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邀儿!休得胡言!”玉既明紧绷着脸对她道。
玉美邀静静地站了起来:“怎么, 父亲敢做不敢当?抛弃妻女、另寻新欢的难道不是你?女儿心里清楚,自从没了母亲那一刻起,就连父亲也跟着一起死了。”
玉既明咬住了牙关, 看着眼前已经亭亭玉立的女儿。
阔别的十二年,不仅仅是一段遥远的时间,更是情分的疏离。
玉湘宁担忧地轻声劝道:“邀儿……别这样……”
玉既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半晌只得艰难吐出一句:“当年我们有苦衷。”
玉美邀:“珠胎暗结, 自然是天大的苦衷。”
秦湄已经六神无主, 她呆呆地晃了晃身子:“不是的……不是的!”
她拉住玉既明的臂弯,不断摇晃起来, 哭道:“侯爷!你说话啊!你告诉她, 告诉他们, 不是的!当年明明!……”
“够了!”玉既明呵止了她,“亡妻逝去数月就另娶, 是我做得不对,我认,无需解释。”
秦湄绝望地闭上眼, 呜呜地哭着。
玉晴晔“腾”地一声猛然站起,他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便快步走了出去。
玉暖香不受控制地抽噎起来:“五姐姐……你们……你们别吵了……怎么会这样,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只是一小阵子不见你们,家里怎么就成了这样……”
玉美邀无暇去领谁的情, 只道:“现在你们瞧我碍眼,想让我嫁给季瑛, 好。我答应。婚期早早定下,也好平了外面那些流言蜚语。”
玉既明像放抽走了魂,无力地闭了闭眼, 道:“无妨,邀儿,你不愿嫁便不嫁,那些荒唐的谣言过一阵子也就散了。”
“侯爷!”秦湄痛心疾首。
玉美邀嗤笑一声,勾起嘴角:“父亲放心,女儿必不叫你的爱妻为难。”
饭桌上无人吱声,就连只低头给玉既威喂饭的莫氏都不敢再发出声响。
一时的静默里,外面突然传来玉晴晔的声音:“喂!谁让你们进来的?滚!都给我滚!快滚!!”
众人纷纷向饭堂外张望。玉礼谦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回事?谁来了……?”
立马有下人急急来报:“侯爷!季府的人来了!还抬来了许多绑着大红绸花的箱子!他们说……说是来下聘礼求娶五姑娘的!外头好多人!他们一路敲锣打鼓地过来,百姓们都在门口看热闹呢!”
外头玉晴晔的暴怒声又响起:“我叫你们滚出去!都听见没有!是让你们自说自话来下聘的!我们侯府无人要嫁!”
玉既明脸一沉,当即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除了玉美邀,其余众人不敢懈怠,也立即跟了过去。
在侯府的影壁前,一排排大箱子已码放了起来,上面的红绸耀眼,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喜气洋洋的味道。
而在这些聘礼之前,正立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年轻男子。
此人高束着一个马尾,衣衫端正,那面料与季瑛身上的如出一辙。
玉晴晔正怒目瞪着他,摆出了防备的架势。
那男子见人都来了,才不痛不痒地调笑着:“原来这就是侯府的礼数吗?”
玉既明严肃地问:“敢问阁下是何许人也?为何擅自将这些东西摆进我府中?”
男子弯腰作揖,笑道:“想必您就是侯爷吧?晚辈是季瑛之子,在家排行第二,字让诚。今日特奉父命,前来给玉五姑娘下聘。望——结两姓之好、续秦晋之缘。”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拉长的语调怎么听都像是带着戏谑。
玉晴晔正因父母当年的旧事而又气又臊,他死死瞪着季让诚,只觉得这一切的触发点都是因为要和姓季的结亲开始!
他一脚踢翻了一个红木箱,里边的首饰落了一地:“谁要和你们结两姓之好了!竟还敢厚着脸皮来下聘?!难道不知道外面的流言都快要把我母亲害成什么样了吗?!”
