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玉暖香吓得攥紧了玉晴晔的衣袖, 欲哭无泪道:“将……将军,你别吓我们呀……”
突然间,一声细细的、压抑着的哭声, 从辩不明方位的虚空里传来,带着仇怨和苦闷。
林颂涟即刻警惕地环视四周一圈,低呵道:“是谁!有种就现身!我同你一决高下!”
可哭声被她这么一喊似乎又停了。
无人应她。
玉晴晔咽了口唾沫, 他额角冒出冷汗。
玉暖香赶紧把护身符拿出来, 分发给和自己缩在一起的玉礼谦。二人苍白着面色, 将符纸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然后歪过脑袋, 小心翼翼地向哭声消失的方位看去。
“没……没了?”玉礼谦问。
“应该没了……”玉晴晔的音色有些微微颤抖。
然而几人悬着的心还未来得及放下, 一道影子从廊柱后面缓缓探了出来。
是一个女人。
不, 女鬼!
她就那样静默无声地低着头,站在柱子旁, 即使与众人保持着一定距离,但森森彻骨的寒意依旧从她那儿直直逼了过来。
她微微张了张嘴,呵气成霜。
“啊啊啊!!!——”
除了林颂涟, 其余三人几乎同一时间爆发出尖锐的嚎叫声。
不远处,另一头的玉美邀脚下步子一停,她警觉地回头望去。
岳上澜道:“怎么了?”
玉美邀微微蹙起秀眉,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是香儿他们……我就知道,这些家伙必定不安生。”
岳上澜道:“既如此, 我们便原路折返吧。反正这里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嗯。”她点头道。
与此同时女鬼这里,几人已经吓得抱成了一个大团。
这女鬼身上穿了一件破破旧旧的寿衣, 大红色,乍一看恍若嫁裙。可显然,她入殓时, 家人没有将她好好善待,这寿衣单薄粗糙,边角已破损褪色。
四人僵硬地站在原地,面如土色。
玉美邀不在,他们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当下的场景。即便手握护身符也无济于事,不敢主动出击。
可女鬼似乎并没有要袭击他们的意图。她只是沉默地站着,随后……才缓缓飘动了身子,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靠近四人。
“啊啊啊你别过来!!”玉暖香将举在面前的护身符直直地伸了出去,她的手不断上下挥舞着,仿佛这样就能威慑到女鬼,可女鬼无动于衷,依旧在慢慢飘来。
终于,那张骨瘦如柴的脸,在幽绿色的灯火映照下,变得清晰了些。
这女鬼瘦极了,瘦到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她的皮肤蜡黄里泛着青灰,像一张被揉皱的旧纸,上面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的嘴唇也是乌紫色的,似是中了毒的迹象。
突然,她的唇瓣张了张……
是……在说话?
可惜,听不清。
凌乱氧化了的钗环潦草地绾着她的发丝,她的眼眸里一点光都没有,空洞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这女鬼到底听不听懂人话!若再靠近,我们真的要把符扔在你身上了!”玉晴晔鼓起勇气警告女鬼道。
可依旧无果……
玉暖香的腿软了,她想跑,可一步也迈不动。
那女鬼脚尖离地三寸,她飘过的青砖上,留下一层薄薄寒雾。
就剩两尺的距离了……
四人只能紧紧挨着彼此,相互扶持着共同缓缓退去……
他们此刻正在一间僻静的院落里,女鬼出现的连廊下,还有一间大门紧闭的屋子。众人慢慢后退,正好靠在了乌漆雕花的高大门扇上。
林颂涟的胸膛起伏,她摆出了生前在战场上那副迎敌的防御姿势,对着玉晴晔低声道:“阿晔!一会儿等她凑到跟前,你立刻就将符纸贴在这女鬼的脑门上,我趁机闪到后方断她退路,叫她好生看看,我等可不是会被鬼怪吓到的凡夫俗子!他爷爷的,若真要论资排辈。我这个怨魂厉鬼还得高她几级呢!”
玉晴晔咬咬牙,答应道:“好!”
二人筹谋间,女鬼已然又近了一步,她伸出手……朝他们的脸上探来。
“就是现在!”林颂涟大喊!
玉晴晔当即手执符纸劈了过去,可令他惊讶的是,他突击的手竟直接穿过了女鬼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同时,几乎是一瞬间,女鬼的虚影骤然加快了速度,调转方向,向他们身旁咫尺距离的乌门狠狠撞去!……
“当啷”一声。
随着女鬼身影的顿时消散,一个门锁应声落地。
阴风卷起玉晴晔扔出去却没发挥作用的符纸,吹进了这扇被女鬼破开的房门……
“她……消失了?”玉礼谦呆愣地喃喃道。
“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真奇怪……”玉暖香捂着心口,她蜷缩了半天的身子终于敢挺直起来。
“喂!你们看里面!”玉晴晔突然提高嗓音。
“哥!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玉暖香一拳,不轻不重地锤在玉晴晔的后背上,可玉晴晔伸出的手正推着这扇门,让它微微敞开了一道缝。
“吱呀——”
门轴转动的酸槁声在幽静无边的黑夜里传来。
女鬼消失了,灯笼里的绿色鬼火灭了,月华被院里遮天蔽日的枝桠挡住落不进来。此刻廊外是一点光照都没有了……
而唯一的暗暗红光,就是从这间屋里透出来的……
大门逐渐敞开,众人抬眼,顿时将里边的景象一览无余。
“呵!——”大家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儿……被布置成了拜堂成婚的喜厅……
举目望去,最显眼的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悬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幔,绒幔已经十分破旧,边缘发霉起毛,颜色深浅不一。
幔上,贴着一个巨大、醒目的“囍”字,字体乃金箔所剪,却已积灰翘边。
“喜”字正下方是一张供桌,上铺大红绸布,桌案上摆着香炉、烛台和几碟已脱水干缩的供果。
供桌左右两旁的太师椅上,还歪歪斜斜地搭着绣花椅披,图案虽是鸳鸯戏水,可鸳鸯的眼睛恰好破损了,仿佛那是一只瞎了眼的雌鸯在低头哀鸣。
墙角,几张已经散落的写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红纸堆在无人打扫的地砖上,好似一滩凝固了的血。
“这……这儿是什么地方?怎么会被布置成举办婚典的厅堂?而且看起来……时间好似已经过了很久了……”玉暖香语气里带着惊愕和思索。
玉礼谦沉吟道:“这儿……该不会是季大人与前任妻子拜堂成婚的地方吧!”
“哈?那老贼上一回成婚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难道这屋子自打那以后就再也没被收拾过?”玉晴晔一边说着,一边皱眉,他抬手扬了扬空气中飞起来的灰尘。
手臂摆动间,他的衣袖无意中带到了供桌上的一个烛台……
“叮铃”,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玉晴晔低头,只见他的脚边躺着一支银簪。
簪子很细,很旧,簪头的花纹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他仔细辨认,依稀能看出一个“周”字。
玉晴晔没有多想便本能地弯腰捡起,可他明明站得好好的,离供桌还有一臂距离,可就是不知怎么的,他头刚抬到一半便撞上了桌角。
这下好了,早就老化的木头顷刻间歪向一侧,供桌上的碟子、烛台、烂果……全都砸了一地。
“哥!你当心着点呀!”玉暖香说道。
然而就在她回眸的瞬间,她那双明亮硕大的眼睛顿时眯了眯:“嗯?那是什么……”
供桌坍塌后,露出的墙壁上,竟悬着一块匾额。
匾额被盖着,只露出两个角。
鬼使神差间,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揭盖布……
“季氏先祖”四字,全然露出
而左右两旁墙壁的凹槽里,还分别有两块牌位立着。
牌位漆面发暗,金字斑驳,但上面书刻的内容还能看清。
四个人的脑袋一起凑了过来,紧紧盯着上面的字……
玉礼谦慢慢辨认,嘴里念着:“故季门周氏讳安贞之神主……故季门金氏讳容舒之神主……”
“这是……牌位?!”玉晴晔惊叫起来,“谁家在大婚喜厅里藏排位啊!这要是不见鬼才怪了!”
“等一下!这两个名字我似乎在哪听过……”玉暖香紧紧盯着排位说道,她拍了拍脑门,绞尽脑汁的思索着,“到底是在哪儿听过的呢……啊!我想起来了!”她顿时大叫。
玉暖香有些激动地望着众人说道:“这二位一个姓周、一个姓金,那想必她们就是季瑛先前死去的两位夫人!我娘与我说过的!她说她打听到那两位夫人的姓氏,就是这个!准没错!蜀中周氏,专做蜀锦生意,家资颇丰!而后面续弦的金氏当时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八年华,娘家虽没有前头的周夫人富贵,但她父亲曾经是蜀中的一位官吏。”
玉礼谦问:“六姐姐厉害呀,这都能知道。”
玉暖香道:“哪里是我厉害,明明是我娘!我告诉你们,但凡是京城中的官员家室,没有我娘不知道的,只有她还没来得及打听的。”
“香儿说得不错,这排位上的人的确就是季瑛前头两位夫人。”
一个声音突然从他们所有人的背后传来。
屋子里的四人一起被吓了一大跳,纷纷回头望去,只见这喜厅敞开的门口,玉美邀与岳上澜正并肩而立。
“五姐姐?!五殿下!你们来啦!”玉暖香当即激动地跑过去,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要去抱玉美邀的胳膊。
可玉美邀一句“大半夜不好好休息,为何出现在此”就立刻让她收回了手。
玉暖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我是瞧你三更半夜的突然出门,心里好奇,所以才……”
玉美邀的目光越过玉暖香,又看向林颂涟:“将军,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林颂涟打哈哈着笑道:“嗨呀……明日就大婚了,我们几个睡不着……”
玉美邀好歹是放过了这一茬,她迈步走进喜厅,目光落在匾额下方的排位上。
她冷冷道:“季瑛真是好算计,他用自家祖先的威仪镇着她们的魂,用婚礼的喜气锁着她们的魄,让二位女子久久困于此地,永生无法超脱。她们身上的运势、财气,通通被当作血包,日日夜夜供奉在这里,滋养季氏家业。”
玉美邀此话一出,“嗡嗡”的呜咽声顿时从头顶传来。
像风却不是风。
似冤魂在应和玉美邀的言论。
玉美邀站在供桌前,把那两块牌位从墙上的凹槽里取出来。牌位很轻,把它们翻转,背面刻着的两行小字映入眼帘。
是二位夫人的生卒年月。
周氏,卒于嫁后第三年,死于二十二岁。
金氏,卒于嫁后第二年,死于十八岁。
她抿着唇,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刻痕。
玉礼谦问:“五姐姐,她们既然需要有人主持公道,为何不直接来找你呢?”
岳上澜替她回答道:“大概……是因为小满与我在一起,而我身上挂着避祟玉牌的缘故。”
岳上澜的身形微动,腰际,色泽透亮的玉牌泛出一抹柔光,无声地昭示着自己的圣洁不可侵犯。
玉美邀道:“她们能冲破这层层枷锁,努力将你们引到此地,试图让你们破获她们的困境,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难的事,需要冤魂具有无比强烈的信念,抱着哪怕彻底消散也要一试的决心才能做到。”
她看向林颂涟,说道,“将军,就一如当日,在陵山脚下的你义无反顾地应我召唤前来一样。”
林颂涟的眼圈红了。
玉美邀这么一说,她便比谁都明白这二位女子心里的冤屈和苦楚。
她,周氏、金氏,都在相似的艰难境遇下,做了同一个选择——奋不顾身地冲破阴阳阻隔,试图抓住任何一线生机,来向世人传递信息。
当初许缭在她的孤坟上设了那样强悍的镇压阵法,可当玉美邀在林间召唤游魂驾车时,她心意已决,哪怕从此彻底泯灭于天地间,也还是要冲出来。
不冲,就永远没希望。
她到底还是剩了最后一丝运气的,能碰上玉美邀。
而这周、金二位女子,大抵也是用尽了毕生所剩的功德才兑换到了今夜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万幸,天道好轮回,这次,同样能给她们主持公道的人,也应运而来了。
“殿下,将排位带走吧。”玉美邀沉声说道。
岳上澜没有问,只是从她手里接过那两块木牌,用随手取来的布巾包好,揣入怀中。
他们走出屋子,那墙上硕大的“喜”字顿时一抖,接着,飘飘悠悠地坠到了地上,染着尘埃,再不肯面向正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折返时的回廊依旧很黑, 但已无人再怕了。
玉美邀与岳上澜走在最前面,林颂涟于末尾警惕地看着四周,将玉家三兄妹护在队伍的中间。
玉暖香这下再也不害怕了, 嘴里开始叽叽喳喳不停说着话。
一会儿是“那两位夫人的魂魄到底被锁在哪儿呀?怎么样才能帮她们解脱呢?”
一会儿是“明天的婚礼到底该怎么办?我在京城参加过大大小小无数场喜事,没有哪一场像这里那么阴森可怕的。”
尽管没有人能回答她,她依旧自顾自说得很开心。
诡异幽静的重重庭院里, 他们这的气氛倒是轻松自在了起来, 丝毫不像是才刚刚撞过鬼的模样。
可拐过一道院门, 却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是季瑛。
季瑛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三四个老家仆, 家仆还是各个弓着背、低着头, 眼神一如既往的麻木空洞, 恍如几株根须渐枯的老树。
季让诚也在,他走在最后面, 面无表情。
老仆人手里提着一盏灯,发黄的光照在季瑛脸上,把那似笑非笑的脸颊映得忽明忽暗。
“哦?”季瑛故作惊讶地笑了一声, “五姑娘,深更半夜的不早些休息,在这宅子里转悠什么?这儿连盏烛火都没有,万一磕着碰着了,明日与为夫拜堂可就不美了。”
“睡不着, 出来走走。”玉美邀淡淡地说。
“走走?”季瑛嗤笑,“诸位都这么好的兴致?若非方才听闻院中传来惊叫声, 季某还不知道尔等会偷偷摸摸地聚在一起。你们莫不是……想家了?”
