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山里的雾气散了, 阳光能够肆意地照耀下来,将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


    季让诚在老宅发号施令,并散了许多银钱, 将下人们都打发走了。婆子小厮们三三两两沿着山道离开,没有人回头。


    玉家小辈也各自收拾,走出了这栋老宅, 不愿多待一刻。


    下山的路上, 玉礼谦好奇地问:“季兄, 太少城离这里远吗?”


    季让诚头也不回道:“不远,坐上马车, 约摸三个时辰就能到。”


    “哦……”玉礼谦掰掰手指头, “咱们在阴宅耽搁了太久, 如今打点了下人,太阳也快落山了, 若再赶三个时辰的路……呀,那要进城的话,就是第二天天明了。”


    季让诚道:“趁天还没黑, 咱们先赶路,尽量早些进城。季瑛有许多下属和眼线都在城内各处,此刻官衙里恐怕早就一团遭了。”


    玉暖香听了立刻兴奋道:“季公子,等到了你的地界,可得请我们好好大吃一顿!我这几日都饿瘦了。”她捏捏自己的胳膊, 嘟囔着。


    玉晴晔将她拉回自己身旁,耳提面命起来:“何须他请, 哥哥我有银子!出门前四姐也提醒过了,咱们不稀罕他一分一毫!”


    玉暖香瘪嘴:“可现在不一样了嘛……”


    季让诚道:“玉晴晔,我就算要做东, 也不会请你吃。”


    玉晴晔:“谁稀罕!”


    细碎的吵闹声又开始在几人间回环往复。初夏的清风拂过山岗,去找马车的一路上,众人终于能够看清,原来这片山里尽是青翠欲滴的美景。


    玉暖香惬意地高举双手、伸起懒腰,轻松的氛围久违地蔓延开来。


    可突然间,“轰隆”一声巨响从众人耳后传来。


    “啊?打雷了?!不对呀,这天很好啊……”玉暖香立马收回手,问道。


    玉礼谦回过头,立刻瞪大了眼,指着后面古宅的方向:“你们快看!宅子……塌了!”


    众人齐齐扭头,满目震惊。


    树木掩映里,孤寂的古宅在飞舞的尘埃中逐渐倒塌,它如一朵枯萎的月季,迎来了最终的凋零。


    门楣上,没来得及摘下的红绸还在风中舞动,可很快又被扬尘吞没。


    众人就这样并排伫立在山道上,举目望去,半天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起众人各色衣摆。


    良久,玉晴晔憋出一句:“五姐,你走哪塌哪的体质,恐怕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玉美邀:“……”


    林颂涟率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玉家的小辈们也一个个跟着笑起来,肩头耸动。


    季让诚不明所以,问道:“走哪塌哪儿?什么意思?”


    玉晴晔:“京城外的陵山……”


    玉美邀:“哪一年的老黄历了……”


    玉暖香:“还有听雪楼,那可是御园!”


    玉美邀解释:“湖底挤压了太多民怨,塌了也是理所应当……”


    季让诚瞪眼骇然:这两件轰动京城的事儿他也早有耳闻,竟都是她玉美邀做的?!


    他又转念一想:奥——也对,若是她做的,那倒十分合理了。


    岳上澜在侧一本正经地点头:“小满替天行道,无论她身上发生什么事,都在情理之中。”


    林颂涟直点头:“五殿下言之有理!”


    插科打诨完,玉暖香又问:“五姐姐,那些尸骨怎么办?就这样埋在地下没关系吗?”


    微风撩拨起玉美邀鬓边的碎发,她凝望着那一座废墟,说道:“我母亲当年执意要来蜀地,就是为了护住他们。那时的她定然已经无气候,没能把百姓们从苦役里救出来,所以,她最后选择和他们待在一起,用自己的魂魄陪他们共同守候。如今仇怨勾销,阵法已毁,这里恢复成灵气丰饶的宝地,那些白骨深埋于此,便是入土为安了。”


    玉暖香道:“往后我们还有机会来这儿吗?也许明年的清明寒食,咱们能来踏青祭拜。”


    玉礼谦当即附和:“我同意!明年咱们还来!”


    玉晴晔给二人泼凉水道:“还是先别说明年了,今年咱们几个就是偷溜出来的。等往后见到各自的爹娘,指不定要被怎么毒打一顿呢。”


    玉暖香顿时耷拉下嘴角,泄了气。


    岳上澜笑意盈盈地扫了眼众人,轻声道:“好了,走吧,马车就停在前方不远处。”


    一路向下,众人终于从岔路回到了正道上。


    蜀道崎岖而长远,众人来时并未察觉这条路的特别,可经历了一番劫难后,再去观察,便能发现它的奥妙和不同。


    这里的山路被拓宽过,有的地方还铺了碎石,压得密实。路两边栽着各色树木,高耸入云,枝叶交错,把日光筛成一簇簇光柱。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天地间的草木芬芳。


    玉暖香快乐地走在最前面,她踩着碎石,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凹痕。她时不时蹲下,摘一朵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别在耳后,俏皮烂漫。


    玉礼谦抱着自己的工具箱走在中间,他东瞧瞧、细看看,渐渐的,鼻尖一酸,停住脚步,红了眼眶。


    “怎么了?”玉晴晔紧跟在他后头,差点撞上去。


    玉礼谦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擦眼角:“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条路,修得真不容易。这里四处都是山,还有许多悬崖峭壁,当初那些百姓得费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这条路修成这样。”


    岳上澜与玉美邀并肩走在最后排,二人闻言,都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条蜿蜒向前的蜀道。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岳上澜说道,“可就是这样难的路,他们还是修成了。因此,朝廷定要善待百姓,像沈惑、季瑛这样将人命视作儿戏的贪腐之辈,绝不容姑息。”


    玉晴晔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季让诚默默听着这些话,负在身后的手情不自禁握紧。


    “咳……咳咳……”玉美邀突然轻咳了几声。


    身体亏虚时,略走几步路都能叫她喘不上气。


    岳上澜在她面前蹲下,说道:“来,我背你。”


    玉美邀欣然应允,轻轻趴在了他的肩头。


    众人当即目光揶揄,一个个装模作样地别过头去,似乎不好意思直视二人亲密无间的模样。


    岳上澜的双手负在后方,稳稳托住她的腿,他站起身,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这样轻的身子骨,又是画符又是施术,能不虚弱吗。往后也该想方设法地哄她多吃些饭菜才行。


    林颂涟倒是大大方方地看着二人,说道:“小满,等咱们进了太少城,一定得找个上好的酒楼,给你专门点上一桌子大鱼大肉,好好补一补气血。”


    玉美邀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大鱼大肉要补,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从林颂涟脸上移开,落在岳上澜身上,不躲不闪、坦坦荡荡地注视着他,“当下也有更好的滋补之法。”


    玉暖香在前头竖起耳朵:“什么办法?”


    玉美邀唇角微微翘起:“男欢女爱,阴阳调和,这于我乌家女子而言,亦是补精添气的好法子。”


    山道上瞬间安静。


    玉晴晔的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玉礼谦一个劲儿地虚咳起来,他抱着工具箱,恨不能把脸埋进里面。


    “啊啊啊啊——”玉暖香终于忍不住叫起来,“五姐姐,羞死我啦!”她双手捂脸,迈着碎步急急跑向前去。


    林颂涟笑叹摇头:“小满呀小满,比之令堂,你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玉美邀对这样的夸奖十分受用,她安然地趴在岳上澜肩头,昂起脑袋,骄傲道:“母亲向来是我的榜样。”


    她身下,岳上澜的面颊耳朵都火烧一般地红了,可他已了解玉美邀的直白坦率,他微垂下头,轻声接过她的话,道:“小满想怎么补都可以。我这副身子……任你调用。”


    身旁的林颂涟:“……”


    她早该像玉暖香一样,快些跑开的。


    前方,马车停在官道拐弯处,排成一列。


    玉暖香第一个跳上最前面的那辆,她掀开车帘钻进去,又探出头来,朝后面喊:“你们都快上来!”


    几人心照不宣地登上了同一辆车,将最后面的马车留给了岳上澜与玉美邀。


    季让诚目不转睛地翻身上马,可他的余光却忍不住往后瞟去。他亲眼目睹着玉美邀被那人万般轻柔地抱上马车、放下车帘,然后彻底隔绝了视线。


    他握着缰绳的手越攥越紧,可半晌,终究还是无奈地松开了。


    人各有命。


    他自嘲地咧嘴一笑。


    “季兄?季兄!咱们出发吧!”玉礼谦在后头叫唤着他,将他拉回了神。


    季让诚逼自己不去奢想太多,他深呼吸一口气,扬鞭启程。


    车轮辘辘往前,碾过碎石,温柔地打破了这条蜀道长久以来的静默。


    最后一辆马车里,岳上澜局促不安地坐着,他还满心满眼地记得——方才,她说的……男欢女爱。


    可女子却开始在身旁闭目假寐。


    玉美邀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车厢里很安静,静得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她轻而缓,他重而急。


    岳上澜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心中是多么渴望自己能成为她唇边的补品。


    在这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小满啊小满,你就要这么闭目养神了吗……


    也对,你的确很累了,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还肖想着那些事。你需要调养休憩,我而却满心荒唐,这似乎太色令智昏了些……


    马车内有叠放整齐的毯子,他伸手拿过,想为她盖上。


    可当他靠近,玉美邀的身子轻轻一斜,就这么软软地倒进他怀里。


    岳上澜当即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


    她靠在自己的胸膛里,柔软的发丝蹭过脖颈,叫他心尖发痒。


    岳上澜的身子僵住,好似被施了定身术般。


    可玉美邀伸出了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她找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殿下,为何你心跳得如此之快?”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微,檀口中呼出的气息仿若一片片轻盈的羽毛落在他肌肤上。


    岳上澜忍耐着呼出一口气,如实回答:“我……在遐想,小满是否会要我相助、调养生息?”


    玉美邀睁开眼,抬眸望他,嘴角勾起一抹恬淡的笑意,她那双美丽的眼眸此刻在岳上澜看来仿佛是能勾走魂魄的利器。


    “上次的吻我久久忘怀不了,希望殿下不要嫌累,能够再好好地亲亲我。”


    “嫌累……?”岳上澜眼眸一黯。


    他顿时环抱住她的纤腰,一把将人捞起,让她与自己正面而对。


    玉美邀一下子坐在了他的双腿上,二人的小腹紧贴在一处。


    “这一路跋山涉水、艰难险阻,小满远比我操劳辛苦。为你我做什么都不会觉得累。更何况是这种对我而言天大的好事……”他的嗓音越说越低,


    黄昏,阳光透进昏暗的车厢里,玉美邀此刻的眼眸像两颗水洗过的明星,她问道:“与我亲近,是天大的好事?”


    “是。”


    即便隔着衣料,玉美邀依旧能感觉到男子的肌肤也发烫了。


    玉美邀轻声一笑,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柔成了一汪清泉。


    她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来,一只膝盖落在他身侧的坐垫上,另一只也落下来。她端正地跪坐在他腿上,裙摆铺开,把他的墨色衣袍盖住了大半。


    这样近的距离,彼此的睫毛每一根都能看清。


    “哎呀!”


    前方车厢内传来一阵轻呼。


    是车轮滚过一块石子而引起的颠簸。


    紧接着,就轮到他们所在的车辆了。


    果然,一模一样的颠簸感袭来。


    玉美邀就这么顺着车辆的起伏,整个人往前跌去。


    顺势间,贴上了岳上澜的唇。


    而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从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开始。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来亲亲!


    第132章


    舌尖探入唇腔, 撩拨戏弄。女子口中有他汲取不尽的香甜。


    岳上澜一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另一手探进她的发间, 掌心贴着她的后脑,生怕她会因自己越发强烈的索取而后退。


    唇舌纠葛,气息缭绕。


    他吻得她头昏、亲得她心痒。


    玉美邀没什么血色的脸蛋上不多久就染了红晕。


    她环住岳上澜的脖子, 身躯不由自主地被他顶得往上逃去。


    渐渐的, 他的吻开始从唇上移到下颌, 直到她的脖颈。


    她的呼吸乱了,当男子吐出的热气喷洒到肌肤上时, 她整个人不由得一缩, 奇妙的快意从心头滋生, 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她情不自禁地揪紧了岳上澜的衣领,试图通过抓住些什么来抑制身体里不断涌出的酥痒……


    道路最前方, 遇上了一条河流。


    河面不宽,马车依次渡桥很快就能经过。


    因此,走在最前头的季让诚一勒缰绳, 后面的马车也骤然驻足,准备渡河。


    挤在同一辆车里的玉家小辈们齐齐“哎哟”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但很快又坐稳。可紧接着,后方的马车里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 但在人迹罕至的蜀道上却显得尤为清晰。


    是紧紧相拥的二人因惯性而齐齐跌下了车座。


    幸得岳上澜反应迅速,他的手稳稳垫在了玉美邀的后脑与后背, 他就这样将人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嗯?!什么声音!”前边车辆里的玉暖香机敏地竖起耳朵。


    玉礼谦红着脸吞吞吐吐地问道:“五殿下和五姐姐……他们在做什么呢……”


    玉暖香干脆把耳朵贴在了车壁上,卯足了劲儿想要再从微末的动静里找出蛛丝马迹。


    后方,玉美邀静静地躺在地上, 她凝望着呼吸越发沉重的岳上澜,眨了眨眼。


    “殿下,吻得真好。”她真心夸赞着,“不过这还不够……”


    岳上澜滚了滚喉结,只道:“地上凉……我先拉你起来……”


    玉美邀:“那换殿下躺在下面,好吗。”


    说着,她身子微微使劲,岳上澜便配合着她,只一个转身,在一阵天旋地转里,二人就调换了位置。


    现在,玉美邀能舒舒服服地跪坐在岳上澜身上。


    她从他的胸口撑起来,一双翦水秋瞳深深地望着他。


    他的嘴唇有些红肿……自己的亦是如此。


    她的双膝落于他腰间两侧,手掌撑在硬朗的胸膛上,隔着衣料,她也能感受到他清晰的心跳。


    她又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又吻了吻他的鼻尖。


    如葱的指尖从他的眉骨一路下滑,抚摸过他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颚,一直到胸口。


    玉美邀鬼使神差的将手探进了他的衣襟,随后一用力,将他黑色的衣袍扒开……


    马车缓缓路过桥梁。下方,水声潺潺。


    玉暖香不满道:“哎呀真讨厌,这儿的溪流声太大,后边什么动静都听不清了。”


    车内,岳上澜一把握住了玉美邀试图持续往下宽衣的手,他眼尾泛红,沉声道:“小满,停!”