季让诚那虚假的笑意丝毫未变,说道:“既然外面的都是流言,那便是假的,何须挂心?再者,我父亲当初上门,为的就是真心求娶贵府五姑娘。二人既已相看,父亲满意,自然要来提亲。总不至于晾着五姑娘不闻不问,这恐怕才不妥吧?”
他说着,一眼就看出人群里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是秦湄,便直直望着秦湄道:“夫人,当初您修书送至家父手中,详谈了此次婚事,现在我们如约前来,还带上了季府上下一半的奇珍异宝真心求娶,若现在反悔,那是不是……有点儿无信无义了?这话再传出去,才真伤了颜面吧?”
玉暖香脚一蹬,红红的眼眶让她看起来像只愤怒的小兔:“开什么玩笑!订婚哪有这么简单!定是你胡诌!婚嫁大事,用几封书信就能谈拢?!你们摆明了趁外面流言四起的时候要来抢人!”
“呵,”季让诚嗤笑一声,“贵府的侯夫人的确就是通过几封书信就慷慨定下了五姑娘的婚事。”他一双狭长而枭桀的眸子瞄向秦湄,幽幽反问,“夫人,您说是吗?”
秦湄的身子晃了晃,她惭愧地不敢与之对视。
当初一念之间动了歪心思,要把玉美邀草草了事地嫁出去给季瑛做续弦,她满心满眼盘算着能从中得益几许,因此在季瑛登门前,就已在信中谈好了一切。
让季瑛与玉美邀见面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确保万无一失罢了。
谁能想到事情会节外生枝成眼下的模样……
玉既明冷冷地回望她:“你说,真是这样吗?”
“我……我……”秦湄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玉暖香扶着母亲的手急得不断摇晃:“娘……娘!你说啊……说这厮是在污蔑你!五姐姐是嫡长女,她的婚事我们怎么可能如此草率呢!”
秦湄恨不得当场就直接昏过去算了。
她今日就不该听了春芳的劝出来露面!
“我嫁。”
就在此刻,一个清丽的声音陡然间传来。
众人回眸望去,是玉美邀。
季让诚好整以暇地循声抬眸,那漫不经心的眼神当即一滞。
厅门处垂下的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撩开,一抹月牙白的裙角探了出来,随即,女子便如一尊精雕细琢的观音美玉,徐徐占据他的视线。
玉湘宁轻声唤道:“邀儿……”
季让诚从小到大见过许多美人,例如蜀都府那些富商精心娇养的舞娘,或是他父亲后院里那些各有风情的姬妾,但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位。
她的肌肤莹白,像上好的定窑瓷釉。眉眼生得极好,如水墨洇染般清韵。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门边,阳光穿过廊檐,月白衣裙上的暗纹仿佛有了生命般流淌。
哟,老东西艳福不浅。
季让诚缓缓扯起了嘴角。
怪不得……那么执着地想把人娶回家。
不过,他很快就从那如画的美貌中抽离了出来。
他始终觉得,女人而已,再怎么美貌动人也就是一个用来赏玩的物件罢了。
季让诚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目光带着评估货物般的挑剔,毫不掩饰地在玉美邀身上逡巡。
“五姑娘,”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慵懒,“家父偶染微恙,特命在下前来。今日一见……”他故意顿了顿,才继续道,“方知家父慧眼识妙人啊。”
语气里的那点轻佻让众人纷纷眉头一跳。
而立于光影中的玉美邀声音一如往常清甜,听不出半分异样:“季公子,有劳。”
她打量着季让诚,毫无温度的嘴角似笑非笑。
季让诚觉得自己对她的挑衅还不够,继而又道:“五姑娘客气了,往后咱们还得相互改口,等你过了门,那称呼多多少少会有些别扭,还请五姑娘提前做好准备。”
他说完,以为玉美邀对自己夹枪带棒的话逆来顺受,或是恼羞成怒,反正高低能将人欺负一回。
可玉美邀柔声问他:“改什么称呼?是叫你老二,还是……我的好儿?”
季让诚登时愣住。
这女子竟然真的直接说出口?真毫不避讳地喊他做“儿子”?