季瑛的目光又滑到了岳上澜身上,口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怨毒:“五殿下也陪着一道走?真是体贴。”
他把“体贴”两个字咬得很重,好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岳上澜道:“五姑娘的车队毕竟是本殿一路护送而来, 我自然是——感情甚笃。”
“呵……哈哈哈,好!多谢五殿下如此关心微臣的亲眷,不过一到明日,这样的事就不劳殿下您操心了,微臣自己的妻子,会自己照看好。”
玉暖香躲在玉美邀身后,脑袋却往外探,她克制不住地嘟囔:“还是五殿下更让人放心些……”
季瑛的脸再也挂不住,黑了下来。他幽幽的目光向众人逼去,在跳动明灭的烛火下更显得阴森可怖。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藏于袖中,死死攥紧,但一想到明天会发生的事,心中便又有一些快慰。
他声音低了些,又仿佛有了许多耐心,就为哄众人到明天:“五姑娘,一觉醒来就是大喜的日子。好好歇着,别到处乱跑。你若好奇这宅子,等我们婚后自会有大把的时光让你慢慢了解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玉美邀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季大人放心,明日拜堂,我一定准时到。”
季瑛盯着她看了几息,似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随后他笑了:“好!季某就静静等着你成为我的——爱妻。”
说罢,他偏过头,十分刻意地瞥了岳上澜一眼,带着再不掩饰的挑衅。
可岳上澜的神色分毫未变,他靠得离玉美邀更近了些,一手揽住了她的胳膊:“小满,我们走。”
季瑛此人,根本无须放在眼里。
玉美邀依言,带着一行人离开,与季瑛擦肩而过。
衣袂飘飞,撩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季让诚始终站在原地,他转过半边身子看向玉美邀,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今夜所剩的时光已经不长。
很快,众人在各自的辗转难眠里迎来了天明。
玉暖香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瞧见窗纸外还是灰蒙蒙的。
“五姑娘,该起了。”是个老婆子的声音,粗哑,又有些颐指气使,带着一股让人恼火的殷勤。
玉暖香揉了揉眼睛,她这才发现五姐姐早就醒了,她正静静地坐在铜镜前,握着木梳给自己搭理长发。
“进来。”玉美邀沉声道。
门被推开,两个婆子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走了进来。大红的面料,很厚实沉重,金线绣着鸳鸯和并蒂莲在暗淡的光线下只透着死气。
玉美邀的目光落在那套嫁衣上,她起身,轻轻抚摸衣料,问:“这衣裳看上去倒不像是新的。”
婆子垂首帖耳,表情木讷,口气依旧僵硬:“是。老爷前头两位夫人过门时,穿的也是这身嫁衣。”
“什么?!”玉暖香掀开被子跳下来,“你们居然给我姐姐穿别人穿过的衣裳?!这真是太过分了!”
可这婆子似乎根本听不出玉暖香言语中的愤怒,她只板着脸,呆呆地扔下一句:“这是老爷的命令,也是季家的规矩,还请姑娘快些换好衣裳,别误了吉时。”
“吉时?这大清早的能误什么吉时?打鸣的公鸡都未必醒了呢!”玉暖香气愤道,“再说了,新嫁娘好歹需派人来伺候梳妆吧?我们千里迢迢赶来,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我要写信告诉我爹奉恩侯,让他在圣上面前谏言,治你们季家一个辱没忠臣后代的大罪!”
可婆子根本没反应,她只蹲下身屈了屈膝弯,算作行礼,随后便退出了屋子。
“嘿这老婆子!……好没规矩的下人!”玉暖香抓了抓头发,气道。
玉美邀道:“罢了,一个被抽走了一半生魂的活死人,你同她置什么气。”
玉暖香一滞,瞪大眼睛:“五姐姐你说什么?活……活死人?”
玉美邀一边拎起嫁衣打量,一边回答:“这里的寥寥数十位下人,各个四肢僵硬、眼神呆滞,如提线木偶一般行尸走肉。多半就是因为被抽取了生魂的缘故。”
“啊……那他们的魂……去哪儿了?谁干的?”
玉美邀将嫁衣往自己身上一披,她理了理衣摆,几步走至门口,将虚掩着的房门拉开。
山里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红衣如血的裙摆。她道:“他们的生魂就在这儿,寸步之内。而且还不止有他们的,更有其他许多人,也都在这座祭坛里。”
这场婚礼,格外冷清。
没有喜悦,没有高朋满座,没有热闹场面,更没有祝福和笑脸。
唯一一个嘴角挂笑的,是此时已经穿着一身新郎官服制的季瑛。
他独自一人坐在布置妥当的前厅,等着玉美邀前来拜堂。
“父亲,这是您要的酒。”季让诚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坛子。
季瑛原本还有些打盹,此刻他突然睁眼,眸子一亮。
他立刻抱起坛子,二话不说就豪迈对饮。
此酒性烈,可助他洞房雄姿。
“咕咚咕咚”几口下肚,因为喝得太猛,浑黄色的酒水顺着他的下巴一路淌,就算沾染了刚换上的喜袍也无妨。
季瑛只要一想到玉美邀那张美丽却素来对自己冷峻的脸,浑身上下就涌出一股想狠狠报复的恶意。
即便他的“报复”还没开始,但因这酒水的作用,一浪浪快意刺激后脑,下腹也隐隐灼烧起来。
“好酒,好酒!”他连连赞道。
季让诚在一旁看着,眼眸闪了闪,接话道:“这是父亲平日里最爱饮的药酒,今日大喜,儿子特地挑了一坛药性最好的,以供父亲尽享洞房之美。”
“好!好!到时候拜堂的流程也麻利些,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季瑛擦了擦嘴角,望向季让诚,“至于五殿下和玉家那几个人……你就带到后面的聚英堂里。我已命人备好酒菜,届时,你就陪着他们一起吃点吧。”
还有酒菜?他这个做儿子的竟不知。
按以往,老东西都把自己当奴才使唤,明明有什么活都会交给他去做……
季让诚终究没有多嘴,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是,父亲。”
季瑛揉了揉肚子,只觉得腹下愈发热络,他催促道:“新娘子好了没有?快去催催,喊他们都过来,万不可错过卯时一刻这样的吉时!”
卯时一刻?吉时?
山里的雾气都还浓得好似凌晨,外头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微冷,这样的时辰与光景,任凭谁来看都不会觉得与“吉时”二字挂钩。
季让诚默然不言,只领命,他走出前厅,往玉美邀院里而去。
院中,却见玉暖香与玉晴晔正打着哈欠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一旁的玉礼谦瞧见他,赶忙递来一个箱子。
玉礼谦的手伸到他面前:“季兄,喏,你要的弓弩,我连夜做出来了。特地尽量做得小巧了些,还能藏在袖中,防身的时候可好用了。”
玉晴晔顶着黑黢黢的眼眶,阴阳怪气起来:“是啊,你给他连夜做武器,搞得哥哥我都没睡好觉。”
玉礼谦赶忙解释:“毕竟咱们收了季兄那么多张护身符,子曰‘与朋友交,言而有信’,我也是因为……”
“哎得得得!”玉晴晔赶忙打断了他的念经,转而对着季让诚道,“喂,你好好的要个弓弩做什么?打算去杀谁?”
季让诚并未回答,只问:“你们五姐姐呢。”
刚问完,林颂涟恰好走来,她道:“小满在屋里,我刚为她梳好发髻。不过我劝你这个时候别进去,五殿下刚来。”她眨了眨,说道。
季让诚哼了一声,一边将弓弩藏进袖里,一边大步流星地往玉美邀所在的屋子而去。
正事要紧,他他才不管岳上澜在不在。
可直到他来到房门前,刚要抬手,便听里面传来了声音……
“小满……”
是岳上澜。
那声音低低的,又绵又柔。
季让诚顿时颤地扯了扯嘴角。
他又听玉美邀道:“一件嫁衣而已,殿下何须介怀?”
岳上澜的声音里藏了酸意:“自然介怀!纵使知道这婚事并不做数,但我怎能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去和别人拜堂?我……”
岳上澜后面的话突然停了。
季让诚疑惑:五殿下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他不由得将耳朵贴近了门板,屏气凝神,顿时,他听到了里面男子略带沉重的呼吸声。
季让诚的瞳孔骤然放大……
似乎……是二人的唇齿相依……!
呵,真该叫老东西来瞧瞧!
半晌,里面的玉美邀说道:“现在心里可好受些?”
岳上澜:“……”
玉美邀:“我该出去了,殿下就随将军他们一起静观其变,若有异动,你我有魂契,我能立刻感知。你安心,季瑛没资格碰我分毫,我说过了,若要孕育子嗣,我也希望是殿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隔着门板的季让诚:“……”
这女人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他听着动静,女子似乎往门口走几步,可被拉住了。
接着,就是一阵静默。
季让诚听不清了,他不知道里面的二人在做什么,他努力要将耳朵再贴紧一些,可下一刻,门猝不及防地就被拉开了。
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玉美邀和岳上澜见了他,一点儿也不惊讶。
玉暖香当即站了起来:“五姐姐,你们……聊好啦?”
她说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搜寻着二人的浑身上下。
唔,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嘛……
只有过来人林颂涟能捕捉到二人唇上都泛着微微的光泽。
玉美邀神色如常,岳上澜则望着女子的背影,满眼不舍。
但玉美邀还是给自己披上了的盖头。
她的视野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
“走吧。”她说着。
不用搀扶,自己就能径自向院外走去。
古宅响起了爆竹声。
噼里啪啦,震得年岁已久的门窗都在抖。
响亮的声音在谷林间回荡,一声接一声,不断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层层叠叠、越来越幽远、连绵不绝。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岳上澜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一刻也挪不开。
刚才在屋里轻声交谈时,他便看不够;她吻上来,也还不够……
那柔软娇嫩的唇瓣,无论品尝多少遍,都不会觉得满足。
可女子竟问他心里会不会好受些?那自然不好受!
他的小满,总是一袭月白色的衣裳,清淡、疏离,像是高高挂在天上的明月。而今明艳的红衣着身,像是被抑制了许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她桀骜的骨子里热烈地燃烧出来。
嫁衣上的金线也顿时似流动的熔岩。
他的目光追着她,从门槛到台阶,从台阶到庭院。
岳上澜的眼底里全是占有。
他十分清楚自己内心此刻的想法。
他对外能表现得有多光风霁月,此刻就对自己的欲望有多了如指掌。
那近乎灼烧的执念,扯着住他的一呼一吸。
小满终将会是他的。
他可以把自己能拥有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季瑛?
呵,你今日抢了本该属于我的过场,明日就该准备好为自己收尸。
不,也许不用等到明天。
你以为你娶的是美娇娘?
他的小满,可并非善类。
玉美邀嫁衣的裙摆很长,她每走一步,都拖在地上,有些沉,拖累着前行的步伐。
她仿佛能隔着时空,感受到前头二位女子当年出嫁时的场景。
她们就像此刻的自己,身上穿的好似是最喜庆的颜色,可长长的裙摆拖尾,像一个无形的千斤枷锁,让她们从新婚的这一刻起,开始了人生中最煎熬的负重前行。
这嫁衣上有怨气的残留。
那丝丝缕缕的黑烟刚要冒头,便被玉美邀安抚了下去。
这怨气前所未有的不同。
不是来寻仇,更不是要祸害她。怨气一直在努力地阻拦她迈入喜堂的脚步,她们想无声地告诉穿上这件嫁衣的新娘:
不要嫁……不要去!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
这个季家,分明就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残忍野兽!
可惜,她们的魂魄被禁锢,被死死锁在布置某个地方。昨日已经拼尽全力现身,今日再也无法与玉美邀沟通。
但玉美邀无声地柔和回应:“别怕,无妨的。我不会有事,也请你们等一等,并试图用别的法子告诉我,你们被囚禁在哪个地方。”
漫天回响的鞭炮声里,玉美邀终于听到了两位女子起起伏伏、相互交错的呜咽声。
玉美邀行走着,脚下的每一步路都踩得很稳。
她的步子稍微往左边移,那细细的哭声就明显些;步子若往右去,哭声便又远一些。
她心里有了数。
昨夜探过了,哭声明显的方向,是叫……聚英堂吧。
好。
她前行着,不一会儿就到了拜堂的地方。
厅外,已经毕恭毕敬地站满了两排人。
家仆、婆子,垂手直立,表情木然。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话。就连一路从京城随行而来的家仆们,也渐渐变成了与他们一模一样的傀儡。
玉美邀了然:家仆的卖身契都握在家主手里。季瑛有他们的生辰八字,那仆人们到了这里,自然也可以直接将他们变作献祭的贡品,锁住灵魂。
季瑛从正厅里走出来,他胸前系上了红绸花,遮住了清早沾上的酒污。
他的脸被红光映得发亮,眼底的阴霾暂时冲淡了些,露出一种近乎亢奋的光。
他满意地看着准时出现的玉美邀,笑着。
“娘子,吉时到了,”他伸出手,“快些与为夫拜堂吧!”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来晚了,有点卡文,
因为进入后半段了,都是关键章,
转场和过渡太消耗脑细胞了……
多咯对咯,这两天抽奖快开奖了,宝宝们来参与哦!
第113章
季瑛伸出手, 等着玉美邀把指尖放进他的掌心。
她并未予以回应,独自一步一步走向正厅。
红盖头轻轻晃动着,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 她的目光穿过正门,望见供桌上的袅袅香火和几块黑黢黢的牌位。
那都是季家的先祖。
季瑛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看着玉美邀毫不停留地从自己面前经过, 摊开的手掌紧握成拳。他大红的衣袖一甩, 轻哼一声跟了上去。
二人并排站在了喜厅正中, 彼此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但实则远如汉河。
后面, 岳上澜、林颂涟与小辈们依次站在旁侧观礼。各个都是面沉如水, 愁眉苦脸。
季瑛看了季让诚一眼, 示意他宣礼。季让诚便上前一步,扬起声来:
“吉时已到, 二位新人拜堂!”季让诚的声色很平,不起波澜。
“一拜天地——”
季瑛与玉美邀分别转过身,面朝正厅的大门。
季瑛眉宇间渐渐浮现出一丝得意:此女对自己再怎么桀骜不驯, 如今不还是乖乖过来和自己一起行礼了么。
抱着这样志得意满的念头,他微微弯下了腰。
玉美邀静静立在他身侧,她并未随着季瑛的幅度一起躬身,只轻轻俯下身子。
可就在她的额头将要低下去的那一瞬……
“轰隆——!”
天边炸开一声巨响。
是……雷?!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厅外的天空。
今日虽不晴朗, 树木遮天蔽日的让人无法一眼看到天空的全貌,但至少从醒来到现在, 空气里都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惊雷一声刚落,又起一声。
听着似乎还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震得窗棂嗡嗡耸动,供桌上的香灰簌簌往下掉。
玉美邀轻声一笑:“看来这天地似乎也并不同意你我之间的婚事。”
季瑛冷哼一声:“成事在人不在天,我说了要娶你,就必定要将你得到手。夫人,你还是莫做无谓之争了。”
“二拜高堂——”季让诚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高了一些。
季瑛和玉美邀一前一后转过身,面对供桌。
桌上的黑色牌位被人仔仔细细擦过,表面的黑漆折射着屋里烛火的光。
季瑛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比方才对着天地的一拜要虔诚许多。
玉美邀透着红盖头盯向牌位,上面写着季氏先祖的生卒年。她于心中默默推演,红袖下的纤纤玉指点着骨节算了算,不由嗤笑:这些人并未给子孙积下福报阴德,而季家却在季瑛手里能发展得如此壮大,显然有违天理。
真不知,他是踩着多少人的骨血才一步步爬到今天的……
“夫人,”季瑛幽幽的声音传来,催促她,“快行礼啊。”他的腰还对着牌位躬着,就等玉美邀一起俯首。
玉美邀暗暗勾起唇角:“他们受得起吗?”
季瑛脸上已然显出不悦:“新妇进门,为表敬重,在夫家的祠堂里跪上三天三夜都是有的。拜个天地而已,何来受不起一说?进了我季家的门,便是季家的人,就得按季家的规矩来!”
“好啊。”玉美邀不再多言,她微微弯下腰……
可即便只是十分微小的弧度,顷刻间,牌位突然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了推,它们诡异地一抖,自身于原位晃了晃,接着,就在众人的眼皮子下跌落了供桌……
季瑛眼疾手快地想要去接,他明明已经抓住了,可……手指一滑,牌位竟还是从他指尖生生砸在了地上。
落下的地方明明也不高,可就是当即一摔两半。
场面顿时迎来死寂。雷声停了,鞭炮也不响了。
玉晴晔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幸灾乐祸道:“呀,季家先祖的牌位竟然在拜堂的时候自己摔成两截,季大人,这可不吉利呀。你确定婚礼还要操办下去吗?”
