么惹人怜爱。”


    岳上澜垂眸, 满眼柔情:“那现在呢?现在是否也惹小满怜爱?”


    玉暖香他们在不远处听着,起哄地嘿嘿笑着。


    季让诚冷呵了一声,对岳上澜这种屈尊卖乖的话嗤之以鼻。


    玉礼谦用手肘顶了顶玉晴晔,压低声音:“殿下嘴上是在问五姐姐话,可反倒自己的耳朵红了起来。”


    接着兄弟二人互瞅一眼, 捂嘴贼笑。


    那头,玉美邀如实回答:“爱。”


    岳上澜一怔。


    玉美邀道:“我已越发喜爱殿下, 且希望从此以后我们都能够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互伴左右,寸步不离。”


    “哦~~~”身侧的玉家小辈们扭动起来。


    岳上澜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快要飞升, 他喉结滚了滚,深深道:“好。”


    宫殿内,鸾帐轻舞。乌昭月与莫梨星相对而坐,沏茶慢饮。夏夜星辰闪烁,一派静谧美好的模样。


    可很快,这份安然立刻流逝,眼前的画面开始崩裂。


    取而代之的,是当空的骄阳、排列整齐的满朝文武,和最前方搭建起来的高大祭台。


    盛夏的白天,日光灼人。


    众人上一刻还待在幽深的宫殿里,突逢画面巨变,他们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这刺激的强光。


    岳上澜将玉美邀揽在怀里,替她遮挡突如其来的光线。玉美邀躲在他袖下,过了一阵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九丈石阶,每一级都铺着鲜红的绸缎。祭坛顶端,分别端端正正地供奉着天地、祖宗、山川、社稷的牌位。


    桌案上,整猪、整羊、各色果品酒水,摆放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正中的铜鼎里青烟袅袅,沉郁的檀香掺杂在高温之中飘散开来,让人头脑昏沉。


    大家的眼睛陆续适应了白天的光线。玉晴晔眯着眼,说道:“哟,这不是皇家建在城南的祭台吗。”


    玉美邀点头,说道:“嗯。刚才莫美人与我母亲还提到陛下要办祭典,看来这就是了。”


    此刻,身着厚重衮服的帝王站在最高处,他头戴璀璨冕冠,一派威严。


    玉美邀听到岳上澜十分低声地喃喃一句:“父皇……”


    帝王开始伸手,拈起一炷香,举过头顶,对着天地深深一拜,口中道:“上天垂象!日月失序、四时不调,旱灾难消!朕以微德,承此大统,未能仰体天心,抚育苍生……如今致使黎庶流离失所,白骨露野……”


    他的声音哽咽了,且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群臣跪在祭坛下面,黑压压一片。他们身着的官袍颜色各异,或绯或青,但每一件都层层叠叠,绣工繁复。祭祀大典规格高,礼袍自然穿得隆盛。


    即便此刻是最热的天气,大臣们依旧领口紧束,袖口紧扎,头戴乌纱。


    空中高悬的骄阳对底下的君与臣一视同仁,将他们晒得汗水直淌。


    “臣等无能——”领头的官员应承着帝王的忏悔,率先开口。下一刻,群臣同时俯首,额头触地。


    “陛下圣明!”所有人异口同声。


    “陛下忧心天下,节衣缩食,臣等仰之弥高——”有人跟着说道,声音真挚而沉痛。


    帝王红了眼眶,他在高台上俯瞰众人,哽咽道:“朕今日在此,向天地、祖宗、向所有因朕之失德而受苦的黎民百姓,告罪!”


    玉暖香寻了一庇荫站着,即便是灵体也耐不住此刻的烈日。她看着那些群臣,又看看祭台上的贡品,有些讷讷地问:“待会儿那些猪羊,该怎么办……?”


    玉晴晔与季让诚同时嗤笑:“给‘天’吃呗。”


    二人随即互瞪一眼:“别学我说话!”


    玉礼谦笑着道:“哈哈,大哥与季二公子说得极妙!反正那些东西是进不了城门外的百姓嘴里……”


    岳上澜看了自己父皇几许,始终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开始向底下的官员们望去,他看见了站在前排的沈惑,也看见了不远处身上正贴着隐身符的乌昭月。


    “小满,令堂在那里。”岳上澜道。


    玉美邀循声看去,就见自己的母亲大刺刺地站在人群里,她背后的朱砂符文在日光下格外显眼,但四周无人看她。


    众人见乌昭月神情紧张而严肃,她迈着步子游走在群臣之中,弯着腰,低下头,一个挨一个地仔细搜寻。


    玉暖香问:“五姐姐,嫡母在找什么呢?”


    玉美邀道:“定是那块玉牌。”


    皇帝祭天,百官齐聚,每一个人都穿着得隆重繁琐,也正因如此,那玉牌被藏在了厚重的衣衫之下,难辨踪影。


    半晌,乌昭月收回了目光,挺起腰。


    这样不行。穿着朝服根本找不出来……


    “看样子似乎不太顺利,大家穿的衣衫都太厚了,总不能直接上手吧?”玉晴晔道。


    玉美邀凝视着眼前的场景,启唇说道:“也好办,避祟玉牌,牌如其名,诸邪不侵。现在京城内外最不缺的就是因灾年饥荒而死的人,他们的冤魂徘徊不去,所以此刻只需将他们招来,看看是谁能够不被鬼魂侵扰。”


    玉暖香一拍手:“是啊,好办法!但不知此时的嫡母会怎么做。”


    彼端,乌昭月已闭上眼,唇齿微动,诀音幽散:“四方游魂,怨深似海。听吾召令,显形即来!”


    玉礼谦惊呼:“母女间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下一瞬,祭坛上的香炉炸裂开来。


    烟灰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在烈日下翻涌,越聚越浓、越扩越大……很快吞没了整片祭场。


    小辈们已博闻广识,对着那莫名涌现的黑气了如指掌:“是怨气!”


    黑色浓雾之中,开始闪现出一个接一个飘忽不定的人形。


    青紫的脸,空洞的眼,流血的唇,残缺的身。


    这些鬼魂们不论是何惊悚模样,皆有一个共性特点:腕骨纤细,面黄肌瘦。


    他们扑向祭坛,也扑向群臣,疯狂的模样就好似扑向一顿顿饕餮盛宴。


    不过,冤魂办事比活人更有准则。该缠上谁、该折磨恐吓到什么程度,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贪墨少的,抱着人的脸蛋舔两口,将人吓得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也就罢了。


    贪墨多的,甚至克扣粮食、残害无辜的,便咬他的耳、揪他的心、断他的手……


    肃静威严的场面瞬间炸开了锅。上一刻还端庄恭敬的群臣立刻化为受了惊的猫儿,炸了毛般四散逃开。


    上至君王下至臣子,一个个都惊叫、哭喊、横冲直撞。


    半空里,腐烂的腥臭越来越浓。


    “有鬼!有鬼啊!”


    “护驾!来人啊,快来护驾!——”


    “别推我!别推我呀!”


    朝冠掉了,玉带崩了。


    禁军冲了进来,对着那没有实质的黑雾们舞刀弄枪,却根本伤不了对方分毫。


    刀能砍人,但砍不了鬼。


    玉晴晔看着这戏谑的一幕,忍不住笑道:“哈!该!”


    帝王还在祭坛上,即便岳氏皇位继承人代代相传明晓:世上有鬼怪,也有掌握九幽秘术的氏族。但此刻,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被鬼怪侵扰,当即吓得浑身发抖,跌倒在地。


    莫美人……朕的美人在哪里!沈爱卿不是说此女会秘术么!不是说此女能驱邪么!朕将她养在后宫宠爱了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吧!


    玉美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动。那些怨魂是母亲召来的,它们不会真正要了谁的性命,但在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态”祭典里,在天下人面前,这种“吓唬”比真正的伤害更具嘲讽。


    与此同时,乌昭月的眸光也紧紧盯住了一抹身影。


    那人站在混乱的边缘,没有跑,没有喊,他的周身无一冤魂缭绕。


    要么是此人为官清廉至极,他的所作所为未曾伤及任何一个无辜。要么……


    这位,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乌昭月快步而去,向着那人、向着心中迫不及待想揭晓的答案。


    可当她方一接近,脸上那抹激动的神采一瞬凝结。


    她根本看不见此人的五官。


    那张脸上只有一层模糊的、薄如蝉翼的白色面具。玉兰花瓣从额心蔓延,盖住了大半张脸,与肌肤几乎要融为一体。


    当时的乌昭月不知此人身份,但玉美邀知道,那就是祖父沈惑。


    沈惑就那么淡然地站在原地,怨魂从他身边飘来又飘去,谁都不敢靠近他。他的衣袍之下,玉牌光泽莹润。


    那时的沈惑十分谨慎,当冤魂突然来袭时,即刻就佩戴上了玉兰花面具,以防万一。事实证明,小心不一定驶得万年船,但一时还是有用的。


    乌昭月瞬间呆在原地。


    找了那么久的人,那个与她有着相同血脉的、应该称呼为“父亲”的人……在如此炙热的阳光下,却仿佛一座冰雕。


    他那样的谨慎小心,防的,就是自家人。


    乌昭月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绪。眼下不是感伤的时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飞快凑近他,抬手,想尝试揭掉他脸上的面具。然而手指触到玉兰花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弹开。


    乌家术法,有血脉压制,对于血亲,贴着隐身符的她动不得分毫。


    乌昭月咬住下唇,不愿死心,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去触碰,都是无果。


    眼看着祭坛下许多大臣都已经在混乱中往外跑开,场面即将失控,乌昭月只得退而求其次。


    她唤来一阵飓风,席卷起沈惑隆重的礼袍。


    终于,她如愿所偿地夺回了另一块避祟玉牌。


    沈惑在突如其来的飓风里睁不开眼,等风止时,再度睁眸,祭坛下也已经恢复了平静。


    冤魂消散,禁军值守。


    他本能地去摸自己腰带下的地方,可掌心处空空如也。


    沈惑的面色顿时一僵,立刻慌乱地撩起自己的外袍低头看去,——玉牌不见了!


    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除了被送进宫的那个,还有别的乌家人找上门了么!


    此时的乌昭月手里攥紧玉牌,一路向外奔去。


    她穿过广场,跑过朱门,身上的符篆因剧烈的颠簸而不知不觉地飘落。


    乌昭月胡乱地将滑落的符纸捏在手里,顾不上重新贴好,她要趁现在赶紧溜之大吉!


    然而在祭台外的拐角处,迎面而来一位男子,她脚下控制不住,与人撞了满怀。


    乌昭月额头生疼,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却被那人伸手扶住。


    “姑娘,你没事吧?”


    听着声音年轻,温润清朗里还带着一丝被撞的茫然。


    乌昭月抬头,看见一张清秀俊俏的脸。此人估摸与自己同样的年纪,穿着简单,但料子不凡,一瞧便知是某家的王孙后嗣。


    乌昭月不认得他,但一旁的小辈们全都认得。


    玉晴晔和玉暖香兴奋地睁大了眼,谁都没想到,在这一段回忆里,他们竟然还能一睹父亲年轻时的风采。


    “爹?!”


    玉礼谦:“大伯?!”


    玉美邀却凝起眼眸,唇角渐平。


    玉既明,她的父亲,印象里抛妻弃女、无情无义的负心人。


    母亲的回忆里竟然还有他?


    难道,母亲也想告诉自己,她是因他而死么?


    此时的玉既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乌昭月抬起的脸。他的目光停滞,眼中全是惊艳,一抹红云攀上了脸颊。


    “姑娘,你是何人?此地是祭典,你一介女流怎会在此?还有……你知道里面是出什么事了吗?为何大家全都神色慌张地往外跑?”他一连串问来。


    乌昭月无暇搭理他,她又急又凶地一眼瞪去,对着拦路的官员子弟毫无耐心:“不知道!走开,别挡路。”


    “哎姑娘……”玉既明不由自主地抓住她衣袖的一角,“我看你汗津津的,可要用帕子擦一擦?”他说着,从一尘不染的衣兜里掏出一块洁净的方帕。


    乌昭月一心着急要走,她当即将人猛地一把推开:“都说了别挡路!”


    言语间,手里捏着的隐身符不知不觉就黏在了玉既明的身上。


    玉既明一个没站稳,往后跌了几步,可举着帕子的手还抬在半空。


    眼前的佳人已急急走远,粗布短衣的下摆随着脚步在半空中翻飞。


    “到底是哪家的女儿,如此标致又如此强悍……”他喃喃道。


    玉礼谦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所以……大伯和先伯母,就是这样认识的?”


    玉暖香的嘴角一翘,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很快压了下去:“唔,是挺别致……”


    玉晴晔眼里尽是失落,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开口说话了。


    玉既明挠着头,还在思索如何能探听到女子的消息,而他前方,一个步履匆匆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玉暖香又激动起来:“啊,竟是祖父!”


    是还在世的临熹伯。


    玉美邀对京城里的这位祖父了解更少,甚至毫无印象,她只在回京奔丧时扫过一眼尸体。


    玉既明见了父亲即刻扬手,手中还未收回的方帕跟着一起舞动:“爹,我在这儿!马车里太热,我便想着下来等你,可是怎么就见大家都跑出来了呀。唉?爹?爹!”