他漫不经心的眼神凌厉起来,回头望去,玉美邀依旧是那副温顺的笑意。
他重新审视起玉美邀,呵笑一声:“想不到五姑娘心胸豁达,心直口快,倒是有点儿与众不同。”
玉美邀往前走了几步,她想将季让诚的面目看得更清晰些。
她的神色凝重起来。
此人的眉眼精致,眉骨略高,一双偏浅的眸子本该显得温润,可里头却淬着一层事不关己的疏离与审视。他虽有一副被骄纵与桀骜共同雕琢出的皮囊,但又怪戾违和。
更要紧的是……
一股粘稠如墨的煞气正紧紧缠绕在季让诚身周。
简直与他父亲一样,如出一辙。
这季家人都是怎么了……
还有那最引人注目的,是紧贴在他左侧、几乎与他身影重叠的一道极淡的幽魂。
看面貌,那是一位异域女子,生得高鼻深目,发丝蜷曲如海藻,即便魂体透明,也能看出生前容颜俏丽,带着戈壁风沙雕琢出的独特风韵。
这女子的脸上一片空茫,已无神智,只剩一点残存的、扎根于魂魄深处的依恋。
玉美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一人一魂二者长得如此相像,彼此之间必定是血亲关系。
玉美邀开口问:“二少爷的生母可还健在?”
果然,季让诚原本还算淡定的面色骤然一变,探究审视的警惕目光投射在玉美邀的脸上。
他皮笑肉不笑道:“怎么,没过门就开始担心起我父亲后院的姨娘姬妾,要准备争宠了?那五姑娘也算是高瞻远瞩了。”
玉暖香骂道:“轻薄无礼的狂徒!”
玉美邀却更加明了:既不肯答,且还反唇相讥,想必自己猜对了,且他母亲的死因还不寻常。
一提起母亲,季让诚顿时就没了兴致。他道:“既然聘礼已经送到,五姑娘又答应成婚。那么就请诸位好好准备婚事吧。在下就先告辞了。”他说着就抬步离去。
可玉美邀跟上前,二人绕过影壁,与众人一墙之隔的地方,她道:“二少爷留步。”
季让诚不曾转身,只有些不耐烦地侧头:“五姑娘还有何事?”
玉美邀言简意赅道:“今日,最好不要靠近水边,否则必遭劫难。”
季让诚这才将身子转过来,那抹恶劣的笑意重新趴回他的嘴角:“五姑娘是神婆么?你还是快些绣嫁衣吧。婚书上写好了日期,与父亲的婚礼就定在两月以后。”
他恶劣地嬉笑着,随后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门。
却不知,玉美邀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捻指掐诀,一张符篆化为青烟,没入了他的身躯。
而那个与他紧密相依的女子亡魂仿佛被注入了一道强劲充盈的力量。
那双原本苍白空洞的眼眸登时有了神彩。
女子睁开眼,回头,默默无声地凝望着玉美邀。
玉美邀启唇,用常人听不见的声音对她道:“谁害了你?告诉我,这世上只有我能帮你。还有,别再想着替你儿子挡灾,没用的。不如趁自己神魂俱灭之前,去把欺负你的人搅个魂不守舍……你若助我一臂之力,我便考虑最后留你儿子一命。”
她的朱唇轻启,吐露的真言恍如一阵阵梵音,传播至女子魂灵。
女子犹豫了一瞬,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终于缓缓从季让诚身上抽离,飞向远处……
……
季家的马车正停在侯府门口。
而隔着一条街的对面,两个人影正在暗处伫立。
岳上澜对望着奉恩侯府的大门。
那些挂着红绸的箱笼还有一半在门外排放着,十分夺人眼球,引得来来回回不少人驻足观望。
季让诚大摇大摆走出来,径直上了马车。
“他是谁。”沉默良久的岳上澜突然问。
一旁的观火立刻回答:“殿下,此人是季瑛的儿子,排行老二,他的生母是多年前蜀都府一个商人赠送的西域舞姬。”
“季瑛他自己不亲自来?”岳上澜道。
观火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您前几日刚用暗器把他打伤了,估计这会儿正发作呢。”
“不中用的东西。”岳上澜突然骂道。
观火心中默想:下手的时候您明明比谁都清楚,天底下没几个人能挨得过那几支竹片的威力……
岳上澜吩咐道:“盯着这家伙,在他回去的路上找个时机,给些苦头吃。”
观火干劲儿十足地点头,摩拳擦掌:“好嘞!”