    玉美邀微微歪头:“停什么?”


    “你要解了我的衣裳?”


    “是呀,殿下难道不热吗?”


    岳上澜握着她的手,想松却又不敢:“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节才是‘时候’?”她问。


    岳上澜一噎,耳畔是清脆的溪水叮咚,眼前是撩人的玉面芙蓉。


    他压住了欲望、克制着冲动,认真回答:“小满,我如今能给你的还不够多,至少等我谋得储位,在朝野中光明正大地站稳脚跟后,再风风光光迎娶你过门。与你洞房花烛、耳鬓厮磨,是我翘首企盼了许久的美梦。”


    玉美邀了然:“原来殿下想的是这个。无妨,储位罢了,有我在便不是难事。那个位置我比你更想得到。殿下,有我助你一臂之力,你可愿拱手江山,与我共掌?”


    岳上澜道:“就算小满不提,我也会将手中所有的权柄金银都主动奉上。”


    玉美邀满意一笑:“那就好。所以,比起不久后的将来,我现在更想得到的,就是殿下你。”


    岳上澜愣愣地看着自己上方笑意盈盈的女子。


    要……我?


    可更想要疯狂索取的人,其实是他。


    岳上澜下腹胀痛,快要难以忍受。


    玉美邀甚至还往那地方坐了坐……


    他第一次在她那张温文甜美的脸上看到恶趣味的调笑:“殿下难道不想吗?你明明已经硌到我了。”


    “小满,你再这样,我会发疯……”


    “能有多疯?”


    她挣脱被他扣住的手,去解他的腰带:“让我瞧瞧。”


    动手间,她袖中甩出一张静音符,贴在了车窗上。


    ……


    玉礼谦撩开车帘,欣赏道旁美景。


    “呀,你们瞧,这条溪水好清澈啊,底下的卵石都能一目了然呢。”


    玉暖香发现再也捕捉不到后面的任何动静之后,便泄了气坐回来。她听着玉礼谦的话,目光也向外看去。


    果然,山间美景赏心悦目。


    溪水流过,温柔地包裹着一颗颗五彩斑斓的圆滑卵石。


    河道狭窄的湍急处,石块被激流卷起,打着旋在水中转动,忽上忽下、跳动不止。


    远处的山峦后,夕阳沉没,一抹艳红的晚霞像天空破裂的口子里渗出的血丝,鲜艳夺目。


    几只飞鸟掠过,悠长的嘶鸣恍如天地间发出的一声声快慰的叹息。


    ……


    一路静默,大家也累了,放松心神后,每个人都不知不觉地陷入梦乡。


    车队持续朝着太少城的方向驶去。飞鸟归林,晚风轻唱。


    直到半夜,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才逐渐出现在季让诚的视野里。


    他们一路进城,直到县衙门前。


    季瑛在的时候,这里是蜀地最气派的县衙。朱漆大门,石狮镇守,匾额上“公正廉明”四个大字已经被岁月腐蚀。显然,这一块牌匾已经许久没被更换过了。


    季让诚翻身下马,对着身后喊了一声:“到了。”


    玉暖香对陌生的城池让她充满了好奇,睡醒后不停东张西望。此刻,双脚终于可以落地,几人下马车的第一件事儿便是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们进城时已至半夜,四周铺面都已打烊,而眼前县衙的大门没有落锁,甚至还微敞着,——官府的地盘,门口竟然连个看守都没有。


    不知都躲哪儿去了。


    玉暖香回头望去,瞧见后方岳上澜与玉美邀所在的马车没有动静,便喊道:“五姐姐?五殿下?到地方啦。”


    众人都向那里看去,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了深色的帘子。


    岳上澜率先走了下来,随后侧身,稳稳地扶住了玉美邀的手臂,让她借着力轻盈落地。


    二人站稳,相依相偎,面颊微红,衣衫工整得一丝不苟。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打量二人——却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就是不知怎的,总感觉这两人间的气氛有些不同了。


    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异样……道不明、说不清。


    “嗯?”林颂涟一手托着下巴,她带着探究的目光大咧咧地盯着二人,甚至绕在周围走了一圈,“小满,你看着似乎……精神多了?”


    玉美邀微笑:五殿下着实大补。


    她此刻除了腰腿酸疼,元气的确恢复了不少。


    玉美邀微微点头,眉目含情:“嗯,是感觉很好。五殿下他……一路都在照顾我。”


    岳上澜低垂着眸子,他看着玉美邀那隐隐含羞带怯的脸颊,他的心恨不能化为一汪仙露,将她时时刻刻都浸泡在自己的柔情蜜意里。


    从那林间溪畔起,他就知道,自己此生都甘愿沉沦在这女子的掌心了。


    衙门前头,季让诚匆匆扫了眼玉美邀便扭过了头,冷冷道:“走吧,进去瞧瞧。”


    说罢,他带着没来由的烦躁,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门槛。


    众人紧随其后。


    堂上,太师椅空了,桌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一滩茶渍干在工本上,默默昭示着不久前坐在这里的人遇上了什么措手不及的大事。


    一个衙役唉声叹气地走来,他一抬眼,先是看到了季让诚,紧接着整个人为之一震,瞪大了眼惊愕道:“二……二少爷?!”


    衙役开始振奋地大喊:“二少爷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来人啊!快来人!是二少爷!”


    在这一声声呼喊下,原本死寂的县衙深处当即涌现出一批又一批的官员。


    他们仿佛看到了救世主般激动上前,拉着季让诚的手,万分亲昵熟稔的模样:“二少爷!你怎的回来了!我等只听说季老爷要回蜀地成婚,不知道你也在呀。”


    季让诚冷笑:“怎么,我在,很奇怪?”


    “不不不!只是……今日出大事了,二少爷知道吗?老爷那几位心腹都……哎!还有!听说就连临街的季家也……”


    季让诚冷笑一声:“我知道。都死了。”


    那些和季瑛为虎作伥的同僚,以及那几个季家的嫡出兄弟,他们的牌位都被季瑛放进了万人坑里,受怨气熏陶供养。


    而自己,十年来都鞍前马后、替他坏事做尽的庶子,反而因为始终不被他放在心上,还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真可谓世事弄人。


    否则今日暴毙的尸体之中,就有他一份了。


    季让诚转身,衣袍一甩,对着众人大喊:“你们听着,我父亲也已经跟着他们几人一起,突然故去!如今整个季家上下,只有我知晓你们背地里的一切!不想死的,就乖乖听话!”


    一言出,满堂惊。


    官员们当即跪了一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发抖的发抖,擦汗的擦汗,大家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站队抉择。


    此刻,但凡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受了季瑛的“庇护”,盘踞在天高皇帝远的太少城兴风作浪了多年。


    季让诚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官员,冷肃的声音清晰地传开:“季家在蜀地的一切,包括拿在你们手里的账本、与上下往来的书信、还有积压错判的大小案卷,通通呈上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从今天起,这一切都交由五殿下处置。若有偷奸耍滑、阳奉阴违者,就地处置!”


    “什么?五殿下?”


    “哪个五殿下?”


    众人交头接耳,狐疑的目光在进来的几人间徘徊。


    岳上澜上前,走至堂屋正中,掏出御令,高举在烛光里:“吾皇在上,见此御令,如见天子!”


    那令牌上一个大大的“敕”字显眼耀目。


    众人当即齐刷刷跪了一地,冷汗涔涔。


    岳上澜道朗声:“本殿久闻蜀地风光旖旎,蜀绣盐产闻名遐迩,如今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大人能将近几年的各类要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部一一交代清楚。本殿替父皇巡查至此,所过之处,案卷账册、官员任命、赋税户籍,皆要一一过目!本殿对底下大小官员也定会赏罚分明、秉公处置。”


    堂下寂静无声。


    赏罚分明?秉公处置?呵,若真秉公,那他们所有人就只有被斩立决的份了。


    跪在为首的一位官吏,贼眉鼠眼、面露奉承,他讨笑着上前几步,说道:“五殿下圣驾光临,下官等事先不知,甚至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实在是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呃,殿下要查历年的卷宗账簿,这都不成问题,下官即刻给殿下全部奉上,不敢有漏。嘶——不过,季家在蜀地的产业、人脉,都是季大人自己攒下来的,那些东西应该就不用呈上了吧,殿下?”


    这官吏刻意看了眼季让诚,想向这位最有可能接班的“少主”表忠心,却不知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季让诚根本不理睬他的“投诚”,只退到一旁,一言不发,将正中位子全部让给了岳上澜。


    岳上澜眸子一沉,向来温文尔雅的俊美容颜一旦沉下面色,也威慑万分:“季家的产业?”他嗤笑,“本殿竟不知,这万里江山的一角已然成了季瑛的私产了!”


    下方的官员们噤了声,一个个暗暗交换着眼神,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官吏见忽悠不成,也没了周旋的余地,他那谄媚的嘴脸当即烟消云散,转为恼怒:“五殿下,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下官与您和和气气说话,您却不领情,那就休怪我等翻脸!”


    他抄起桌上的茶盏就这么直接摔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摔杯为号,本来还唯唯诺诺跪着察言观色的官员们当即一个个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一副仇视的目光,紧紧锁着众人。


    像是一群饿狼围住了进退两难的绵羊。


    玉晴晔愤然:“喂!你们想做什么!这可是五殿下!陛下的皇子、朝廷的命官!你们违抗皇令,是要造反不成!”


    那人一笑,原形毕露:“五殿下?哪来的五殿下?你说他是皇子他就真的是皇子了?呵,举着一块不明真假的敕令就敢给自己乱安身份?我看分明是你们几个突然出现的外乡人,半夜三更闯进县衙,要图谋不轨!”


    “你!”玉晴晔愤懑。


    “来人啊!将这几个狂悖之徒给本官拿下!丢进大牢、听后发落!”


    门外当即跑进来一批手执长矛的官兵,把这间屋子堵得满满当当。


    玉家小辈们被困在了正中,警惕地看着四周凶神恶煞的面孔。


    “谁敢动手!”季让诚怒喊一声。


    官吏奸笑:“二少爷,你糊涂啊。大好的上位时机摆在眼前,你抓不住,这就不怪我们了。”此人的眼眸里划过一道狠戾,他从前就是季瑛最得力的心腹,如今安能就这么被威压下去?


    他下令道:“快!一起抓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官兵们还未动手,突然间,所有的窗户竟在同一时刻自动关紧,身后的大门也自己死死合上。


    凭空里,出现了几道黄符精准无误地飞贴在堂屋四处,封锁了每一个出入口。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一幕让官员们心跳漏了一拍,有官兵试着去扒拉大门,却发现门扇纹丝不动。


    一个清幽恬淡的声音传来:“好啊,既然如此,那就都别走了,直接在这里清算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之中,一个身形纤弱年轻女子正开口。


    她望着这些官员的目光里,全是疏离和孤高、憎恶和嘲讽:“方才进城的一路上,我已察觉到这太少城似乎不像表面这么繁华太平啊……大街小巷的角落里,游走的冤魂可不比京城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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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堂下的官员们愣住了。那是一位年轻女子, 月白色的衣裙,素面朝天,乍看之下柔若无骨, 可那张姣好的脸蛋上,雪亮澄澈的眼眸里是比铁还强硬的目光。


    她手里没有象征皇权的令牌,腰间也无佩剑, 但神色里流露的是尽在掌控的绝对自信。


    她一步步走上前, 于岳上澜身侧立定、转身, 回望堂下众官员:“现在,这所县衙的每一个出入口已被我全部封死, 在劫难逃的可不是我们这些不请自来的‘访客’, 而是你们。”


    带头叫板的官吏当即呵斥:“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弱质女流还胆敢在此大放厥词?!”


    玉暖香大喊:“我姐姐才不是什么弱质女流!你们最好识相点, 乖乖听话!否则一会儿有苦头吃!”


    “呵?一个两个口气倒是不小……还锁死入口?笑话!你拿什么锁?!喂,你们都愣着干什么!上啊!将这群不明身份、还意图顶替皇子的可疑之人全都打杀!”


    他想:死了干净, 死了一了百了。管他们到底是谁,往后就算有人查问起来,就全当做不知不晓、从未见过听过。


    反正从前不论发生什么事, 他们都是这么做的。解决麻烦最方便的手段,就是将这些带来麻烦的人通通做掉。


    玉美邀勾唇一笑:“哦?是吗——”


    她话语里的尾音刚落,顿时,官兵们一拥而上。


    玉暖香被玉美邀一把拉到身后,她从姐姐的肩后探出半个脑袋, 看见了那些长矛反射出的冷光,又见自己兄长与伙伴们顷刻间都迎着那些夺命的尖端义无反顾地直冲而上。


    玉美邀从袖中掏出符纸, 马车里的阴阳调和让她元气恢复了不少,此刻再度调动术法灵力已顺畅无比。


    她轻启朱唇:“地脉招魂,百冤同震!血债不消, 怨火共焚!”


    她挥袖甩符,温润的灵光随着她灵动翻飞的手指上下跳跃。


    符篆在她的指尖有了生命,它们自动划拨到屋檐四方,彼此间呼应着形成一道阵法,召唤出这片地界上肉身虽死、但未瞑目的冤魂。


    无数个灰暗的影子开始从各处角落里冒出。院墙的裂缝、檐下的瓦片,还有后面那口荒废多年的枯井……


    “啊!——”官员里率先有人大叫。


    他们看到了……看到了!


    那些影子进入视野,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人!……不……是鬼!


    见鬼了!!