    临熹伯根本瞧不见他,二人擦肩而过。


    “爹!”玉既明疑惑,赶忙跟上去,“你怎么不理啊我爹?!”


    他不知,自己方才被乌昭月那一推,就成了一个“无影无踪”的透明人。


    玉既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愣愣地小跑着跟在大步流星的父亲身后。


    见此情景,饶是情绪有些低落的玉晴晔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二十年前的——


    玉既明:


    乌昭月:


    第124章


    画面的尽头, 玉既明追着林熹伯而去。


    场景再度碎裂,接着,一股混杂着水草淤泥的腥味潮气扑面而来。


    这回, 大家看到的是低垂的夜幕。纵观四周,此地乃漕运支流边一个破败的小码头。


    这码头明明已许久不用,但此刻岸边却停泊着一艘船只。一盏灯笼挂在码头的木桩上, 光晕昏黄, 照出几级歪斜的石阶。


    玉美邀与众人一起踩在虚空中, 他们的脚下是一片碰不到的泥泞。


    玉礼谦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呀,又换场景了。这回先伯母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 就闻远处渐渐有马蹄声传来。


    一辆外形低调的马车从黑暗中逐渐显现。前头坐着的是个年轻男子, 眉清目秀, 众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因为在方才祭坛的画面中,他们才刚见过此人。


    正是玉既明。


    “爹!”玉暖香轻呼。


    众人只见他坐的马车缓缓停下, 玉既明身侧还有位小厮,小厮勒起缰绳,让车辆停稳。


    小厮跳下来, 快步走到船只旁,与接头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接着就动作麻利地一捆一捆轻点起船舱里的东西。


    “大少爷,这一批比上回多三成。伯爷见了准高兴!”小厮搓着手,脸上笑得殷勤。


    玉既明抿着唇, 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麻袋上移开, 落在下面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


    半夜三更的河水一片漆黑,恍如一潭浓墨。


    “大少爷?”小厮瞧他沉默不语,便继续说道:“时候不早了, 小的与他们即刻卸货,伯爷还在府里等着呢。哎,若非前几日祭坛出事,伯爷心悸受惊,只能卧床休养,否则今夜他还是要亲自来的。运粮食这么重要的事,他能交给您办,也真真是器重大少爷您!”


    小厮自以为话说得漂亮,想多在这位下任家主面前表现,可玉既明却道:“不是说现在哪儿哪儿都没粮食么……那船上这些,是从何处运来的?”


    小厮愣了一下,他想起今夜出行前,伯爷的叮嘱:“明儿心性过善,又是死脑筋,将来若要继承家业,有些人情世故还需尔等贴身伺候的跟着一起从旁开导。今夜运粮,也是对他的一翻历练考研。”


    小厮当即假笑着扯谎:“这……自然是漕运支流下来的,大少爷,您明白的。”


    玉既明却不依不饶:“我不明白!你直接告诉我,它们从哪儿来?又本该运往哪儿去?”


    小厮的笑容一僵,他挠了挠头,眼珠转了转:“大少爷,伯爷说了,咱们只管运回去,旁的就不要再——”


    玉既明打断他:“我问你话!你说了便是!”玉既明声音不大,语气却强硬起来。


    小厮只好低下头,心里莫名发虚:“原本……按上面的意思,这些是该发往城里的粮仓……说要分给灾民的。”


    “那为什么没分?”


    小厮一时沉默:“这……”


    夜风吹过来,木桩上唯一那盏照明用的灯笼晃了晃,橘灰色的光晕在浮动的流水上闪烁。


    玉既明愤慨道:“你们难道不知!外面那些百姓全都饿得皮包骨头,路边躺着的尸身三五天都没人收!我们府里的粮仓还算殷实,我去瞧过了,顶几月不成问题!现在外面既然有赈灾粮进来,为什么不直接开仓放粮?为什么要各家各府悄悄派人来运?为什么要半夜三更偷偷摸摸!”


    小厮抬起头,脸上讨好的笑意变成了苦口婆心的劝解:“大少爷,伯爷说了,开仓放粮的口子一旦拉开就收不回来了。那些贱民是永不知足的。今天放粮一次,他们明天就还会来要;若给了一斗,他们就想索取一石……伯爷说了,”他压低声音,“如今运粮食进府的,又不是咱们一家……哪怕是国公府、亲王府,大家都这么干,咱们要是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和所有人作对,落不着好下场的……”


    玉既明咬紧牙,他一时说不上话来。


    “少爷,想开些吧……这大旱从去年起到现在,已经很久了,肯定就要结束了。”小厮的声音放软了。


    船上一袋袋的粮食被接连搬上马车,半晌,小厮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好嘞,大功告成!”


    玉既明的脚步还有些僵着,他叹了口气,似乎就要在自己的内心缴械投降。


    玉美邀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身侧的玉暖香闷闷地开口:“父亲真就要这么走了吗……”


    玉礼谦道:“我相信大伯不是坏人,最多只是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办。”


    正当玉既明要重新踏上马车时,乌昭月从水里钻了出来。


    她两手攀上石阶,脑袋露出水面。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眸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马车旁的玉既明。


    她顿时眼睛一眯:此人眼熟!


    哦对!就是几日前在祭台外撞见的家伙!


    她看着小厮将最后一袋粮食搬进车里,仔细地用绳子绑好,并笑着说:“少爷,回府吧。”


    好啊……她当时猜的没错,此人果然是个罔顾苍生的纨绔子弟!


    她悄无声息地从水里爬上岸边,摸索到了玉既明身后。她穿的粗布麻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膀和细窄的腰身,而她却浑然不觉。


    乌昭月瞅准时机,抬手,“砰砰”两下,干脆利落地敲在二人后脑。


    小厮当即两眼一翻,直接栽头倒下。玉既明在视线模糊前还侧过头瞧了一眼,他仿佛……看见了……


    那个几天前让自己惊鸿一瞥的面孔。


    然而下一刻,他也头一歪,跟着倒下。


    乌昭月哼笑一声,身姿轻盈地跳上马车,牵起缰绳就走。


    玉暖香张了张嘴:“嫡母这是……”


    玉晴晔替她说完:“劫富济贫。”


    玉美邀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漂亮。”


    随后紧接着又一夜,大家第二次目睹了乌昭月以一模一样的招术再度从玉既明手里夺到了粮食。


    今夜,是第三回 。


    乌昭月已经很熟练。她脚步放轻,绕到马车侧边,一记手刀劈在小厮后颈。


    “咚”的一声,小厮照样软软地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另一个家伙呢?乌昭月心道。


    她十分谨慎地在马车周围绕了一圈,可始终不见那人踪影。


    她回头,余光瞥见车门在微微敞开。


    “谁!”她低喝。


    转头,依旧无人。


    然而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从虚空中探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有人!可眼前明明空无一物!


    “终于等到你了。”玉既明的声音骤然在她耳边响起。


    乌昭月蹙眉,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空气。只见一道人影渐渐现显,是摘下了隐身符的男子。


    她看着玉既明手里的符篆:“你怎会有此物……我还以为这张符早就烂在哪片地里了。没想到被你捡了回去。呵,心机不小!”


    说着,她又抬手,还想把人一掌拍晕。


    “姑娘且慢!”玉既明大喊。


    他目光炯炯有神:“有话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问。


    玉既明却凝望着她湿漉漉的脸颊,她的发丝还在滴水。


    难道她每次都是从水里游过来的吗?


    哦也对,这码头对外说是废弃无人了,实则有官兵暗中把守,就为了防止难民擅闯。


    玉既明不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乌昭月脸色更臭:“关你什么事。”


    “可你抢了我两趟粮食,这已经是第三回 了,”他松开手,礼貌地退后一步,“我总该知道是何方神圣能叫我三番两次吹亏吧。”


    “那些粮食不是你的!”乌昭月声色冰冷,“是百姓种的、百姓收的。是百姓交了赋税养活你们的!怎么到了京城的地界,就莫名变成你家私有的了?”


    玉既明出乎她预料地爽快回答:“你说得对,我赞同。”


    乌昭月眯了眯眼。


    “你若想要这些粮食,便都拿走吧。”玉既明说,“下月的初五、十五,这里都会有粮食送来。你往后就来找我,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若不够,我可以把我府上的余粮再悄悄匀一些出来。”


    乌昭月紧紧盯着他,目光在他的脸颊上来回扫动。


    此人没有说谎,莫梨星给她的情报也是下月的初五和十五。


    乌昭月不由得开始观其面相:前额开阔,眉心舒展,眼神柔和,倒是纯良之相。


    乌昭月问:“此话当真?你莫不是在戏耍我?”


    玉既明指天指地发誓:“我发誓,所言句句如实。我知道姑娘是个心善的大好人,你拿走这么多粮食,一定是去帮有需要的百姓。这是积德积福的好事,我定乐意相助!”


    “呵,油嘴滑舌。”乌昭月掏出一张空白的符纸,用湿漉漉的指尖在上面草草画了一个四不像的符文,“啪叽”一下贴到了玉既明竖起来发誓的手指上:“这是真话符,你可想清楚了,天地可鉴,此符为证,你若食言,必遭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她一边说着,一边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玉既明眼神坦荡:“放心,我玉既明言必行,行必果。如果真的遭了天打雷劈,那说明老天要下雨了,对百姓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乌昭月看着他那张微微带笑的脸,抿了抿唇:“你最好不是装的这么真诚,若要坑我,我必取你性命!”


    玉既明用力点点头,问:“姑娘,我方才已告诉了你我的名讳,现在你可告诉我你的芳名?”


    乌昭月已经起身去点车厢内麻袋的数量,她头也不回道:“昭月。”


    她没说姓氏。


    玉既明高兴地眯起眼:“好名字,那我唤你阿月吧,反正日后你我总要见面的。”


    乌昭月不再理他,他便自顾自将手里的隐身符仔细叠好,收进衣襟里。


    这阵子,他都好好地收着那张符纸。祭坛那日之后他就知道,这是她留下的东西。


    她是个奇人。


    众人在一旁看着,玉暖香忍不住问:“五姐姐,那个真话符真就如此稀奇?竟还能辨别说话的真伪?”


    玉美邀摇了摇头:“假的,母亲骗他的。玉既明身上没有杀孽,那种可以降罪反噬的符篆对他而言是无用的。”


    “原来如此……”突然,玉暖香想到了什么似的,问,“咦,不对呀!五姐姐,你还记得吗,你曾经也给我贴过这种符!一次是我进你屋没敲门,一次是你要我保守你会术法的秘密!你告诉我,下次进他人房间之前若不先敲门询问,也会得到惨痛的惩罚!你还说,如果我把你身负奇能的这件事说漏了嘴,那也要遭雷劈!”


    玉晴晔笑道:“哈,还有此事?”


    玉暖香奋力点头:“对呀!那会儿五姐姐才刚回京城没多久呢。从那以后,我这大半年来每次进门前,都要先敲三下!有时候敲了没人应,我就站在门口等,等到手都酸了!”


    玉美邀听着,嘴角微微翘起:“那不挺好吗。知书达礼、温良端方,很符合你母亲要你当一位窈窕淑女的要求。”


    玉礼谦不由地笑了一声。


    玉暖香瞪大了眼:“所以,你当时就和嫡母一样,都是为了吓唬人,对不对?!”


    玉美邀大方承认:“嗯。”


    “五姐姐!”


    季让诚慢悠悠道:“六姑娘,你与她相处这么久,难道是今日才发现她看似柔和、实则狡黠的真面目?”


    岳上澜警告道:“莫要胡言。小满做什么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何来狡黠一说?你若行事作风敌不过她,便大方承认技差一筹。”


    季让诚冷笑一声:“哟,怎么,五殿下如此护着她,莫不是也曾早早在她手里败北、被她抓住了把柄?否则堂堂光风霁月的皇子,何至于处处围着她转?”


    岳上澜道:“小满不仅术法高强、令人叹服,且自我认识她以来,她未曾仗着自己的奇能而谋任何私利。我既是皇室后裔,自该拥护这样品行端方的人。若想天下太平、海清河晏,难道不正需要更多这样的人涌现么。朝廷总不能还是一味地去养着季瑛那样的蛀虫吧?”


    玉晴晔立刻帮腔:“五殿下说得对!”


    季让诚一噎,他并非有意要挖苦玉美邀,只是单纯看着玉美邀和岳上澜时时刻刻都站在一起的模样感到十分刺眼,所以才总忍不住冷嘲热讽挖苦两句。


    奈何无论他说什么,那个女人都不看自己一眼,岳上澜倒是护花使者一般次次都冲锋陷阵在前,当真可恶!


    季让诚的鼻孔里狠狠“哼”出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玉礼谦见气氛不对,立刻两边劝慰起来:“别吵、别吵!大家同生共死这么多回,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五殿下句句所言不假,季二公子你也别往心里去……”


    季让诚双手抱臂:“我和五殿下可没有交情。”


    岳上澜道:“罪臣之子,本殿亦不屑相识。”


    玉晴晔:“没错!”