季让诚啊季让诚,今日你替你爹来下聘,那这回也只能由你替他受苦了!
“殿下,我现在就……”观火说着,一回头,愣住了。
他家殿下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身旁,只留一道清风,徐徐吹向侯府内院的方向。
唔,殿下又去寻五姑娘了。
也难怪,他们已经三日未见,这是很久很久的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侯府内, 玉美邀已经向自己的屋子走去,身后是秦湄在得知玉既明要把所有聘礼都给女儿掌管后的痛心疾首的哀嚎。
大红箱子一个个鱼贯地搬到她跟前,满满当当占了一半的院子。
玉美邀看着眼前堆放着的聘礼, 正垂眸思索着它们的归处,而头顶那棵探过墙头的松柏突然微微一晃。
“站在这儿数聘礼?还是数自己还能清闲几日?”
熟悉的声音响起,温和里待带着些无奈的调侃。
玉美邀没有回头, 却也知道是谁来了。
玉美邀抿唇笑了笑, 抬眸:“殿下怎么来了?”
岳上澜足尖点地, 轻盈地降落在她面前。
现今是杏花开的时节,院角处一株老杏树已绽起春色。几片花瓣被这动静震落, 悠悠飘了下来。
他道:“我方才在外头看见了, 季家来的那家伙年纪虽轻, 却面相不善,一双眼里全是精明算计。你与他交锋, 可还好?”
纵使知道她不会被欺负,但还是不免要多问一句。
玉美邀道:“一切顺利。不过殿下何时也学会相面了?”
岳上澜道:“自然是从小满这里耳濡目染的。”
他笑说着,丝毫没提已经让观火去教训那家伙的事。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他摊开掌心, 那里躺着一枚乌沉沉的铜制钥匙,样式古朴,顶端系着一缕墨色的丝绦。
“这个给你。”他说道。
玉美邀瞧去,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
“这是……”
“我府里库房的对牌, ”他直直地看向她,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 眼底却添了一丝不苟的认真,“里头的东西,地契、账本、还有些……不便示人的, 都归它管。”
玉美邀鲜少有愣住的时候,她抬眸,望着葱郁松枝下丰神俊朗的男人眉目间的含情。
“拿着呀。”他把钥匙往她面前递了递,动作随意得像递一张拜帖,“季家送的,半分也别碰……若你要用什么就从我这里取,随意挑拣,不用过问谁。”
微风浮动起玉美邀的发丝,她伫立在原地,迟疑着没有伸手。
她道:“我是需要上等药品滋补,但殿下的这把钥匙也太……”
“怎么?季家送的聘礼收得,我送的就收不得了?”他话语里带着困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的指尖却悄悄蜷进掌心:“殿下这是要把身家性命都交给旁人?”
“旁人?”他笑了,眉眼弯起来,“我记得你对你四姐说过,我不是旁人。所以……你对我而言,亦不是。既然约定了同心前行,我自然要把所有的都奉上,这样好让小满安心。”
玉美邀垂眸,看着那把静静躺在他掌心的钥匙——墨色的丝绦像是一根若有若无的线,等着被她牵住。
玉美邀道:“殿下的好意我心领即可,东西还是收回吧。你我有魂契牵制,就算不送这些,我也信你。”
“那不一样。”岳上澜道,“魂契是你要签的,但这个,是我自己甘愿奉上的。”
他把钥匙往前又递了半寸,声音轻下去:“如此,只为表我真心……往后你还要什么,我能给的定会更多。”
暖阳下的微风拂过,今日的天气晴朗又暖和。
一片杏花瓣飘下,恰好落在他递出的掌心上,粉白的,软软的,衬得他那骨节分明的手也柔和了几分。
岳上澜始终静静等着她回答,这一瞬间稍显漫长,他却只凝望着,等待着。
玉美邀终于伸出手。她的指尖微凉,触到那温热的掌心时,有一瞬的瑟缩,却还是稳稳地捏住了那枚钥匙。
“那我便……”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沉静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笑意,“先替殿下收着。”
岳上澜看着她把钥匙拢进袖中,升温的耳垂被春风吹得发痒:“小满,你可明了我的心……?”