    这些魂魄身着的衣衫破烂,有的甚至只徒留几片不成形的布条挂在胸前。他们脸颊青灰,肌肤被水泡得发白,身上胳膊上都是被泥流石块砸出的青紫。


    有人在塌方中被压断了脖子,所以亡魂抱着自己掉下来的脑袋,一时找不着方向。


    还有人断手、断腿,或身子拦腰截断……


    他们如今成了徘徊不散的冤魂,行动迟缓、目光也空洞,可在亲眼瞧见了这些面色铁青的官员后,那无神的眼眸顷刻间被点亮了——是愤恨的火光熊熊燃起。


    冤魂们一个个飞扑而上,纠缠不放。


    屋子里的人被吓得四散逃去,可惜无论怎么推搡拍打门窗都无用。


    有人手里握着的长矛落地,发出一声声“哐当”脆响。有人大喊尖叫,可没一会儿极大的恐惧就彻底占据灵魂,叫他们腿脚发软、行动艰难。


    还有人负隅顽抗,手执武器,大吼大叫着想冲玉美邀他们刺来。


    岳上澜早已戒备,他指尖夹住竹片,沉下眉宇警惕地望着四周。


    官兵举着刀冲上来,口中叫喊着,可声音在嗓子眼里还没完全冲出来,岳上澜就抬手,腕间一转,动作轻快如拂去灰尘。


    竹片接连飞出,在半空划出几道畅通无阻的弧线,精准击中突袭者。后方又有人妄图执刀刺来,他不用回头,竹片出手的瞬间,就已抽出腰间竹扇。


    扇面展开,扇骨坚韧,边缘锋利如刀。


    一个官兵袭来,他将扇子迎上,抵着利刃的走向用力一带,武器不仅没伤到他分毫,反而劈进了袭击者的肩头。


    他挡在玉美邀面前,严防死守,左挡右击,势如破竹。黑色的衣袍随着他转动的窄腰飞扬而起,下摆却没有沾上一滴血。


    那竹扇在他的手里灵动自如,与他的每一个招式都配合得浑然天成。


    玉晴晔也正在不远处与人纠缠。


    他待在武场摸爬滚打多年,攻势练得又野又急。官兵举着长矛朝他刺过来,他便一个灵活的侧身,让过矛尖,紧接着伸手攥住矛杆,猛地一拉。那官兵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玉晴晔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腹部。


    官兵弓着腰倒下去,长矛落到了他手里。他掂了掂,嘴角一斜:手里有了家伙事儿就方便多了。


    武器在手,方圆一丈都成了他的地盘。他抡起矛杆横扫过去,三人同时往一侧倒,撞翻屋里的大小陈设、花瓶书籍,笔墨纸砚也全都散落一地。


    “你要打人也当心着些,差点误伤到我!”角落里与人赤手空拳相搏的季让诚不由骂道。他刚刚差点被玉晴晔甩过来的长矛掀倒。


    玉晴晔头也不回地答道:“小爷我没空顾你!”


    季让诚交牙,却也实在无暇骂回去,他眼前要对付的人还有好几个。


    季让诚的功夫是自己从小在蜀地的街头巷尾中胡乱摸索的,毫无章法,只求有效。他拳拳到肉,每一击都向对方最致命的地方招呼。他面前刚打倒两个,背后又扑来一个。可惜他未瞧见,但万幸,身侧有“战友”。


    林颂涟离得近,她当即五指一扣,掐住那官兵的手腕狠狠一拧,骨节错位的脆响混着惨叫声盖过了屋里的混乱。她伸脚一勾,对方的长刀在空中翻了个身,分毫不差地落到她手里。


    她一掂,轻嘲:“这也太轻了,与我当年在边关用过的战刀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被她救下一命的季让诚在这紧张的间隙里问:“边关?战刀?我早就想问了,他们对着你一口一声将军,你武功又如此好,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靖北宣威总帅林颂涟在此!尔等谁敢造次!”林颂涟挑唇一笑,眼眸里尽现光彩。一旦身在战场,拿起刀枪棍棒,她就不再是纸人,而是变回了那个带着杀伐之气的大将军。


    季让诚身躯一震:“靖北宣威总帅……”


    眼前的林颂涟一刀劈开一个长枪,枪杆断成两截,连着那人的甲胄也一起破裂。战场上的每一招式都讲究快准狠,劈、砍、刺、挑,各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到近乎残忍的地步。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打磨出来的攻势,普通士卒根本无法与她匹敌。


    季让诚满目震惊,那个顶着“宣威总帅”头衔的女子,不是早就已经被……


    他侧眸看了眼冷静站在一旁、手里正掐诀召灵的玉美邀,一瞬间他便全明白了……


    不知不觉的出神里,玉暖香对他大叫:“啊!将军、季公子!小心!”


    他们的四周都有人扑了过来。


    玉礼谦蹲在廊柱后面,工具箱里的机关摊了一地。他额头全是汗,却顾不上擦,手在满地的零件里飞速地翻找出几个细碎的玩意儿,三下五除二将它们拼在一起。他的动作快而不乱,玉暖香尖叫提醒的一瞬,他的手指在刚拼好的机关上一按——


    “咔”一声轻响,一枚细小的银针从机关里射出去,扎进官兵的大腿,对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同时,林颂涟挥刀、玉晴晔飞身一击,岳上澜在侧清扫了所有余孽。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官兵们一个个到底倒下,呻/吟不止。


    玉美邀松开指尖的诀,轻轻开口:“诸位,消了气便安心去吧,这些人我们会按律法处置。”


    那些正与旧怨纠葛的冤魂们一个个停下了掐着脖子的手、松开了撕咬腿脚的嘴。四周的符纸们舞动,玉美邀手一挥,它们便纷纷掉落,在空气里成灰散去。


    紧闭的门窗终于打开,天边是黎明前的黑暗。


    窗外的清风伴着玉美邀唇中吐出的超度灵音一起缭绕在亡魂四周,渐渐地,他们陆陆续续发出一声声长久的叹息,又反复看了好几眼瘫倒在地、已吓得神志不清的官员们,似乎还有不甘。


    玉美邀用灵音一遍遍承诺、一次次安抚,这才让他们安心离去。


    县衙里安静下来。官兵们有的瘫在地上,有的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官吏则一个个口吐白沫,许多人在混战里受了伤,血流不止。


    玉晴晔把长矛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鄙夷地扫了眼他们:“不就见个鬼吗,至于吓成这样。”


    岳上澜把扇子收进腰间,快步走到玉美邀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掐诀时留下的红痕。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在那处温柔地摩挲。


    晨曦在不知不觉间亮起,外头的街巷深处传出来了赶早集的脚步声。


    原本寂静的太少城,此刻像从噩梦里醒来,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


    玉暖香问:“五姐姐,为何太少城里也会冒出这么多亡魂?而且看上去一个个都死相凄惨……”


    玉美邀:“蜀中常有暴雨,山道滑坡、泥流崩发,许多百姓因此丧命。”


    岳上澜接着道:“朝廷每年都拨银子下去救济灾民,但显然,那些钱两根本到不了难民手里。”


    季让诚扭着手腕,他方才出招,险些把自己也伤着了:“账簿都在季宅,藏在老东西书房后的密室里。一会儿我带你们去。”


    林颂涟看着满地躺倒的官员们,有些担心地问:“这县衙里几乎没一个好人,现在他们被一锅端了。那此地的要务接下来该由谁接手?”


    玉美邀看向季让诚,问:“你常年跟在季瑛身边,是否清楚这里还有谁是可用之材?就算太少城上上下下几乎烂到了根里,总不可能一个清正之辈都没有吧?”


    季让诚想了想,道:“还有一人。魏承安。”


    他解释:“此人当年在洪灾中救过一整个村子,他后来把灾民们的名字上报,可这里的官员扣下了赈灾粮。他击鼓喊冤多次,最后都被打走了。我听说……那魏承安回去后是用自己的俸禄买米熬粥,施了一个月。”


    玉美邀了然:“此人现在何处?请来我瞧瞧。”


    “嗯,我即刻派人去寻。”他说着,心里却察觉到玉美邀鲜少用这样和善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他突然间心情舒畅了些,情不自禁地抬眸去看她。她此刻面色红润、步伐轻盈,身子大抵是好了不少。就是不知……这一路上是怎么休养的。


    岳上澜就紧紧站在她身旁,季让诚懊恼:他们总是这样,不论走到哪里都并肩站在一起。若要看她,就必定会一同扫视到他。


    季让诚的心气儿又泄了下去。


    他看着脚下满地躺到的人,其中不乏自己曾打过交道的官员。


    克扣粮食、压下灾款,这些事他以前也没少替季瑛从中交接获利。


    这些遭到了报应的人现在就横七竖八地躺在自己眼前,仿佛无声地提醒他:自己其实也和他们一样肮脏不堪。这样龌龊的过往,拿什么去和光风霁月的五殿下相比呢……


    季让诚自嘲一笑,默默转身,先一步走出堂屋,头也不回地对众人说道:“我去季宅拿账本。魏承安一会儿就来,你们先等着。”


    天边彻底大亮了,晨雾退散,街道上的吆喝叫卖声响起。百姓们还未察觉这里的官府已经在一夜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玉暖香挨不住肚子饿,和林颂涟手拉手出门买包子去了,二人在大街小巷里东瞧西看,笑声舒朗,丝毫看不出她们才刚参与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对战”。


    月亮落下,朝阳升起,尘世间万物轮回交替,永不停歇。不论昨日之事如何轰轰烈烈,到了第二天,也照样要像尘埃一样把旧事轻描淡写地抚平。


    玉美邀站在衙门口,仰起头,让暖阳洒在自己的脸颊上。


    玉礼谦整理好了工具箱,继续宝贝似的捧在肚子前,一刻也不松。他在门槛上坐下,抬头问玉美邀:“五姐姐,这里的事儿是不是马上可以告一段落啦?”


    玉美邀轻轻点头,目光飘向街道尽头:“嗯,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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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街市闹腾, 县衙里静默却有序。


    岳上澜的敕令往堂案上一摆,底下又躺了一地惨不忍睹的官员,因此第二日前来应卯的小吏们无不跪地俯首, 迅速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官员们一个个都被抬了出去,按律,罪不至死的尚能医治, 等清醒过来后只等服役流放;而该千刀万剐的, 根本没机会见到出升的太阳, 性命已由天收。


    血迹被冲洗干净,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一具具担架抬进抬出, 一个个大夫忙前忙后, 一下子死伤了那么多人的消息终是掩盖不住, 还不到中午,县衙里的风声就走漏了。


    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 在街头巷尾窃窃私语。


    “终于死了……”


    “死的好啊!这报应早该来了!”


    “还留了全尸,真实便宜了那群狗官!”


    “你们可知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群酒囊饭袋在一夜之间就被一锅端了?”


    “据说……是上头来人了……”


    猜测声蔓延开来,可市井间谈论许久都琢磨不出准确的消息。


    玉美邀一行人已离开了县衙, 寻了一处客栈落脚。


    他们还未来得及叫饭菜,一桌子冷荤热炒便已经被店小二端了上来。


    林颂涟道:“店家,这些饭菜是送错了吧,我们没有点呀。”


    店家却冲着几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感激万分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儿如今坊间都已经传开了, 在下知道诸位贵人是从县衙来的,看诸位通身气派便知身份贵胄。如今太少城里的这帮恶徒终于死的死、废的废, 我们心里好生痛快!诸位不知,从前我这一间店就被他们赊了多回账,哎……根本收不回来。若有一点去要账的意思, 就会被连轰带打的赶出来……”


    玉礼谦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们放心,现在好了,那些坏人已经都被我五姐姐和五殿……唔!”


    他话没完全说出口,就被林颂涟塞了一口肉包子在嘴里。


    店家还是止不住地作揖答谢:“这一桌子饭菜只是略表谢意,望诸位不要嫌弃。”


    玉暖香闻着诱人的味道,顷刻间忘记了自己不久前才啃过大饼,她咽了咽口水说道:“不嫌弃不嫌弃!哇,这里的饭菜看上去鲜香麻辣、色泽诱人!不行!我忍不住啦!”


    店家笑着离开了。


    玉晴晔手里端起一碗醇香的酒水,惬意地豪饮一口:“啊……总算活过来了!”


    玉暖香赶紧去夺他手里的酒碗,柳眉一竖:“哥!少些喝!”


    玉礼谦放下了宝贝箱子,抓起鸡腿狼吞虎咽。


    岳上澜不停往玉美邀碗里夹菜,玉美邀看着面前碗碟中被堆成山尖的食物,无奈地笑起来:“这么多,我哪里吃得下……”


    岳上澜道:“我陪你,慢慢吃。”


    林颂涟在一旁嬉笑道:“就是,不着急不着急。殿下,小满的手指上还有伤口呢,兴许连筷子都拿不稳,你何不亲自喂她?”


    岳上澜一想,言之有理,便道:“好。”


    玉美邀赶忙按住他伸过来的手:“不用,我自己就行。”


    可岳上澜干脆起身去要来了一把汤匙,他将肉块切分得小块适口后,放到玉美邀碗里,方便她用汤匙舀着吃。


    玉美邀默默看着他低头专注分肉的侧脸,一抹甜蜜从心尖荡漾开来。


    一桌子人一边填肚子一边暗暗看着二人亲昵的举止,觉着这些画面甚是可口下饭。


    过了一会儿,季让诚走了进来。他的衣袍比离开前皱了许多,领口都未来得及整理,敞开了些,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刮过的红痕。他原本总是高高竖起、一丝不乱的发髻也散了几缕垂在额前。


    他抱着个木匣子走来,匣子上面有个生了锈的铁锁。


    季让诚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沓账本。


    账本的封面上分别写着年份,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匣子里还有许多书信,有的纸张已经泛黄,有的还算比较新,应当就是这两年的。


    “这些是季家还保存着的所有往来账目,”季让诚说道,“每一笔银钱流向、每一封与各个官员往来的书信,全都在这里。谁收了不该收的银子、谁办了不该办的事,还有谁在万人坑里供了牌位……全都在这儿。”


    众人好奇地拿出其中的几本翻看起来,口中发出一阵阵倒吸声。


    那些人名、字迹,应有尽有,或眼熟、或陌生,都令人咋舌。


    上至从二品,下至芝麻官,波及甚广。


    玉暖香喃喃道:“五姐姐,万人坑里那些牌位的主人如果都遭了反噬报应,那就说明,此刻的京城,乃至各地的官员,他们全都……”


    玉美邀点了点头:“有许多人在同一天暴毙而亡了。”


    玉晴晔瞪大了眼:“那些窟窿的数量可不小啊,粗略估计,万人坑里的牌位至少也有一二百个!那朝政岂不是得瘫痪了?!”