    玉暖香:“哎呀……”


    玉礼谦正苦恼着该怎么缓和伙伴间的龃龉,然而脚下地面晃动。


    大家已一回生二回熟,心中知道:回忆的场景又要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玉既明说的八月十五, 就是现在,恰逢中秋,圆月高挂。


    码头, 乌昭月准时出现。他二人一起驾着装满粮食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次的数量不够,”乌昭月说, “你上回发誓, 说可以去你家粮仓拿, 现在此话到了兑现的时候。”


    她虽这么说着,但心里实则做好了男人要出尔反尔的准备。她的手暗暗伸进袖中, 准备掏出符纸。


    等他开始推诿, 她就马上……


    “好, 我带你去。”玉既明爽快道。


    乌昭月沉默,她看着他气定神闲地将马车驱赶到了一排排高大的粮仓前。


    乌昭月抬头看着这些屋子, 问:“哪一间是你家的?”


    玉既明道:“都是。”


    “……这么多?!你是何人!”乌昭月警觉地盯起他。


    玉既明心里闪过一丝失落:“我告诉过你的,我姓玉,这姓氏特殊, 整个京城上下就只有我们家一户是这个姓。我以为……你记住了我的名字就会去查一查的……”


    乌昭月:“……”可其实她连眼前这个男人叫什么都忘了。


    “咳,不论姓甚名谁,名字都只是个代号而已,无需在意。好了,咱们去搬东西吧。”她说着, 跳下马车。


    玉既明跟上前,可当他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锁时, 四周原本漆黑的夜当即被无数个火把照得透亮!


    “来人!给我将她拿下!”


    一个浑厚的声音顿时炸起,纷乱的脚步踏来,玉既明顿时大惊失色!


    是父亲!


    乌昭月在短短一瞬的错愕之后立马沉下心, 她板起脸,凌厉的目光扫过眼前突然涌现出的这一群人。


    这些家伙手举火把,各个都是家丁的穿着,而为首之人是一位面目威严的中年男子。


    乌昭月冷笑一声,她瞥眼,愤恨地看向玉既明:“好啊,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哼,我就说这天底下的正人君子早死绝了,放着自己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享,却有闲心思管我这等闲事。我早该知道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玉既明看看父亲,又慌乱地看着乌昭月,不断摇头:“不……不是的!阿月,你误会了!我也不知今日怎么就……”


    林熹伯走到儿子面前,“啪”的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怎么,你想说你也不知今日为父为何会突然出现?”


    玉既明:“爹,我……”


    “啪”又是一掌,听声音便知力道不轻。


    众人在一旁看着都噤了声。


    玉暖香缩到玉晴晔身后,她第一次对祖父感到陌生。


    在玉家后辈的印象里,祖父向来慈眉善目,这还是他们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情景。


    林熹伯开口道:“你身为伯府嫡长孙,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我想方设法培养你,却没想到你如此不争气!孽子!若不是你身边的小厮识相,将此事悄悄来报于我听,我竟不知这一个月里你会干出如此荒唐的事!”


    “父亲!开仓放粮、救济灾民。这哪里是荒唐的事?!”


    “还执迷不悟!你想当英雄,想济世安民、普度众生,我不阻拦!你大可靠自己的本事去拯救苍生!却不能将伯府上下的脑袋都挂在自己的裤腰带上涉险!今夜万幸是我先拿住了你,若换个旁人,在那些达官显贵的眼里,咱们就是叛徒!”


    “父亲!”


    “闭嘴!”林熹伯伸手,指向乌昭月,“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迷惑了你的心智!来人!将她绑起来,一把火烧死!”


    “不!”玉既明大喊。


    “谁敢动我!”乌昭月呵斥道,她目光直视林熹伯,毫不势弱,“你是何人?竟有资格乱用私刑!”


    林熹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我是谁?怎么,你费尽心机勾引我儿,这么深的夜里还缠在他身边,竟不知道他是何身世?装腔作势的女子我前半生已见过不少,就凭此等伎俩,休想蛊惑人心!”


    乌昭月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我不管你有何勋爵厚禄,我只知晓,大难面前,你们都是独善其身的缩头乌龟!我以为京城人人都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可惜啊,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今日我就是来拿粮食的,谁都别想拦!”


    林熹伯气得面色发黑,他活到如今的岁数,什么时候被一个小丫头当着众人的面如此斥责嘲讽过?!


    “不知死活的贱婢!口气不小!好啊,倒叫我瞧瞧,你一对多,有什么本事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爹!”玉既明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将乌昭月护在身后,“不是一对多,还有我……我和她是一起的!”


    林熹伯咬牙切齿:“玉既明!”


    玉既明却不停口:“她是我心爱之人,我要将她娶回家!”


    空气顿时凝滞。


    乌昭月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前的男子。对面的林熹伯眼珠都恨不得瞪出来。


    旁观的小辈们一个个倒吸了口凉气。


    玉礼谦:“大伯年轻时是条汉子啊!”


    玉美邀的手悄然握紧。


    纵使此刻深情,可后来……


    林熹伯深呼吸着:“你、再说一次!”


    玉既明昂首挺胸:“爹,我心意已决,此生非阿月不娶。你若要伤害她,便连我一起烧死吧!”说着,他一把牵起乌昭月的手,紧握不放。


    乌昭月没有挣脱,她失了语,心中对男人突如其来的话困惑不解。


    林熹伯捂住胸口,面色铁青:“好啊,为了一个出身卑贱的农户之女,你竟威胁起自己的亲爹了?!真当我舍不得动你是不是?你可想清楚,我不止你一个儿子!这伯爵的位子你不想坐,那就趁早让给你二弟!他平日虽少言寡语,但稳重起来也不会输你分毫!”


    玉既明寸步不让:“好。只要父亲愿意成全,儿子就算给二弟腾位子,那也认了。”


    “不可理喻!”林熹伯发了怒,干脆一声令下,“把他们二人一起给我抓起来!”


    可话音刚落,乌昭月即刻振臂挥手,她的指尖在火光映衬的夜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几张闪着金光的符纸顷刻间在众人眼前一字排开。


    她飞快结印,口中速速念道:“怨起无形,聚于此庭!”


    “飒飒飒——”彻骨的阴风阵阵来袭,卷起地上的尘埃,迷了众人的眼睛。


    可家丁们还是在临熹伯铿锵的指令下跑上前。


    “魂随令动、恶徒不容!”乌昭月有力地低呵。


    随着诀音的最后一字落下,数道符纸上的金光更盛,它们对着拔腿而来的家丁迸射飞去,顶端化为一支支利箭的模样。


    利箭的四周,一层层黑色的浓雾缭绕袭来。


    林熹伯的瞳孔骤缩!


    这浓烈的雾气……他前不久在祭坛上才刚见过!


    “是你……原来是你干的!妖女、妖女!天降异象,果然是妖女现世!”


    彼时,家丁们被金光利箭穿透胸膛,黑雾缭绕上他们的身躯、四肢,像无数条黑蛇,纠缠不放。


    乌昭月以她之灵力,唤四方之幽魂。


    短短一瞬的时间,家丁们全部倒下,连同火把都诡异地一起熄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里,乌昭月踏着阴风一步步款款越过已经呆若木鸡的玉既明,走向颤颤巍巍的林熹伯。


    “你不是想瞧瞧我要如何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吗?现在,你可看清楚了?”她问。


    林熹伯一步步后退:“你、你!……我要禀告圣上,你是妖女!你是妖女!”


    “啧……”乌昭月不耐烦地皱眉,“喊什么喊,我若是妖女,那你呢?你是什么东西?吃粮食的蝗虫?还是……做多了亏心事、即将死在我符篆之下的亡魂!”


    说着,她的手掌顷刻间托起一团火焰。


    “啊啊啊!!”林熹伯脖子一歪,眼睛一闭,轰然到底,没了声响。


    “父……父亲!”玉既明赶忙上前查看。


    乌昭月冷冷道:“别喊了,都没死。”


    玉既明这才虚弱地往地上一坐,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呼出一口气。


    “不过……”乌昭月又道,“你们都看到了我的能力,知道了我的秘密……”


    她的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乌昭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玉既明:“所以,不能让你们这么轻易地逃过今晚……”


    “阿、阿月……你要干什么!”


    “怎么?怕了?”乌昭月咧嘴一笑,眼里都是嘲讽,“刚刚不是还无知无畏地说要娶我吗?不是说此生非我不可吗?现在就想反悔了?我最恨你这样轻许诺言、却出尔反尔的人!”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劝你……随意杀人是不对的!”


    “谁说我要杀他们了?”乌昭月道,“我只是要抹除你们今夜的记忆罢了。”


    说着,她手中的火焰越燃烧越旺盛。


    她俯下身,凑近了玉既明。


    “不!阿月!不要抹除我的记忆!我说想娶你,是真心的!”


    乌昭月无情道:“怎么,你不怕我?不觉得我阴森恐怖、难以对付?”


    玉既明道:“阿月心地善良、性格直爽,又有此神力,若能娶你为娶,是我占了便宜,怎么会觉得你恐怖又难以对付?我想让你当我的妻,是要爱护你,又何来对付一说?”


    乌昭月的目光紧锁着他,想要从他的神情与语态里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搜寻半晌都无果。


    她道:“哼,看着温吞窝囊,想不到还挺慧眼识珠。不过,三言两语就想让我对你手下留情?你未免也太天真了。”接着,她抬手就要释放那团火焰。


    “我是林熹伯府的大公子!你若嫁与我,来日,我可以给你许多你想要的东西!”玉既明大喊。


    乌昭月手中的动作一停,她似乎有了些兴趣:“呵,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玉既明坚毅道:“你想帮助更多的人,而我,身为伯府嫡长子,日后定会有许多机会让你实现心中所想!”


    乌昭月扬起一边的眉毛:“你爹刚说了,要娶我,就得让出爵位。没了爵位,你对我就毫无价值,我凭什么信你?”


    “我不会失去爵位的!我娘疼我,我始终都会是伯爵的继承人!阿月,嫁给我,我伯府上下的人脉、资源、田产地铺,你都可以取用!”


    “空口无凭,我不信你。”乌昭月冷冷道。


    玉既明马上将手里重重一串粮仓钥匙双手奉上:“这个!现在就给你!这十八间屋子里的每一斗、每一石,你即刻就能取走!”


    乌昭月的神色这才略有松动。


    她接过钥匙,走至一间粮仓前,取出对应的一把试了试。


    “咔嚓”一声轻响,大锁应声而落。


    竟然真的有用……


    “阿月,嫁给我吧!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我就心悦于你了!我找遍了全城,从城外的难民口中才探听到关于你的一丝消息。我想,你既要粮,便一定还会来码头的,所以我那两回,是心甘情愿被你打晕截胡的!”


    乌昭月转身,看向他。漆黑的夜里,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却格外清晰。


    其实,嫁不嫁人、要嫁给谁,她都不在意。


    乌家女儿从没有“嫁”字之说。她们族中的女子只需孕育子嗣,为秘法能够传承下去而铺路。如此,她们要做的就是选几颗上乘的种子。


    她打量着玉既明。


    嗯……


    她道:“相貌周正,伯府的家境也的确能够助我在京城中一臂之力。就是不知,你生育子嗣的能力如何?我是定要生出女孩的,若你无法助我一举得女,我随时都换另择他人。”


    玉既明一愣,但对于她的与众不同,他倒是很快便能适应。


    生孩子而已,哪个男人不会了……


    “生……生孩子什么的,自然没问题……辛苦的是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回到府里即刻就与父母商议娶你过门的事情!放心,你是来做正室夫人的,我定会将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下聘千金!绝不叫你受委屈!”玉既明坚定道。


    “不用这么麻烦,”乌昭月道,“你们俗世里的娶妻,不过是用一场隆重的典礼将女子迎回屋中,然后就要她蹉跎一生去操持家长里短。我可没空管你们伯爵府里的闲事,钱财金银也不是我的求生之道,你只要记得你的承诺,你们家的粮食,我可以拿走。至于婚礼那些繁文缛节,大可省略。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得先确认……”


    乌昭月说着,凑近玉既明。


    “确认什么……?”


    “确认你到底有多强的生育能力。若你有真才实干,我便答应暂时与你结为夫妻。”


    “……”


    “走吧,我在郊外的屋子不方便,带我去你府里。你屋中的床榻必定柔软舒适。”


    “你!你你……我、我……”


    乌昭月没什么耐心,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你若不愿,便也罢了。”


    若非此刻的天太黑,否则大家就能看见玉既明的脸已经快要滴出血来。


    “我愿意的!阿月……”


    旁边的玉家小辈们:“……”


    季让诚的嘴角抽搐不止,他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玉美邀扬起唇角:不愧是母亲,在择婿这件事上比自己干脆利落多了,应该学习借鉴。


    她不禁扭过头,望向岳上澜,目光在他身上圈览。


    岳上澜被玉美邀突如其来的眼神盯得脸红心跳……


    他终于明白,此女子从前的种种“直言不讳”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那头,乌昭月边往前走,边将手里的“火焰”挥洒出去。一团团跳动的金色火苗钻入周围躺倒之人的识海,熊熊燃烧。


    只有玉美邀知道,母亲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手,实则要耗费无数灵力精血。


    作者有话说:


    乌昭月:生育能力很重要!(敲黑板)


    玉美邀:笔记本上记好了。(认真严肃)


    第126章


    正当众人惊叹于乌昭月择婿的魄力时, 他们眼前的画面开始飞速地切换变化。


    玉美邀亲眼见到当年的玉既明举着一片碎瓷,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逼迫他母亲——伯府的当家主母赵氏, 同意自己娶妻。


    赵氏不同意,他就绝食、自戕,用尽了要挟的手段。


    赵氏被气得几近昏厥, 转头到林熹伯面前哭诉:“伯爷!你看看明儿啊!他真要将那女人继续以正妻的身份养在屋里啊!”