季瑛震惊地看着自己脚边摔烂的先祖牌位,他抬头,瞪着眼,不由望向腰背早已挺得笔直的玉美邀,一时间心乱如麻。
的确……这真真是不吉之兆!
可……不对啊。沈大人说了,此女若娶进门,囚人索魂,对他是大大的增益!前头两位夫人如此,此女亦该如此啊!
沈大人不会错……那么多年的合作,从来没有错过!沈大人是他的恩人,没有他一手提点,季家哪里能在蜀地混得风生水起?哪里还能进京城?
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过,他立刻拍板,梗着脖子大喊:“继续!谁都休想阻止我们成婚!”
包括你们几个!不请自来,呵,自投罗网!待会儿一个也别想跑!用来献祭的生魂,他可不会嫌多。
“夫妻对拜——”季让诚似局外人,冷眼唱词。只不过,他的嘴角隐隐透起一抹冷笑。
季瑛把牌位放回供桌上,他的动作很快,随后,他面向玉美邀。
在弯下腰对拜前,他扬了扬脖子,高高抬着下巴,眼神里浸满了秋后算账的快意,仿佛这样就能够按压下刚刚意外的波动。
马上就礼成了……马上这个女子就为他所用了!马上就可以入洞房,叫她知道先前得罪自己的代价是什么!
一想到这儿,他下腹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火气又重燃起来,按也按不住。
嘶……方才喝的药酒性子的确猛了些。不过无妨,这深山老林的古宅婚礼本就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只要夫妻对拜,马上就送入洞房!
他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就在两个人的额头快要平齐的那一瞬——
季瑛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从他尾椎骨传来。
“哎哟!”这股疼来的突如其然,势头凶猛。
那痛感是从他尾椎的骨头缝里面丝丝缕缕、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波及着他的每一条神经。
他原本是没这病的,可自从那回去了趟奉恩侯府,听了秦湄的暗示,与玉美邀共赴寒烟馆后,他先是莫名其妙地有了幻觉,看到了梁正,接着便觉得身子轻微一震,好似有钉子钉入了自己骨头里……
从此以后,每逢阴天下雨,他便会这样疼痛来袭,喝药也无用。
他不知道,暗中造成这一切的人,此刻就在喜厅里冷眼望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畅快。
岳上澜尤嫌不够,一枚竹片从袖口无声滑落,他手腕一翻,指节一碾,“嗖”的一声轻响,击中了季瑛的膝弯。
他冷不防地向前跌去,刚巧就跪趴在玉美邀的绣鞋前。
岳上澜轻轻哼笑了一声。
如此,这夫妻对拜就拜不成了。
果然,季瑛已经痛得龇牙咧嘴,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玉美邀立在他面前,丝毫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愿。
季瑛只能拿一旁的季让诚撒气:“混账东西!没有点眼力见?赶紧来扶我!”他这庶子十年如一日地给自己点头哈腰、当牛做马惯了,是从不会反抗的。
瞧,他这不就来扶自己了么。
季让诚深知季瑛的左右两边肩胛骨缝也疼的厉害,那同样是那在奉恩侯府落下的病根。他此刻却佯装不小心,拎起那已骨瘦如柴的季瑛时,直接一把抓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季瑛疼得眼泪都挤了出来。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砰”的一声,他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嘴唇砸在砖缝边,一颗门牙顷刻间弹飞出去,崩出血丝,滚到供桌底下……
血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喜袍上.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笑,轻而短,像是没忍住。紧接着,那些家仆们、婆子们,都僵硬地抖起肩,呵呵傻笑着,脑袋一耸一耸,怪异极了。
玉美邀知道,这些人即便被抽取了一半的生魂,成了傀儡,对季瑛的话言听计从,但藏在他们身上的、那股来自心底的对季家的不满、仇视,是抹不去的。
所以,他们才僵僵地笑了。
能笑,是因为这座古宅里藏着的阵法有些松动了。
阵法会松动,是因为季瑛执意迎了他不该迎的人回来。
玉美邀。
沈惑只说让他将此女带回蜀地,一路上,那被捏住了软肋的五殿下为了救生母,一定会对此女动手,就算五殿下不得手,路过山村,他也会杀了她!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顺风顺水地合谋,多年间坑害了无数人,自然也料不到这小小女子竟有这样大的威力。
这根本不是阴沟里翻船。
栽在玉美邀手上,实在是该。
季瑛浑身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他一边死死抓住季让诚的胳膊作倚靠,一边甩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脸上:“废物!扶一下我都扶不稳!”他咆哮着,可门牙缺了一颗。说起话来牙齿漏风,显得十分滑稽。
季让诚被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他还是父亲眼里那最虔诚乖顺的庶子:“父亲息怒!父亲,还是快进洞房吧……”
他说着,重新搀起季瑛,眼神却暗暗瞥了眼玉美邀。
玉美邀的脸被红盖头挡着,看不见表情,但他知道她没有笑,她始终都在静静等着眼前这个自寻死路的人一步步跳进陷阱。
“洞房!……对、对对……”一提起这二字,季瑛顿时又强打起来了精神,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他再也等不及,直接喊起来,“入洞房!其余人等,都去聚英堂!今日赏你们一口喜酒喝!”
他回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盯着玉美邀,眼底有一团火在烧——是怒,是欲。
娶她、折磨她!把她的八字钉在祭坛上!
她的运势、她家的钱权财,都会归我!等她死了,再娶下一个!
“五姑娘,”他笑了起来,露出缺了牙的一排白齿,“走啊。”
他推开季让诚的手,来了兴致,便一瘸一拐地要去拽玉美邀的嫁衣,想把她拉进后方的卧房。
玉美邀将长长的红袖从他的手里一把抽了出来,嫁衣上众人看不见的怨气开始翻涌闹腾,好似无声地喊着“杀了他、杀了他!”
玉美邀撩起盖头,露出甜甜的笑意:“好啊,季大人,请带路吧。洞、房、在哪儿呢?”
这一笑,让理智几近癫狂的季瑛痴迷,腹中欲/火难消,他浑身都难受得紧。季瑛转头对季让诚道:“去,带大家到聚英堂,一个也不能少!好好招待,别怠慢了!”
季让诚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玉暖香站在原地,她看着玉美邀走远,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再说什么。
五姐姐做任何一件事都有她的主意的……
岳上澜默默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手指攥紧,又松开。他想做什么,但他知道,她不需要。
玉美邀终究是回头看了他一眼,淡然。镇定。
他的心口顿时一热,是她在传音入密。
“殿下,一切先按着季瑛的要求来,他要做什么你们便将计就计,我们摸不到阵法在哪里,那聚英堂恐怕就藏了玄机。帮我护好弟妹,我马上就能过去与你们汇合。”
“好,”他深深地望着她,“我等你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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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聚英堂在宅子的最深处。
穿过三道月洞门, 绕过一座假山,沿着一条长而没有窗户的走廊一路向前,直至尽头, 再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就到了。
堂内较为宽敞,里头能摆下五六桌酒席。桌面都铺着大红桌布, 上头摆着酒盏和几碟冷盘。墙角, 条案上点着一炉香, 青烟袅袅,把整个堂屋熏得朦朦胧胧、馨香四溢。
岳上澜刚踏足这里, 脚步便顿了一下。
他蹙眉, 细细嗅着这股气味。不是酒香, 不是菜香,好似是油脂被加热后散发出的甜腥气。
“殿下?”林颂涟在他身后问, “怎么了?”
“没什么。”岳上澜收回目光,走向最里面的主桌。
玉暖香挨着林颂涟坐下,她嫌弃地盯着面前的饭菜:“怎么就这几道菜呀?看着一点食欲也没有……不对!有食欲我也不吃!谁知道那姓季的会不会在里面下毒。”
玉晴晔端起酒杯闻了闻:“这酒没问题。”
林颂涟抽出发间银簪, 刺入菜肴:“菜也没有问题。”
季让诚跟了进来,指挥诸位家仆坐下,他蹙眉看着几人,道:“真没问题么?”
玉晴晔没好气道:“你爹准备的你还能不清楚?”
季让诚道:“我的确不知这里还备了酒菜,他叮咛我一定要将人都带过来, 我以为他是想从饭菜里下毒……”
“啊?你爹真想对我们动手?可……我们对他有什么用呢?”玉礼谦嘟囔着。
岳上澜没有坐下,他站在窗边, 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窗外便是院子,空荡荡的,死寂而无生机。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 落在不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林上,此刻的天甚至比清晨时分还要阴暗些,光线仿佛都被吞没了。
岳上澜的眉心忽然跳了一下,一股不安的焦躁从心底里传来。
他按住胸口……
自己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甩了甩脑袋。
“殿下?”玉晴晔望向他。
“无妨。”岳上澜深吸了口气,这地方果然不对劲。
可矛盾的是腰间的避祟玉牌又无反应,那看来这里的异样感并非来自鬼怪。
聚英堂里的香气越来越浓。
这几桌酒菜即便都是冷盘,但对于家仆们而言也是难得的美味,他们一个个狼吞虎咽起来,咀嚼谈笑间,不断呼吸着这阵阵浓香。
岳上澜再度把视线放在了那条案上的香炉。
他走近,俯身闻了闻,顿时,脑海里天旋地转。
这甜腥的气息像是有重量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连他都不小心一个踉跄,扶住了墙面才堪堪站稳。
玉暖香揉了揉眼睛,她只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接着,眼皮开始变沉……
是这香不对!
“屏住呼吸!快离开这间屋子!不要再闻这里的气味!”岳上澜当即厉声喊道。
可已然晚了一步,四周大快朵颐的家仆们本就被抽魂偷魄,现在他们已经开始接连瘫倒在桌面上。
季让诚连忙捂住鼻子,着急地一个个去摇晃那些昏过去的人,可更奇怪的现象发生了……
昏迷的家仆们忽然间身体抽动……
哀怨声、哭喊声、尖叫声顿时响彻了整间聚英堂。
他们明明还闭着眼睛,明明还瘫倒在各处,可手脚开始在半空舞动,双腿乱蹬起来,口中咿咿呀呀地喊着不同的话语,让人听不清楚,只知看着就十分痛苦。
“醒醒、醒醒!你们怎么了?快醒醒啊!”季让诚蹙眉喊着,
岳上澜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扇骨,他调动内力开始闭气,目光扫过墙边香炉——青烟还在袅袅升起,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了每一个人的毛孔。
他眸光一凌,竹扇一挥,“铮”的一声,就将香炉整个打飞,扔至窗外。
小辈们听他的话,想闭气,可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的影子从四面八方而来。墙面出现裂痕,并无限蔓延撕裂,幻化成一幅幅不同的场面。
岳上澜将聚英堂的门窗全部破开,试图让空气更清新些,可动作一旦猛烈,难免要受余烟影响。
冷不防的,一道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乍起……不是在耳畔,而是从心间。
“废物!”
一不留神的恍惚里,岳上澜竟看到了自己的父皇……
那是许多年前的父皇,彼时的帝王还没那么苍老,身着黑色龙袍的他正冷漠地站在不远处,脸颊背着光,用极其嫌弃又失望的口吻训斥着自己。
“你分明一点能力都没有,一点术法都不会!”
接着,父皇的怒火转移向母妃。
“他已经五岁了,为何还是半点不见有能耐的迹象?!从前不是说他年纪小吗?那现在呢?!”
他将一把匕首扔在母妃面前,无情地命令:“割破他的手指,取血滴入碗中,让朕瞧瞧,他到底有没有继承乌氏一脉的本领。”
他一步步逼近,母亲含着泪,颤抖地抱着自己一步步后退。
“爱妃……你一直在骗朕,是不是?”父皇的声音又一下子柔和了起来,但即便那时的自己还小,他也听得出这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极致危险的恐吓。
“你入宫多年了,朕也一次都未见你展现奇才。你、根本不是乌家的后人!是不是!”
母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惊恐地退至墙根,躲无可躲。
“贱人!”
他的手掌愤怒地挥来,母亲抱着自己跌倒在地。
画面一转,眼前的景象再也不是幽深的宫殿,也不见了父皇那张愤怒到扭曲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泥泞的草场。
四周,士兵穿着的人一队队来往着。
这里是军营。
就在他的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前几日莫美人不知犯了什么错,触怒了陛下,被囚禁在宫里,连带着五殿下也跟着受累,竟直接被丢到了咱们这儿……这里可全都是苦差,说好听些,罚五殿下前来跟着咱们操兵演练,可说难听些,不就是将他踢出皇宫、不闻不问了吗……一个小娃娃,能练什么兵?习什么武……”
父皇是真的不要自己了,是真的觉得自己无用。
一股深深的恐惧和悲伤带着孩童时期的紧张无助,从心口涌了出来。
岳上澜根本克制不住这排山倒海而来的锥心之痛,一时间,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不由自主地想要蜷缩起来,就像一个孩子想要将自己藏进无人看见的缝隙。
那是他刻在心底里的回忆。
四周的人都在对着他指指点点,后来就连下人们也都明目张胆地当着他的面,说他是被厌弃的,是无用的,是无人在意的,是可以随意欺辱的皇子。
不,连皇子的名号都已是空的了。
“陛下根本就再也没提起他,真可怜……那么勤奋地习武练功又有什么用呢?这辈子都走不出军营了。”
“你们知道么?莫美人薨了!陛下连丧都不许发,就这么悄悄地归置了……啧啧。你瞧五殿下,还有心思在那里打拳呢。”
“可怜。”
“无用之人……”
“终无出头之日……”
岳上澜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炸开,魂魄就要离体。
不,不可以……
他独自一人呕心沥血走到这一步,焉能在蜀地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山古宅里栽了跟头?
他还有更远大的前程要挣,他遇上了心仪的女子要共谋余生!他才不会放任自己在别人的口中沉沦颓废下去!
岳上澜一边清醒地感受着内心翻涌而出的痛苦,一边抵抗着脑海里不断时隐时现的痛苦画面。
泪眼朦胧间,他的余光还看到了一旁的玉家小辈们也在哀嚎。
不行……小满说了,要他帮忙照看弟妹。
他有用,他是她最趁手的武器!
他捂着脑袋,想从地上站起来,可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法调动双腿。
“殿下。”
忽然间,一道清音似山涧清泉沁入心田,响在了他耳畔。
让意识昏沉的他骤然如拨云开雾,触及了日月光华。
怎么都抬不起的沉重双腿突然间有了力量,被迷蒙香气封锁住的经脉重新注入内力,他顿时一睁眼,猛然站起。
是小满!
那声音还在继续:“我感受到魂契彼端有异,特来询问殿下是否安全?”
女子的声音仿佛一道柔韧而无形的庇护面罩,将他彻底与那摄人心魄的诡谲气味隔离开来。
岳上澜一时有些哽咽,他努力摒弃脑海里的那些创伤,镇定道:“我还好,有你在,我便有了这世上最诸邪不侵的护身符。”
魂契那头,玉美邀轻声一笑,她问:“聚英堂出事了吧?我弟弟妹妹呢?”
岳上澜抬眸,就见此刻的玉暖香正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地哭喊:“爹、娘!我不要学刺绣!我不要学女红!我不要嫁人!”