    玉礼谦放下账本书信,长叹:“恐怕有的地方也得乱成一锅粥,我瞧这些名单,还有不少是正被外放的官员呢……”


    林颂涟深深蹙眉,她扬起手中的几封信:“还有这些,分别是朝中几位将领的。”


    空气顿时沉闷起来,众人再也没了吃饭的胃口。


    岳上澜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先将这些好好保存,等回到京城,它们会派上大用处的。”


    季让诚把盖子合上,将木匣子往岳上澜的方向推了推。


    玉美邀抬眸,她的目光从季让诚脸上扫过,冷不防问道:“回家拿这些东西,被刁难了?”


    季让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衣袍,他随手拉了拉领口,把胸前那道痕迹遮住了大半,状似不经意地一笑:“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众人默契地不再追问。


    季宅人员复杂,哪怕此刻季瑛和几位嫡子全都暴亡了,但就凭季氏在当地兴旺了多年,季让诚要从那地方带出如此重要的物件定也费了大功夫。


    大家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账簿信件一一理好,一转头,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又来人了。


    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走来,他的衣衫旧到泛白褪色,袍角、靴面沾了许多泥,看似是个落魄之辈,但此人腰背直挺,眼神清肃。


    季让诚眼神示意玉美邀与岳上澜:这就是魏承安。


    玉美邀抬眼去观此人面相:魏承安面庞周正,天庭开阔,眉眼疏朗。他的肤色因常年奔波而被晒得暗红。而那一双眼睛则黑白分明,看人时既无打量也无揣测,目光坦荡。


    玉美邀一瞧就知此人不屑于圆滑的处世之道,说话做事只愿按本心行事。


    她默默对着岳上澜点了点头:可用。


    魏承安已行至眼前,他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哪一个才是岳上澜,随之立刻叩首,声音洪亮:


    “下官魏承安,参见五殿下。”


    “魏大人无需客气,我等请大人过来,是想将蜀地的政务暂且全都交由大人掌管。魏大人贤名远播,该当大用。此后,这里赈灾粮的发放、蜀道的修缮、遇难百姓的抚恤,都需大人从中操劳。”


    魏承安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坚毅:“臣定不辱命。”


    宦海多舛,他不善逢迎,更不愿同流合污,这么多年来只能硬生生被排挤在外。万幸,煎熬至此,初心不改,终得拨云见日的这一刻。


    魏承安果真言语直白、行事果断,他三两句寒暄后便急着要去核对衙门里往日的卷宗。太少城马上要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岳上澜也不与他多说闲言,当即就放他去了县衙。


    众人已酒足饭饱,马儿也喂过了草料,此刻车夫正在客栈外等候。


    众人纷纷坐进马车内,玉美邀还是和岳上澜独乘一辆。


    车轮转动,马蹄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少城不大,没多久,众人就行到了城门口。


    季让诚骑着自己那匹良驹一直跟在侧旁,又走出城门两里地时,他终于勒住了缰绳。


    “吁——”


    他停住了。


    玉美邀在车内听着动静,心里知道,他不会再跟着走下去了。


    玉礼谦掀开车帘,看向季让诚,心中泛起一股临别的酸涩,他明知故问道:“季兄,你怎么停了?你……就留在这里吗?”


    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季让诚与众人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从未笑过,此刻,他终是轻轻扯了扯嘴角:“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即便从前过得不开心,但我的根在这儿。况且,这里留了我当初的许多错处,我想我母亲九泉之下也希望我能好好弥补,然后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玉暖香的脑袋也探出来:“季公子,我们还会有缘再见吗?”


    季让诚想了想,随后说:“不知道,可能不会了。毕竟你们来一趟这里也不容易。”


    空气里是一阵带着黯然的静默。


    午后的阳光从季让诚的头顶照来,把他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与路边的山石尘泥混在一起。


    他的余光一直望向后面那辆马车,终于,期盼的人以一素手撩起了的青布帘。


    “你接下来作何打算?”玉美邀看着他问。


    “先把那些不义之财散到民间去,”他道,“然后去山里。山道上还有好多村子被洪水和泥流冲垮了,那些村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去帮他们修房子。”


    “铛铛铛——”半山腰的一座寺庙撞起钟响,沉长而悠扬。


    玉美邀点了点头:“挺好。积累功德对你有益。”


    季让诚还想与她再说几句话,可嘴唇微张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前头的玉礼谦又不死心地问:“你若跟着我们一起走,一路上乐善好施,也能积德的。”


    里边的玉晴晔听似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哎呀!人家不想和你在一块了,你还百费什么口舌。”他说完,从车窗里扔出一包银子,直接丢进了季让诚怀里。


    玉晴晔始终没露面,他只隔着弟妹二人、隔着一扇木头车身,说道:“你若真要散尽家财去弥补过往,季家的那些银子就不该染指了。但人要活着就总得吃喝,别把自己活生生饿死了。”


    季让诚一愣,他不由自主地掂了掂那包银子:挺沉。


    玉暖香回头看着他哥:“哥,这是四姐姐给咱们的,你这算不算借花献佛?”


    玉晴晔倔强的声音传来:“哎呀我一回家就还四姐银子!只多不少!”


    林颂涟打趣道:“我们可都听着了,只多不少哦。”


    玉美邀被他们逗乐,她的车帘还未放下,季让诚得以最后一次亲眼看见她自发内心的真实浅笑。


    玉美邀掏出几张符纸,向他递过去:“这些护身符,你拿着吧,我能给的也不多了。蜀地山水秀美、灵气缭绕,往后若遇上几个山精野怪也属平常。你将符纸带在身边,或赠予有需之人,将来某天能保性命。”


    季让诚道:“我拿什么和你做交换?”他摸了摸浑身上下,迫切地想要将自己的某物放到她手里以作留念。


    可岳上澜带着些许冷意的声音传来:“不必。”


    季让诚在身上摸索的手便停了。


    玉美邀对他道:“我们走了,你多保重。”


    季让诚抿了抿嘴,他也想回答一声“保重”,可偏偏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真的要分别了,车轮重新转动起来,钟声依旧在响。他抬头,能从隐隐绰绰的山林树木间看到寺庙明黄色的外墙。


    玉家的车队渐行渐远,玉礼谦和玉暖香还在对他挥手,林颂涟对他道别,可没多久,挥动的手瞧不见了,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看着消失的车身,轻声呢喃:“我会替你传道,你做了那么多好事,总该想办法叫世人知道……”


    他自言自语着,手里的护身符从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温暖,他很喜欢这感觉。


    作者有话说:


    卡着最后几分钟发了啊啊啊!!


    白天牛马,晚上追在大纲屁股后面给大家现炒现卖,太刺激了……


    第135章


    马车一路往西南方向驶去, 被枝叶挡住的阳光在车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玉暖香趴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路边的野花和自在飞舞的黄蝶。她突然间想起自己已经也如这路边生长的万物一样,无拘无束地在外“潇洒”了三四个月。


    她不由嘟囔道:“你们说咱们爹娘现在在做什么呢?”


    昏昏欲睡的玉礼谦揉了揉眼, 说道:“也许就和往常一样,应卯、品茶、打点铺面的生意……”


    玉晴晔道:“万人坑里的京官牌位那么多,咱设想一下, 京中一定也乱套了, 他们这会儿估计忙坏吧。”


    玉暖香叹了口气:“哎……忙点儿也好, 这样他们就顾不上想我们了……”


    车厢里迎来了短暂的静默。


    玉暖香心里有些难过:“我其实……有点儿想爹娘了。”


    玉晴晔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身世在回忆里被揭露, 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主动提及。


    并非有意回避, 而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去面对今后的事。


    林颂涟摸了摸玉暖香的脑袋, 安慰道:“等会盟结束就能返程了,现在若让你们几个单独回去, 小满不会放心的。”


    玉暖香点点头:“将军,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任性的小孩子了, 现在外边恐怕有动乱,贸然回京肯定是下下策。我就安安心心地跟在你们身边,有你们在的地方,也是我的第二个家。”


    林颂涟点头:“香儿真乖。”


    马车平稳前行,小辈们闲散地东聊西扯, 后方,玉美邀与岳上澜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一张地图, 此图是她从县衙里顺手拿的,上面详细地画着蜀地的山脉关隘和四周交界。


    玉美邀躺在岳上澜怀中,她一上车便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了靠垫, ——五殿下的胸膛格外舒适,比那些软枕毯子都要舒服得多。


    岳上澜更是乐得被她这样肆意摆弄,就算他托着玉美邀脖子的手臂已经酸痛,但也不舍得吭声。


    玉美邀的目光在地图上浏览,她的眼神停在了一处山脉,久久没有移开。


    岳上澜问:“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玉美邀神情里流露出温和与眷恋:“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岳上澜惊讶:“你所指之处看上去只有连绵不绝的山丘,似乎并无村庄和人迹宜居的场所。”


    玉美邀浅笑盈盈:“乌氏部族的踪迹可不好找,四周阵法结界遍布,只为确保我们能够将行踪隐匿得万无一失。所以,只有族中后人能够寻到入口,进入山涧。”


    岳上澜了然:“原来如此。”


    玉美邀问:“等此行结束,我们便转道去见祖母,到时候殿下的名字记入我族族谱,你我二人在一众族老的观摩下拜堂合卺,那我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岳上澜有些不习惯,他在凡尘里长大,所见所闻从来都是女子迈入男子家门,还没经历过这样反过来的事。但纵使不习惯,他也无异议。他叹服乌氏一族的无双绝学,并发自内心地觉得此生能与她并肩同行,分明是自己得益更多。


    岳上澜从未自持所谓的皇子身份,他深知自己的出生只是因为父亲痴心妄想的贪婪。


    从小的磨难铸就了他十分清晰的认知:这个世界上只有强者才有资格生存下去。所以一路走来,他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为了保命,他伪装、蛰伏;他花了常人十倍不止的努力在军营里独自习武;他精心收罗编织了属于自己的力量网络……


    只为了静待时机。


    后来,那个机遇总算被他等到了。


    那次去林熹伯府吊唁,他原本只是走个过场,可白绫后的偶然一瞥,改写了命运。


    他从第一次看见玉美邀起,就隐隐察觉到这个在灵堂前连水桶都拎不动的女子,实则潜藏了极大的奥妙……


    思及此,岳上澜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兀自笑着。


    若此生能与小满缔结良缘,那他们二人能收获的就绝不仅仅是一个爱人,更是戮力同心的战友、能彼此信任的倚靠。


    玉美邀好似感受到男子此刻愉悦的心情,她抬头瞧了他一眼,好奇地问:“殿下突然笑什么?”


    岳上澜道:“听到自己可以成为你乌氏一族的女婿,心里便高兴、得意。”


    玉美邀又问:“为何?”


    他道:“你们族中最举世无双的女子,她的夫君不是别人,是我。”


    玉美邀问:“能与我成婚,入我母族族谱,你真的开心?不会觉得……别扭?”


    “怎会别扭?”


    “祖母说,当初沈惑拜堂时就有些不情不愿。后来他果然做出了那等恶劣之事。”


    岳上澜道:“所以他晚景凄惨,遭了报应。人这一生的确该有志向,但同时心里也需明白清楚,自己的志向是建立在什么之上。凡事若想做成,初心必须要正。像沈惑这般,靠踩着他人血肉才能满足一己之私的,那最终的结局必然是南柯一梦。”


    玉美邀听他说着,垂眸瞥了眼腰间挂着的清铃,清铃里的沈惑静默无声。他在里面待久了,已经自动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关联。


    半晌,岳上澜突然问道:“小满,还有一事……我需向你问明白。”


    “什么?”


    “你们乌氏一族既然以女为尊,那么……女子是否也会有‘纳妾’的说法?……”


    玉美邀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抬手勾起岳上澜的下巴,逗他道:“若我说有呢?”


    岳上澜从来不对她皱眉,此刻却面目不悦:“不可……我只做你唯一的正室。”


    玉美邀笑得肩头耸动,她道:“殿下放心,我族女子不会朝三暮四。我们要孕育后代,这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所以,除非男人不行,否则我们不会轻易纳新人进来。况且我们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最好都是同一个父亲,若生父不同,等后嗣长大则易生嫌隙,就好比京师之中那些姬妾成群的大家氏族,哪个后院没有鸡飞狗跳的丑闻?”


    岳上澜点头:“的确如此。家宅若要和睦,唯一可解之法便是夫妻一心、只与一人相濡以沫、白首到老。”


    玉美邀昂起头亲了亲他的嘴唇,说道:“所以殿下现在可安心了?”


    岳上澜眼眸里泛滥出柔波,他捧起她的脸,轻啄她的朱唇:“我只听明白,我需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好好抓住你的芳心,不要成为你口中所说的‘不行的男人’……”


    二人对视,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彼此的肌肤上。


    四目勾连,眼神恍若拉丝,热吻一触即发。


    火热的唇舌挑逗贝齿,二人越吻越深,慢慢地,岳上澜将她扣在自己怀里,带着她倾倒而下,直到躺在了坐垫上。


    他滚烫的嘴唇贴上女子细嫩粉白的脖子,又去轻啃她的锁骨。领口渐开,肤如凝脂,岳上澜的眼神晦暗了下去。


    玉美邀抬起膝弯,顶住他的胯骨,乌黑的发丝如瀑般散落铺开,脸颊上的红晕更衬得她妩媚动人。


    她轻笑一声,开口说话,嗓音都已绵软:“殿下身子健硕硬朗已向我证明过一次了,如今还想做什么?”


    听似是在询问,实则尾调轻扬,分明是要勾他的魂。


    岳上澜的手探向她的腰间,玉美邀配合地抬了抬身子,方便自己的腰带脱落。


    “你说做什么?自然是要叫你讨饶才行……”他呼吸沉重,嗓音压得极低。


    玉美邀躺着任他伺候摆弄,她仰头,看他顶着这张谦谦君子的脸,口中却开始说些风月欢愉的露骨之言。


    “上回感觉如何?可舒服?”


    “你说,什么才是你最好的滋补之道?”