    林熹伯蹙眉, 他远远看着儿子院中那并肩而坐的一对璧人, 张了张嘴,终是吐出一句:“随他去吧……”


    “伯爷?!……”


    并非是林熹伯接纳这个儿媳, 只是自从那一回自己莫名其妙地在粮仓门口醒来后, 便时常头疼。就算请了大夫也找不出病因。


    后来, 他每见一回儿子心爱的女人,便更加头疼欲裂。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警告他:别惹那女子。


    接着, 小辈们就看见了“昭月”二字被祖母赵氏极不情愿地写进了族谱。


    乌昭月进门后,虽不理事,但待人宽和。她真的未让玉既明办婚仪, 这于京城中的礼制不合。


    玉既明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她,于是二人相处起来,他对自己这位特立独行的妻子是无有不应的。


    可府里其余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乌昭月,——只有通房侍妾才无须拜天地。


    因此她入府的前几天,伯府上下都对她或明或暗地指摘贬损。


    乌昭月不在意, 若遇上敢蹬鼻子上脸的家奴,她便一张符篆了事。她忙着将粮食想方设法地一车又一车运到百姓面前, 根本无心后宅的纷争。


    玉既明则极力整肃了家中对少夫人嚼舌根的乱象。下人们错愕:从来都和善宽厚的大少爷,竟然真的为了那个女子而雷霆大怒。


    从此,府里上下再无一人敢给乌昭月脸色。久而久之, 众人也渐渐发现这位从天而降的少夫人行事果决、赏罚分明。


    最主要的,是身为主子,竟常常能体恤下人。


    慢慢的,整个伯府上下,除了当家的赵氏依旧对她冷言冷语外,再也无人会轻瞧少夫人了。


    乌昭月入府后,很快就有了身孕。


    林熹伯夫妇二人盼着喜得金孙,可惜,呱呱坠地的婴孩是女儿身。


    夫妇二人沉下脸,未置一词。


    但乌昭月和玉既明都很高兴,他们依偎在一起,看着襁褓中的孩子,满心欢喜。


    玉美邀望着那一家三口温馨的场景,动容地往前走去。她隔着二十年的时空,缓缓蹲在父母面前,低头去看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长姐。


    玉家几个小辈们也好奇地凑在后面,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女婴。


    玉暖香轻声道:“这就是咱们的大姐姐?瞧着真可爱呀。”


    玉礼谦道:“咱们府里年龄最长的是三姐,她是大伯庶出,方一及笄就许配了人家。年幼时我曾好奇地问我爹娘,大姐二姐去了哪里?为何我从来没见过?爹娘说……大姐姐和二姐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原本嘴角还挂着浅浅笑意的玉美邀,表情当即僵住。


    玉晴晔一巴掌拍在玉礼谦的后脑勺:“多嘴。”


    玉美邀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目光渐冷。


    是啊,自己前头两位姐姐,都过于短寿了……


    后来,父亲甚至与通房丫鬟生下孩子。


    她抬起头,死死盯住了面前正揽着妻女一脸幸福的玉既明。


    后面……都发生了什么。


    乌昭月抬眸,不经意间瞥向虚空,仿佛隔着岁月,在给女儿揭晓答案——场景切换。


    眼前,是熊熊烈火。


    京城里最大的粮仓走水。


    天干物燥,火势蔓延,冲天的火光止都止不住。


    空气里满是稻谷被烧焦后的炭香。


    民怨彻底沸腾:整整两年了!这些粮食最后化为灰烬,也没有进到他们的肚子里!


    百姓们愤怒高涨,竟隐隐有了起义之势。


    禁军来得很快,冰冷的长矛对准了冲在最前头大喊大叫的几副瘦弱身躯。随后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仅仅只用了几条人命,官府就迅速压下了乱势。


    乌昭月听闻这个讯息的时候,正卧在榻上养身子。她挣扎着惊坐而起,不顾玉既明的劝解也要去外头瞧一瞧。


    玉既明拗不过妻子,只好将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确保她不会受风后才带她出门。


    城门外破败脏污的角落里,搭起了许多简易的棚子。


    几个被严重刺伤、已奄奄一息的灾民正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外边白花花的天。


    老天爷是不是就要来把自己收走了?


    苍天啊,你如果还有眼,就好好看看这满目疮痍的民间吧……


    接着,一张细腻无暇的美丽面孔陡然出现在他视线里。


    乌昭月满目焦急地喊道:“老伯!”


    男子涣散的视线瞬间一亮:“阿月姑娘……”


    乌昭月哽咽道:“你们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为何要用自己的身子去顶那刀锋呢!”


    男子咧开胡子拉碴的嘴角:“反正总会死的……至少也要死的有点儿用。你瞧,本来我们住哪里都没人管,几条人命之后,他们立马就给我们搭棚子了。”


    乌昭月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我就要不行了,我们都快死了,反正是贱命……”


    “才不是!大家都振作些,不要自暴自弃!我会想办法救活你们的!”


    男子骤然间咳嗽起来,身子一动,腹部的伤口就殷殷流血。


    咳嗽声仿佛会传染一般,一个咳了起来,其余人也都跟着一起咳喘。


    声音虚弱,却连绵不绝。


    她看着一张张虚弱的脸,能从那衰丧的面相里看出他们的确就要命不久矣……


    乌昭月咽了口唾沫,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续命。


    这场大火,让京中的官宦人家都再也不敢私自屯粮、藏粮。那场暴动砸坏了京城好几处粮仓的大门。朝廷怕祸事再起,已下令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每隔三日开仓一次。


    所以,只要他们能挺过这几天,一定就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了从不离身的符纸,然后咬破手指。


    玉既明扶住她:“阿月……”他知道,她这是要画符了,只是月子里本就气血亏损,如今又要多流血,他看着心疼。


    但妻子要做的事从来都拦不住的,玉既明只能静静地稳稳搀扶着她。


    乌昭月一边用手指在符篆上飞速书画着,一边低声道:“以吾之身,续彼之息。”


    符纸上,她指尖所至之处,灵光乍现。


    男子虚弱地开口:“阿月姑娘,你手里是什么?”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乌昭月还在轻声念诀:“骨血渐愈,魂灯不熄……”


    画好了。


    她把符篆小心翼翼地贴在男子胸口,只说:“这是……护身符。能保平安健康的,你听我的,将此符贴身带着,定要满了七七四十九日再摘,万万牢记了!”


    男子虚弱地咧嘴一笑:“好。”


    乌昭月又低下头,继续不停画符。


    “阿月!你今日已流太多血了!”玉既明着急道。


    她却不理,只低头持续画着,嘴里持续念着。


    随后,她努力站起来,走到其余重伤之人的身边,将那些符纸一一发出去,口中反复叮嘱着要贴牢。


    玉美邀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她也想去扶一把已经快要站不稳脚步的母亲。


    别人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符,但他们乌家人却清楚的很。


    那分明就是续命符!


    可尘世之中,万事万物皆是此消彼长,要一人增寿,就必要一人减寿。


    母亲是用自己的福禄寿,去换他们的痊愈。


    “别贴了……别贴了……母亲!折了自己的寿,那你该怎么办,姐姐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玉美邀红着眼,她第一次想要摒弃乌家“遇事不可明哲保身”的祖训。


    她多么想让母亲即刻就躺回榻上,好好歇歇……


    小辈们在侧默默看着,他们以为乌昭月潇洒分发出去的真就是护身符,可听到玉美邀口中的“折寿”二字,又见她此刻痛苦难忍的表情,便也立马意识到了那血迹还未干透的张张符纸,到底是何作用、有何代价了。


    画面里,乌昭月一次次在丈夫的搀扶下,屈膝、起身,并不厌其烦地低声叮咛。


    画面外,玉美邀想要扯住母亲的衣角,可没有实质的灵体却只能穿透人像,她试了多次,终究什么也抓不住。


    等玉美邀最后一次伸手,眼前乌昭月与玉既明的身像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伯爵府里的丧钟。


    “小……小小姐咽气了!”乳娘惊恐的呼叫声,透彻云霄。


    乌昭月这才知道,原来为了救人而损耗的福禄寿,竟会报应到自己出生还不足半岁的女儿身上……


    泪流干了也无用,即便哭哑了嗓子,怀里那小小的身躯也早冰凉了。


    玉美邀沉默地站在画面的最中心,眼前,伯府里人来人往,操办起丧事。


    女婴太小,按着“未名则不哭”的规矩,只能办一个简易的无服之丧。不立神主、不进家庙,不公开,不发丧。


    小棺薄葬。


    乌昭月的哭声还未响起,眼前,便是又一年。


    众人看到的画面迅速翻飞。


    大家见旱情暂时止住了,灾民不用忍饥挨饿了,地里的庄稼渐渐重新有了微薄的收成。可惜赋税徭役压下来,日子还是很苦。


    连年大旱中活下来的百姓们却安慰自己:这总比没饭吃来的强。


    看似趋于安稳的日子里,乌昭月终于又遇喜了。她安心养胎,可自从上回画了许多续命符后,身子总是乏力。她知道,生育和画符让自己亏损了许多,但她从未有悔。


    终于,她如愿地迎来了第二个孩子,依旧是她日思夜想的女儿。


    夫妇二人将这个孩子护在怀里宠爱有加,只可惜,二女儿不足月便蒙在被子里断气了。


    乳娘们推诿,谁都不敢承认二小姐睡着时是自己当差不谨慎,没仔细看好才酿成大祸。


    哀伤到极点后的乌昭月,表现出的是无尽的死寂。


    赵氏悄悄将儿子玉既明叫进房里,低声道:“你执意要娶回来的女子莫不是个丧门星!连着两胎都是丫头片子也就罢了,怎么还都活不了足岁?可别是她自己本就有不足之症,这才祸害了孩子……”


    “娘!你胡说什么!阿月她已经够痛苦的了,你怎么还能这样说!”


    “明儿!你是咱们府上的嫡长子,未来是要袭爵的!成婚三年还膝下无子,传出去要叫人笑话!明日我便送一丫鬟到你房中,你收了她做个侍吧。”


    “娘!我许诺过阿月一生一世一双人!收了你这心思,纳妾,绝无可能!”


    可第二天夜里,一个丫鬟依旧瑟瑟发抖地跪在了玉既明眼前。


    这里是他的书房,此刻就只有他们二人。


    玉美邀和众人一起,站在门外。每个人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就怕玉既明对这送上门的美人会半推半就地笑纳。


    玉家小辈们都不敢去瞧玉美邀的脸色。


    这丫鬟的长相,分明就是后来的郝姨娘啊!


    岳上澜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她。他心中措辞无数,一会儿想说你父亲也是无奈之举,一会儿想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可左思右想了半天,终是一个字也没有道出口。


    他也是男人,他知道,说再多都是谎言、借口。有些事情一旦犯下,往后任凭千言万语的辩解,亦或掏心掏肺的忏悔,都会显得那么无力。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书房的那扇门,只能祈祷事情迎来转机……


    可真的会么……


    作者有话说:


    会有转机吗!无奖竞猜!


    第127章


    玉礼谦知道自己不会说话, 便抿住了嘴巴暗暗心想:大伯一定会收用这丫鬟吧,毕竟……三姐姐后来可是健健康康地出生并长大了。


    终于,屋子里的人动了。


    玉既明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几步, 手扶上门框……


    他要关门了么……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玉既明说。


    显然众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丫鬟瑟瑟发抖,将额头磕在地砖上:“大少爷,求求您可怜可怜奴婢吧!夫人说了, 若奴婢今夜不与您成就美事, 她会将奴婢发卖出去的!”


    众人松出去的气还没一半, 当即又紧张地倒吸了回去……


    而玉既明沉默了短短一刻,随即转身, 一把抓住了婢女的手。


    “哎呀呀!”玉暖香已经忍不住叫唤起来, 不忍直视般扭过了头。


    玉美邀闭上了眼。


    母亲, 板上钉钉的结局,你又何必再翻出来给我们看呢?


    可她紧接着就听到玉既明说:“那你随我去少夫人面前, 你的为难,她定有办法。”


    婢女抬起带泪的眼眸,连同门外的小辈们也一同愣住。


    画面一转, 身着一身白色素衣的乌昭月正坐在房内仔细擦拭着孩子的灵位。


    这灵位是她自己做的,就摆在卧房的柜子里。


    乌昭月见丈夫身后跟着一位婢女进来,先是疑惑,听二人道完前因后果方才了然。


    她盯着女子半晌,突然道:“你与二少爷身边的书童关代是何关系?”


    婢女一愣, 她惊愕地看向乌昭月,心里没来由地发虚:“奴婢……奴婢……”


    乌昭月:“安心说了便好。”


    婢女想起少夫人往日在府中宽仁待下的口碑, 当即磕头,鼓起勇气道:“奴婢不敢欺瞒少爷与少夫人!关代他……他与奴婢心意相通,早就私下许诺了终生!可夫人命令已下, 奴婢不得不从……”


    乌昭月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你就和关代好好生活下去吧。”


    婢女一愣,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眼里闪起感激的泪花,可顿时又沉下细眉,怯生生地问道:“可夫人那里该如何交代……?”