旁边,是玉晴晔靠着墙在涕泪横流:“娘,你和父亲到底是何时相识的?你告诉我,我不是那暗结的珠胎,对不对!”
玉礼谦正抱着木头凳子来回抚摸,仿佛他怀里的是一个稀世珍宝,他紧闭着眼,口中振振有词:“谁说当木匠没出息的?我就要学这个……爹娘,你们信我……我能做出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东西……”
岳上澜:“……”
那头的玉美邀听见这些声音,她似乎已经了然:“是心魔。有人将你们的心魔勾了出来,人一旦陷于其中无法自拔,魂魄便可以被轻易抽离。”
林颂涟此刻见岳上澜已恢复得眼神清明,一边安抚着蹬腿的玉暖香,一边着急道:“殿下,你没事了?!”
岳上澜点头。
玉美邀运转术法,对他们说道:“心魔只对活人有效,所以将军你没中招。聚英堂里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物件,所以才会偷偷勾了魂魄?”
岳上澜道:“是有个东西,一个香炉。里面燃着的香气味十分甜腻,闻的时间久了,就成了这幅样子。”
玉美邀道:“是尸油。”
林颂涟错愕:“尸……尸油?”
玉美邀点头:“死不瞑目之人尸身被焚烧而出的油脂。含着怨气,凝练成香。它们最容易趁虚而入,窥人心事,从而勾走神魂来给自己做伴,以怨报怨。”
“那……眼下该怎么办?”林颂涟问。
“好说。”玉美邀道。
随即,她从另一头捻起十指,指尖结印,吐息道:“殿下,接着!”
一道锋芒顿时从虚空闪耀而来,穿越茫茫识海,灌入岳上澜体内。岳上澜顿觉自己手掌上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温暖的热流。
玉美邀道:“殿下将掌心置于他们的额前,随我默念——”
“魂归魄醒,魔散心明。灵台守静,万象澄清!”
“唔……”手脚乱晃的玉暖香果然渐渐安静了下来,接着,是抱着凳子不放的玉礼谦终于松手,哭嚎的玉晴晔睁开了眼……
角落里,季让诚还在痛苦垂泪。
他看到的是那个晚上玉美邀让他目睹的场景。
到处都是血……他的母亲瞪着眼,就这样死在了榻上。
季瑛受不了浓重的血腥味,嫌弃地走到屋外,他看了眼被产婆抱出来的还是婴孩的自己,只不耐烦地吐出二字:“孽种。”
岳上澜在他面前单腿蹲下,对着他举起手掌,隔着空气,从玉美邀指尖流转出的温暖力量浸染进他紧缩的眉心。
终于,季让诚因抽泣而抖动不止的肩头平复了下来,他睁开婆娑的泪眼,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五皇子。
岳上澜未发一言,站起来又走向家仆,可就在这时,玉美邀突然轻呼了一声:“糟糕!”
岳上澜当即紧张地问:“小满,你那里怎么了!”
洞房里,玉美邀的面色有些古怪,她道:“没事,不用担心,只不过季瑛他……”
“他要对你做什么!你那里怎么样!”岳上澜紧张又急切地追问。
玉美邀道:“他并未对我做什么,此刻他正把怀里的枕头当成我,紧紧抱着亲着不愿放手。”
在季瑛的眼里,被紧紧锁在臂弯里的枕头是玉美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往日里正眼都不瞧自己的女子,此刻正含羞带怯、欲拒还迎地娇笑着。
“美人儿……”他下腹涨得快要爆裂。
玉美邀之所以情不自禁地轻呼了一声糟糕,是因为……
“季瑛他褪去了身上所以的衣裤。”她恢复了淡然,说着。
可这话却听得那头聚英堂里的岳上澜瞳孔一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不久前, 玉美邀和季瑛刚进入洞房。
这里到处都悬着红绸,门扉上贴着“囍”字,烛火从窗纸上透出来, 把四周都染成一片暗红。
季瑛迫不及待地推开门,玉美邀刚一进来,他立刻反手就把门闩上了。
季瑛转过身, 面对着她, 脸红得发亮。他咧嘴一笑, 磕掉的牙留下一个黑洞,呼呼漏风。
“夫人……”他舔了舔嘴唇, 声音沙哑, “从现在起, 你就是我的人了。还不快叫一声夫君来听听?”
玉美邀站在屋子中央,并未挪动步伐, 她只抬手,将红盖头揭下,一把扔在了地上。
随即, 她掏出一个布包,丢进了季瑛的怀里:“季大人,还请先解释解释此物吧,这是我们昨晚在另一间年久荒废的喜厅里发现的。”
季瑛低头一瞧,是两块牌位, 上面的姓氏名讳他再熟悉不过。
他脸色一变,眼神阴冷地望着玉美邀:“还挺有本事, 连这都被你们找到了?”
玉美邀问:“为何你前头两位亡妻的牌位会被放在那种地方?她们到底是如何死的。”
季瑛笑了,他甩甩袖子,说道:“她们身子弱, 没福气跟着我好好享受荣华富贵,短短几年就病死了。我都跟官府报备过,仵作也验了,没有异议。”他顿了顿,眯起眼,“你问这些做什么?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别提那些晦气的事。”
玉美邀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块牌位上,上面的字体在洞房里昏暗的灯光下更显斑驳寂寥。
“真是这样吗?”玉美邀的声音很轻,“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你吸干了福禄寿、撺取了嫁妆与人脉,然后被当成一块没有用处的抹布,随意扔掉?”
季瑛的笑容僵住了。
他直接将牌位随手丢在一旁,嗤笑了一声,脸上既无愧疚,更无恐惧,反而有些被戳穿后的恼怒阴沉,他语气里是破罐子破摔的痛快:“你知道又怎样?不该问的别多问!从前我能给你几分好脸色是因为你还未嫁我,如今堂也拜了,洞房也入了,接下来就该乖乖委身于我,温柔恭俭地做一名贤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愣愣地站在自己的夫君面前板着脸问东问西!”
他说着,嗓门拔高,脸色愈发狠戾。他抬起步子直冲玉美邀而来。
他想伸手,想去攥住女子那纤细的手腕。
那只枯瘦发黄的手像是从坟墓里伸出来的鬼爪。
美人就在眼前!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
抓到了……他抓到了!
他一把将人紧紧搂在怀里,把自己的脸埋进细嫩的颈窝间,贪婪地吮吸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殊不知,真正的玉美邀早就一个步子跨开,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在这转瞬之间,她抄起喜床上一个绣花枕头,直直扔进季瑛怀里。
她看着季瑛迫不及待地抱着那枕头压到床榻上,散发着死气的手在上面又揉又捏,药酒的作用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那可是季让诚精心为他准备的好酒。
父亲啊,你不是钟情于床笫之欢么,你不是一日都离不开美人相拥么。明明身子亏损、只剩一把干瘪枯骨,可还是不愿放下那淫/乐之事。
好啊,我干脆来帮帮你……
正当玉美邀“欣赏”着季瑛的丑态时,她顿时感到了魂契那头岳上澜的不对劲,这才捻指探去,把众人从尸油香的迷魂阵中解救了出来。
可此时,季瑛这脏货竟直接开始脱裤子……
玉美邀眼皮一跳,脱口一句糟糕,对着魂契里的岳上澜交代了此刻自己眼前的景象后,她明显感到了那头的波动。
岳上澜又急又气:“该死的季瑛!小满,别看!”
玉美邀道:“殿下放心,他背对着我,看不见的。但眼下正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好时候。”
她勾唇一笑,红袖一甩,一张金灿灿的符纸飞速贴上了季瑛的后脖颈。
“符印鬼门,唤汝幽魂!化形为美,索命摄神!”
纤细的手指飞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结成印记。
下一刻,梁正便拖着长长的舌头从季瑛的后脖颈浮现出来。
他的脖子上还缠着麻绳,勒得皮肉外翻。青紫色的鬼脸在此刻被怨气冲撞得越发黢黑。他眼珠暴突,口角撕裂,那身转运使绿色官袍泛着血污。
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季瑛,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哭与笑。
他幽幽飘到了季瑛怀里那绣着花的枕头上。
季瑛眼中,身下的“美娇娘”含羞带怯。烛光在那芙蓉美人面上,光影跳动,把她的眉眼照得更柔更媚。
“玉美邀”垂着眼,长睫轻颤,唇角微微翘着,似一朵美不胜收的花。
“季大人,”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娇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还等什么?”
季瑛的脑子“嗡”地炸开,药性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抖了抖腿,干脆把挂在脚趾上的裤子全都甩在了地下,两条腿光溜溜地跪在榻上。他想伸手去解美人的衣物,可指尖刚触到柔软的面料——身下那张脸就变了。
不再是玉美邀,而成了另一个人。
眉目更柔和,脸型更圆润,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让他十分熟悉的低眉顺眼的浅笑。
是周氏,他的第二任妻子。
季瑛的手顿在半空中,药酒把他的思绪泡成了一团浆糊。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话:“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周氏没有回答,她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望着他。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生前最喜欢的藕荷色裙子,头发则用一根银簪绾着,她似乎还像从前一样,温顺,乖巧,从不多说一句话。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飘渺、触不可及,“妾身的确亡故许久了……你都忘了吗?那天,你连妾身的棺木都没有来看一眼。”
季瑛张了张嘴,下腹的火将他浑浑噩噩的意识刺得更加杂乱。
身子下压着的“周氏”还在诉说:“成婚当日,你明明说会好好待我……你说,我绝不会像金姐姐那样福薄,早早去了……可到头来,你骗我!”
季瑛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本能地想反驳,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
周氏的声音开始变了,从温柔小意,渐渐转为冰冷僵硬,“你分明就是因为我爹!你娶我,是为了我爹的人脉!是为了官位、为了银子!”
她一瞬间抬起手,死死扼住了季瑛的喉咙,双眼变红、流血:“你让我喝那些药,说是补身子的,我喝了两年……喝到身子越来越差,喝到连床都下不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请来的大夫,说我产后亏损,需要静养,我静养了半年,越养越瘦,瘦到只剩一把骨头!”
季瑛开始后知后觉地转变脸色,他努力抠着“周氏“的手,可根本无法挣脱。明明从前的周氏柔若无骨,季瑛十分不解地想:她现在哪来那么大力气呢?
“我死的那天,你在哪儿!”女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地嘶吼,“你在蜀地的花船上!”
她的面颊开始变幻,白皙的皮肤从颧骨开始往下塌,露出底下布满尸斑的肌肉。
眼窝深深凹陷,眼球突出,萎缩的嘴唇间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哈哈哈哈哈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嫁给你两年,替你操持家务!替你应酬往来!替你生儿育女!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季瑛被掐得发不出声,他想喊,大脑里却一片空白。他只能就这样被禁锢在床榻上,眼睁睁看着身下的脸越发腐烂、泣血。
季瑛在恐惧中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周氏突然来寻自己了?他明明将她的魂魄连同所有人的一起,都好好地封锁禁锢在地下的阴宅里……
可不等他想明白,身下人的脸已经再度一变。
此刻他面前的,是梁正。
季瑛的瞳孔猛地放大:“你——!”
“我?”梁正呵呵呼气,脖子上的麻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因为吊死,舌头拖长肥大,让他化为厉鬼也说不清话。
但即使如此,季瑛心里也比谁都清楚梁正会找上门的原因。
他抢了他的职位,霸占了他的官邸,就连周氏——原本也是梁家早早下聘的。
季瑛见了梁正,脑袋总算清醒了些,他嘴唇颤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不能杀我……这里是季家的地盘……有阵法……你动不了我!”
梁正却露齿一笑,他直直伸出手,伸向季瑛身下……
季瑛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药酒在他的血液里燃烧,那个被欲望支配的器官根本不受控制,竟配合着越发昂扬有力。
一瞬间,一股直钻心底的尖锐撕裂,铺天盖地得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
“啊!!——”
痛啊!
季瑛还未看清楚身子下面发生了什么,便面目扭曲地嘶喊起来,叫声恨不得掀翻屋顶。
他嘴张得下巴都快脱臼,然后愣愣低下头,看见梁正的手——那只腐烂的鬼手,正掐在他的小腹下方。
碎了……引以为傲的、助他御女无数的宝贝,化为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在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后,季瑛再也叫不出来了。
痛,已经超出了承受的极限,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两张枯槁褶皱的嘴唇一张一合,如砧板上的将死之鱼在无声呼救。
玉美邀瞪大了眼睛。
即便没瞧见那物是如何被顷刻间损毁的,但见季瑛两条细如竹竿的腿上已经血流如注,她便料想到了事态的发展。
而梁正那张可怖的脸,终于又露出了快慰的笑。
可只废他命根哪里够?
偿命来……偿命来!!
他松开手,季瑛的身体顿时像一摊烂泥般滑下去,蜷在床上,浑身发抖,他瞳孔涣散,意识快要耗尽。
梁正从喜床上飘忽而起,他看了玉美邀一眼,祈求女子能施舍他一些力量,让他好痛快报仇,尽快了结此人性命。
玉美邀刚要结印输送灵力,可下一刻,梁正脸上的笑突然凝固了。
他眉头一皱,顿感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底涌了上来,缠住了他的脚踝,攀上他的小腿……
那力量像一股巨大的吸力,正把他往地下拽。
梁正的脸扭曲了:“不——!”他无声挣扎,却没法抗拒。他整个魂魄开始往下沉,像是踩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沼泽。
“梁正!”玉美邀大喊,“你去哪儿!”
梁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只能伸出手,指向了聚英堂的方向。
那一瞬,他顿如一颗被漩涡卷走的石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昏暗的洞房里,一下子只剩措手不及的玉美邀,和倒地昏死过去、腿间一团血肉模糊的季瑛。
玉美邀冲到梁正消失的地方,蹲下来,伸手去探地面。
她闭上眼,通冥之力运转——顿时,她眼睛猛然一睁,眸光锃亮。
那股吸力还在,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张开了嘴,等着猎物自己掉进去。
在地下……这座宅邸的地下别有洞天!
同一时间,聚英堂里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正昏迷神游的家仆们开始浑身颤抖、口吐白沫。
接着,他们的魂魄开始一个个离体……
在岳上澜几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家仆四处东倒西歪的肉身上渐渐浮起一缕缕淡淡的白烟,烟气到半空聚为人形,变得半透明。
“这是……被勾了魂?!”玉暖香惊叫。
眼前,家仆们的魂魄开始集体飘向堂屋正中墙面上的一副挂画。
画卷上,是水墨泼成的深山古宅清幽图。
看来画上的地方正是他们此刻待着的季家祖宅无疑了!
那副画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着魂魄们一个个前赴后继而去。
他们钻进墙面、钻入画里。
融合、消失……
“这……这……”玉礼谦忍不住跟着上前一步,他想要伸手去摸那副画卷。
“别去!”岳上澜立刻上前,将人拉了回来。
玉礼谦浑身一哆嗦:“我……我刚刚情不自禁就……”
岳上澜的双眸如鹰般紧锁着画卷:“看来这聚阴堂里不对劲的还不只是那尸油香,真正藏着秘密的……恐怕就是此画了。”
“那我们怎么办?要去探一探吗?”玉晴晔问。
岳上澜道:“要去,但得先等你五姐姐来。”
他这厢话音刚落,众人身后聚英堂的门口,一抹亮眼的红衣便骤然出现了。
“小满!”林颂涟惊喜地看着她喊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玉美邀迈进聚英堂, 目光望过每一个人——玉晴晔、玉暖香、玉礼谦,一个个都好好的。
都在。
她的呼吸松了半拍。
清亮的眼眸扫过众人,投向岳上澜时, 那抹深邃又带着殷切的目光在半空与她撞个正着。
岳上澜瞧她完好无损地走近,已经先一步上前,双手攀住她的肩, 关切道:“小满, 你在那里……没事吧?”