    他跪在座位前,让她躺着踩住自己的胸膛,又将外衣脱下,垫在她腰腹下方,不让坚硬的木头硌到那娇软的肌肤:“抱歉,马车里多有不便……”


    他不断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温柔的亲吻密集地落下,点在她眉间、点在她锁骨……


    玉美邀忍不住发抖。


    她喊他的全名:“岳上澜……”


    “嗯?”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阴阳调和,天经地义,何须去学?况且只要能让你开心舒坦,我还能无师自通地想出更多办法……”


    “唔……”她终是没忍住轻唤出声,随即又别过头,控制自己不要去看那张温润玉如又端方清正的脸。


    那张脸,说那样的话……会让她心里产生一股股难以自持的妙趣。


    就在这即将天雷勾地火的时候,马车却骤然一停……


    玉美邀惊呼,差点跌下身去,幸得岳上澜迅速伸手,稳稳地抱紧了她。


    接着就听前边车夫大叫起来:“哎呀!路、路边!……有个人!”


    玉家小辈们闻言跳下车去,只见车夫正一脸惊恐地盯着道旁的一条水沟。


    玉晴晔弯腰去瞧,他拨开草叶,果然就见一个蜷缩的黑影一动不动地躺着,浑身上下全是伤口和淤泥。


    玉暖香小心翼翼地问:“他还活着吗?”


    玉晴晔蹲下去探了探鼻息,点头:“还活着,但呼吸很微弱。”


    玉礼谦道:“我去拿药箱!”


    不多会儿,玉美邀和岳上澜也走了过来。二人的领口已经拢好,衣襟裙摆全都整理得妥妥帖帖,看不出异常。只不过二人没来得及好好理一理鬓发,玉美邀发间那根金簪歪斜了……


    但好在此刻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们二人身上。


    林颂涟问道:“小满,殿下,你们看这可如何是好?”


    玉美邀道:“既然叫咱们遇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抬上车吧,前面若遇到驿站就将人放下医治。”


    玉暖香凑近了那张脸,她蹙眉仔细看了看,瞳孔猛地放大:“等一下!你们觉不觉得他很眼熟?看这模样……他……似乎是柳大人身边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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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众人合力将昏迷不醒的小厮抬上了车, 玉美邀用灵力为他吊着气。


    大家围在小厮身旁,玉礼谦问:“柳大人与钱大人这会儿不应该在滇南王的款待下好吃好喝地等着殿下到来吗?他们身边的贴身仆从怎会一个人浑身是伤地倒在路旁呢?”


    玉暖香问:“难不成是在半路上和队伍意外走散了?”


    玉美邀道:“应当不会,他二人与我们在村口分别时, 各自身旁的随从都只有几人。若少了谁应当能及时发现才对。”


    林颂涟翻开小厮的领口,盯着那一道道伤仔细分辨:“这些伤痕不像是林间荆棘所致,倒像是……”


    岳上澜与玉晴晔异口同声:“兵刃。”


    岳上澜:“这些伤口的大小、深浅都不一致, 可切口却是相似的, 看起来更像是被许多人拿着同一种兵器在他身上划砍而成。”


    玉晴晔附和:“对对, 我们平时在武场里练习也经常会受这样的伤。但明显这小厮身上的严重多了。可我想不通,他就是柳大人身旁一个默默无闻的随从, 谁能这样对他呢……”


    玉美邀道:“这其中的缘由恐怕不简单。一切只能等人醒过来再细问了。”


    马车加快速度, 颠簸了一个下午, 夜幕降临前终于遇上了一处驿馆。


    众人将他安置在榻上,他脸颊的污泥擦去, 露出一道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


    玉晴晔将自己一身干净的衣裳拿出来给他换上,玉美邀拿出一根参须,煎成汤药。


    玉礼谦端着碗凑到小厮嘴边缓缓喂下, 半晌,小厮呛了一口,终是醒了过来。


    他缓缓睁开乌青疲乏的眼,懵懂地转过头,扫视过身旁的众人, 霎时一愣。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瞳孔猛地放大, 整个人瞬间从榻上弹起来,猛烈地咳喘。


    他向岳上澜伸出手,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殿、殿下……!”


    小厮激动地眼角涌出泪来:“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林颂涟拍着他的背:“你别急, 慢慢说。身上的伤口太多,小心扯裂了。”


    小厮却控制不住情绪,一边呜咽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倾诉起来:“诸位……大事不好了!殿下!五姑娘!两位大人被抓起来了!柳大人和钱大人——他们刚到滇南,还没见着滇南王的面,就被扣下了!”


    众人哗然,玉晴晔不解:“怎么会被扣下来!他们不是去会谈么!”


    小厮一转身,差点从床上跌下来,他焦急的冷汗滴在青砖上,语无伦次:“殿下,滇南他王……要反了!大人身上的印信、关防、所有的文书……全被搜走了!他们还用两位大人的印章伪造书信,送回朝廷……咳咳咳!”


    “造反?!”玉家小辈们大叫起来,但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警惕地望了望驿馆四周。


    岳上澜稳住了心神,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有眉宇微微沉下,对小厮道:“不急,你慢慢说。”


    小厮涕泪横流:“小的奉柳大人的话,拼了命九死一生才逃出来。当时滇南王命人把我等关在使馆的柴房里,不给吃也不给喝。但幸好大家发现柴房的墙根处有一个狗洞,小的最是清瘦,所以能勉强能钻出去。逃出来后小的也不敢走大路,就专捡山里的野道慢慢摸索……”


    玉礼谦忍不住问:“那你这一身的刀伤是如何来的?”


    小厮抹了把泪:“逃亡的一路上,小的发现边境交界之地竟已有许多滇南王的兵力把守!有一回,小的在草丛里不慎被他们发现,他们误以为小的就是个住在山腰里的普通村民,他们便想搜刮小的身上的财帛细软,可小的哪里还有银钱呢!根本连个铜板都没了……他们见状,一气之下又将小的狠狠欺凌了一通才离开……后来,小的带着一身的伤迷迷糊糊走在山林里,满脑子只记着殿下说过会去蜀地的季家,所以,小的就一直往太少城的方向走,后来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在道边昏了过去……如今一醒来……简直是老天爷有眼!让小的恰巧就遇到了诸位!”


    小厮一口气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忍不住哭泣起来——因为身上的伤口太痛,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他着实措手不及。


    逃亡的这几天,他提心吊胆地吃了太多苦。众人细看这小厮,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玉暖香瞧他哭得快顺不过气,便蹲下来,把帕子塞进小厮手里,安慰:“好了好了,你能一路走到这儿,属实了不起。现在有五殿下还有我五姐姐,他们的本事你见过的对不对?别哭啦,我们都会好好护着你的。”


    小厮慢慢止住了哭声,玉礼谦将汤药又端上,让他尽数饮完。


    “哎……”玉礼谦叹出一口气,神情里浸满了哀伤,“事情怎么会演变成如今的模样呢……咱们离开京城之前,这世道看上去不都好好的吗……到底是为何,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要天翻地覆……”


    玉晴晔的眉头拧成一个结,说道:“滇南王早就知道五殿下也要来,而两位大人前脚刚到,他后脚就敢扣人,连印信都被收走,这必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布好的局!”


    玉美邀将那张地图重新掏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众人围坐一圈,都去瞧那图上的山川盆地。


    玉美邀的手指点在蜿蜒的蜀道上:“从太少城到滇南,大路只有这一条,我们原本打算要走的也是这一条。但如今滇南王必定会在沿途设置关卡,就等着不知情的咱们自投罗网,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改道,否则连百里都走不出去。当务之急,咱们是要隐匿起来,先观察局势,再慢慢做打算,万不可盲目前行。”


    林颂涟问:“没错,如今我们胜在遇到了这个孩子,提前知道了这天大的消息。不过滇南王为何突然要反?五殿下可知道?”


    岳上澜的目光锁定在了地图上的两境边界:“滇南王归顺大齐不过才十几年的光景。这些年里他一直规规矩矩地缴纳岁贡、派遣使臣。逢年过节还往宫里送礼,看不出任何异心。那俯首称臣的样子做得比谁都滴水不漏。”


    “那便是蓄谋已久了,”玉美邀道,“他知道朝廷即将派人来会盟,所以提前做好了打算。钱大人和柳大人如今已落在了他手里,他们的印信被拿去伪造文书,诓骗朝廷,传递虚假的消息。说不定下一刻滇南就要起兵,趁大齐不备,步步北上攻下城池。但唯一让他们意外的,是殿下您没有跟着使团一起出现,反而晚一步才到。所以,现在如果换作我是滇南王,一定急着到处派人找殿下你的行踪。”


    玉暖香后怕道:“可我们刚在太少城漏面,说不定这个消息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玉美邀道:“暂时不必担忧,我还可以用结界阵法遮盖咱们的行迹。不过……”


    她抬起自己的手指,细嫩微红的指尖还残留着因多次掐诀而产生的浅浅印痕,食指与无名指的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身上所剩的符篆已然不多了。光靠术法怕是维系不了咱们整段返程回京的路途。”


    玉晴晔一拍桌子,豪迈起来:“大不了就一路杀回去!小爷我可不是吃素的!真刀实枪地干起来,还指不定谁怕谁!”


    林颂涟当即劝阻:“不可!训练有素的军队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咱们人太少,贸然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玉晴晔摸摸鼻子:“嗐,我就这么一说,鼓舞一下士气嘛……哎呀大家都别灰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这一路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不是关关难过关关过!我对诸位有百分百的信心!哈哈哈……”


    林颂涟看向玉美邀:“小满可有别的打算?”


    玉美邀抬起头,看向众人:“有。”


    “五姐姐你快说说!”


    “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们暂时转道落脚。”


    玉美邀的指尖从太少城的方位往另一个位置划去。


    她划过一片峻岭,停在一处山脉上。地图没有标注此地的名字,那里看上去除了连绵不绝的丘陵沟壑,就只剩一片空白。


    “就在这儿。”她说。


    玉礼谦探头一瞧,挠了挠脑袋:“可是……这里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呀。”


    玉美邀与岳上澜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微扬唇角。玉美邀道:“这里,是乌家的山涧,栖居着我的母族。”


    “乌家……”小辈们喃喃。


    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在前不久的回忆里,他们刚从乌昭月口中听闻。


    这个家族的奇闻异事,早在坊间慢慢淡却了。她们的存在已成传说,似乎遥远而虚无。岳式江山自立国以来便明令朝野上下:严查宫廷内外还存留的关于乌家和术法的典籍,每一本每一册都不可错过,要将之通通销毁、不许再刊印、甚至不许再提及。


    违者,以扰乱民心、迷信巫蛊处之,株连九族。


    严令之下,果然无人敢犯。


    如今百年过去,世人早已将她们彻底忘却。偶尔有想起来的,也无从查证。


    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氏族?玉家小辈们两眼放光,满是憧憬。


    林颂涟握住玉美邀的臂弯,满脸喜色:“小满,你曾说过,要带我去见你的祖母,那我是不是马上就可以见到她老人家了?”


    玉美邀浅笑点头:“嗯,”她转头望向岳上澜,当着众人的面道,“正好,我也可与殿下尽快完婚。”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尾声篇章开启


    去见祖母,去完婚、去夺想夺的权柄


    第137章


    “完婚?!”


    众人一起喊了出来。


    玉美邀疑惑地歪了歪头:“很惊讶吗?我与殿下情到深处, 该给名分了。”


    岳上澜点头,柔情似水:“嗯。”


    躺在一旁的小厮喝了参汤,也有了些力气, 他仰起头,哀伤痛苦的神情已褪去,脸上扬起虚弱却真心实意的笑:“恭……恭喜呀!”


    林颂涟也笑起来:“想不到这么快就能喝到二位的喜酒, 看来这一趟滇蜀之旅虽惊险, 但也着实不虚此行。”


    玉暖香欢呼地拍起手:“五姐姐, 这么大的喜事,若是能叫家里人知晓, 他们一定替你高兴!”


    玉礼谦跟着道:“嘿嘿, 我姐这下该羡慕了!”


    一提及家人, 玉美邀的脑海里就浮现出当时与玉既明临别的模样,她眼眸里的笑意顿时染上了几分惆怅。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父母的过往, 一心觉得父亲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因此临行前的那个清晨,当玉既明捧着五千两塞进她手中欲言又止地送别时, 她只是冷漠地转身离开了……


    如今又想起那一刻,玉美邀的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柔软。


    玉美邀道:“是该叫他们知道,不过眼下不是通信的好时候,等回到京城,殿下亲自登门拜访也是好的。”


    林颂涟点头道:“对, 不急于这一时,当下咱们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众人给小厮留下盘缠, 玉美邀从所剩无几的符纸里抽出三张赠予他,交代了仔细保管,让他安心养伤。他们无法带着重伤之人赶路, 未知的前方兴许还有险阻。


    小厮也明白安心休养才是上策,他现下有了着落、有了五姑娘的符纸,还有了丰厚的盘缠,便别无所求了。


    离开前,玉美邀在门闩上贴了一张“幻视符”,她启唇轻念诀法,符纸边缘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光芒似水波般荡开,漫过地面、门窗、四壁。


    她对小厮道:“我已为你设下结阵,三月之内,即便有心怀歹念之徒踏足这间屋子来捕你,他们看到的也只会是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妇人。”


    小厮万分动容道:“五姑娘,小的何德何能……”


    玉美邀宽慰他:“你不顾一切跑来给我们报信,帮我们化解了一场危机,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安心养好身子,等外面太平了,这些盘缠也够你回家。”


    小厮千恩万谢地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枕下,护身符持续传递来的温暖令他安心无比。


    马车即刻启程,重新上路。


    往南,他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岔道,两边竹林茂密耸立,竹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因是一条荒废了许久的小路,加之日暮西山,周围静谧得让人有些悚然。


    玉暖香抱着胳膊上下搓了搓:“这竹林小道怎么这么冷呀……”


    玉礼谦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兴许是夜风太大,毕竟这儿漫山遍野都是竹子……”


    后方,玉美邀透过车帘飘起的一角向外看去,林立的竹枝间,迷蒙的雾气缭绕开来。


    她没告诉大家,此刻,就在马车的周围、甚至是咫尺的距离,正时不时有山精野怪出没……


    滇蜀之地,山脉纵横,流水青绿,美不胜收。正是这广袤的洞天福地,才能更好地聚集日月之精华,久而久之让许多非人之物修炼出灵气。


    一条马上能开口说话的青蛇悄无声息到游到小辈们的马车边,它嗅着里面的芳香,惊喜万分:童子童女!好多童子童女!吃了他们……吃了他们……!