    “无须交代,”乌昭月道,“名分上,你就是大少爷今夜新收的妾室。”她望向玉既明,又说道,“还是将她抬为姨娘吧,能涨些月例银子。人前既显得你抬举她,叫你母亲安心;人后她多拿了银钱,日子也能好过些。夫君觉得如何?”


    玉既明一如既往地全盘答应:“好,就按阿月说得办。”


    婢女感激涕零。今夜之前,她以为自己就要与爱人分离,可万念俱灰之后,她方知府里上上下下说的少夫人“宽厚”到底是宽厚在何处了。


    不过婢女疑惑:“少夫人,您是如何得知奴婢与关代有情?”


    乌昭月淡淡一笑:“我见过关代一回,如今又见了你,便一眼看出你二人脸上有很明显的夫妻相。他是个体贴本分的好人,你也心灵手巧,勤快能干。二人结合,立积善之家,倒是十分登对。放心,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和睦的。”


    得此吉言,婢女已感动得无以复加,她不知自己该如何言谢,只能笨笨地说道:“少夫人真乃大好人!奴婢与关代无以为报,只能日日为少夫烧香祈福!愿少夫人能身康体健,长命百岁!”


    乌昭月轻叹轻笑:“我何须长命百岁呢……若你有心,便替我的孩子祈福吧。”


    “是!奴婢说到定然做到!”


    乌昭月:“不还有一事我得说在前头,你往后总要生养子嗣的,到时我们不得不把孩子的名分记在大房名下,这就要委屈了关代,孩子只能唤他人叫爹爹。当然,也委屈了我夫君……”她望向玉既明,脸上挂着一丝淡笑,“你得帮别人养娃娃咯。”那笑里含了落寞。


    玉既明望着她那副神情,心如刀割。他见她手中还握着女儿的灵位,口中却似乎说得轻松,他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油煎,可现在也只能强压下哽咽,道:“事情都是阿月在操心安排,我哪里委屈了呢……”


    二十年前的这一夜对话,被在场的几位小辈听得一清二楚。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所以,三姐她……她其实……”玉晴晔结巴起来。


    玉暖香与玉礼谦异口同声:“她其实根本不是爹的亲生孩子?!”


    季让诚:“哼,当年的奉恩侯真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痴情男儿啊,只是不知……这份情有独钟还能维持几年?”他看向玉晴晔,挑衅一笑,“玉大公子,听说你的身世有些特别啊?”


    玉晴晔的脸一黑,被戳到痛处,他甚至举起了拳头:“季让诚,闭上你的狗嘴!”


    “你说谁是狗嘴!”


    “你说话同嚼粪一样臭!你的嘴不是狗嘴,在场还有谁是狗嘴?!”


    “你找死!……”


    “够了!”玉美邀冷冷望过去。


    她一发话,二人当即只能乖乖噤声。


    玉暖香站在一旁,垂着头,她也沮丧万分。回忆里的这对结发夫妻越是深情,她就越害怕往下看去。她一边替眼前承受着丧女之痛却还要强撑着给丈夫张罗纳妾的女子感到叹息,一边也为自己后来续弦的母亲而揪心。


    既然此刻用情至深,那为何到最后还是这样的结局?


    很快,这段回忆再此给了答案。


    郝姨娘没多久就有了喜讯,乌昭月送来许多补品探望,眼中是无法抑制的羡慕。郝姨娘拉过她的手,将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她手里:“少夫人,里头是妾身从庙里求来的送女宝珠,供在佛前开了光的,将它佩戴在腕上,您定可以心想事成!”


    乌昭月一愣,从来都是她给别人画符保平安,这还是头一回自己被送“法宝”,她顿觉心中一暖,笑道:“多谢你。”


    郝姨娘还道:“此物定会有用的!妾身那日去庙里,旁边有一老者听到了妾身是伯府之人,还是替少夫人求宝,他当即也一同跪了下来。那老者说他前两年差点就要死在禁军刀下,是少夫人慷慨赠与了一张保命的神符才叫他与众人都能奇迹好转。少夫人是天降的大好人,此宝珠又是我们一起为您求来,人多声音大,所以老天一定能听见我们想祝少夫人得偿所愿的祈求!”


    乌昭月将那锦囊无比珍惜地托在掌心,她顿感胸腔里久久堵塞着的一口浊气终于在此刻消散了。


    玉既明瞧妻子孕育不易,又连失两女,他原本不愿乌昭月再有身孕,可她执意,他便只能配合地日夜耕耘,勤奋不已。


    总算,不久后,乌昭月又成功遇喜。


    这一回,她格外谨慎。


    玉美邀亲眼见到母亲时常抚摸着隆起的小腹,轻声地不断祈求着“健康长大”“福泽绵长”“长命百岁”。


    乌昭月每每独自低语时,都会反反复复将“长命百岁”诵念多次,她手腕上那串送女宝珠在阳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


    彼时春光烂漫,玉既明为哄她开心,便时常带她出门赏花、游街听曲。


    近日城内兴起徽戏,有个戏班正当红,一票难求。玉既明便费尽心思买来了最好的位置,为博妻子一笑。


    奈何他要去官衙应卯,无法陪同,便仔细叮嘱了下人婢女,好好照顾少夫人。


    乌昭月还未听过徽戏,心中也好奇。


    出门前她卜了一卦,卦象平稳,乍看之下没有异样,只不过夫妻宫略有波谲,却也仅仅一闪而过。


    乌昭月一顿,她无法刨根问底。乌家术法,不可渡己,若强行窥视天机,必遭反噬。


    而那异动也仅仅闪现片刻,随后就消失不见了。乌昭月静默了一瞬,随后略收拾就出了门。


    戏台搭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榭前,红毡铺地,四角悬灯,微风拂动,惬意无比。


    戏班班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躬身站于水榭台阶下,喜笑颜开地恭迎着每一位来捧场的客人。


    乌昭月坐在视野最好的雅间里,她斜倚在美人靠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腹部。


    小辈们的灵体飘在水榭上方,玉暖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下面那张美人靠:“嫡母真好看。”


    “锵锵锵——”台上锣鼓声歇,第一折 戏唱完了,底下看官们鼓掌喝彩,连绵不绝。


    乌昭月调整了坐姿,她正欲抬手去拿案边的果子,可突然间,一阵细微而压抑的哭声从后台传来。她的座位视野好,也离戏台近,因此那哭声十分清晰地传进了耳里。


    乌昭月的手一顿,好奇地张望过去。


    班主就在台前,他脸色微变,赶忙陪笑:“少夫人莫怪,是新来的角儿,头回见这么大的场面,太紧张了……她打搅到您,实在该打!回头我狠狠训她。”


    乌昭月却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她心中突然有股莫名的冲动,她该去瞧一瞧……


    “我去看看。”她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班主张了张嘴,想拦,没敢。


    乌昭月留下伺候的丫鬟仆从,独自沿着水榭的回廊绕到后台。


    一道帘子隔开了台前与幕后,布帘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胭脂。


    乌昭月挑帘步入,就见后台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那女子此刻正背对着自己,轻声啜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长衫,头发用木头簪子绾着。


    “姑娘,何为哭泣?”乌昭月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女子吓得一激灵。


    她身子一惊,随后慢慢回过了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上面涂着青衣的淡妆。


    围观的小辈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玉晴晔张了张嘴,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


    身旁,玉暖香喃喃:“娘……是娘!”


    岳上澜不由得看向玉美邀,只见她此刻紧抿着唇,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泛白。


    此时的秦湄,年纪颇轻,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她颧骨微凸,下巴尖瘦,一双丹凤眼充满了哀怨。


    乌昭月习惯性地去观察她的面相。


    此女子早年家资微薄,当下也正是她一生中最低谷的时候,但只要熬过了今年的春天,后半生便能安康无忧,顺遂到老。而且她的缘分似乎就恰好落在了这附近……


    最重要的是,在乌昭月眼里,她的子女宫正焕发光彩。


    乌昭月又紧接着问:“你有身孕了?”


    年轻的秦湄错愕地盯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貌□□,她张了张口,还没缓过气来的喉咙里发出略显沙哑的声音:“你、你是谁?你如何得知……”


    前头,第二折 戏已经开幕,台上热热闹闹地唱念起来,而此刻的后台却安静得很。


    乌昭月随口扯谎道:“我乃妇科圣手,你是否身怀六甲我一看气色便知。”


    秦湄抽噎着,她的眼睛即便上了妆却依旧能看出是肿的。


    她身旁的妆台上放着一个陶碗,里面盛着一剂已经煎好了许久的药,乌昭月嗅了嗅,方知药性猛烈。


    秦湄苦笑一声,她双手颤抖着伸出来,要去够那药碗。


    “别喝。”乌昭月上前一步,快速将药晚端走,把里面黑乎乎的汤汁尽数倒在了盆栽里。


    “你干什么!”秦湄瞪她。


    “堕胎药?”乌昭月问。


    “你与何干!”秦湄叫起来。


    乌昭月:“此药性烈,你若全部喝下去,恐怕以后都难生育了。”


    秦湄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她一愣:“这……这是戏班班主给我抓的药……他怕我的身孕会影响登台,所以,他、他特意告诉我,说这已经是他去医馆找大夫开的最温和的一剂药了……”


    “能跟我说说吗?你到底怎么了?为何不要腹中的孩子了?”乌昭月的声音轻柔。


    秦湄摇摇头:“我说了也没用。你也会劝我将孩子滑了,然后息事宁人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滑胎是最差的选择。再温和的药灌下去,母体也会有所损伤。你我今日能有缘相见,一切便都是天定。所以与我说说吧,兴许我能帮你。”


    “哎呀呀呀呀——”戏台上,婉转的唱腔传来,盈满半空。


    秦湄沉默了良久,大抵是心中的苦太需要向外倾吐,她终于还是颤抖着声音,说道:“前几日,有位贵人来听曲……”


    一曲戏罢,他听完了便说喜欢我的嗓子,点名要我单独去厢房里献唱。我不敢不去。唱完了一折,他没听够,灌下烈酒,又要我继续唱。我连唱了一个时辰,嗓子都哑了,他也不让停。


    然后……


    “他关了门。”


    秦湄说到此,鼻子又一酸,整个人哽咽住。她胸膛开始起伏,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痛苦,浑身都颤抖起来。


    乌昭月悄悄掐诀,送去灵力,让她平复下心绪。


    终于,秦湄又断断续续地抽噎道:“我爹,是蜀地的一个小官……”


    “去年朝廷说要修蜀道,便征集百姓服役。可道路刚修一个多月,就死了好多人。因为……泥石流、塌方!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人是累死的、病死的!我爹心疼那些百姓,便组织起大家以血写下百人状,随后,就要进京告御状。”


    “可我们一家刚进京几天,他就莫名死了。大夫说是急症……我娘哭了几日,也病了。我一个没法了,只能到戏班子里来讨口饭吃。”


    秦湄说着,又开始流泪。


    乌昭月却突然走向她,伸出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


    秦湄懵懵的,她倒是没有躲,只是睫毛颤了颤,一脸的不解和疑惑。


    乌昭月弯下腰,凑近,再度仔细看她的模样。


    秦湄那双眼,眼尾微微上扬,眼珠黑白分明,瞳仁深处藏着一团极淡的紫气。


    “那位贵人……”乌昭月的声音轻轻的,“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秦湄摇头,声音发涩:“他屋里点着的灯很暗,我当时不敢去看他的脸,生怕冲撞了他。但听声音,应该三十多岁……而且他的衣料很好,寻常官员都穿不上。况且,我看到那衣襟上面绣的……是……龙纹。”


    乌昭月的唇角勾起:“所以你应该也猜到了吧,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血脉。”


    只有最正统的皇室子嗣,才能穿带有龙纹图样的衣服。缩小范围,再对照年纪,那答案呼之欲出。


    岳上澜出声道:“十几年前,黑衣龙纹图样,又是而立之年,那排除下来,便很明确了。”


    所有人都望向他,除了心都在颤抖的玉晴晔。


    岳上澜道:“那位贵人,要么是当今圣上——我的父皇,要么是我那几个皇叔……不过,自父皇即位后,皇叔都已经去往封地,无诏不得随意入京,违者,按律当以谋反论处斩立决。”


    季让诚满眼狐疑地望向嘴唇发白的玉晴晔,缓缓道:“那……所以,所谓的贵人,就只能是……”


    玉暖香惊呼出声:“哥!你!难道是……”


    玉礼谦双手一把握住玉晴晔的肩膀:“你其实是皇子?!”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抱歉来晚了!


    但我真的会努力拿全勤的,相信我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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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秦湄缓缓点了点头。


    她也早就猜到了答案。


    只是, 事情发生在宫外,一个戏班,一间厢房……即便她想方设法地将消息传到当今皇帝的耳朵里, 可这番言辞又有谁能信呢?