玉美邀轻轻点了点头, 柔声道:“放心,我没事。”
林颂涟问:“季瑛呢?他怎么样了?”
玉美邀瞥了眼季让诚, 说道:“昏死过去了, 看受伤的程度, 估摸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为保万一,我走之前已用定身符将他牢牢锁住, 就算他醒了也会动弹不得。”
“受伤?那老东西伤着哪里了?”季让诚问。
玉美邀简洁明了道:“梁正冤魂现身,废了他命根。”
在场之人当即全都噎住。
玉晴晔情不自禁地捂住自己的下腹,哆嗦了下, 倒吸口凉气:“老天爷……”
林颂涟却哼笑一声,解气道:“该他的!”
岳上澜摸摸玉美邀的脑袋:“没吓到你吧?”
玉美邀感受着男子掌心的温度,“没吓到”几个字刚要脱口而出,但她随即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唔……她想撒个小谎,这样也好看看五殿下担忧起来是什么模样。
于是, 她微微沉下眉头,尽量让自己显出有点儿惊恐的模样:“是害怕, 屋子里溅了一地的血……”
她不知,自己这幅刻意装柔弱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就像一个明显撒了慌的孩子, 反而透着一股心虚。
林颂涟不由得耸肩低声一笑。
岳上澜看着眼前女子这不熟练的“娇弱”,只觉得她的表情实在是难能可贵的惹人怜爱,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把人一把拉进怀里:“无妨,我们待在一起,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二人相依,满屋静寂。
“咳……”旁边的小辈们一时间窘迫起来,不知该将自己的眼睛往哪里放。
玉美邀靠进男子的怀里,嗅着那股冷冽的茶香,心里的确安下不少。
她自己一人可以行得稳,可若有他在,便能行得安稳。
她很喜欢、也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这很好。
玉美邀心想。
“喂,都这个时候了,你们两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卿卿我我?”季让诚冷不防地开口。
玉美邀在坚实而温暖的怀里抬眸,她身子未动,单手从袖中滑落一张符纸,两指一捏,那符篆便自己幻化为一只纸鹤。
她指尖凝起一缕灵光,纸鹤有感应地颤了一下,随即慢慢展开翅膀,从她掌心站起来,直直飞向那幅画。
“哇!”玉暖香惊讶地张大了嘴。
纸鹤的翅尖闪着点点金光,飞至画前,它仿佛一只有生命的鸟儿,凑近嗅了嗅画上的墨迹,可当它刚一挨近,众人只闻“嘶啦”一声异响。
那纸鹤刚触碰到画作,便顷刻间灰飞烟灭!
“天呐,怎么会这样?难不成连五姐姐的符纸也怕它?”玉礼谦疑惑道。
玉美邀只能恋恋不舍地从岳上澜怀里站起来,说道:“那幅画是阵法的入口,也是季家阴宅的阵眼。”
“阴……阴宅?!”玉暖香与玉晴晔异口同声道。
玉暖香追问:“阴宅是什么?听着怪渗人的……”
玉美邀道:“供活人住的普通宅院是阳宅,相对的,给死人住的宅院就是阴宅。阴宅若能修建妥当,便于子孙家业有益;若修建得不好,或者说被损毁、破坏,亦或安插了什么阴损的事物,那便会成为祸患。”
玉礼谦问:“五姐姐,你是说咱们这两天待着的这栋季家祖宅……其实是阴宅?”
玉美邀:“是,也不是。眼下咱们所在的依旧是普通宅院,至多就是位置偏僻了些。而它之所以被季瑛修建在这里……我想,根本目的为的就是藏在这幅画后面的另一番天地。”
季让诚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所以我们若要去到真正的阴宅,就得通过此画?”
“嗯。”
玉晴晔疑惑;“这画还没咱们的身子一半大,该怎么进?这些家仆的魂倒是一个个钻了进去……”
玉美邀点头:“活人的肉身是进不去的,只有魂魄才能穿过此物。”
她走到画前,伸出手,指尖触到画轴的边缘。画卷冰凉,寒意触及心底。
季让诚的眉头拧成一团:“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进去,那就得魂魄离体?万一回不来呢?”
“回得来,”玉美邀说道,“我保证。”
他张了张嘴,还想猜疑些什么,却被岳上澜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小满,我和你一起去。”岳上澜道。
“我也去。”玉晴晔立刻跟上。
“我也去!”玉暖香从玉晴晔身后跳出来,举着手,眼睛亮晶晶的,“五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玉礼谦小声道:“我也肯定要去。来都来了,不去开开眼那怎么行……而且万一里面有机关,我还能帮忙。”
林颂涟往前走了一步:“我追随小满,这是毋庸置疑的。”
季让城靠在墙面上,他看着这群人,嘴角略微一翘:“真是感天动地的情义啊……不过你们都去,那这宅子谁来看着?”
“你。”岳上澜道。
季让诚立刻反驳:“不可能,我也定要下去探个究竟。万一老东西在下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我必须要拿捏在手里,让他无可选择地把季家交给我。”
眼看二人间又要剑拔弩张,林颂涟终是站了出来:“哎呀好了好了!你们都去、都去!都去还不行吗?我留下来在这里看守着。反正阴宅和阴间估计也差不了多少,定也是又黑又冷的,我不好奇。你们随小满去吧,我有武功在身,这儿即便发生什么意外,也能多挡一挡。”
玉美邀倒真觉得交给林颂涟最稳合适安心。
她当即说:“好,这里就由将军守候。你们其余人若真打算与我一起去一探究竟,便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季瑛如此处心积虑地把阴宅藏在这个地方,下面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若遇危险,自己机灵着些。”
“明白!”玉晴晔拍着胸脯道,他拉起玉暖香的手,“香儿,你跟紧我。”
玉暖香用力点头:“嗯!”
玉美邀转过身,面对着那幅画。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虚空里书画出一道鲜红的灵符。
“都过来,”她说,“把手放在我肩上。”
岳上澜第一个走近,把手轻轻放置在她肩头;然后是玉晴晔、玉暖香、玉礼谦。季让诚站在最后面,指节微微勾住了她的衣料。
玉美邀的身体开始发光,银白如月,熠熠生辉。
她闭上眼,流淌着血的手指结印,唇齿间溢出真言:
“魂魄出窍,灵台守明。画中引路,阴宅为庭。去!——”
空中的血符顿时破开,化为一阵殷红的迷雾,将几人笼罩住。
整座宅邸的上空更加黯淡了,天色昏沉,阴风呼啸。
阴霾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屋顶,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幅画上波荡开。
画中,那些细细线条勾勒的山峦、点点墨迹挥洒出的屋瓦、还有那模糊氤氲的窗面……每一道笔迹都像一只只看不见的巨手,紧紧攥住了他们的魂魄,然后……
猛地一拽!
几人顿觉天旋地转。
玉暖香感到自己像是被人突然从高处推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眼前是无底洞一样的深渊。
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抓住什么,手脚却只能在空中乱舞。
耳边,林颂涟的声音从清晰可闻,逐渐化为飘渺遥远:“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早些回来,别待太久!我等你们……”
“砰”的一声,几人纷纷感觉自己从某个高空降落,紧接着,接二连三地狠狠砸在了一片僵硬的土地上。
疼……玉暖香眼泪都挤了出来。
她缓缓睁开眼,环顾一圈,四周是黑的……
耳边,有人在吃痛嚎叫,是兄长!不远处还有玉礼谦小声的抽气。
“五……五姐姐?哥?你们在哪儿……?”她说出的话语都在情不自禁地微微发抖。
“在这儿。”玉美邀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黑暗里,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腕,温热,轻柔,却充满力量。
玉暖香认得、并确定,是五姐姐。
她悬着的心稳稳落了回去。
“大家都走近些,”岳上澜出声道,“仔细认一认,看看少了谁。”
玉美邀掌心托起一团幽蓝的火焰,奇幻而绚丽的光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众人的面目。
都在,一个也不少。
有了照明,众人得以互相看到对方的模样,他们一个个都新奇地瞪大了眼。
“透……透明的!我们都成了透明的!”玉暖香笑着道。
“嘘——香儿,小点儿声,大家都跟好了,我们走。”玉美邀说。
他们这一抹抹清幽的魂魄成群结队地跟着为首的玉美邀往前游移,渐渐的,此处的场景也越发清晰。
这里,是一座建造在黑暗地下的宅邸。
脚下的砖缝里长着青苔,苔藓发黑,踩上去会渗出粘稠湿滑的汁液。
越往前探索,他们便觉得眼前的景象越熟悉。
此刻,众人正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两侧墙壁都是青砖砌成,砖缝里渗着污浊不明的水。再往前,这座地下宅院便有了独属于它自己的照明。
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
玉美邀掐灭了掌心蓝焰,望向壁上的灯盏。
玉礼谦“咦”了一声,问道:“这些灯看着很奇怪呀?这灯座不像是木头架子,嘶……也不像是青铜打的……哎呀,盯着看久了我眼睛都疼,头也晕乎乎的……”
玉美邀眼神一凝:“殿下,这是……”
岳上澜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这种灯笼他见过。
那日,从梁国公府出来,一路去到岂能的院里,那槐树上挂着的也是此物!
只要盯着看久了,就会像玉礼谦那样,思绪倦怠,神魂飘散……
“不要看!是人皮灯!”他沉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这里的灯盏与岂能的人皮灯笼还有所区别。
季家阴宅里的这几盏, 灯座灰白,年岁略久,玉美邀能看到上边散发出幽幽黑气, 那是怨、是愤。
这灯座分明是人骨制成的。
灯碗里浑浊的油脂,正孜孜不倦地燃烧着。
整条狭长漆黑的走廊里,幽绿色的火苗闪动跳跃, 把每个人半透明的脸颊都映照得青一阵、白一阵。
玉美邀时刻警惕, 她带着众人沿走廊往前摸索, 动作很轻。
“这走廊……这么有些眼熟呢?”玉暖香怯生生道。
“是啊,总感觉这场景咱们是见过的。”玉晴晔道。
玉美邀默不作声, 再往前几步, 就到了走廊尽头, 眼前是一扇厚重而高大的木门。四周,地底的山墙漆黑、坚硬。
岩壁上湿漉漉的青苔在绿色火焰的映衬下像一张张鬼脸被融进了山体里。
玉礼谦道:“这门好像很久没被打开过了, 你们瞧,铜环都发绿了。”
玉美邀伸手,十指顶住木门表面, 一使劲……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它敞开了。
门后,是一个院子。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这……!”玉晴晔惊道,“这地方不就是!……”
聚英堂。
但, 此“阴”非彼“英”。
眼前这个与地上房屋构造布局一模一样的院落里,屋顶正中高悬的牌匾上, 正楷书写着顿挫昂扬的三个大字——“聚阴堂”。
同样的青砖地面,同样的雕花旧窗……但这里的青砖发黑,上面坑坑洼洼, 像是被无数只脚在经年累月之下踩出的密密麻麻的坑印。
窗纸已糊,上面还有许多像是人留下的指痕。指痕杂乱无章,好似这儿曾经关押过许多“囚徒”,他们想要逃离、想要挣脱,却始终都被这间堂屋死死地封印住。
玉暖香咽了口唾沫,颤声问:“我、我们……要进去看看吗?”
那聚阴堂里到底有什么?和上面会有何区别……
季让诚从最后头走来,他沉声道:“当然要进!我到要看看,老东西这么多年都不让任何人轻易接触到的地方都藏着什么秘密!”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聚阴堂”三字匾额下,抬起腿,一家踹开了屋门。
无数尘埃被风带起,在半空打着旋弥散开来。
接着,聚阴堂内的景象赫然展现在眼前。
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形从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起,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他们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像一筐被倾倒出来的虫,前赴后继。
他们一个个皆是半透明的躯体,脚步杂乱,蜂拥而出,直往来时的长廊奔去。
“啊啊啊啊!!!”玉家小辈们一个个惊恐地尖叫起来!
“这些……是……”岳上澜惊愕得瞪大了眼。
“是生魂。”玉美邀道,“看穿着,正是上面那些被尸油香勾了魂的家仆。画上的阵法将他们吸进来后就出不去了。”
玉暖香颤抖地拉住了玉美邀的衣角那:“那……那现在他们是不是就能回到阳宅了?”
玉美邀的眼神跟随着那群纷至而去的生魂,果然就见生魂们即便冲出了聚阴堂也是在周围四处碰壁乱撞,徘徊着无法离去,只能无声哭喊。
玉美邀道:“必须先把阵法破了,被禁锢在这里的魂魄才能够解脱。肉身还未死去的可以重回肉身;肉身早已化成枯骨的,也好转世投胎。”
“五姐,你是说,这里的魂不止有这些?还有许多别的死者的?”玉晴晔问。
玉美邀点头:“定是如此无疑。”
说着,她转身走进堂内,迎面映入眼帘的依旧有一副挂画,但与阳宅的不同。阳宅的聚英堂此处挂的是阵法入口的祖宅图,而这里正对着门的墙上,悬着一幅老者的画像。
老者穿着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清瘦,下巴上三缕长须,看着年岁已过七旬但仍旧目光炯炯。
岳上澜和季让诚毫不畏惧地跟着玉美邀身旁,玉家三小辈不敢落单,只能时刻紧紧地跟上。
玉暖香对着画上的老者问:“这人是谁?”
玉美邀道:“兴许是季家某个已逝的长者。”
“是我的曾祖父,”季让诚突然开口说道,“我见过此人,前几年清明祭祖时,老东西就命举家上下对着这幅画叩拜进香。”
玉礼谦凑近了些,仔细盯着画像嘟囔:“嗷……这么看这老爷子的面相与你父亲确实有几分相似。嗯?等一下……”
玉礼谦突然皱眉,他目光紧锁在画上老者的脸上,突然玉礼谦咽了口唾沫,紧张起来:“你、你们看,这老者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众人闻言望去,果然,那画像的眼睛……像是活的!
眼珠浑黄、苍老、但却闪着精明的光。
好似一双真眼被嵌在画布上……
接着,那两颗眼珠在众人的注视下,开始毫无顾忌地微微转动……
从玉美邀的脸上扫过,然后是岳上澜、玉礼谦、玉暖香……
众人只觉得自己的汗毛倒立,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顿起。
“鬼眼阴邪,妄视诸般!吾符镇之,双目永黯!”
几乎是在这双诡异眼睛扫过众人的一刹那,玉美邀便立刻掏出一张符篆,以迅雷之势猛地甩贴在画像的人脸上。
符篆把老者的整张脸都盖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棉被,结结实实地阻挡了“他”对众人的打量。
然而,“他”怒了。
符纸贴上画像的瞬间,那双嵌在画布里的眼珠猛地一缩——
一股直钻心底的阴冷顿时穿透符纸,让被目光所及的众人浑身一怔。
玉美邀退后一步,指尖还掐着诀,可她感觉到了——那双眼珠虽被符纸镇住,但自己似乎慢了一步……
刚刚,“他”已经十分仔细地看过大家了……
那双被符纸遮住的眼眸,仿佛正在蓄力,酝酿最后一击。
“快拿出护身符!”玉美邀喊道。
可她话音刚落,身边几步之遥的玉暖香突然整个人全身一僵,目光涣散。
玉晴晔:“香……香儿?”