    玉美邀的眸光在暗处一闪,一道黄符以迅雷之势猛地从她指尖飞出,直直贴到了蛇头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仿佛是赤火在灼烧它的表皮。


    “啊啊啊!!——”青蛇刚攀缘上车厢的身躯顿时颤抖着掉落在地,它在土地里痛苦地扭来扭去,哀嚎不止,“是谁!是谁!”


    玉美邀不想惊扰了众人,便以灵音与它对话:“大胆妖孽!既然你妄图伤人,就休怪天道无情,让你碰见了我!”


    青蛇这才看到后方马车中还坐着一个眸光雪亮的貌美女子。只是此刻的女子越是看似温柔动人,就越像天界派来斩妖除魔的仙姑,尤其她那双可以看透万千内心的眼睛,好似能令每一个心虚之徒都情不自禁地原形毕露。


    然而青蛇为了保命,还是不死心地选择开口胡扯:“仙姑饶命!小生自修炼以来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如今在着荒郊野岭乍见鲜嫩的血肉生魂,便一时起了歹念……可、小生最终也并未得逞呀!仙姑菩萨心肠,就放过小生这一回吧……”


    青蛇眨了眨黄澄澄的眼,里面闪烁出我见犹怜的水光,他恨不能用自己仅有的灵力幻化出一时半刻的人形,用优柔阴郁的潇洒外表来换取这女子一时的心软。


    玉美邀冷呵:“还在撒谎!你未彻底修炼,却已自称小生;明明曾有过杀戮,却敢堂而皇之地宣称自己从未害人?!丝丝缕缕的怨气就纠缠在你的身躯上,你当我眼瞎看不见么!如此狡诈,我若轻易放过,你早晚会为祸人间!”


    言罢,她将口中的诀法念得更快、更急,那贴在青蛇脑门上的符纸好似一道闪电,席卷了它的全身。


    青蛇在灵力诀法里痛苦抽搐,不消片刻就死去了。


    “咻……”一阵阴风陡然刮起,钻进了车帘里。


    玉暖香觉得浑身更冷了,她往车外随意瞥了一眼,看见一条青蛇的尸体,当即嗷嗷尖叫起来。连带着向来讨厌蛇虫鼠蚁的玉礼谦也恨不得要跳起来。


    林颂涟不停地说着“死的死的”叫他们别怕,马车里过了好半天才消停下来。


    玉美邀干脆将一张张“蔽息符”从袖中飘出,将它们每一张都贴在车壁上。蔽息符不仅能藏踪蔽气,更能将一整支队伍的存在从天地间抹去,让人注意不到。


    贴完符,玉美邀担忧着轻声道:“这下我身上所有的符纸都耗尽了。为保万一,我们必须快马加鞭去到山涧。”


    岳上澜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会平安抵达的。”


    马车滴滴答答不断前行,他们穿过密林,横渡山丘,一路上,众人看着窗外,渐渐发现了不对。


    路旁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流民。背着包袱、挑着担子,面黄肌瘦,眼眶凹陷。他们一个个闷头赶路,连孩子都不敢哭出太大的声音。


    玉美邀隔着车帘,只听到人们轻声嘟囔着“起兵”“镇压”等断断续续的词藻。


    到了第五日,终于距离乌家所在之地只有一山之隔,可他们不得不经过一条宽阔的山道。


    这是一条供以行商往来的大路,附近村庄郡县的居民、商旅大多都经由此地,人烟密集。可正是从这条大道开始,众人的视野里出现了许多路障。


    此地并无官兵把守,百姓们自己搬来的石块、树枝,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中央。马车上因贴了蔽息符,他们的车轮压过枯枝碎石发出的动静并未扩散出去。


    玉晴晔将脑袋伸到外边,皱眉疑问:“这里的居民做什么呢?好好的路上放这些物件是何用意?……”


    商道旁,有一处茶棚供旅人歇脚。茶棚破旧,四面透风,几个刚从茶山上回来的茶农正在此处闲饮。


    “这水都凉了,茶香都淡了。”一老农撂下茶碗,说道。


    “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喝茶呢。”摊主是个老者,无奈地回答。


    “哎,也没办法,那些官兵挨村挨寨地搜,说要找什么——五皇子……”老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那五皇子叛变了,他早在蜀地私自养兵,此番出巡在外就是为了趁机造反!如今他走到哪儿,就烧杀抢掠到哪儿……外面都在传!前头的李家村为了防着五皇子的叛军,还在路上铺了好些碎石杂草,说这样只要有人经过,就能发出动静,他们听到了好提前跑……”


    马车里,玉暖香听说这话,拿着干粮的手一哆嗦,碎屑掉了一地。


    小辈们瞠目结舌地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的震惊。


    茶农还道:“朝廷刚下的悬赏,说谁要是能提供五皇子的下落,就赏黄金千两。要是能提着他的人头献上……嗐,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哎,造孽啊,怎么说也是皇子,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好好的富贵不享,偏偏要做和朝廷对着干的事……”


    一丈之隔,岳上澜将这番话尽数听在耳中。他垂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下一刻,一只温柔白皙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他抬眸,对上玉美邀饱含情愫的双眼——安抚、恳切、坚定。


    让他刚悬起的心又稳稳落了回来。


    ……


    京城。


    朝堂上已经乱了多日。


    沈惑失踪,多位重臣在同一天死于非命,死因千奇百怪:突发急症、意外失足溺毙,更有甚者只因喝了口茶被活活呛死。


    京师里人心惶惶。


    深宫中,抱恙了许久的天子缠绵病榻,他虽未上朝,但宫里宫外的秘奏信函却一封未落地看完。


    帝王手里死死攥着柳仲檐亲笔所书并印信盖章的八百里加急紧情,“五殿下于边境生势造反”几个字在他心头久久挥散不去。


    身侧,娇艳的贵妃低着头,嗓音柔美似春风:“陛下,五殿下年轻气盛,或许是一时糊涂……”


    “他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逆子——!朕派他在路上趁机除了乌氏余孽,他倒好,竟自己另起炉灶!好啊……好!是朕从前低估这个好儿子!”


    贵妃俯首,不再多言,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之下,她殷红的嘴角微微翘起,不动声色道:“陛下安心,柳大人信里也说了,五殿下势微,朝廷只需派个可信之人前去镇压,很快就能横扫祸事。”


    “那依爱妃所言,何人堪用?”


    贵妃道:“臣妾不识政务,但若论带兵之道,宏儿的教习先生司马绍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宏儿在臣妾面前常夸他博闻强识、兵法奇妙。”


    形同枯槁的帝王喘息着,想了想,便点头:“也好,将来宏儿继承大统,手底下需要他自己可用的精兵良将。早些放司马绍去立功绩,也便于他日后为宏儿所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马车翻山越岭数日, 众人已疲乏不堪。


    尤其在一路听闻了“五皇子造反”的谣传后,小辈们再也没了嬉戏游历的心境。


    若是朝廷真的信了这话,那这些日子以来总是一路同行的玉家小辈又该当何罪?他们是否会被认为同党?


    现在外头乱套了, 侯府里怎么样了呢……


    唯一侥幸的是他们几个私自出京的消息一直被家里压着,也许外界暂且还不会知晓他们与岳上澜之间的关系。


    可纸终究有一天会包不住火……


    玉美邀宽慰他们:“侯府里有我母亲当年留下来的庇佑阵法,不止如此, 她还精心布置了最上等的风水局, 可保父亲无虞。他是一家之主, 更是奉恩侯,他无事, 全府上下便会无事。”


    小辈们悬着的心稍有回落, 但思乡的哀愁也日渐浓郁。


    就在这一日深过一日的沉闷里, 他们有惊无险地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头。


    马车外,瀑布的流水声远远传来。细密、柔绵, 恍若古琴拨弦,漾出层层无形的涟漪。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直至消失,玉美邀却道:“就是这里。”


    众人下车, 玉晴晔看着满地的荆棘杂草,无处落脚,他疑惑道:“五姐,你确定是这儿?可这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众人向四周望去,的确, 这片山谷太安静了,除了流水瀑布外, 静得不像有活物栖住。


    玉美邀坚定道:“没有错,就是此地,你们随我来吧。”


    她走在最前面, 明明脚下无路可走,但在她轻启的粉唇间,诀声呢喃如一首低缓而神秘的古乐,袅袅展开。随之,她步子迈过之处,草木自主退让,为她开辟出一条独一无二的平坦小径。


    众人好奇地跟在她身后,听着她低吟的曲调,紧紧追随着她窈窕的身影,不知不觉深入了山谷中。


    队伍的最前方,玉美邀不断开道;队伍的最后方,脚印自主消失,草木重新合上,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他们到过的痕迹。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他们行至一块石壁前。


    石壁上端,葱郁茂密的藤蔓盖下,植被绵延,氤氲出淡淡的白色雾气。石壁下方是一潭碧水,翠绿迷人,赏心悦目。那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与藻荇。


    这里也是瀑布的源头。


    清凉的水帘从石壁左侧倾泻而下,砸在潭面上溅起细腻的白雾。


    玉美邀蹲下来,伸手探进潭里。她闭上眼,手指在水底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面刻着独有的纹路。


    她的指尖顺着纹路一笔一笔地描过去,指腹被磨出了血。乌氏一族独有的血液哪怕只是丝缕,也能被这块灵石、这一池碧水迅速捕捉。


    霎时,瀑布的水帘忽然变了方向,水幕向两侧一分为二,从中间拉开了一道窄缝。


    幽暗潮湿的青石甬道露了出来,甬道上方,几缕碧草时不时低落晶莹的水珠。


    众人看着这一幕,惊奇得舍不得眨眼。


    “进来吧。”玉美邀站起身,她率先踏入水幕之中,身影消失在视线昏暗的甬道里,后方的所有人紧随其上。


    就在穿过去的一瞬,几人只觉得自己的身心一轻。视觉虽被短暂剥夺,可在这转瞬即逝的刹那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卸下了他们灵魂上所有的疲惫。


    尘世里的执着、未成为的工业、内心藏着的忧思……都被抛之脑后。


    眼前,光明重现。


    目之所及,景象已变。


    众人发现自己已立在一座山头,驻足眺望:清风送爽、鸟语虫鸣;暖阳铺洒,桃花漫目。


    嫩绿的田垄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半山,层层叠叠,似道道绿色柔波。星星点点的人影在田里弯腰锄地,都是穿着粗布短衫的男子。还有人在溪边浣衣,他们蹲在石板上,棒槌一起一落,富有节奏。


    这里的屋舍三三两两地散落着,有的斜倚在山坡间;有的半掩在竹林后;还有的就架在溪面上。溪流中碧水潺潺,鱼苗水草皆是丰美。


    众人细瞧细听,这儿每一座大小宅子的屋檐下都挂着各式各样别致的银铃,它们时不时摇晃轻摆,那悦耳的轻响掺在女子们无忧无语的谈笑声里。


    玉暖香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快不够用了。她的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她瞧见有人在院子里编竹篓,手指翻飞。女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教孩童习字画符。


    岳上澜张口喃喃:“世外桃源……”


    林颂涟点头:“人间仙境……”


    玉礼谦接话:“乐不思蜀……”


    玉晴晔说道:“我的老天……”


    不远处,一个正在晾晒草药的姑娘抬头瞧见了他们。她的手一顿,随后揉了揉眼睛,望着玉美邀激动地喊:“小满!”


    “小满回来了!”


    姑娘身后的门帘掀开,又走出来几个女子,有年轻的,有年长的。她们冲着玉美邀挥手,玉美邀提起裙摆,脚步轻盈地翻飞而下。


    “流萤,巧姨。”她向久违的亲友们一一问好。


    “真是小满!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哎呀,还好,没有瘦下去!不过在外面很辛苦吧?”


    “你祖母要知道你回来了她定高兴坏了!”


    玉美邀被她们围在中间,嘴角微微翘着,岳上澜看到她此刻的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与惬意。


    一个梳着双鬟的年轻女子凑到跟前,她的目光越过玉美邀,落在岳上澜的身上,又转移到玉晴晔和玉礼谦的脸颊上。


    女子亮丽的眸子闪过一道接一道艳羡的光,她毫不留情地大声赞叹:“小满姐!这几个都是你带回来的男人吗!真是好福气啊!各个都有截然不同的上等皮相!待会儿让学钦知道了,可该……”


    “你这孩子!平时叫你好好修习相学,就是不听!现在闹笑话了吧!”一位较年长的妇人拍了拍自己闺女的脑门,半数落半玩笑地斥责她,“后头两位公子的面相一瞧就知与小满是有血缘的呀!”


    妇人说着,随即又期待地转向玉礼谦:“这位小兄弟,你可曾婚配?此番随小满入我族类,可是要准备嫁进来?”


    “啊?……啊啊?”玉礼谦一愣,他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后脑勺。


    妇人又拉起玉晴晔的手臂,啧啧称赞:“哟哟哟,你们瞧啊!这位小公子多健硕有力啊!”她一拍玉晴晔的屁股,大为夸赞,满眼欣赏,“哎呀这腰身、这劲臀,一瞧就好生育啊!”


    林颂涟和玉暖香憋笑憋得辛苦,玉晴晔却脸红得无地自容。


    他长这么大都没被人拍过屁股,此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险些“失了贞洁”。


    玉美邀笑道:“巧姨,这两个是我亲兄弟,他们不懂这里的规矩,脸皮薄,您别吓着他们……”


    巧姨笑道:“哎呀,现在不懂没关系,跟你在这里住几天就习惯啦!我们这里是天宫都没法比的好地方!”


    玉美邀点头:“是。”


    巧姨又看向岳上澜,她眼神直勾勾地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个遍,还是忍不住赞叹:“真是好身段。小满呀,福气不错哟。”她牵着玉美邀的手,轻轻拍着。


    巧姨的女儿道:“长得是很不错!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


    巧姨嗔怪:“能陪着咱们小满走到这儿的,还会没本事?”


    岳上澜站在那里,耳廓泛起微红,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特殊的热情,便只能静立在玉美邀身侧,端起平日里在京城中常挂脸上的端方浅笑。


    “我祖母她还好吗?”玉美邀问道。


    “放心,好着呢!快带着你的准夫君去瞧瞧她老人家吧!”