女子正了正神色,抬起头,也同样一脸认真地回望他:“我知晓了。”
岳上澜顿时一喜,眉梢眼角都带着振奋:“那……”
“但不代表我接纳。”她道。
飘忽在云间的身心顿时骤降,岳上澜垂下眉头,失落地问:“……为何?”
“终身大事不可鲁莽,我还需回去慢慢思量,这个我们日后再说。”
她浅笑着,却与以往不同,并非疏离,也非惯常的做戏,而是真的笑望着他。
岳上澜面露窘迫。
她竟把自己原先头昏脑涨时胡诌过的妄言借来,反拿做搪塞的理由!
可心里怎么捶胸顿足也无用,他只能眼巴巴地问:“日后是什么时候?小满,你可得给我一个准信。”
玉美邀揣着怀里颇有分量的府库钥匙,沉吟着道:“等此事了结,我自会给殿下交代。”
岳上澜这才眼眸闪亮,紧紧盯着她:“好,不可食言。”
今日这样好的天气,这样温暖的阳光,的确,是春天快到了吧?
玉美邀却毫不留情道:“既然你要给的东西我收了,殿下若无其他事便先走吧。”
岳上澜还享受着拂面的微风,这逐客令又叫他心里委屈:“这么快就赶我走?好歹留我喝一盏茶……”
玉美邀无奈,自己从前怎么没觉得此人难打发?
她道:“季瑛下聘的阵仗颇大,你也不便这我这里待太久。也许马上就会有人开始关心你我的境况了。”
岳上澜瞧她严肃,也不再一味寻求安抚,说道:“的确,我今晚便奉诏进宫。想必是父皇要询问我追查你到何种地步了。”
玉美邀抬手抚上一株花枝,道:“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你我如今的关联,他会是何反应?”
岳上澜叹了口气苦笑:“他会想把我们一起杀了。”
枝头的花儿在阳光下愈显娇艳,她在烂漫的春日里轻声询问:“殿下,你可做好了终有一日父子间要刀剑相对的准备?就如我一般,也许很快,我也能揪出来我的好祖父到底是谁了。”
岳上澜轻声道:“我与他,从来都无父子一说。”
……
那头的季让诚坐上马车,正晃晃悠悠地打道回府,他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可一闭眼,脑海里就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玉美邀方才与他说话时的神色。
什么切勿靠近水边,呵,当真是莫名其妙。
马车一路前行,从奉恩侯府到季家买下的宅子,途中要经过一条宽大的水渠。
这条水渠贯城而过,将京城一划为二,水渠上大大小小桥梁无数,连接这城池的东西两边。
他行驶的桥梁联通官宦宅邸,平民百姓鲜少经过,因此四周安静。
而此刻,这座宽大的桥面上只有他在独行。
桥面拱高,桥下水流虽不湍急,却因连着旧漕运的河段,水深且寒,底下缠着许多水草淤泥。
就在马车行至桥拱最高处时,栏外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倏然闪现,此人一掌劈在车夫的后颈,车夫甚至未及惊呼便觉浑身一麻,眼前发黑,栽倒跌落。
观火掏出暗器——一枚浸泡了奇异药香的竹片。竹片扎入马腿,马儿当即惊叫着嘶鸣,车身也猛烈颠簸起来。
车内的季让诚即刻被惊动,他瞬间察觉突变,立马抓住窗框想要脱身,可下一刻整个车厢猛然倾斜、失控旋转!
观火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已如鹞鹰般倒掠回桥栏,袖手旁观。
刹那间,马车在惯性下侧翻,车轮离地,直接撞破了陈旧的木质桥栏。
“哗啦”一声,木屑纷飞中,整辆马车连同惊骇的季让诚一起直直坠向桥下墨绿色的水面!