玉暖香并不回应玉晴晔的呼唤,她的手直愣愣地从自己的衣襟内抓出了几张护身符,然后十指抓住,开始撕扯……
符纸的碎屑飘飘悠悠地坠落……
“香儿?!你干什么!”玉晴晔立刻上前,想要阻止玉暖香继续撕碎符纸的动作,可玉美邀大声喝止:“别去!她被控制住了……方才那双眼睛是从人身上挖下来炼化的活死人眼。你们刚被它扫视过,一个不留神就会中招,然后自请与附近游离的冤魂相融。”
玉美邀刚说完,众人就见玉暖香突然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她口中开始发出一种含混的哭笑参半声,随即又猛地抬起头——眼底空虚,瞳孔失焦,如两汪浑水。
她看见的已经不是自己五姐姐、不是兄长、不是亲人朋友,而是……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娘……!”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扭曲,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恨意,“你给她吃那些药……你故意不请好大夫……是你害死了她!”
尖叫声里,她猛地向玉晴晔扑去,整个身体撞向他的胸口,好似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使出浑身解数,送上这拼尽全力的一击。
玉晴晔不敢躲,他身后就是坚硬的墙壁,若自己妹妹撞上了墙面,后果不堪设想。他硬生生挨了那一撞,幸亏有练武的内力傍身,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觉得自己的内脏被撞的微微一偏。
玉晴晔狠狠按住了玉暖香的肩,可她的指甲还是划伤了他的脸。
三道血痕从他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渗出血珠来。
玉晴晔顾不得去擦,一个劲儿地喊;“香儿!是我!我是你哥啊!”
玉暖香根本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只有那个被塞进去的声音,一遍一遍:“是你害死了娘……是你……是你……我要杀了你……我要为我娘报仇!”她一边嚎叫着,两条手臂伸得直直的,张牙舞爪着还想去抓人。
玉礼谦在后方帮着死死抱住了玉暖香,他力气不够,只能对着玉美邀哀嚎:“五姐姐!你快想想办法呀,到底是哪只鬼上了六姐姐的身!快把它赶走!”
玉美邀蹙眉:“现在怨魂与香儿融为一体,不明对方前世因果,我不可轻举妄动,万一激怒了它,伤了香儿的神魂……”
其实若要执意驱鬼,她定有的是法子,可对方现在来路不明,若冤魂戾气太重,抱着鱼死网破的态度回击,那玉暖香就遭了……
正犹豫间,季让诚突然道:“是我四妹!定是她!”
玉晴晔正被怀里的玉暖香挠得苦不堪言,他痛苦嚷着,没好气地冲着季让诚怒道:“什么四妹五妹的,你倒是说说清楚啊!”
季让诚沉下眉头,对玉美邀道:“听那口气定是我四妹。她是季瑛的第二位周氏夫人所生。可周氏没多久就去了,四妹因此年幼丧母,身边只有一位乳娘照顾着,她从小就性格怯懦,见了谁都躲躲闪闪,从来不讨老东西欢喜。前几年她刚及笄时,有一蜀中的员外郎,年过六旬,想要纳她为小妾,聘礼一出手便是千金,老东西答应了。可到了出嫁那日,下人要去屋里请她上轿子,谁料她嫁衣下藏了匕首,突然冲出来就向老东西刺去,当时嘴里喊的,正是这几句……如今再想起来,她定是从小就知道了生母的死因,但多年埋在心底不敢声张,到了要被卖为妾室那日才想奋力一搏……”
玉美邀问:“那你这四妹妹后来是怎么死的?”
季让诚脸上的郁色更弄:“她刺杀失败,还当着外人的面闹出丑事,老东西震怒,将她关了起来,对外宣称她疯病犯了无法再嫁。等到了那天夜里事情终于平息后,老东西想去提她来堂前审问,可仆人去屋子一瞧……她已穿着嫁衣,吞金自尽,死在榻上了。她的后事也是季家悄悄办的,外界还不知府上四小姐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不,应该是外界早就没人还记得她这号存在了。据说老东西当初就是把她的遗体往这栋祖宅方向运的。呵,原来他偷偷把亲生女儿也囚在了此处啊……虎毒尚不食子……”
季让诚一边唏嘘四妹的遭遇,一边想到自己——他这个在季瑛那里血脉存疑的儿子,还能有善了么?
从季瑛让他来聚英堂和众人一起吃喜酒开始,他也成了四妹之后的第二个要葬身于此的冤魂。
毕竟阳宅里点燃的尸油香,闻者皆会被抽魂索魄。
若非玉美邀有通天的本事,他此刻恐怕已经……
季让诚的喉结滚了滚,他按了按佩戴在袖下的弓弩。
季瑛……老东西……
你等着。
玉美邀听了季让诚的话,心中叹惋,说道:“又是个可怜人……好,如此,我心里便有数了。”
说罢,她抬手就撕下了自己嫁衣的一角裙摆,递到“玉暖香”前面,说:“姑娘,季瑛将死,莫做纠缠,若害了无辜之人的性命,你无法再好好转世投胎。”
“玉暖香”回过头,瞪大了眼睛,她原本那双美丽而灵动的眼眸此刻已布满血丝,猩红可怖:“你骗我!他要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玉美邀扬了扬手里的衣角碎料,上面还沾着洞房里季瑛身上溅出来的血:“不信你闻一闻,这是不是他的气味?是不是他身上流淌的血液?他前不久已经开始受罚,无需多时,你便可以在地府里见到他。阴司之中,同为一抹幽魂,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无福无德,变成了鬼再不会是你的对手。到时候等你畅快报复,便可消解心中仇怨。”
“玉暖香”扭曲的十指果然停止了抓挠,她的鼻尖凑近闻了闻玉美邀手里的布料,喃喃:“真的是他的血……你没骗我?!”
玉美邀诚意十足地点点头:“没骗你。你上了我妹妹的身,她是个身娇体弱的女子,时间久了,恐怕受不了你带来的阴寒之气,你一生良善,后福无穷,可惜死后被困在了季家阴宅出不去,反而被人蛊惑,成了久久盘踞于此的厉鬼,若此时再因为不值当的人而犯下错事,那才是叫人扼腕叹息。你母亲也不愿看到你这样的。”
玉美邀靠近她,一边口中劝导,一边指尖掐诀,在那女子毫无察觉时,开始悄悄念咒超度。
提起“母亲”,“玉暖香”的眼眶一湿,呜呜哭泣起来:“娘……娘……”
她眼眶的猩红逐渐退却,变回了原本的澄澈,就在魂魄要抽离的前一刻,她道:“我们这里有许多苦命人,我是年幼丧母的,里头还有一位姐姐,她二十多年前就不知为何被困于此,她日日都说思念自己的夫君与女儿,好可怜啊……姑娘,请你再多帮帮其他人……”
说着,一抹淡淡青烟从玉暖香的颅顶升腾起,飘散而去……
玉暖香整个人一软,瘫倒在自己兄长怀里。
玉晴晔和玉礼谦总算能松一口气,二人一下子累瘫坐倒,喘着气。
这一震动,玉暖香反倒很快醒了。她迷蒙睁眼,揉揉眼眶:“嗯?怎么了?我睡着了?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睡过去呢……”
“哎哟我的天,那女鬼的力气也太大了,香儿,你知道你刚才差点把我脸都抓毁容吗?哝哝哝你看!看见没!”他把自己被抓出血印子的面颊凑过去,“你哥哥我这张俊美的容颜要是就这么毁在你手里了,京城中不知要有多少女子春闺梦碎、摇头叹息了!”
玉暖香挠挠脑袋:“哥,你说什么呢?什么女鬼?”
玉晴晔道:“就是刚刚上你身的女鬼啊!姓季的说那是她四妹,要给她娘报仇,结果反把我当成季瑛那老贼来杀……哼,我肯定是跟季家的所有人都八字不合!一碰上他们我就倒霉!”
玉晴晔一边抱怨,一边往季让诚那里瞪了一眼。
“唔……”玉暖香只觉得自己头晕晕的,说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我刚刚是做梦呢,被那副画盯了一眼之后,脑袋突然昏沉沉的,然后我就听到了好多人的声音,他们都在求我,求着借我身子一用,说想去见他们想见的人、要去报自己必报的仇……哦对了!五姐姐,我还听到一个和你乳名一模一样的名字!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在我耳畔喊‘小满’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回来了,奋笔疾书、马不停蹄、努力更新!
第118章
玉美邀一怔:“你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玉暖香点点头:“对呀, 不过那声音很轻,很快就被其他人的哭喊盖过去了,我当时只觉得自己的神思一滞, 然后……就懵懵懂懂的成了那副样子。”
玉美邀的眼神波动……
小满。
知道她这个乳名的人不多,除了眼前这几位,就只有自己的血缘至亲, 难道……
玉晴晔扭了扭被抓疼的胳膊, 说道:“哎呀, 普天之下叫‘小满’的多了去了,咱五姐姐这么厉害, 她的故知之中怎么可能还会有被困于此的?五姐的实力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呀, 你说是吧殿下?……嗯?殿下?你怎么了?!”
所有人顿时向岳上澜原本所处的地方看去。
岳上澜站在原地, 垂着眸,身姿僵硬笔直, 他双手垂在两侧,五指微蜷,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般, 一动不动。
玉美邀心中暗道不妙。
方才大家一心都在玉暖香身上,万万没想到那双眼睛一下子慑住了两个人。
只恨他们此刻都是魂魄之态进的阴宅,没有肉身,就连魂契也没了发挥的余地。
玉美邀担忧地握住岳上澜僵直不动的手,轻声喊道:“殿下……”
有用。
她的手指刚触到衣料, 岳上澜的身体便猛地颤了颤,接着, 他原本深邃的眼眸慢慢抬起,视线从脚下收回来,一道陌生又似曾相识的目光落在了玉美邀的脸上。
玉礼谦还未察觉到不对劲, 他当即安下心笑道:“殿下有反应了!哈哈太好了!”
“不对,”玉美邀却道,“殿下的神魂的确也别其他游魂相融了。”
“啊?!”众人惊愕。
玉美邀盯着岳上澜的眼睛,此刻他的目光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慈爱?
岳上澜张了张嘴,他开口,嗓音轻柔而低缓:“小……满……”
季让诚冷冷地瞥了一眼,嘲弄道:“五殿下看着不是挺正常么,都这个时候了还知道那样唤你。”
突然,岳上澜弯下腰,他把视线降到与玉美邀同样的高度,开始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脸庞,从额头看到眉梢,再到鼻尖,然后是下巴……
仿佛在辨认一件无价的稀世珍宝。
二人贴得很近,即便是魂体,玉美邀好似仍能感受男子喷洒出的温热呼吸。
众人:“……”
岳上澜抬起指尖,轻轻触碰玉美邀的容颜……
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她的面颊往下抚摸,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春风拂过娇嫩的花瓣,小心翼翼、万分珍视。
“这……”玉晴晔的嘴角抖了抖,“该不会是哪个好色的登徒子融进了五殿下的魂魄里吧!”
“小满,”岳上澜又开口喊着,“我的小满……这么多年了,你还好吗?”
玉美邀的瞳孔顿时猛地放大了。
自她有记忆起,“小满”这个名字便是祖母在山涧时所称,后来自己回到京城,青姨也这样叫她,林将军也这般称她,最后就是岳上澜。
可现在,这两个字从眼前男子口中呢喃唤出,却带着另一种感觉,她知道,这不是恋人的口吻。
那还会有谁这样喊她呢……
玉美邀袖下,那原本时刻准备驱邪渡魂的指诀松开了……
她的心开始微微颤抖。
岳上澜身上带给她的如沐春风的感觉,还有玉暖香口中提到的那柔和女声……
莫不是……莫不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即便心里觉得不可思议,但依旧抱着尝试的心态,颤抖着声线,哽咽着问:“母……亲……?”
她问得如履薄冰,声音极低,生怕自己鼓起勇气猜错后一切都要落空。
岳上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此刻盛满了另一种充沛而坚定的温柔。
他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女子的额上。
是一位母亲在深深亲吻自己阔别了许久的孩子。
玉暖香在旁侧看着,瞪大了眼睛,嘴张成一个圆,半天合不上。她用手肘顶了顶玉晴晔的腰,压低声音:“亲……亲了?他们……”
玉晴晔也愣住了,他的脑子在转——殿下就这么亲了五姐?这算什么事?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俩本来就有点什么,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也太……
季让诚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口中的牙冠咬紧,沉默无言。
玉礼谦的眼里倒是亮晶晶的,他嘴角翘得老高,看得兴奋而入迷。
岳上澜的双唇终于离开了玉美邀的额头,他转而捧住了她的小脸,两手一左一右,拇指轻轻摩挲着。
“小满,你的眼睛像你父亲,鼻子像我,这樱桃小口也与我如出一辙。你还小的时候我就总说,等你长大了一定会是个美人。瞧吧,果然如此。我们乌家女子的预言从未出错过。”
终于,泪水顷刻决堤,从玉美邀的眼里夺眶而出。
“母亲!……”
这下众人听明白了她的哭喊,她喊他……母亲?!
玉美邀的声音哽在喉中:“真的是你吗!你为何会在这儿……我要救你出去!我带你去见祖母!你不知道她有多想你!母亲!”
“岳上澜”此时的眉眼里全是无尽的慈爱与温柔,可“他”却摇了摇头:“我出不去的……”
“为什么?!”
“他”不答,却道:“小满,二十年前我就有违天道,给自己的亲生骨头卜卦推演,我算准你会来这里。你记着,定要破除此地的阵法!我待在这里快二十载,等的就是今日!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玉美邀扑进“岳上澜”怀里,自懂事后,她第一次放任自己彻底嚎啕出声:“那你呢!你为何出不去,你到底在哪里?!”
母亲的左手缓缓抬起,指向挂画左边,那里有一个被潮气腐蚀的博古架。
“岳上澜”转过头,看着玉暖香与玉晴晔,眼神温柔:“你们就是既明与秦湄的那一双儿女吧。”
兄妹二人的身躯猛然一震,二人头脑发蒙,不知该做何应答。
玉晴晔胸口起伏,他顿时想到玉美邀先前说过的话。自己娘亲与父亲在五姐的生母未亡时就有染,然后珠胎暗结……
按道理,眼前这位若真是前头那位夫人的话,她该对自己厌恶至极才是吧。
玉晴晔吞了口唾沫,他莫名的心虚、紧张,有些不敢看“岳上澜”的脸。
可那人的声色始终充满慈爱:“好孩子,还望你们能够助我的小满一臂之力,这里的阵法若是被除,天下恐怕也会大乱,届时,我恳求你们定要站在我的女儿身边,多护一护她……”
“母亲!我现在只想要你!”玉美邀哽咽道。
“岳上澜”苦涩一笑:“世上难得两全法。我在二十年前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小满,抱歉……”
渐渐的,“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玉美邀知道,是母亲自己主动要从岳上澜的神魂里抽离。
“不!别走!我还有许多话未与你说!母亲!……母亲!!”