    玉美邀点头,与几人暂别,抬步前行。玉晴晔和玉礼谦求之不得,赶紧跟上。


    他们的耳后,巧姨还在赞不绝口:“你们看看,那两个公子多文静!一句话也没多说。”


    “是,找夫婿就该要这样的,话密的一天天在家烦得慌,打扰咱们修习术法……”


    等小辈们跟着玉美邀走远,林颂涟和玉暖香终于破了功,仰天大笑,眼角溢出了泪花。


    玉暖香胸中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她对玉晴晔道:“哥!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从前都是娘亲她逼着我文静些,说这样好嫁人,现今也该轮到你啦!”


    玉晴晔求饶道:“你快别说了!我屁股刚被拍过,到现在还痒!”


    林颂涟用手肘捅了捅他,笑道:“拍下腚而已,人家已经很克制了。我瞧着那母女二人的眼神,是当真欣赏你,想娶你回去生儿育女呢!”


    玉美邀接话道:“玉晴晔,巧姨是相面高手,你和谦弟能被她如此欣赏,说明她瞧见了你们的独到之处。否则她不会说那样的话。”


    “是……是吗?”玉晴晔顿时轻轻咳了咳,“那她们眼光是不错……”


    玉暖香问:“五姐姐,你们这里是不是女子说了算?事事皆以女子为尊?”


    玉美邀目视前方,道:“并无此说法。只因乌家血脉特殊,能除祟平怨、血镇九幽。尤其女子在天地间属阴,便更是修习术法的最好人选。因此,长久以来,我们都养成了男子种地、浣衣、整理家宅的习性;女子则一心修炼,努力延续这珍贵的血液命脉。”


    “哦……”玉暖香似懂非懂。


    林颂涟道:“不过能嫁进这山涧与你们生养后代的男子,恐怕也都是秉性豁达之人,不在乎凡尘里的俗规吧?否则,像是沈惑、许缭之辈,要他们屈居人下,还是女人之下,恐怕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玉礼谦道:“贪婪乃人之本性。若要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就不得不‘屈居’人下;若不愿屈居人下,就要摒弃这唾手可得的富贵安逸。可惜,沈惑看不明,许缭也想不透。”


    岳上澜道:“何为屈居、是否屈居,只在心中的念想。这山涧里男女协作,太平安乐,无人叫嚣着不公不满,便没有所谓的屈居。”


    玉美邀扭头望向他:“的确如此。”


    言语间,他们的脚步慢了下来。不远处的正前方——山涧的最深处,遗世独立般孤耸着一栋高大而古朴的屋宅。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静谧无声。


    玉美邀走近,驻足,与众人一起抬头看去,大家心里便知道了,这就是玉美邀长大的地方。


    屋宅前有一片庭院,门口的两扇木门半掩着。这里的人家几乎都不会在门上上锁,百年来,大家彼此熟识,知根知底。


    穿过庭院,堂屋直敞,因屋子深大,里头又未掌灯,因此光线黯淡,叫人看不清陈设。


    玉美邀站在门口,她按下心中的思念,克制了微湿的眼眶,轻声唤道:“祖母,小满回来了。”


    短暂的寂静里,只闻屋中香炉落灰的细微动静。


    玉美邀静立不动,身后的众人也自觉安静下来,小辈们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这间屋子好似有魔力,任谁站在里面都会自觉地静下来,不敢躁动。


    片刻后,堂屋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威严女声:“跪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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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玉美邀没有片刻犹豫, 她当即轻抬衣摆,膝盖触地。


    “五姐姐……”玉暖香低唤,可玉美邀跪在地上的背影却坚定笔直。


    木轮碾过地板的动静缓缓传来, 慢且稳。


    暗影里,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妇人徐徐而近。


    她两鬓斑白,发尾绾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单髻盘在脑后, 一丝不乱。她身形清瘦, 衬得身下的轮椅宽大。因常年鲜少外出的缘故, 她的肌肤偏白,手背上的青筋脉络都能看清。


    乌琼华就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轮椅发出的声响就此止住。


    她的眼睛在光线黯淡的屋子里显得更加雪亮抢眼, 她那双瞳孔像是被泉水打磨了千百年的黑色卵石, 乌沉却闪着洞若观火的光。


    小辈们一个个噤了声,这就是五姐姐的祖母……


    乌琼华的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皱纹, 她的双腿也静静搭在轮椅上,无声地告示众人那里的残缺。但即便无法行走,她也依旧脊背笔挺。她的所到之处, 无形的威严便跟着压了过来。


    乌琼华停在玉美邀面前,她先看了看自己已端正跪好的孙女,随后那双精明的眸子又扫向了玉美邀身旁的每一个人。


    小辈们在这逼人的威压下垂了头,不敢去与那双锐利的眼睛对视。教养让他们知道此刻该好好地向这位初次见面的长辈打招呼,可问候的言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不用玉美邀开口介绍, 众人也能感知出眼前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妇人非同一般。她是乌氏一族里顶尖的术法高手,她在这片独属于她们的山涧有着绝对的名望。


    乌琼华的目光看遍了在场之人, 最终,落在了岳上澜的脸上。


    岳上澜跟随玉美邀一起恭敬地跪了下去,二人并肩。他双手抱拳, 腰背挺直,目光微抬,带着敬意看着轮椅上的老妇人:“晚辈岳上澜,见过祖母。”


    “呵,”乌琼华冷笑一声,声音洪亮有力,“谁允许你叫我祖母?你我才第一次见面,我还没应下你与小满的婚事!”


    玉美邀闻言,望向祖母,她目光里是无声的请求:祖母,别这样凶他。


    岳上澜自知此番冒然拜访多有唐突,他垂下眼眸,诚恳道:“是晚辈失礼在先,望您见谅……”


    乌琼华看着眼前成双的两人,盯住了玉美邀,语气发凉:“好啊,这就是你找回来的好夫婿?我十几年如一日地对你耳提面命,我对你说过的乌氏兴衰、要你记住的岳氏旧恨,你全当成了耳旁风?!”


    玉美邀的双膝微微往前挪了半步,她想解释:“祖母,我没忘……”


    乌琼华却推转轮椅,略过了他们,望向玉家的小辈和林颂涟。


    她看着玉晴晔和玉暖香:“你们两个就是玉既明后来的孩子?”说着,她抬起手,“嗖嗖”两声,两道金光从指尖迸发,钻入了他们的眉心。


    兄妹二人只感觉到印堂处顿时传来一股清灵的畅然,却不知那是什么,只以为乌琼华也不欢迎他们的到来,因此而给自己下了什么伤身的术法。


    玉晴晔瑟瑟发抖地开口:“我、我其实不是父亲亲生的!您高抬贵手……”


    “我知道。”乌琼华打断他,“小满已提前折来纸鹤千里传音,将往事说与我听。既然前尘已经明了,那我对你兄妹二人便无甚偏见。你身上流的血虽是岳氏的,但身份特殊,情有可原。方才我传入你眉心的是立业符,我观你天庭,有将才之气,望你日后建功立业,在乱世里保一方太平。”


    原本还蔫吧的玉晴晔顿时眼睛一亮:“真的?!谢祖母大人!谢谢谢谢!晚辈定然不负所望!”


    乌琼华又看向玉暖香:“我在你眉心没入的是养元符,我瞧你气虚体弱、步态漂浮,想必常年待在闺中,身子过于娇弱。此符可保你十年无病无痛。”


    玉暖香激动地鞠了一躬:“谢谢祖母!!”


    轮到了玉礼谦,他立刻昂首挺胸:“老、老夫人好!”


    乌琼华照样将一道金光赐进他印堂:“小满已告诉我,你喜爱钻研墨家秘术、通晓机巧关窍,此乃心灵手巧符,可保你在研制奇门遁甲时灵光不断,做出来的物件受世人追捧。”


    玉礼谦几乎要跳起来:“谢老夫人!!”


    乌琼华看似不苟言笑的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客气:“你们初来乍到,我这儿没有钱财宝物相赠,这些就算作我这个长辈给的微薄的见面礼吧。你们几个看着都是良善之辈,此刻年纪虽轻,但望往后之路能步步都走得问心无愧。我乌家术法除了镇邪平怨,便只对好人能起到护身之效。若哪一天你们几个动了歪心邪念,那方才的符篆也会转为枷咒,化成霉运,终身挥之不去。”


    小辈们连连点头,不敢有疑议。


    乌琼华最后看向林颂涟:“这位……倒是特别。既然并非凡胎□□,那各式各样的护身符于你而言也无用。”


    林颂涟不像小辈们那样拘谨,她对着乌琼华做了个揖,道:“老夫人慧眼如炬,晚辈托小满的福才有了这第二世的人生,已别无所求。”


    乌琼华问道:“既然别无所求,那你作为怨灵也该早早安心地离开,为何还徘徊人间?”


    林颂涟垂眸,有些话她不方便当着岳上澜的面说。


    可乌琼华却毫不顾忌,直言不讳道:“你实则心中知晓,你们林家血债并非是一介布衣可轻易酿成的,即便许缭是从中作梗的关键人物,但龙椅上的那位早就忌惮你上下满门。所以,在没看见那人暴毙而亡之前,你不会离开的,对么?”


    满屋寂静。小辈们被这个消息惊得瞠目结舌。在此之前他们从未细想过林颂涟作为冤魂,为何在许缭死后还徘徊不去。


    而跪在玉美邀身边的岳上澜始终未动,他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早如明镜。


    朝堂的局势、父皇的心思、当年林家覆灭的根本原因……他都知晓。


    只是当年,他没立场、没理由、没资格也没能力去帮扶林氏。


    所以,林将军如今从地狱里回来,她若是想索父皇的命,那便索吧。对于这个“父亲”,他此刻也同样没理由去救。


    不过……他早有了立场去顺手帮忙,——他和小满、和林将军,甚至是这些玉家后辈,他们才是同路人。


    林颂涟沉默了片刻才启唇回答:“是,您说的对,我就是在等那个时候,更或许,我还能亲手杀了他!他昏庸无道、猜忌重臣!亲佞远贤、不务正业!他早该将龙椅交接给配位之人了!”


    乌琼华问:“哦?那你以为谁是配位之人?”


    空气里又是一阵静默。


    林颂涟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二人,她抿了抿唇,道:“老夫人,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一路走来,我们在场的所有人一起经历了种种险阻,所以我深信,以五殿下和小满的品行,定可接过这千秋大业!”


    乌琼华眯了眯眼,她转过轮椅,看着岳上澜:“你自己也这么认为?”


    岳上澜颔首:“是。”


    “野心倒是不小。可你区区一个不受宠、甚至是被防备着的皇子,拿什么去争皇位?就算你争到了那个位子,你也要知道,百年前你们岳家的万里江山可有我乌氏一族一半的功劳!然而你们的先祖都做了什么?卸磨杀驴、翻脸无情、将本忘得一干二净!那开国狗贼,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当年是靠什么才打赢了以少胜多的仗!所以,大业功成后,他当初最倚仗的秘密,摇身一变,就立刻成了最忌惮的东西!”


    乌琼华猛地一挥衣袖,顿时,这间屋子四周所有紧闭的门窗全部在一瞬间同时大开,山涧田园绮丽的风光印入眼帘。


    可乌琼华无心去安享这美景,她一手指着窗外,愤恨地看着岳上澜,厉声道:“你看啊!我们曾经鼎盛至极!信徒教众遍布天下!有我们在,世人谁敢轻易作恶?!可后来他一道皇命颁布,说我们是妖孽、是骗人的江湖术士!把我们赶尽杀绝!你们眼中这里风景秀丽,可我们百年来人心惶惶!当初,乌家的先人们九死一生,几经周折后,唯一剩下来的那么些人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从此隐姓埋名、费尽心思找到此地……哎——往日的荣光、无上的绝学,几尽断灭!”


    玉美邀道:“祖母,岳上澜若得江山,他会把原属于我们的都还回来。”


    乌琼华不屑一笑,她盯着岳上澜:“你亲口答应的?”


    岳上澜认真点头:“是。我夺权柄,并非因为贪恋弄权,而是不喜朝廷鱼肉百姓,不喜父皇昏聩无道。我母亲的一生就葬送在他手里,我不愿让天底下更多悲剧重演。”


    “说的清高!”乌琼华冷嘲热讽,她又盯向玉美邀,“你信?我苦心培养你这么多年,难道就是让你去轻信男人说的蠢话?!”