车厢坠落的瞬间,季让诚凭借一股狠劲撞开车门,可仍晚了半步。他半个身子已在桥外,只来得及单手死死攥住一截残存的尖锐断木。
掌心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整个人悬在半空。
始料未及的“意外”让他来不及思考。
马车轰然坠下,溅起巨大花,很快,那些断木残片就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席卷而去。
“救……救命……”他艰难地出声。
手掌上钻心的疼痛让他连喊话的力气都快失去。
观火躲在一旁沉思:殿下说的是“给些苦头吃”,没说要不要弄死,那既然这样,接下来就看此人自己的命硬不硬吧。
反正祸害遗千年,想必是没那么容易死。
观火拍了拍手,闪身走人。
季让诚悬在半空的身子摇摇欲坠,他撑不住了。
攀着断木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最后直直掉入水中……
入夜,京城上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一声声闷雷砸下,惊得刚飞回的堂前燕都扑棱起翅膀。
季府里一团忙乱。
季瑛今天上午就突然开始“害病”,他作为一家之主,身体抱恙,不得安生,全府都依附着他活的姬妾和下人便纷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围着他转悠,帮他寻医问药,在榻前嘘寒问暖。
可府里的劫难远不止此。
先是厨房走水,滚滚浓烟惊动了附近好几户人家。
接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厅好端端的房梁竟然断裂了,直直砸了下去,差点让路过的几个下人当场丧命。
然后是马厩里的马,突然发了疯般横冲直撞出去,见人就要踩踏……
好好的季府鸡犬不宁。
而上空,一个女子的亡魂漠然地俯视着人仰马翻的他们。
她高鼻深目,发丝蜷曲,活脱脱是塞外美人的风采,艳丽无比。
可美丽的脸庞如今已被深深的仇恨覆盖,狰狞而扭曲。
不够,还不够……
她瞄了眼季瑛床头常年挂着的一面八卦镜。
本就愤恨的眸光更是一锐,她猛地一头扎了过去。
“哗啦——”
被季瑛奉为至宝的镜面骤然间四分五裂,碎片洒在了他的锦被上。
下腹正在针灸的季瑛恨不得当场跳起来:“来人!来人!!!”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这面镜子是他从蜀都的那宅子里带出来的……
可以不让赃物近身,永保平安。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的确如此!可现在家中怪事频发,这宝物也坏了……
季瑛惊恐地自言自语:“一定是蜀都那里出了问题……一定是!……不行,要回去……定要回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殿下:小满,不要花他们的,脏!要花就花我的!给你,都给你!
第83章
乱成一团的季府里, 根本无人注意到一个狼狈的身影正沉默无声地穿梭在小径上。
浑身湿透的季让诚面色苍白,踽踽前行。
他的衣袍还在滴水,被刺伤的手掌伤口处不断冒出血珠, 晕染开的血迹顺着雨水打湿的肌肤流淌到袖口与到衣襟。
“二……二少爷?!”
季让诚行至自己的别院,他院里的下人惊呼,“您这是怎么了!快!叫大夫!——”
“不必了!一点小伤。”他虚弱地呵道, 一步步踉踉跄跄地回到房里, “现在府里的大夫哪有空管我这儿?恐怕都忙着给那老东西治阳/痿呢。”说着, 他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送风快步走进来,见季让诚这幅模样, 错愕道:“公子, 您不是去下聘了么?这好好的怎会弄成这幅模样……”
季让诚眼帘一翻, 锐利地目光盯着自己手掌上的伤口,低声呢喃:“是啊, 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会发生这种事情……若是仇家,既然都动手了, 怎么不直接把我弄死?呵……”
突然,一个美丽白皙的面孔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沉静优雅的女子正远远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双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眸里划过一道光,仿佛在无声地问他:现在你信了我说的么?……
“玉美邀!”季让诚仿佛咬碎了银牙,狠狠咀嚼着这个名字。
她到底是什么人!