    万一弄巧成拙,反倒有一尸两命的风险。


    乌昭月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放在秦湄掌心。面额不小, 够一个五口之家过上三年。


    “拿着这些银子, 给自己赎身, 再找个僻静的地方安顿下来。好好养胎。”乌昭月道。


    秦湄却仓皇摇头:“不行的!我一个女子,怀着孩子, 无依无靠……”


    “你可以。”乌昭月看着秦湄的眼睛, “你的面相告诉我, 你有后福,虽与宫中缘浅, 但有贵妇命格。往后,都会好起来的。这个孩子,也会平安长大。”


    秦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泣不成声,磕下头:“谢谢你!谢谢……姑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望你告诉我名讳, 我定日日焚香祝祷,将来……”


    她感激涕零地抬起头来……


    可乌昭月已悄然离去。


    灵体们还留在原地。


    他们此刻终于知道, 为何万人坑的尸骨会有那么强的能力,将他们这么多人的灵体拉进这一段段的回忆里。


    是乌昭月,她藏了许多当年往事的真相, 迫不及待地要诉说给他们听。


    玉暖香愣愣的,她还是沉浸在不可思议之中,眨眨眼,问:“母亲现在怀的……真的就是哥哥?可……怎么会这样呢!父亲……父亲他知道吗……”


    玉晴晔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忽而抬头,不想让翻涌的心绪催动发酸的眼眶落下泪来。他高昂着下巴,下颚绷紧,身子僵直着一动不动。


    已经缄默良久的玉美邀突然开口:“父亲一定知道。”


    ……


    从乐坊水榭回府的路上,马车车轮咯吱咯吱地响。


    玉既明特地快马加鞭地来接乌昭月回府,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乌昭月靠在他怀里,透过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倒退的街巷。


    “今天看的什么戏?”玉既明轻柔地问。


    “《如梦令》。”


    “好看吗?讲的什么?”


    “讲的一对夫妇,从相识到成婚,后来又因种种缘故不得不分开,最后天人永隔的故事。”


    玉既明一噎,随后懊恼道:“讲的竟然是这个?如此悲情,在京城里还这么受欢迎?怪不得我瞧你此刻打不起精神的模样。早知如此,我便不让你来看了。”


    乌昭月似乎很累了,她躺着没说话。


    玉既明又自顾自交代起今日的见闻:“今日朝廷在商议修蜀道的事。为此众大臣还吵了一天,有的说该修,利国利民;有的说不该修,劳民伤财。最后陛下点了沈大人,由他全权督办。”


    乌昭月精神一凌:“蜀道?”她也恰巧听过此事。


    “嗯。沈大人主动请缨,说自己在蜀地待过,熟悉那边的地形民情,定能不辱使命。”玉既明笑了笑。


    乌昭月想起刚才那个戏班子里的年轻女子,想起她说的话——蜀道、泥石流、百人状……


    “既明。”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玉既明凑近她,在那光洁的额上吻了吻:“嗯?怎么了?”


    “修蜀道的事,朝中可有人提过?蜀地最近一直在下雨,泥石流频发,已经死了不少百姓……”


    玉既明愣了一下:“没有。陛下也觉得修蜀道是好事。届时,蜀地的粮食、刺绣、药材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京城,富国、也富百姓。至于下雨……”他顿了顿,“众所周知,蜀地多雨,自古如此,不是什么新闻。”


    乌昭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起车帘,露出她的侧脸。静谧的月光照在她的面颊上,良久,她忽然开口:“既明,我还没告诉过你,我母家,也在滇蜀交界之地。”


    玉既明有些意外:“真的?既然如此,等我们的孩子平安降生,你身体养好,我就陪你回去一趟,我这做女婿的,也该多带一些金银布匹,好好去拜见你母亲,以表孝心。”


    他话刚说完,来不及等乌昭月回答,他们马车所行驶的街道上突然间躁动起来。


    打起帘子一瞧,竟是原本被安置在穷巷里的灾民们正被官兵推搡着,一排排往城门外走去。


    “这好端端的是怎么回事?灾民们自旱情后便都被妥善安置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今儿怎么就要被赶出城了?”玉既明探出脑袋,蹙眉问道。


    他喊来官兵里的一人,出示了林熹伯的令牌,问道:“这位小兄弟,劳烦你解惑,这是要做什么?”


    官兵客客气气地回答:“沈大人上了一道折子,说旱情一过,城中流民无处安置,现在正好能够借此机会让他们往蜀地迁徙,一边走一边修路,到了蜀地再安家落户、开垦良田,一举两得。陛下听闻后龙颜大悦,当场准奏,所以命我们即刻行动起来,明日一早队伍就要出发了。”


    “这么急……”


    马车内的乌昭月低声念道。


    第二日,天色灰蒙,不见晴光。


    流民队伍从京城西门出发,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乌昭月挺着肚子站在城门外,风吹起她的衣袍,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株风吹不倒的倔强芦苇。


    玉既明站在她身边,几次想开口劝她好好歇歇,别在风头里站着,可都将话咽了回去。


    乌昭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支看不到尽头的队伍里,落在那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百姓脸上。


    她迈步走向队伍,里边,有好些人都认得她。


    “我来给你们送行。”乌昭月站停,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上面的朱砂符文在阴暗的天气里仍能泛出柔和的光彩。


    “这是护身符,”她的声音有些喘,快要足月的肚子压得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贴身带着,不要弄丢了。”


    灾民们不知她的术法神奇,但对于她送的东西、给予的帮助从来都十分领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握起乌昭月的指尖,粗粝干燥的手无比真诚地摩挲着她的掌心。老妇人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轻轻道:“阿月姑娘,愿老天能保佑您和孩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作为灵体的旁观者们都十分清晰地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老妇人的身体里飘了出来,——是极淡的金色,像夏夜里萤火虫的光,飘进乌昭月的腹部。


    灾民们一个接一个,每一位接过符纸的百姓都说了相似的话。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词不达意。


    愿平安……


    长命百岁……


    那些金色的光点聚拢在乌昭月的腹部,场景里的乌昭月看不到,但她似乎能够受到体内有温暖的感觉在流淌,仿佛是一股力量,正滋养着她、滋养着胎儿。


    季让诚看着着一幕,愣怔地问:“那些光,是什么……”


    是功德。


    福德散出,如播爱种,必定惠返。


    乌昭月站在那里,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正在翻身,那小小的脚丫蹬着她,比平时更有力……


    临盆那日很快到来,那天是梅雨季里唯一的好天。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房内里传出来,丫鬟喜形于色,忙跑去对玉既明道:“大少爷,恭喜!是位姑娘!母女平安!”


    玉既明的腿软了一瞬,他扶着廊柱,慢慢蹲下去,悬着的心稳稳回落,他脸上尽是安然与满足。


    可他顿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双膝跪地,面朝苍天,手掌合十举到面前:“老天保佑!这一回我们的女儿一定要健康长大!我愿用我三十年阳寿换她平安健康!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他一遍遍重复着,却不知,长大成人后的玉美邀,此刻已踏破时空,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面前。她望着父亲这幅对着天地长跪不起的模样,泪满眼眶。


    画面里、画面外,无人不动容。


    乌昭月靠在引枕上,她抱着襁褓不愿松手,慈爱的目光在孩子的脸上流连。


    “该给她取什么名字好?”她问。


    可大家没有听到玉既明的回答,画面突然一转,众人看到的是佛堂内,林熹伯府主母赵氏正跪在蒲团上虔诚地诵着佛经。


    她贴身的婢女走进来,躬了躬身。


    “生了?”赵氏眼皮也未抬一下,只问道。


    “是……”


    “男孩女孩?”


    “依旧是位小姐……”


    赵氏的眼睛陡然一睁,带着细纹的嘴角下沉:“呵,又是丫头片子……传话给族堂,名字就单取一个‘夭’便了,反正也早晚是个短命鬼。”


    丫鬟领命而去。


    主母的这番话飞快在府里散播。


    “娘!你怎可如此狠毒!那是我的女儿、你的亲孙女!”玉既明突然破门而入,愤慨到双眸发红。


    他一把抄起供案上用来剪灯芯的剪子,对准了自己脖子威胁:“你若要给我的女儿取那样的名字,我就当场血溅在此!”


    “明儿!这里是佛堂!你休要胡闹!”


    玉既明把剪子的尖端抵进肉里:“将字改掉!”


    赵氏气急:“那女人真是给你灌了迷魂汤不成!你整日围着她转也就罢了!快四年了你膝下还是无子!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笑话咱们林熹伯府吗!你知道三房讽刺了为娘多少回吗!”


    “娘!那是别人!我管不着!我只要我的妻女好好的!那‘夭’字的喻义如此歹毒,我是万万不允的!”


    “好!你现在已经彻底不是娘的儿子了!你是其他女人的了!要死要活随你去吧!我只当没生过你没养过你!反正族堂那里的话已送出,有本事你自己去改吧!”


    玉既明将剪子狠狠扔下,尖端着地,剪子深深地钉在了佛像前。


    玉既明一路奔跑,一刻不敢停,他冲进族堂时,那一页纸上写好的“玉夭”二字墨迹还未干透。


    “错了……错了!”他大吼,“五小姐的名字不是这个!改了!快给我改了!”


    族老问:“既明,你母亲明明亲口叫人传话了,就是‘夭’字,我等听得一清二楚,还能有错吗?”


    “是!丫鬟传错了话,你们也记错了字!”


    “那你说,五姑娘到底叫什么?若你报的名字与你母亲说的一点儿都不同,我等可不好糊弄,你母亲那儿更不好交代。”


    玉既明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他努力让自己平复呼吸。


    “叫……叫……”他咽了口唾沫,想了想,道,“叫美邀。貌美如花的美,邀福纳祥的邀。她叫……玉美邀。”


    作者有话说:


    父母爱情的回忆章节马上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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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美邀……是个好名字。”乌昭月道。


    玉既明回到房里, 站在妻女身边,看着妻子笑意盈盈地抱着怀里的女婴。


    可突然间,乌昭月眉头一蹙, 她别过头,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一时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整个人都不得不伏到榻边。


    “阿月!怎么突然咳得这样厉害?可是着凉了?”玉既明赶紧轻拍她的后背,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 望见卧房里的窗户没关,又当即起身走去关窗, 嘴里念叨:“坐月子是头等大事, 万不可掉以轻心。夜里凉, 这窗子就不该……”


    “玉既明。”乌昭月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玉既明确定窗户锁严实了才回过头看她。


    乌昭月感受着丈夫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护,同时, 也清晰地察觉出自己身子的亏虚也日益明显。


    大概是放血画符的缘故……


    大概是耗尽了福寿的缘故……


    也大概是生产的缘故……


    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


    救那些苦难里的灾民、嫁给眼前的男子、生下自己母族的后裔……


    “我姓乌。”她说。


    玉既明坐回她身边,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笑着道:“乌昭月……你父母也给你取了一个很好的名字。”


    乌昭月捧住了他停在自己脸颊上的手, 道:“谢谢你这几年一直照顾我、顺着我,最后还能给我这样一个健康美丽的女儿。你的好,我会永远铭记。这个孩子有福气,她承载着许多爱与善意出生,我算过了, 她与前面两个姐姐不同,这回是能有长久之相的。”


    不知为何, 玉既明总觉得她说这番话有哪里怪怪的,他扯了扯嘴角,笑道:“阿月给咱们的邀儿相过面了?你不是说亲近之人, 譬如夫妻和血亲,是无法卜卦测算的吗?”


    乌昭月的眼神躲闪过去,她深吸一口气,无力道:“这几日,我夜夜都在做梦。”


    先是两个看不见的亡魂,轻幽、渺小,在她四周纷飞缭绕,咿咿呀呀地哭泣,那是婴孩的啼哭声。


    “我们前面那两个可怜的女儿,她们来找我了……”


    乌昭月听着那些稚嫩又断断续续的哭声,心如刀绞。她想伸手去抚摸那两抹亡灵所带起的微风,可手刚抬起,就顿觉胸口传来一记沉闷的痛垂。


    她在梦里顿时疼得直不起腰来,跪在地上,四周一片漆黑。


    “我还看到了那些被赶去蜀地的灾民……”


    他们排着队,在蜀道上不分日夜地劳作。有人背着比自己还重的石块从山脚爬到山顶,有人被泥石流冲走,连尸首都找寻不到。


    官兵的皮鞭一下又一下清脆地抽响,有好些人被抽倒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尸体被草草掩埋在路基之下,垫着那条通往蜀地的官道。


    乌昭月抬眸,看着玉既明:“我……要去一趟蜀地。”


    “阿月!”玉既明顿时惊道,“你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身子还没恢复,路都走不稳!……”


    “若放任下去,他们都会死的!才短短几月,他们身上的护身符就已经有小一半感应不到了……符纸能驱邪,却防不了人祸。”她的声音在发抖,“已经死了很多人了,还会死更多……既明,我不能见死不救……”


    “阿月,”玉既明握住她的肩膀,恳切道,“我知道你急,但你现在去了能做什么?”


    “那些人含冤而死,尸身被埋于路基之下。长久以来,在山林之间被天地精华滋养,恐成阴灵,那样就糟了……而且,我不信朝廷最后真能将他们好好安顿。一路上尚且凶神恶煞地随意打杀,若等到了蜀地,还不知要如何作贱他们!”