    玉美邀眼眸清明:“祖母,我与他签下了魂契。即便将来誓言劣变、旧情不负,但系着彼此双魂的契约始终在那里。若他负我,便是鱼死网破。”


    岳上澜道:“祖母,世有言灵,我愿当着你的面、当着天地万物生灵的面起誓,不会有那一天。我爱重小满,若我来日能够继位,会深知谁是首功。但我绝不会赴先祖后尘,做那无情无义之辈。如今此言,句句皆真。只因我不仅忠于小满,更忠于本心。晚辈坚信世间万物阴阳守续、此消彼长。若因内心一时之歹念而犯下恶行,那报应也迟早会落到自己身上。大齐开国先祖便是在即位的第三年于风光无限的封禅大典上被天雷劈中,骤然暴亡。”


    玉美邀从旁看着他,他说这话时,目光坚定地直视着乌琼华,没有半分的闪避和迟疑。


    他的承诺让她欢心,早早结下的魂契让她安心。


    她要他持久不变的真情,也要能兜底万全的保障。


    玉美邀看着乌琼华严肃的脸,心里却一点儿都没有因为她对爱人的“凶悍”而生埋怨。她怎会质疑自己最亲爱的祖母?那是从小把自己拉扯大的人。


    况且跪到现在,她的膝头一点儿也不疼。因为就在不久前,祖母已经悄悄用术法给自己的膝下赋了一张万全符。她的骨头没有磕到地面,肌肤也不会发青。


    从小,祖母只会因自己修习术法时想偷懒而动真怒,除此以外的所有事情,她在教导自己时从来都是循循善诱。


    而今,五殿下的膝盖一定是疼了,因为祖母给自己放的是一张万全符,给他的则是负重……


    可哪怕如此,身旁男子的身躯一刻都没动过。他跪在自己身旁,如一棵被大雪压着的青松般挺直。


    乌琼华仔细盯着岳上澜的神情,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她盯了半晌都没发现异样。可这还远远不够、远远地不够。


    小辈们在一旁听得动容,乌琼华依然冷冷地扯了扯嘴角,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接着,她问玉美邀:“沈惑呢。”


    玉美邀摘下腰间挂着的清铃,递到乌琼华手里。


    乌琼华并指一划,清铃上闪过似剑芒般刺眼的光。短短一刻后,沈惑的灵魂就像是一只被拎着脖颈的鸡崽,被乌琼华从里面抓住,甩飞出来。


    沈惑被锁在里面,几乎与世隔绝,后来他被放出来的次数变少、时间变短,加之这清铃是道家之物,专洗魂灵里的罪恶,沈惑日日缩于此物中,神智里的邪思被洗去大半,也就等于灵魂被砍去了大半……


    沈惑呆愣愣地趴在地上,笨拙地转过身,当他呆滞的眼神与乌琼华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眸相撞,烙印在内心深处的惶恐与不安顿时倾泻而出,刺激着他。


    沈惑嗷嗷叫了起来。


    乌琼华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个人,当年不仅话说的好听,就连做的事也让我笃定他是真的会衷心于我。”


    说着,她一指沈惑裤腰,无形的力量破风而去,让他下身的衣物在顷刻间落地。


    下半身衣不蔽体的模样让玉暖香措手不及,她立刻死死捂住眼睛惊叫一声。而其余所有人则看着这一幕,错愕得呆住了。


    沈惑的下身,平坦无比,什么也没有。


    男子的器官无影无踪。


    乌琼华看着众人脸上丰富的表情,凉凉道:“当年,他说总是待在山涧无趣,问我能不能到外界走一走,哪怕就一次。那时我快要生产,自是不同意。可他为了表忠心,便当着我的面,自愿将‘断子绝孙符’化水喝下。此符威力不小,若两个时辰内不饮解药,便要付出代价。”


    玉礼谦愣愣地问:“这……这符的代价是……”


    乌琼华道:“顾名思义。饮下符水后,他的枕边人便只能是画下此符的我。此后他每偷欢一次,下身都要缩小一圈,直、至、全、无。而且,他再也无法生育了。”


    全无……


    玉晴晔打了个寒颤,默默捂了捂□□。


    玉暖香的指缝分开了些,露出了水灵灵的眼睛,她道:“可是……沈惑他明明有女儿呀?薇雨就是他老来得女……”


    乌琼华轻哼:“符纸是不会骗人的,至于他后来回到京城,冒出来的所谓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可不得而知了。”


    玉暖香哑口无言,半晌她才吞吞吐吐道:“薇雨她和我说过,她母亲一生下她就撒手去了……大家都知道她母亲是因难产而死的……”


    乌琼华凑近沈惑,如鬼魅低语:“那女子真是因为难产才死的么……”


    沈惑吓得本能后退,因裤子还脱摞在脚踝上,他那轻飘飘的灵魂被绊倒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立业符、养元符、心灵手巧符、断子绝孙符各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来看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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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玉暖香捂住了嘴, 双目瞪大,后知后觉道:“我娘亲曾与我说过,他那位夫人嫁予他时才刚过及笄之礼。二人浓情蜜意、两情相悦。所以那女子难产死后沈惑便伤心欲绝, 直言永不续娶,当真是一片痴心、万里挑一的好男儿!可原来……”


    她有些颤巍地抬起手,指向那飘零在地的沈惑:“原来……薇雨母亲死得蹊跷!你对外大肆放言自己的旧情难却, 其实分明是有心而无力?!”


    乌琼华低声笑了起来:“你们都瞧清楚了吧?”她的目光重回岳上澜身上, “沈惑当年宁愿喝下符水以表忠心, 也不肯陪我待在山涧劳作、相妻教女。他心里只有自己的前程与荣华富贵!他当初一个落魄王孙,想要寻死, 我好心救他, 却换来反咬一口!前人留下的教训历历在目, 所以,如今任凭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轻信了。”


    岳上澜满眼恳切:“祖母, 我知道口说无凭、诺言都易轻许,可晚辈愿用余生身体力行,陪伴在小满身旁, 与她一同匡扶大业!晚辈要做什么才能换取您的信任?我凭您差遣,绝不推辞!”


    “哦?你当真凭我差遣?”


    岳上澜笃定道:“是。”


    “好啊,这山涧的深处有一株相思红豆,它自百年前就被我族先辈移栽至此,只可惜, 到了这里后,它便没有再结过一次果, 如今已奄奄一息。你若有本事让那株红豆树起死回生,那便是老天也答应你与小满结为连理。”乌琼华说着,眼眸里划过一丝兴味盎然的笑意。


    “祖母!”玉美邀当即唤道。


    那可不是一般的相思红豆……


    “你莫再替他说话!”乌琼华呵道, “他自己亲口答应的我,无论何事,都会去做!”


    岳上澜道:“是!晚辈知晓了。”


    乌琼华道:“出了门,一直沿着溪流往深处走,就能看到那棵红豆树了。你现在就去吧。”


    岳上澜起身,他深深望了眼玉美邀,无声地叫她安心。玉美邀还未来得及再与他多说一句话,他便已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玉晴晔看着岳上澜离开的背影,试探着轻声道:“一棵树而已,要养活也不难吧?大不了就施肥、浇水……”


    乌琼华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此言差矣,那红豆树可不是常人能种出来的。”


    小辈们面面相觑,依旧未明白乌琼华口中之树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玉美邀垂下了眼眸,却难掩心中忧虑。


    乌琼华转动轮椅,说道:“好了,你们一路赶来也累了,浑身风尘仆仆的,厢房已经备下,早些去休息吧。这里山水秀美,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既然进来了那便是与这里有缘,好好逛逛也无妨。”


    小辈们小鸡啄米地连连点头。


    乌琼华看了眼玉美邀:“小满你先留下,我有话与你说。”


    众人识趣地离开了屋子,不多久,外面就传来了玉暖香欣喜的惊呼:“呀,我这厢房视野真好!哥,让我瞧瞧你们的……”


    声音远去,原地只留老少二人。


    “起来吧。”乌琼华道。


    玉美邀不费吹灰之力就稳稳站起,膝下的万全符没入她体内,周身温暖畅快,她顿感浑身的血气更加充沛。


    “祖母,那红豆树……”


    “怎么?着急了?你是心疼他,还是不信他能做到?”


    “……”玉美邀抿唇不语。


    “在打天下之前,就该先过情关。肉身折磨也好,精神考验也罢,那红豆树就是最好的验证方法。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后人,你母亲早早折损,我心痛了数年,现在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们要出一个有望扭转全族命运的后人太不容易,所以我必须要看看他到底有几分能耐、几分坚韧的心性。小满,祖母说的你可都明白?”


    玉美邀认真地点头:“我明白,祖母做的一切既是为了我,也是为了这山涧里的每一个人。”


    乌琼华长叹一声:“是啊……”她的目光穿过窗子,望向外边,她道,“这山涧看似安逸,可再蜗居下去,后嗣凋零,那么我们的术法绝学就真的要彻底消失在人间了。我不愿看到这场景……小满,我们的本事是上天赐予的,更是历代先祖费劲心力后天修习而成的,它可护民、能利天下。若我们放任自己偏安一隅,那覆灭的结局是很快就可预见的。”


    玉美邀走在她身后,为她推动轮椅。祖孙二人就像从前那般,一起来到外边的屋檐下,眺望山涧那百看不厌的好风光。


    梯田里,零星散布的人们各自忙碌着,男儿或努力耕种、或修制工具;女子们三三两两结伴练习,在空中比划出一道道或明或晦的灵光。


    玉美邀俯视下方,她看到小辈们已经兴致勃勃地四处探索起来。他们想去追赶岳上澜的脚步,想帮他一起略尽绵薄之力,可半路上却被一群女子拦下。


    众人好奇地围着他们,夸赞着林颂涟的个头高挑、颇有女子气概。林颂涟笑得合不拢嘴,大谈起自己过往从军的经历。


    玉晴晔在旁不甘示弱地撸起袖子,展示自己臂膀上结实的肌肉,引得众人叫好连连。他干脆大方地把上衣敞开,豪迈地邀请众人去抚摸他一身的硬朗线条。


    几个孩童围着玉暖香,小心翼翼地轻触她亮丽的裙摆,被惊艳得移不开眼。玉暖香卸下几根发间的珠钗相赠,女孩儿们快乐地跳了起来。


    玉礼谦的工具箱引起了田间男儿的注意,大家围拢过去,好奇地提问,他一一耐心解答。看到男子手里的农具不大称手,他便拿出凿子与榔头,埋头替他们修补。


    那位叫流萤的姑娘欢快地凑到玉礼谦身旁,眨着眼殷勤地向他“求学”。玉礼谦第一次和陌生女子贴那么近,脸颊顿红,说话也磕绊起来,但他还是认真地替她解释手里每一个工具的妙用。


    玉美邀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默默看着他们在人堆里结识新友。


    乌琼华道:“小满,眼前的安逸都是一时的,你也知道,外头已经乱起来了。”她说着,从衣襟里递出一封信,交到玉美邀手中。


    玉美邀看字迹就知是出自郝柚青。她翻开信件,细细去读,眉头渐深:“才几日功夫,外头的战事竟越来越多了?”


    乌琼华点头:“你青姨信上说了,现在的皇帝点了司马绍为大将,让他帅军来滇蜀,平五皇子之乱,可岳上澜分明就在我们这里,哪来的叛乱可平?外界不知这是谣言,便一个个铆足了劲,想要借机从这次的混乱里分一杯羹。”


    玉美邀不由地沉声:“乱世当前,那些王孙权贵手握兵刃,可他们不想着如何平息动荡,却一心只巴望着为自己获利,当真可恶。”


    乌琼华道:“非但如此,还有一事也很奇怪。那滇南王扣下使团后,至今按兵不动,京师的军力却就这样流了出去。现在皇帝卧榻不起,多日不曾上朝,贵妃与太子反倒平平露面。外界流言四起,尤其各地藩王蠢蠢欲动。前日,已经有个按捺不住的率先逼到了京城外,禁军虽扛住了一时,却抵不住清君侧的口号在天下四处响起……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那些人里边,有几个是真的要去肃清朝野的?”


    玉美邀合上信封,心里不安起来:“那现在京师内外一定乱套了……祖母,一旦起了乱,又有多少地方要血流成河……届时亡灵漂泊人间,幽怨徘徊不去,又会是一副人间炼狱……那模样母亲经历过一次,我看到了,实在是触目惊心……祖母,我们不可在此久留,必须出去……”


    乌琼华道:“是要出去,但不是现在。外界时局动荡,恐怕没多久各地就要蜂拥起兵。大齐表面太平至今已逾百年,如今内里腐朽,朝廷恐怕一触就倒。危机虽常常伴着转机,但若草率入局,恐怕会被人分食血肉,万劫不复。你们先暂且在这里住下,静观其变。青姨会不断传消息进来。”


    玉美邀心绪复杂地点了点头。乌琼华继续道:“红豆树那里,你不许去帮他!他若真心要与你在一起,就会自己竭尽全力。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么就算如今再浓情蜜意,往后的几十年光阴也不安生的。”


    玉美邀垂眸:“祖母,小满知道……”


    乌琼华道:“你若实在喜欢他,大不了先借了他的种,生下孩子也无不可。毕竟岳上澜体貌上成,孩子也能继承他的好皮囊。”


    玉美邀道:“祖母,我动了真心,想与他修成正果,并非只是贪恋美色。我……愿意等他,也许那难以结果的相思红豆真的能在他手里重获新生,我认可他的品行为人,您也一定早晚可以看到。至于生育……一切随缘就好。正逢乱世,我想等尘埃落定后再生养后嗣。”


    乌琼华见她说的认真,便只好叹着气又道:“你长大了,自己心中有主意,我不阻拦。但还有一人我要提醒你,学钦他前几日知道了你要回来,可高兴坏了。他想到你一路劳累辛苦,特意将自己闭关起来熬制补气的汤药。那药方可不是轻而易举就可煎好的,他废了许多功夫。一会儿你也记得去见见人家。他是个好孩子,虽然是被巧姨从外边捡回来的弃婴,但从小在我面前长大,知根知底,为人温良。小满,学钦对你一片痴情,你也可多回头看看他。”


    玉美邀道:“祖母,学钦是好,但我对他只有姐弟间的爱护之意,并无男女情愫。”


    乌琼华见此,不再多言,她对着孙女挥挥手:“罢了,我话就说到这里,你自己瞧着办吧。”


    玉美邀福了福身子,抬步离开。


    乌琼华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严肃褪去,眼眸里慢慢染上一次慈爱。她很欣慰,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孙女很好,此番离家,虽经历了磨难,但初心未改,对天下众生怀有怜悯,对真情矢志不渝。


    她虽看不上岳氏后裔,但并不否认孙女对爱人的坚定。


    “嗡——”怀里的符篆突然传来震动,是留在京城郝柚青又传来了消息。


    乌琼华掏出符纸,空白的纸面上开始出现文字。那些话语跨越千山万水和层层结界出现在她面前:


    “司马绍一去不回、杳无音讯。皇帝久居深宫,已一月不曾露面。幼太子明面上开始监国,实则贵妃把持朝政。雍王晋王相继起兵,六皇子出面想劝告退军,却在混乱里被流矢一箭射死。禁军统领做了替罪羊,被贵妃以‘御下无章’的罪责就地处死。京城已危。”


    乌琼华一字一句地看过去,沟壑纵深的眼尾泛起深深的疑虑。


    这局势的变化比自己预料里来得更急、更凶、更翻天覆地……


    ……


    玉美邀走出宅院,往山涧深处而去。


    那棵相思红豆树从前乃家族之宝,可如今里面却积攒了许多怨气,那都是来自百年前死去的乌氏族人。他们因大齐高祖背弃两姓盟约而亡,意难平、怨难消。红豆树也因乌族没落而感伤不能自抑,从此不愿再结果。


    如果岳上澜去到树前,那先祖们的怨气势必要尽数发泄在他这个流淌着岳氏血脉的人身上……


    玉美邀心中忧虑,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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