可任凭她再如何紧紧抱住岳上澜,也都无济于事。
母亲还是消失了,岳上澜整个人往前微微倾倒,二人就这么相拥在一起。
等岳上澜自己的神识归位、耳清目明,他便看到怀里的女子正浑身颤动,不停地呜咽抽泣。
整个聚阴堂里安静无比,所有人都默默地围着他们,听着她想要克制却毫不起效的悲泣。
岳上澜只是无声地将她拥得更紧,轻拍她的后背。
众人都十分默契地等待着,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过了半晌,怀中人才抹干了眼泪、平复了心绪。
玉美邀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神色却已恢复如往常般镇定自若,唯独眸里夹带着更加坚毅的果决。
她站起身,目光再度落于那幅画像上。
即便那双活死人眼已被符篆遮住,但玉美邀依旧径直走向它。
毁掉这座阴宅!
这是母亲用二十多年给她、给自己、给更多人换来的机会!
她倏然出手,双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一张飒飒作响的符篆,朱砂符文无光自亮。
“符火焚躯,鬼目成虚!魂飞魄去,永世无居!”
玉美邀振臂一甩,符文在幽暗里画出一道亮眼而饱满的弧线。
符纸脱手,顷刻间化为一支离弦箭。
它穿过画布,彻底镶进画中老者的躯体。
符纸在穿过的一瞬燃烧起来,发出刺目的白光,霎时,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画卷在白色火焰里剧烈地收缩,最后烧得只剩那双眼……
玉美邀冷声道:“此等祸害,竟也让你们存于世间数十载光阴!今日,我便叫你彻底灰飞烟灭!”
画卷被烧的噼啪作响,犹如那老者在幽冥里嘶吼呼叫。
可任凭寄居画中的鬼魂如何不甘、如何负隅顽抗,终究难逃她的股掌。
很快,鬼眼成空,徒留黑洞。整幅画连同卷轴一起,被焚毁得灰烬不留。
玉美邀放下手,她没有回头,只谨记母亲在那短短一瞬的时光里说的话,她去到一旁的博古架前。
这个架子上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放。
季瑛如此器重这所宅子,总不至于将无用之物随意丢放于此。
众人一起跟着站在架子旁,玉礼谦道:“刚刚那位……额,我该称一句伯母吧?伯母的意思是这架子有问题?让我好好瞧瞧……”
他对着博古架一通摸索,依旧是眼睛不看,只凭手上的感觉。
不消片刻,他果真在架子后头的墙上摸到了一处凸起。玉礼谦眼睛一亮,当即压掌一按……
地下的山体微震,一些碎石尘屑簌簌掉落,可大家都顾不上躲避,因为眼前,博古架被机关移走,一道石洞门赫然出现,并缓缓打开。
众人放眼望去,里面黑洞洞的,未知的幽暗夹杂着冷风扑面而来。
玉美邀并未有半分迟疑,她只道:“走。”
石洞里很暗,玉美邀与岳上澜并肩前行在首,他二人步调一致,带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势,很快穿过了门后的甬道。
走至尽头,豁然开朗,——是洞穴。
一个堆满了棺材的洞穴。
它们一口一口、一片片,杂乱无章地摆在一起,从洞口一直延伸至最里面。
棺材的漆面早就斑驳,露出已经沦为朽木的棺身。棺身的前头刻着字,还依稀可辨。
玉美邀走过去,凑近看——金氏,周氏,李氏,张氏……
全是各种各样的名字,有男有女,多数名字前面都冠着“季门”二字。
玉暖香双腿不自觉地发软,她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好奇:“这些人是谁……都是被季瑛害死的吗?”
此话只有季让诚能最先答上来,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上面的字迹,脑海里努力回忆着,把自己还想得起的面孔与这些姓氏对上号,他只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开始发酸:“这些人就算不是直接被他害死的,也都是因他亡故的!”
玉美邀走到其中一口棺材前,她伸手,用力推动尘封的棺盖,岳上澜立刻从旁助力。
棺木摩擦,发出渗人的酸响,好似里面躺着的尸体在尖声呼痛。
紧接着,棺内的模样印入眼帘——
里边,躺着一具白骨,尸体的颅骨上还挂着几缕干枯的头发,发尾毫无生气地卷曲着。即便如此,也依旧能让人看出这具尸身的主人生前拥有一头美丽动人的褐色长卷发。
玉美邀观察骨架,此人身躯偏长,看来身形高挑,且看盆骨处,骨骼更加宽大,骨质却凹陷粗糙,带有沟痕。
是女子,且生育过。
玉美邀顿时想到了什么,她情不自禁地喊道:“季让诚,你来……”
季让诚皱着眉上前,他不经意一眼向棺内瞥去。
大概是因为母子连心,不需分毫的推断或论证,季让诚只觉得自己心口猛然一沉,一股重重的闷痛感瞬间将他整个吞没。
他几乎是一瞬就感知到,这副白骨,定是自己的生母。
他抿唇,搭在棺木边沿的指节发白、泛青。
当初季家的人从上到下都说你不守妇德,没有资格入土为安,还是季瑛那老贼大发慈悲,还给你收敛尸身。他们说,虽是一卷草席扔进了乱葬岗,但一个买来的舞姬,吃着季家的米却侍奉着别家的男人,老爷这样已经仁至义尽。
可原来,你在这里啊……
季瑛即便嫌恶你,他对你的尸身倒是分毫不浪费。
玉美邀知道季让诚的生世实情,其余人却不知,可众人见他神色,便也能看透其中来龙去脉。
玉晴晔难得的对季让诚闭了嘴,玉礼谦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玉美邀将其他的棺材一一看去,如料想般那样,夜晚探寻祖宅时大家看到的女鬼,在这里也找到了肉身,是周氏无疑。
她道:“这些人都是被季瑛榨干了福寿,扔在这里。他们的魂魄还被阵法困着,出不去,也投不了胎。”
“季瑛明明是最该死的家伙!可偏偏让他活到了现在……”玉暖香的声音不大,但大家听得一清二楚。
季让诚喉结滚了滚,他合上了母亲的冠盖,深深吸了口气,嗓音低沉:“无妨,他马上就活不了多久了。”
他道:“我会杀了他,一定。”
玉美邀从旁深深望了他一眼:子弑父,必遭天谴。
可她终归未置一词。
同样的情况若换了她自己,她说不定也会有相似的选择。
岳上澜站在玉美邀身边,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掌心一如既往地温热,能化解她心中的冰寒。玉美邀回望,二人以无言相顾,十指却逐渐紧扣。
玉美邀感受着他传递来的无声力量,心中稍感慰藉。
“我们继续往前瞧瞧,去找令堂的踪迹。”他道。
玉美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又到月底啦!求营养液呀!
第119章
玉美邀和岳上澜在这些棺材的四周仔细搜索寻找, 想要找到通向其他地方的入口,其余三人则跟着身后。
可他们绕着这些棺材走了两圈都一无所获。
这里至始至终都十分安静。除了他们这些“意外闯入”的访客外,再无一个活物。
玉暖香每往前走一步, 都还会忍不住低头去瞧一瞧所经之处棺材上刻的字迹。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在心里默念:二十一岁的、八岁的,最小的甚至还有出生不足月就夭折的, 这样的婴孩连名字与姓氏都没写上。
她心中的唏嘘此起彼伏。
众人在棺材阵里缓缓行走,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眼前除了黑暗死寂,就只有这些惨败的棺木。
这个洞穴真大啊, 加之棺材们一堆一堆摞得很高, 有好几处甚至要高过岳上澜的头顶, 挡住众人去看前路的视线,所以, 七拐八绕后,异样的情况又发生了。
“五姐姐……”玉暖香整个人萎缩在兄长身后,颤巍着声音问, “我们是不是走过这里了?这个拐角的棺木破了一道口子,我记得我见过……”
玉美邀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目光扫过两侧的棺材。
玉暖香说得对,他们已经开始在原地打转了。回头, 甚至连来时的甬道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鬼打墙!”玉晴晔斩钉截铁地说道,“真倒霉, 怎么又让我们遇上这事儿了!”
“不能算作鬼打墙,”玉美邀说道,“是阵法。这些棺材摆在这里形成了一座迷宫, 之所以走不出去,是布阵之人为了要迷惑人心,这里必定藏有阴宅的命脉——阵眼。”
岳上澜随即用脚背勾起地上的一小块碎石,他接住,用较为平整的一面让碎石直立在手边的一个棺盖上,并用指尖轻轻一推,有棱有角的碎石被推倒,撞向左侧却又弹了回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这石块在原地摆动了两三回后,晃了晃,随即倒下不动了。
岳上澜道:“这里气场紊乱,不辨方位,看来迷失方向是必然。这山洞的空间本身就被扭曲了。”
玉美邀闭上眼,胸口运气,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飞速画了一道通灵咒。
符纸在她掌心燃烧,化作一缕青烟,青烟并未飘散,而是凝成一条细线,钻进了距离她最近的棺材缝里。
“五姐,你这是在干什么?”玉晴晔好奇地问。
“与里面的人说话。”她道。
“躺里面的死人?”
“嗯。”
玉晴晔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又立刻释然,反正与五姐在一起,什么诡异的场面都撞见过了。
那缕青烟钻进棺内,可过了良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就连玉美邀自己都以为这道符咒失败时,突然,棺身骤然一抖!
它动了!
接着,这小小动静开始迅速扩散向四周,不消片刻,洞穴里所有的棺木,不论是破损的还是完好的,有棺盖的还是无棺盖的,竟然都同时震动起来!
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众人立刻警惕地聚拢在一起,每个人都面向自己的方位,紧张地看向四周。
一只手,从一棺缝里伸了出来。
枯黄、干瘪、指甲脱落。
它扒住了棺木的边缘。
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或干瘪萎缩,或森森白骨,或带着腐肉……
无数形态各异的手从许多棺内探出,它们纷纷用力一撑,各色尸身开始坐立。
玉暖香吓得腿软,她往后踉跄了一步,与玉礼谦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岳上澜与玉晴晔二人撑开双臂,将他们护在身后,季让诚也上前一步,蹙眉沉眸,紧盯前方。
玉美邀脸色凝重,果然,棺材堆里藏着阵眼,而她刚才那道通灵咒触发了阵眼的自保机关。这些被囚禁了多年的尸骨,被迫成了守阵的兵。
“大家退后!我们现在是灵体,若真打起来,以少对多,未必能占上风!”她说道。
可话音刚落,一具肌肤干瘪青紫的尸骨已经爬了出来。它的动作虽缓,但乌黑细长的坚硬指甲泛着能让人顷刻毙命的森寒杀意,如一把把钝刀,朝他们扫来。
岳上澜下意识去抓腰间的竹扇,却摸了个空。
他一时忘了,现在的自己也是一抹魂灵。
他立刻转而伸手拍向身侧的一方棺木,“砰”的一声巨响,木屑四溅,齐齐迸发,刺向那妄图袭击而来的尸骨。
可更多的陈年旧尸前赴后继而来,四面八方,源源不断。
玉晴晔和季让诚分别位于一左一右,他们一个搬起一扇棺材板在胸前不断左右挥舞;一个接连几脚踢踹白骨,死死纠缠。
玉美邀站在岳上澜身后,手指急速结印,试图与这些干尸沟通。她不想毁掉他们——这些人已沉寂在此多年,连死都死不安生,若是现在临门一脚前叫尸身又遭毁坏,这也于她乌家行事作风相悖。
可当她的灵识刚触碰到其中一抹幽魂的意识,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那是阵法的力量,强行接触这些尸骨残存的意识,只会加速它们变成傀儡来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她的额头沁出了汗。
玉美邀不敢再动用术法符篆了,她生怕自己的灵力再度运转后会激发更多难以预测的陷阱。
岳上澜在她身前,一边应对尸骨,一边不忘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腰间按去。
他头也不回道:“贴紧我!”
他的后背似一堵坚实的墙,遮住了前方危机四伏的场面。
玉礼谦在情急之下左右望了望,他不顾三七二十一地扒拉住一块凸出的棺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使劲往外拉。玉暖香瞧见了,虽害怕,但不愿只当被保护的缩头乌龟,她硬着头皮一同帮忙。
终于,“哐啷”一声,身边一处高高的棺材堆轰然倒下,能短暂地拦截住尸骨们缓慢前行过来的窄路。
玉美邀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兵行险招……”
玉晴晔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问:“什么险招?”
玉美邀道:“纵使是被操控的冤魂野鬼,但面对自己生前最在意的血缘至亲时,也会残存一丝挂念。香儿,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给祖父守灵的那晚吗?晓菁与晓芃也试图攻击过你我。”
玉暖香不停点头:“对对对!我记得!”
玉礼谦:“守灵?那晚我也在啊,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事?”
玉暖香表情复杂地瞪了他一眼。
你被上身了当然不记得了!
岳上澜道:“血缘至亲,小满你的意思是……”他看向了季让诚。
玉美邀点头:“殿下懂我。”
季让诚皱着眉头指指自己:“都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们是想拿我去试险?”
玉美邀还未来得及与他解释,就听玉暖香又叫了起来:“五姐姐!你看那是不是周氏!”
玉美邀与众人一起顺着她手所指之处看去,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尸正慢悠悠地翻过那片坍塌的棺堆,缓缓向他们所躲避的地方爬来。她枯燥的发丝散乱,发梢打结,漆黑的空洞眼眶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生前的温婉神采。
玉暖香又喊了:“还有那个!那不就是……我们刚看到的季二公子的母亲么!”
果然,伴随着她的叫喊,一具白骨从右侧晃晃悠悠地跛脚而来。
季让诚喉结一滚。
他伫立着,一动未动。
因为死前的一刻还在生产,这幅白骨的双腿弯曲,膝弯向外,动作比其他任何一具尸身都要慢得多,每一步走起来都很吃力。可当她缓缓靠近众人时,却突然调转了方向,直直扑向玉晴晔!
玉晴晔措手不及,喊破喉咙:“娘的!——为何偏偏找我!?五姐救命!!”
玉美邀瞅准时机,手掌夹带着符篆飞快贴在季让诚后背,随即借力,将他猛地往玉晴晔跟前一推——
白骨张扬着挥来的手指一瞬间插进了季让诚的左肩,尖锐的指骨刺破衣料,扎进皮肉。
季让城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但没有退。他抬眸,双眼对上那近在咫尺的空洞眼眶。
血,顺着女子惨白的指骨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白骨仿佛一瞬间呆愣住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季让诚轻轻抓住母亲的手腕,往外一拔,肩头带出一道血线,几滴血珠飞溅出来。
白骨的眼眶里明明早就没了眼眸,可她此刻却仿佛有了目光般,死死盯住自己沾满了儿子鲜血的手。
那血的气息——温热腥甜,带着活人的温度,和她最熟悉的感觉……
白骨颤抖起来……
她牙齿脱落的下颌骨动了动,仿佛无声地唤了一句:“我、儿……”
此刻,另一头地上的阳宅,聚英堂里,林颂涟正费力地把几人的肉身一个个拖到墙边,让他们彼此挨着,妥善靠坐。她刚安顿好这几副身子,一抬眼,就见季让诚的左胸出居然开始溢血……
林颂涟睁大了眼:“他们在画里到底遇见了什么……”
阴宅下的山洞内,季让诚立在原地,他手捂着还在流血的肩头,眼底却无丝毫恐惧。
怎么会害怕呢……眼前之人即便早已化为枯骨,可这是他近来每一夜的梦里都想见的人啊。
他的嘴唇克制不住地颤抖,他以为父亲死了才能换取一个与母亲面对面相见的时刻,但没想到在这里,那个机会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提前到来……
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娘……”
白骨一副大为骇然的模样,即使她所谓的脸颊现在只是一个骷髅,可所有人依旧能够看出女子此刻的惊恐、崩溃与无声尖叫。
玉暖香叹为观止地看着这一幕,轻声喃喃:“五姐姐又赌对了……”
纵使是再阴损的阵法、再恶毒的咒术,也依旧无法阻隔骨肉至亲之间的情感羁绊。
玉暖香眼眶湿湿的,晓菁与晓芃只是她并不十分亲近的堂弟妹,可凭着自己曾无意间对他们释放过的善意,两个孩子也依旧能够在强大咒术的操控下,反克住伤人的举止.