    玉既明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便道:“好,你去那我也要去。”


    “可孩子呢?”乌昭月转过头,看着床榻上那个小小的、正在熟睡的女儿,“邀儿她还那么小……”


    玉既明将她揽进怀里:“是啊,她需要你,我也需要你!阿月,算我求你,若你不在,那我们父女俩也是天下苍生中两个可怜人……”


    乌昭月的眼泪滑了下来。


    她没告诉玉既明,就算自己留下,也无多时日了。


    她身子江河日下,作古之日恐怕近在咫尺。


    所以,今早她将自己关在房里,一不做、二不休,彻彻底底地干了一件有违天道的事——替丈夫与女儿卜卦。


    乌昭月将脸埋进玉既明怀里,痛苦地闭上眼。


    半个月后,玉既明从官衙回到家,方一迈入卧房,就见乌昭月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而她的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乌昭月的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


    玉既明一愣:“阿月?”


    她没有应。


    “阿月!”他顾不得手里刚摘下的官帽,疾步过去,这才看清她白得像纸的脸色。


    乌昭月终于慢慢睁开眼。


    “我刚刚又卜了一卦,”她的声音很轻,“也给我们的孩子测算了未来。”


    玉既明愣住:“你……你给我卜卦做什么?”


    乌昭月没有看他,那抹淡得看不出悲喜的目光落在铜钱停下的那个位置。那里是舆图上的京城,朱砂标注的“临熹伯府”四个字旁,画着一个小小的圈。


    “夫君,你命中会有两个健康的女儿。一个是邀儿,另一个是继室所生。”她口气平淡,说的仿佛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判词。


    玉既明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不明所以:“阿月,我就你一个妻子,此生此世都只爱你一人,怎么会有继室呢?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病了?我扶你去好好休息……”


    可乌昭月稳坐不动,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往后你的妻子会替你好好持家。她虽不是名门出身,为人偶有心思不正之处,但……总之能够安安稳稳地在后宅照顾你。不像我,没半点你们京城闺阁主母的模样。”


    玉既明的眉头皱起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不悦的表情。


    什么往后,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不要听,他只要当下能好好的……


    “阿月……”


    乌昭月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低呼,她用手指拨了拨铜钱,铜钱便打着旋儿停在舆图的西南角。那里是滇蜀交界之地,山川河流密密麻麻。


    “我们这个小女儿,八字特殊。”她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只可惜,我福寿将尽,恐怕没机会陪着她好好长大了。”


    “福寿将尽?”玉既明顿时一惊,“阿月,休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我们二人是要白头偕老的!”


    她却答非所问:“你要记住几件事。”


    “第一,京城的风水养不了邀儿的命格,她不宜待在伯府。现在她还过于年幼,所以等她四五岁时,你务必将她送回她的外祖家。到时候,你只需将她一路往滇蜀交界之处送去,等入蜀后,路上自会有人来接应。”


    玉既明瞪大了的眼睛,他呆愣愣地望着妻子,不知她今日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


    乌昭月继续道:“第二,等她长到十六岁,你再将她接回京城。这期间她所有的事,你作为父亲不能过问,更不能与她过分亲近。往后她遇到任何险阻,你都不能插手。她此生有自己的路要走,若帮衬过多,反酿成祸。她是我们乌家这一脉唯一的后人,也必须要成为最能独当一面的女子。 ”


    “你别说了,阿月——”


    “你万万牢记我说的!否则,必遭反噬。”她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移开,落在玉既明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看不到底的黑沉。


    “这是我们的女儿能平安长大的代价。”


    玉既明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他激动地站起来,从她面前夺走铜钱:“你真的要走是不是?要抛下我是不是!”


    乌昭月没有回答,她压下心中的悲苦,继续自言自语,说出她此生以来最不愿宣之于口的事:“第三,一个月后,你去城南隐巷找一个姓秦的女子,娶她进门,她就是你的继室夫人。她怀有龙嗣,不敢声张。你只做不知,对外宣称那是你的孩子,将她风风光光迎回府里。”


    玉既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让我娶别人?你——”


    “你与她往后还会育有一个女儿。有一点需牢记,无论是她这一胎的男孩,还是下一胎女儿,在取名时,这两个孩子必须要以日以火为主来命名。如此方能化解邀儿的特殊命格,往后,这两个孩子也会助力邀儿,辅佐她度过重重险关。”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雨势来得急,雨声细密。


    雨滴敲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恍如无数只叩门的手,将人的神思都搅得烦乱无比。


    玉既明的肩膀在抖。


    乌昭月低下了头,不敢去瞧他。


    “玉既明。你这个人心思太纯良,不适合当官,也不适合做生意,但你后福无穷,荫封的官爵足够让你与自己的子嗣都富贵绵长、你的寿数还有很多,我都替你算过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将几张画好的符塞进玉既明手里:“将这些分别埋在府里四方角落,可保此处风水优良、福泽绵长。府里的占地会无形扩大,这是我留给你的庇佑。”


    “此生能与你结为夫妻,这便够了。”


    说罢,她有突然猛烈地一咳,血从喉咙里喷出,渐在了舆图上。


    最后的画面里,玉既明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她,对外大喊着“来人!”“找大夫!”……


    到此,回忆的画面顿暗。


    周遭是一片虚无的黑。


    “怎……怎么了?是伯母的回忆结束了?”玉礼谦小声地问。


    灵体们站在虚空里,一时无人说话。


    玉暖香突然啜泣了一声,她自己也不知在为谁而悲。玉晴晔站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在胞妹头顶,掌心的温度穿过了她的灵体,兄妹二人依偎在一起,默默垂泪。


    季让诚待在最后面,他默默望着前方玉美邀伫立不动的背影,也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


    岳上澜知道,她从前对玉既明这个做父亲的误会颇深。如今,前尘困局已释,她能够知道父母间是彼此有着深深眷恋的,应当心中会好过许多……


    然而女子紧紧抿着双唇,正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担忧地上前一步,轻轻揽住她的肩:“小满……”他知道自己此刻无需多言,便静静侯在她身旁。


    然而,回忆的幻境彻底破碎,众人顿时感觉脚下一空,身子如坠深渊般飞快地无尽下落。


    “啊!”众人一个猝不及防,惊叫出声。


    在四周疾风的摧残里,他们飞速坠到深渊的地底——终于又回到了那满是尸骨的万人坑!


    聚集于半空的黑气爆散纷飞,窟窿里的牌位快要被焚烧至化为灰烬。


    乌昭月的残魂释放出记忆后,那些怨气也开始纷纷叫喊:“沈大人草菅人命……草菅人命啦!”


    “好不容易熬到蜀地,等着我们的不是安家落户,是赶尽杀绝!”


    “沈惑狗官,勾结当地的恶霸季瑛,一起将我们骗到这深山老林里!卸磨杀驴,将我们埋在这儿!”


    “好恨——好恨!”


    “我们一路长途跋涉而来,风餐露宿、苦修栈道。为何最后要这样对我们!我们只不过想要一间草庐、一口冷饭,活着就行!为什么连活下去的资格都不给我们!”


    玉晴晔好不容易才扶着玉暖香在骨堆里站稳,他惊愕道:“所以,嫡母猜对了,那些灾民一路前往蜀地后,真的因沈惑和季瑛的暗箱操作而不得好死?!”


    玉美邀终于出声,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烈火中央,沉声道:“他们二十年前就勾结在一起了,这个万人坑是沈惑从一开始就谋划好的!从启奏皇帝迁徙灾民开始,他就已经为这些人准备好了最后的结局。一路上,他利用他们修路,来铺垫自己修葺蜀道的功绩;等到了地方,又将他们一举覆灭,榨干他们最后的利用价值,以浓重的怨气为炼炉,维系自己的富贵安泰,还以此在京城权贵间做起了生意!”


    “猪狗不如!”玉晴晔骂道。


    玉美邀的眸光像一把被磨得雪亮的刀,她道:“因果循环,这世上哪有让恶徒尽享福寿的道理?!”


    说罢,她将双手抬起,十指交叠,于鼻前结印:“万魂归墟、灵魂得渡!天刑不赦、恶念反猝!”


    霎时间,耀眼的光芒从她指尖绽开,好似明月近在咫尺,把月华铺洒满了整个坑底。


    无数缕魂魄的青烟从骨堆里攀升,带着一丝丝惆怅的叹息,前赴后继地升至最高处,然后消失不见。


    火势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众人眼睁睁地看到那些窟窿里的牌位们彻底灰飞烟灭。


    他们此刻还不知,牌位上那些名字的所有者,此刻在京城的各个角落里,或突然吐血暴亡;或在御书房的皇帝面前骤然抽搐,倒地死去;又亦或趴倒在秦楼楚馆的酒桌上,七窍流血、不治而死……


    惊呼声、尖叫声,同一时间充斥着京城的大街小巷。


    万人坑里,玉美邀的目光迫切地搜寻着那些飞升渡化的亡魂,看是否有自己日思夜想的熟悉踪影。


    可惜,无论她睁大了眼睛怎么找,都找寻不到母亲的踪迹。


    但她确定,母亲一定也来到了属地,不论是以活着的肉身,还是以死后化为的亡灵。


    终于,在万众飞升的时刻,最后一抹淡淡的轻烟,袅袅地从骨堆里飘了起来。她不似其余人那样迫不及待地要赶往超度之路,而是飞到玉美邀身边,盘旋了几圈。


    “母亲……是你吗!”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抹幽幽白烟,一刻也不敢松开。


    白烟轻轻地发出一声喟叹,随后又像是心满意足般,直直攀升而上。


    玉美邀踮起脚尖,想要去抓、去留,可始终留不住。


    亡魂渡尽、业火熄灭,整个洞底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怎……怎么回事……”玉暖香抹了抹泪痕,抬头向四周望去。


    碎小的石块砸下来,众人站立不稳,只能靠相互搀扶着才勉强不摔倒。


    玉美邀还没来得急从母女分别的伤感中抽离出来,她鼻尖眼眶还红着,而母亲那句“独当一面的女子”的话音犹言在耳……


    她即刻昂首,严肃道:“阴宅的阵法彻底坏了,这里就要坍塌了,我们必须速速回到现世!都过来,拉着我!”


    她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诀。


    画外,聚英堂里。


    挂在墙上的卷轴猛烈地颤动起来,林颂涟好奇地望过去,她心里猜测着大概是众人要回来了,正要欢喜,可下一刻,门口骤然间闪现出面目狰狞的季瑛。


    他瞳孔猩红、腿脚颤抖。林颂涟看到他双腿的胯间一片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季瑛死死盯住那幅画,整个人诡异地笑了起来:“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林颂涟警觉地挡在画前,冷声呵斥:“孽障,你要做什么!”


    然而季瑛猛地冲了上去,举起手中的剪子就要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玉——美——邀——”季瑛尖叫着, 声音沙哑里掺杂尖锐。


    他妄图疾步扑来,奈何胯间受了重伤,每跑一步腿都在颤抖。裤子里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在他走过的路径上留下一连串暗红色的脚印。


    他的步子搅在一起,步伐跌撞,刚要发动攻势便“砰”一声摔倒在地。


    林颂涟横眉冷对:“季瑛!你还敢过来?”她随手抄起一张圆凳, 戒备地望着地上的人。


    季瑛在巨大的疼痛中扯起嘴角, 狰狞可怖的扭曲笑容再度挤了出来:“嘿嘿……嘿嘿嘿……”


    他抬起阴沉的眼, 扫向墙面正中的那副挂画。


    画中的古宅正微微抖动,仿佛随时就要倾塌。他又偏过头, 看向一旁——那里躺着的几人都闭着眼, 呼吸均匀, 像睡着了般。


    季瑛顿时明白,他们入画了!还把自己多年来的心血彻底搅黄了!


    他伏在地上, 后背因大口呼气而一起一伏,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凶兽。


    毁了……全部都毁了!


    沈惑还说将玉美邀娶进家里便可保自己后半生高枕无忧、平步青云!


    假的……统统都是假的!现在他不仅当不成男人,从此以后恐怕就要活得连狗都不如!


    他目光怨毒地钉在了画上。


    把那些魂魄都困在里面, 让他们永远也回不来!


    “呃啊!——”季瑛使出全身力气奋起而上,扑画而去。


    可林颂涟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她即刻抓住了季瑛握着剪刀的手腕,另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狠狠一拧、一推。


    季瑛又摔了出去, 后背撞上桌案,茶壶杯盘碎了一地。


    他龇牙咧嘴地嗷嗷叫着, 可五脏六腑里充斥的恨与毒驱使着他又不顾一切地挣扎而起。


    他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杀意直冲向林颂涟。


    他一剪子下去……一刀、又一刀、再而三……


    林颂涟根本不躲,她冷哼着勾起嘴角, 纸做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瑛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高大女子的身躯明明被他扎了好几个窟窿,可滴血未流!


    林颂涟抓住他的衣领:“就凭你?也想伤我?”