“轰隆——”
窗外又一声闷雷砸下, 裹挟着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愤怒。
此刻,同一场春雨中, 同一道惊雷下,闪电划过夜空,照亮季让诚阴桀的侧脸, 也同样照亮了皇宫大殿前威仪万分的牌匾。
幽深的宫室内,烛火摇曳。
太监低着头恭敬地来到内殿,隔着一扇门,对里面的人道:“陛下,五皇子求见。”
里面之人发出一声慵懒又疲乏不堪的叹息:“朕知道了。”
那声音沉沉的。
不一会儿,又千娇百媚的女声响起:“陛下,那臣妾先回去,咱们说好了,可不许食言,今夜定要来臣妾宫中……”
接着是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抵是里面的人穿戴好了衣物。
随之,内殿的门被打开了。
太监将头压得更低,他知道是贵妃娘娘出来了。
贵妃的恩宠是宫里的独一份,这些年能被陛下看入眼的嫔妃来来回回换了一群又一群,唯有贵妃长盛不衰,当真是个厉害角色。
且自从她生的皇子被册立为太子后,地位更是稳固不可撼动。
太监垂着眸,只能看到她华丽而柔美的橘黄色裙边。
她所经之路,都留有淡淡香气。
即便此刻已渐渐走远,太监还是不由得沉迷了。
“咳咳——”内殿传来了天子的咳嗽声。
太监心里一惊,顿时从迷惘中回神,那可是皇帝的女人!自己当真是昏了头了,不过是闻了一阵香而已,怎么就想入非非了呢。
“传他进来吧。”里面的皇帝又道。
太监赶忙回答:“是。”
岳上澜得了通传,一步步踏上高耸的台阶。
他步入威严而奢华的寝宫,却不进内帷,只和这太监一起,像以往的任何一次拜见一样,站在内殿的门前。
即便看不见里面的君王,他也依旧一丝不苟地行礼,轻声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陆载民一案查得如何。”里头的人直接问道。
岳上澜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恕儿臣无能,妖道伏诛后,并未留下其他线索,因此目前,并未有进展……”
“废物!”天子怒道。
岳上澜面色一白,立刻诚惶诚恐地磕头请罪,他双手抱拳,虔诚地顶在自己额前:“父皇息怒!”
“奉恩侯府那位五姑娘,你难道就没追查出什么线索么?此女自入京后与诸多异象都有瓜葛,不可能清白无辜。”里面的人说着,声色沉沉。
岳上澜谨小慎微道:“儿臣这些日子紧紧盯着奉恩侯府,可那五姑娘并无异动,看着与平常闺秀无异……”
皇帝更是不耐烦道:“她既然有会妖术的嫌疑,自然也可能动用障眼法!唉……和你母妃一样无用!咳咳……”
里面的人低低骂着,又时不时咳了咳。
岳上澜交叠着的双拳握得更紧了。
可他不能表露丝毫的愤怒,他苦心伪装了这么久,多么难听的话都见识过了。
他被训斥,只能万般可怜地将头垂得更低:“父皇息怒,身子要紧……”
里面的人啜了口茶,突然问道:“你到底想不想救你母妃。”
岳上澜摸不准对方意图,便小心翼翼地回答:“儿臣自然想……”
“你知道,她是丢了魂魄才变得像如今这般痴傻。只有找到了通晓此道的人才有可能挽回她的性命。可惜,人心难测,尤其是这些身负异能之徒,他们一旦有了野心,或动了歪念,对我岳氏江山便是天大的隐患!你身为皇子,朕的儿子,揪出这些人,一是为你母亲,二更是为了后世江山千秋万代!你可明白!”
岳上澜生生咽下这些冠冕堂皇之言,一如既往地言听计从:“是。儿子明白。”
里面又道:“朕明日便会下旨,命几位德高望重的朝中旧臣前往蜀地,与滇南王会盟。届时你就随行,一是代朕与滇南王续前尘之好,二是负责随行护送,而第三……朕收到线报,说是蜀都一代有方士出没。你,前去将人拿来。”
岳上澜眉头微沉。
蜀地山高路远,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再者,这个嘴里对自己没有半句实话的父皇突然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目的绝对不简单。
可他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只得先应下,届时再去和小满说……
幸好还有小满,即便相隔千里,但有那一张魂契在,二人都能紧密相连,彼此扶持。
岳上澜道:“是,儿臣遵旨。父皇之命,定不辱没。”
“下去吧。”他赶人,就仿佛在赶走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岳上澜恭恭敬敬地行礼离去,脚下的步伐加快了许多。
半晌,皇帝确定人走远了,才问外面一直默默守候的太监:“他刚才什么反应,你都瞧见了?”