所以,更何况是亲母子之间呢。
顿时,一股黑气从女子的白骨里炸开,犹如一朵黑色的烟花爆裂四散。那些还在试图前赴后继翻越棺山而来的尸骨们,有的倒了下去,有的僵在原地……
女子那副行动不利索的骨架立即转身,朝棺材阵的最深处飞快跑去。她的手捂住了自己的面颊,好似带着一副无颜面对儿子的惭愧,想要逃避躲开。
我怎能以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站在自己孩子的面前……
季让诚没有犹豫,他再也顾不上血流的伤口,紧紧追在母亲身后。
玉美邀和岳上澜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跟了上去。玉晴晔一把拉起玉暖香紧随其后,玉礼谦跑在最后面。一群人追着那具被黑气包裹的白骨,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棺道。
最后,女子在棺材阵的中央停了下来。
那里是一小片空地。
空地正中,有一口与众不同的棺椁。青石材质,棺身上刻满了符文,那些扭曲的字符在没有光源的黑暗里闪出幽幽绿光。
季让诚的母亲跪在石棺前,身体发抖。她头低着,似在忏悔。
季让诚追到她身后,他站定,喘着粗气,左肩溢出来的血把半边衣袍都染红了。他低头看着母亲佝偻的白骨,也跟着慢慢蹲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肩膀。
白骨冰凉,但她的身体在季让诚指尖触到的那一刻,微微一震。
“娘……”他的声音哽在喉中。
玉美邀和岳上澜追到时,那口石棺上的符文,已经散发出越来越强的光.
玉美邀的直觉告诉自己,石棺下面,就是阵眼。
“搬开它!”她有些激动地说道。
岳上澜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走过去,手按上石棺的棺盖,用力推,可棺盖纹丝不动。
玉晴晔和玉礼谦也上去帮忙,但依旧如此。
季让诚抬起头,走到几人身侧:“我来。”
他张开五指,那里满是方才按压伤口后的血迹。
他将掌心按压在石棺的符文上。
果然,季氏后裔的血,才是开棺的唯一方式。那些符文的颜色骤变,从幽绿到血红,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最终,符文灭了。
岳上澜和玉晴晔再次用力推棺——这一次,它总算滑开了。
棺内是空的,没有尸骨,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灰尘之下,是被覆盖住的青石板,石板四周有一道浅浅的缝,一股冷风从缝里灌上来,带着腐朽腥臭的潮湿。
玉美邀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淡笑,她眼眸里闪动着光芒:“终于找到了……这就是阵眼!但下去之后,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你们定要小心!”
玉晴晔满不在乎地一笑:“都已经这样了,咱几个的肝胆早就练成铁的了!五姐,你放心。去哪儿都危险,但跟着你就是最好的保障!”
玉暖香和玉礼谦拼命点头。
玉美邀心中动容,但此刻不是言表情义之时,她取出符纸,贴在石板上,只底呵一句:“破妄!”
石板应声而碎。
同一瞬间,季让诚面前的母亲白骨也顿时瘫倒,变得和当初躺在棺内一样,了无生机。
四周,所以的尸身皆是如此。
“阵眼破了,他们身上被下咒的抵御之术便也跟着消散了。”玉美邀解释道,“走吧,一起下去去瞧瞧。”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看不清深处的入口,神情里毫无忧惧,只有想要尽快了结此间污秽的奋勇。
季让诚抚摸这母亲的颅骨,低声道:“等我,娘,我还会再与你见面的……”
说完,他站起身,随着众人一起,毅然决然地迈步跨入青石棺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青石棺内有一条被黑暗笼罩的阶梯。
就算玉美邀燃起火符也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的道路。
众人一个个紧紧挨着, 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
岳上澜走在最前头,他牵着玉美邀的手,引着她与后面几位慢慢拾级而下。可没走几步, 当他的左脚刚踩上其中一个台阶,他的眉尾抽动一跳:“不对。”
玉美邀刚要跟着他一起往下踏去,便及时停了下来, 抬头问:“怎么了?”
岳上澜道:“我脚下踩着的这一阶梯是松动的……”
在未知的环境里和无尽的漆黑中, 他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队伍一时停滞不前,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岳上澜不敢将脚收回, 生怕哪一个无意识的举措又要触动某个机关。
玉晴晔咽了口唾沫:“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还继续走吗?”
玉美邀掏出了此次带着的剩余所有符纸, 她一口咬破指尖, 飞速在每一张符上书画符篆。这一口咬下去显然用了不少力气,因为即便是灵体的模样, 众人也能看到那白皙的指尖飞快地被鲜血流淌包裹。
“五姐姐……”玉暖香有些担忧地喊。
玉美邀将刚画好的符纸分发给每个人,面不改色地说道:“拿好,就剩这么些护身符了, 若有万一,能派上用场。”
阳宅内的林颂涟刚扯下一块桌布,给肩头溢血的季让诚包扎好伤口,还没来得及停下,又见玉美邀的指尖血淌了一地。
林颂涟大惊失色, 料想画的另一端必定状况百出,又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
阴宅内的青石棺下, 玉暖香站在阶梯上,惭愧地低下了头,眼眶发红:“都怪我……鬼使神差地将原本那些好好的符纸都生生撕碎了……害得你现在还要放血……”
玉美邀道:“事出有因, 你无须自责。眼下大家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全力护好自己,不要让神魂出半点差……”
最后一个“池”字还未说出口,众人顿觉脚下的阶梯开始强烈震颤。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地震了!”玉晴晔惊叫道。
岳上澜脸色不善:“不是地震,是这条向下的路在抖……”
言语间,众人脚下的阶梯瞬间碎裂。
失重感顿时来袭。
“啊啊啊!!——”玉家小辈们措手不及地惊恐大叫。
所有人都跟着往下坠落。
天旋地转里,玉暖香死死攥着玉晴晔的衣袖,玉礼谦嗷嗷叫着,双手在空中乱抓。季让诚一只手捂着左肩的伤口,他深知慌乱也无用,而且,反正有那女人在,一定不会出事……
如此想着,极速下落的瞬间里,他的目光去搜寻玉美邀的身影。
季让诚恰好就撞见岳上澜在这片混乱中精准地握住了玉美邀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
那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岳上澜托住她的后脑,一手垫在她的背部,尽可能地护住她。
玉美邀攀缘住这尊总是愿意给予她倚靠的身躯,她感受着这个怀抱带来的安稳,却不沉溺、不放任情况就这么危急下去。
她的眼睛雪亮。
要想尽办法护住大家!
她将手里的火符往下扔去,指尖结印,驱策符纸先一步坠到最底下。
随着符纸落地,微弱的光亮终于照见了这片秘境地底的真实模样。
最下方,竟铺着厚厚一层尸海枯骨……
骨堆绵延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层层叠叠,惨白森然。
大家也都看见了。
下坠时的呜呜风声也挡不住玉晴晔的咒骂:“娘的!这下面什么地方!这么多骨头,咱们这是要去地府吗!”
下方恐怖阴森的白骨距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砰砰”几声,几人先后坠进了骨堆里……
万幸,这些骨堆似乎已经被丢弃在这里许多年,全都变得又脆又软,这得以给几人一个缓冲的地带。
岳上澜抱着玉美邀从尸山骨海里缓缓坐起、站立,二人相互给对方拍了拍衣衫发丝上沾着的污迹和碎骨片,接着,他们的目光向四周扫去……
这所坠之地,腿骨、肋骨、椎骨、头盖骨……混在一起,堆叠的高度到岳上澜的腰部那样深。大家都陷在里面,行动艰难。
这分明……就是个怨气深重的万人坑!
玉暖香好不容易爬起来,她吃痛地揉着自己的腰,而手掌却恰好撑在一颗圆润的头骨上。
她下意识与那黑洞洞的眼眶对视。
“……”
先是一阵短暂的失语。
随后,她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趴倒,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玉晴晔费力地在骨海里划拉至妹妹身旁,拍起她的后背,碎碎念道:“好了好了,快别吐了。你从昨晚开始都没怎么吃东西,哪吐得出来呢……跟着五姐姐,早该做好遇上这种场面的准备了。”
他嘴里虽说着这样的话,实则自己的脸也是惨白的。
“我的天呐!好难闻的味道!呕……”玉礼谦捏着鼻子,体内也忍不住地开始翻江倒海。
的确,这里的气味腐朽潮湿,实在叫人难以忍耐。火符燃烧的微光还能照应出半空游离盘踞的阵阵混黑浊气。
浊气里,是满满的怨愤,是血海深仇。
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息若是耳濡目染久了,不仅会让人身体不适,更会粉碎人的意志、瓦解人的信念。他们这些“意外来客”也许就要不知不觉被蛊惑、被同化,然后自寻死路,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份子。
玉美邀看出这其中暗藏的歹意,她当即掐诀念咒:“秽气消形,耳鼻空明!浊污散净,神台安宁!”
她已经十分劳累了,到此,就连念诀的声量与气势也显然大不如前,可她的姿态依旧端正,眼神仍是凌厉而果决。
下一刻,众人只觉自己鼻腔里那股恶心的气味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神思也不再倦怠,坠落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玉美邀施术完,当即累得整个人向后一倒。
她毫无顾忌地让自己直直往后仰去,因为心里确定,一定会有一双手接住她。
果然,岳上澜时刻守在身后,他稳稳地揽她入怀,看着她这一副耗尽体力的模样。怜惜低语:“辛苦你了,小满……”
玉美邀的胸中呼出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是为了护住你们的话,那值得。
“喂,快看!四周的墙上有洞!里面有东西!”季让诚的呼呵声突然传来。
大家的目光顿时扫去,果见这尸山骨海的深坑四壁上,密集而杂乱的雕凿着许多个窟窿。
众人艰难地在骨堆里迈步行走,想凑近细瞧。
这些人工挖出的洞里几乎都分别供着一块牌位。
木质的,黑面黑漆,描金字体。
藏在这些洞眼里的木牌们,显然要精致上许多。
这些洞眼乍看之下都同等大小,唯独有个最显眼的窟窿,要比其他的更大些。
岳上澜走近,他垂眸看着里面牌位上写着的字,低声念道:“沈公讳惑之灵位。”
季让诚蹙眉:“竟是沈惑?我以为最好的位置供奉的定然我季家先祖。”
玉暖香一脸费解:“沈惑还没死呢,怎么就有牌位在这放着了?难道季瑛和他有仇,所以故意咒他死?”
玉美邀冷冷一笑:“不,季瑛与沈惑不仅没有仇,二人的关系还很密切。正是因为有这些累累尸体堆积而成的白骨在这里,他们的怨气是天然的养分,可以经年累月地滋润着牌位上这些人的姓氏、家族,加之阵法相助,可保他们长久富贵、权柄在握。”
季让诚道:“所以这座阴宅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季家的?”
玉美邀点头:“季瑛只是一颗棋子,这座阴宅的真正主人,就是沈惑。二人互利互惠,勾结已久。”
她走到第二块牌位前,“季公讳瑛之灵位”果然印入眼帘。
继续向前看去,每窟窿都一个萝卜一个坑,端正摆放着不同名字不同主人的灵牌。
玉晴晔凑近一个瞧去:“这名字……是京中的康大人!”他难以置信地叫出来。
岳上澜隔着一堆白骨,问:“京中姓康且有名有姓的就只有康又宣。难道是他?”
玉晴晔黑着脸点了点头。
玉礼谦瞪大了眼:“不会吧!康家乃清流世家,康大人的门生遍布天下,他老人家向来以‘刚正不阿’著称。我爹娘前几年还想送我去他家私塾读书呢!奈何咱们那会儿的伯府门第不够,排不上号……哎,难道这样清贵的人物也和沈大人是一伙的?!”
季让诚满脸嘲讽地嗤笑:“什么清流世家,什么清贵人物,分明只是个人前装模作样,人后禽兽不如的糟老头罢了。这些人,站得越高,就越患得患失,为了保住名利,还有什么事他们做不出来?”
“啊!这个!”玉暖香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薛怀瑾!”
翰林学士,曾任帝师,也是当今小太子的老师之一。
“赵闻远。”岳上澜也望着一个牌位念道。
户部尚书,管着朝廷的钱袋子。
这里的窟窿还有很多很多,有的悬得高,暗淡的光线里看不清字迹,可即使如此,举目望去,那些远在京城的风云人物,竟然都齐齐出现在此,真真叫人匪夷所思。
如果不是此刻亲眼所见,谁会把那些尊贵的官宦皇族和这座深埋蜀地的阴宅联系在一起。
玉美邀站在那里,冰冷的目光似寒潭浸月,她看着那些牌位,开口道:“沈惑用这座阴宅组建起了一整个利益网。他把当朝大半的权贵引荐入局,将他们的牌位供在这里,让这些被残害的冤魂怨气一起供养。如此下去,官官相护,包庇隐瞒,这地方就永远不被发现,这里的冤魂永远不见天日,而他们自己则能在朝廷里如鱼得水地混迹下去。”
玉晴晔问:“这些人真该遭天谴的!他们用别人的血来换自己的高官厚禄,千刀万剐也不够!”
玉美邀的眼眸深幽,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心之上,一团幽幽的金色火光团聚、跳跃,蕴含着她体力无穷无尽的灵力。
她道:“天谴?那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不如让我现在就毁了这阵地!叫他们即刻被反噬、被湮灭!”
玉暖香问:“被反噬……?五姐姐,被反噬会怎样?这里要是被毁了,他们那些人也会立刻暴毙吗?”
玉礼谦有些担忧,也有些不解:“这些人物不论在朝在野,各个都身居要位,若是一起出事,局面会变得怎么样?……”
玉美邀望向岳上澜:“殿下,你觉得呢?”
岳上澜道:“他们都出身世家大族,百年来盘根错节,彼此牵连颇深。民脂民膏供奉着,若是就此尽心尽责、为国为民也就罢了,但事到如今,已成一帮蛀虫,死了也好。釜底抽薪,有破才有立。就当是送父皇一份大礼,他近日无心朝政,也该叫他忙上一忙了。”
玉美邀唇角一勾:“我与殿下英雄所见略同。”
说罢,玉美邀眼帘微垂,随即又顷刻间猛然一睁:“业火燎原,罪恶烬燃!冤魂得度,苦海消还!”
她轻幽的灵体随着口中的阵法诀语一跃而起,掌心的灵火乍现,化作纷飞的火星,爆裂四散,落于那些牌位、落于底下的骨堆。
熊熊业火,一瞬间燃烧起来。焚烤妄念、超度仇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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