    她将他提起来,轻而易举就能将之摔了出去。这一次他摔得更重,落地时能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季瑛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喘,血从嘴角溢出来。他枯瘦的四肢像深秋时节凋零殆尽的树干,整个人趴在地上,轻薄的丝质衣衫甚至能凸显出他背部根根分明的肋骨。


    林颂涟也不由在心中骇然——这家伙竟然已经瘦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好色重欲、贪婪放纵,无论是对美色还是财富,都有着远超自己能力极限的渴望。


    他为享受而提前掏空了身子、耗尽了气运、祸害了无数无辜之辈,如今,终于到了命运清算的时刻了。


    而季瑛抬起头,他读不懂林颂涟望着自己时目光里的复杂,更未意识到自己如今成了什么形状。他一心想着要拉人下水,因此,他的目光越过林颂涟,看向了小辈们的方向。


    玉美邀和岳上澜依偎而卧,身旁的其余人也都闭着眼,看上去无知无觉、毫无防备。


    季瑛立刻装出一副对着林颂涟讨饶的模样,唯唯诺诺道:“昭雪姑娘……我知错了……我留了好多血,我好痛,我快要死了对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肘撑地,缓缓向她爬去,每前行一小步,都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油尽灯枯之态尽显。


    “季瑛,你作恶多端、天怒人怨!就算死了也是活该!我现在不杀你,是因为你的命要留着等小满他们醒过来后再……”


    她话未说完,就见季瑛整个身子一扭,使出了最后的全部力气,不管断骨、不顾伤痛、不计一切地猛然弹起!


    他的手突然探出,剪刀还被他攥在指尖,带着铁锈的尖端泛着夺命的冷光直直刺出。


    这摒弃所有也要孤掷一注去害人的爆发力让林颂涟措手不及!


    眼看着剪子就要扎进玉美邀那细嫩的脖颈,林颂涟惊叫着飞身而去:“不!小满!——”


    就在季瑛要得逞的一瞬,岳上澜骤然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里似乎还残存着从万人坑中带出来的暗红血光,当意识回到肉身的刹那间,一股危险的预兆当即从他心底传来。


    是魂契相连后,彼端传来的不安;


    是心意相通后,身体发自本能的爱护。


    岳上澜下意识伸手,死死握住了剪子。


    季瑛一愣,他枯竭浑浊的瞳孔一缩:“出来了……我还是晚了一步……还是叫你们出来了!”


    他发了疯般开始垂死挣扎,妄图将剪子从岳上澜手里夺出再去袭人。


    可岳上澜哪里容他造次,他的手稍一使劲,便将他整个人往旁一甩,又立刻顺势扣住季瑛的手腕,猛地一拧,将他整个人翻转,如丢弃一块破布般,将季瑛扔到了一丈远的地方。


    断骨声在安静的聚英堂里显得清脆、短促。季瑛的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只是张了张,痛得无声喘息。


    剪子从他手里滑落,“铮”的一声掉在地上。


    四周几人接连醒来。玉美邀缓缓睁眼,便觉得自己的身子气血亏虚,浑身乏力。她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劲,只轻微地发出一声嘤咛。


    岳上澜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动作轻柔地将她小心翼翼扶起,玉美邀头脑昏沉,她脚下一软,当即跌进了岳上澜怀里。


    她毫无顾忌地让自己的身体就这么栽倒下去,因为她一如既往地确信,只要有他在身侧,那双手和那个怀抱就一定会接住自己。


    果然,她又嗅到了那抹熟悉又安心的茶香。


    头顶,是岳上澜安抚似的吻了吻自己的发丝,他道:“辛苦你了,小满……”


    季瑛躺在地上,浑身抽出地看着这一幕,目眦尽裂——那女人还穿着他季家的鲜红嫁衣,却躺在别的男人怀里!


    难怪啊难怪,此女不旺自己,原来是旺到了别人身上!


    他不甘地抖了抖身子,如一条砧板上甩尾的鱼,眼睁睁看着岳上澜抱紧了她、亲吻着她。季瑛气愤万分,他还未受过这样的“大辱”,当即嘴里发出“呜呜”地呵气声,却无可奈何……


    玉家的另外三兄妹和季让诚也陆续醒来,大家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堂内糊得到处都是的血迹。众人只见皮包骨头的季瑛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快没进的气了。


    季让诚扶着墙面站起,他短暂适应了自己的身躯,一抬眸,就是父亲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季瑛把脸转向季让诚的方向,嘴唇颤动:“儿……救、救我……”


    他喊了半晌,可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儿子却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季让诚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男人,眼底里已不起波澜。


    季瑛还在试图哄他:“救了我,季家……便都是你的……爹就你……就你一个了……”


    季瑛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努力开口,想向儿子表明自己要将家业尽数奉上的决心:“你知道的,田产、地铺,还、还有十七姨娘,你不是喜欢她吗……我都给你……都给你!”


    小辈们睁大了眼,看看季瑛,又默默地看看季让诚。


    十七姨娘?子承父妻?!


    季让诚闭上了眼。


    他口中的十七姨娘,是一个年纪还不满十六的姑娘。他曾抱着玩味与报复的心,刻意调戏过人家几回。


    那时的季瑛发现后,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还未放在心上。季让诚曾天真地以为,是自己在父亲心里的分量重了些,现在才醒悟过来,对季瑛而言,不论是女人还是他这个庶子,都只是工具罢了。


    工具只需听话办事,若哪一天坏了、或是用不着了,便可以随意丢弃。


    自己如此,他后院的每个女子如此、悲惨早亡的母亲更是如此!


    终于,季让诚迈动步伐,逐渐走向他。


    玉晴晔着急道:“喂!难不成你真要救他?!你忘了在阴宅里都看到什么了吗?!你母亲的尸骨还躺在那儿!”


    “别听他的……别听他的!好儿子,我是你亲爹爹啊!”季瑛像是拼命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涕泪混着血淌了一脸,快要看不清面目。


    季让诚在众人紧盯不放的目光下,终于来到季瑛面前,蹲了下来。


    季瑛的眼里亮起了光,他妄图抬起断手去够儿子的衣袖:“好……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会——”


    季让诚却挽起袖口,露出了绑在小臂上的袖弩,那正是他先前拜托玉礼谦制做的。


    如今,总算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启唇:“你愿意承认我是你儿子了?”


    他抬起袖弩,对准了季瑛。


    季瑛眼里亮起的希望顿时幻灭,他惊恐地瞪大了眼,口中“啊啊”叫着,想说话却已语无伦次。


    玉暖香立刻躲到了玉晴晔身后,不敢去看那一幕。


    这里,也无一人阻止季让诚。他继续幽幽开口:“可是父亲,我现在不需要你的认可和施舍了。”


    “咻”的一声,机关扣下。


    箭矢很短,乌黑的铁尖瞬间没入季瑛的胸口。季瑛发出最后一声闷哼,就这样没了声息。


    季让诚还是蹲在父亲的尸首前,他垂着头,众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听他低声说:“我从小要得到什么,能依赖的始终都是自己。”


    随后,他缓缓站了起来,那身形上似乎附着了一层解脱的畅快。


    季瑛彻底死透了。


    玉美邀惊奇地发现,这似乎与她先前的卜卦有所出入。初见时,她便从季瑛的面相看上看出此人寿数无多,且多半是因为身子亏损所致。


    可现在,他血液流尽之前,竟先一步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里。


    是什么让她的推测与事实结果有了出入?


    她的目光向季让诚望去。


    难道冥冥之中他的命运也开始与自己有了勾连?


    “轰——”一片寂静无声里,那副画着阴宅的卷轴开始无火自燃,不消片刻就成了灰烬。聚英堂内晕倒过去的家仆们也逐渐恢复了清醒。


    众人摸着昏沉的脑袋,一脸无措地面面相觑,缓不过神来。唯一不同的是,原先双目空洞如提线木偶一般的仆人们,此刻眼中都恢复了常人该有的神采。


    玉美邀见此,便知是阵法溃败后,里面锁着的所有神魂都归位原主了。只不过想要彻底恢复元气,恐怕还需一段时间。


    就在卷轴几乎被烧毁的同一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影子从季让诚身体里飘出来,渐渐凝聚成形。


    玉美邀凝眸,是她。


    女子异域长相,高鼻深目,发丝蜷曲。她的脸很瘦,眼窝深陷,但此刻眼底的光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此魂太虚,常人肉眼无法辨识。


    玉美邀不由地道:“季让诚,你母亲此刻就在你面前。”


    季让诚顿时一震,他猛地抬头,目光在虚空里不断搜寻:“哪里……在哪里!”


    玉美邀没有回答,她在岳上澜的搀扶下站稳,手指结印,灵光乍现。


    顿时,女子的魂魄在窗外透进来的光影里渐渐凝实,她接受着玉美邀赠予的灵力,终于能够以世人能见的姿态,站在了自己孩子面前。


    高挑的身姿,白皙的皮肤,深棕色的眼睛……


    异域风情的美让每个人都为之仰止。


    “娘——”季让诚的声音哽住了,他眼眶一瞬间红了起来,颤抖着走上前。


    女子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抚过他的脸颊,那触感暖如春日的晨间初阳。


    她微微张口,第一句便是要他知道:“这些年我一直都陪着你,我很爱你。”


    季让诚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酸胀的情绪,流下泪来。


    他伸出手,想要拥抱母亲,可手臂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了一层温暖的雾。他什么都抱不住,他的母亲只是一抹魂,是借着玉美邀最后的灵力才凝住的光。


    他双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虚空,肩膀剧烈地抖动。


    “娘……我给你报仇了。我马上会把季家的一切都夺过来!我——”


    “孩子,”她的声音打断了他,“季家的一切,都是赃物,我不希望你染指。”


    季让诚抬起头,泪眼模糊:“娘——”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穿过他眼眶里的泪水,落在他心底最深处唯一洁净的角落:“我的夙愿,是你能安康,并且,不要成为和你父亲一样的人。”


    她用二十年间自己努力学会的汉文,一字一句地轻声说着。


    “很抱歉,没能照顾你长大,让你吃了很多苦。”她的声音开始变淡,灵光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下辈子,我们还做母子,好不好?”


    季让诚拼命点头,他还想多说几句话,可玉美邀喉咙一腥,吐出一口血。


    “小满!”岳上澜心疼地望着她,只恨自己什么也帮不了,只能努力护着她身子不要再受任何一点儿伤。


    玉美邀最后的灵力也耗尽了。


    “好孩子,”女子留下最后几字,“来生再见。”


    灵光散去,她消失在窗棂漏下的暖阳里。


    季让诚瘫软地跪在地上,伸出手,于半空中虚握着。


    很久很久才终于垂了下去。


    “她……安心走了吗?”季让诚的声音苦涩。


    “嗯。”


    “去投胎了?”


    玉美邀沉默了片刻,吐露实情:“不确定。大概要先在地府还债,兴许,她还有些苦头要吃。”


    季让诚的脸色一变,顿时站起身,带着控制不住的不可理喻和愤懑迈步上前:“她一辈子没害过人,有什么债可还!”


    岳上澜警告他:“你退后!”


    季让诚紧咬嘴唇,他紧盯着玉美邀此刻苍白虚弱的脸,他的心顿时一皱,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抱歉……”他垂下眼帘,十多年来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


    玉美邀看着他,回答:“你母亲这些年一直在你身边徘徊,替你挡了不少灾。”


    季让诚攥紧了拳头,他早该猜到的……


    “三年前,你替季瑛去江边马头杀人越货,想黑吃黑,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你那回受了重伤掉进江水里,本来该是早亡的命,可你母亲用她的执念救了你,替你求来了一线生机。她兴许是在九幽地下磕破了头,才用自己的阴德作为代价,为你承担这多出来的寿命。”


    季让诚身子一晃。他记起来了……


    那天,江水冰冷刺骨,灌进他的口鼻肺腑。他满身刀伤,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身体往下沉去,他就要放弃挣扎,心想自己的一辈子终是要交代在此了……


    可突然间,一束极淡的金色光晕穿透漆黑的江面,照在他脸上,像母亲的手,捞起他脑海里快要消散的意志。


    最后,他用尽了力气朝那束光游去,抓住了一块浮木,这才飘回了岸边。


    他以为是自己命不该绝,却从未料到,那束光,是周围人口中不守妇道、抛夫弃子、自己也暗暗怨恨了多年的母亲。


    泪水无声划过脸颊,落下,在地上绽开一小朵深色的花。


    玉礼谦走到季让诚身侧,拍拍他的肩:“好啦,季兄,事情都过去了,俗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浪子回头金不换……”


    玉晴晔冷哼:“你说再多,他此刻听得进去么。”


    玉暖香扯了扯兄长的衣角:“哥……”


    突如其来的沉寂里,门外却闯来一个家仆,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直接向季让诚扑过去:“二少爷!二少爷!出事了!王大人、李大人、赵大人……还有府上的大少爷、三少爷、六少爷……都……都……”


    “都死了!突然就……现在府里乱成一锅粥!几位姨娘都哭得晕过去了!下人们跑了大半,现在宅院和官衙都没人主事,老爷也不见踪影,所以只能来请您——”


    下人话说到一半,突然眼睛一睁,看到了地上季瑛的尸体,他当即两眼一瞪,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此人口中的“府里”是季家人在蜀地真正居住的宅院,它坐落于蜀中最热闹繁华的太少城内。


    季瑛进京定居没多久,他的许多子嗣、姬妾都没跟着一起来,而是被安顿在了蜀地安享富贵。按他原先的计划,是想等留京的旨意落定后再接家人去京师的,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季让诚的喉结滚了滚,他缓缓站起来,说道:“季瑛已死,现在季家上下全听我令!走,回太少城!”


    作者有话说:


    恰好明天就是母亲节,祝天底下的妈妈们节日快乐、平安健康、又钱又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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