太监答:“是,陛下。五殿下一如既往对您百般恭敬。陛下方才龙颜大怒时,可把五殿下吓坏了。”
“哼。”皇帝冷笑,“但愿他这次能派上用场。你去告诉爱卿,就说朕已吩咐上澜前去蜀地。有他母亲的亡魂为诱饵,他必然竭尽全力捉拿玉美邀。在京城若妄动此女,不仅打草惊蛇,还可能反被她所祸;但离远些,又是那样阴损的地方,岳上澜清清白白的人必然有机会得手,再不济也能同归于尽。此女若是识相,朕便留用。若是异心……那就趁早当场了结了吧。”
“是——”太监深深俯首。
大殿的门开,又重新合拢。
帝王交代完要事,心中惦念着与美人的约定,兴冲冲去了。
岳上澜则独自一人走在宫中的平坦大道上。
月色朦胧,只让他的身影在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他脑中不断推演着。
蜀地……
这个地方从未涉足,现今骤然被提及,必定事出有因。
父皇对他向来不喜,代君出席会盟,这样无尚的荣耀怎会轮得到他?
其中必定有诈。
要告诉小满。
他们既然怀疑到了她身上,不可能就这么轻易作罢。
如此想着,他脚下的步伐更加快速地向前而去。
一出宫门,他便甩掉眼线,一袭黑袍在夜色里翻飞。
跃上房檐、探入深巷、穿过矮檐……
很近了,前方就是奉恩侯府。
不消片刻,他便站在了那棵熟悉的松柏上。
好巧,她屋里依旧掌灯,她还未睡。
即便今早刚见过面,可现在隔着一个院子,隔着一扇花窗,他看着那里面影影绰绰的剪影,心跳便会快得异常。
早上还被堆放在墙下的红绸木箱此刻已经不见,他悄然落地,前方,只要敲响门扉,便能会见伊人。
但他却又不愿上前……三更半夜,女子闺房前不请自来,多有不妥。
若她正一袭素衣准备就寝该如何?若是她正专心画符该如何?
一个做不好,惹她厌弃又该如何?
他踌躇再三 ,只能红着脸,十分不熟练地出声:“么……喵……”
观火说得对,这个暗号是该改改,太别捏了。
一声磕绊的猫叫,屋里的人没有反应。
当初说好了三声为号,现在还差两声……
他呼了口气,正准备再开口时,那闺房的门竟打开了。
林颂涟端着一盆水出来,她抬眼一瞧,岳上澜正直挺挺地站在门前。
她顿时一愣:“殿下?你怎么来了?”
“我……”他琢磨着辞藻。
可还不等他回答,里头熟悉的声音传来:“五殿下又来了?”
林颂涟嘿嘿一笑,在门口让出些位置,好叫门内门外的两人彼此看个明白。
岳上澜情不自禁地向内望去,恰巧就见玉美邀身着浅黄色里衣,坐于烛台下,她的手中正拿着一封信笺。
二人四目相望。
率先移开眼的,是红了耳尖的岳上澜。
非礼勿视。
但对面的女子却并不在意。
她握着信笺走了过来,说道:“殿下,深夜造访,可是有事?”
岳上澜不敢抬眸,只努力找着别处的着眼点,他轻声道:“嗯。父皇突然命我去蜀地,名义上是与几位大臣一同会盟滇南王,还说蜀地出现了方士的踪迹,要我前去追捕。事发突然,这道皇命也下得蹊跷,所以我特来告诉你。”
他等着女子如他一般深思、琢磨,也准备好了与她谋划、约定。
他原本想好了要告诉她:分别后咱们何时传音入密,亦或魂穿上身也可。
但没想到女子一笑,她扬了扬手里的信,说道:“那可真是巧了,季家刚刚来信,说蜀都老宅突遭变故,季瑛非得撂下要事回去一趟,但此去来回时间久远,为了不耽搁两月后的大婚,他要我和他一同出发,前去蜀都旧宅完婚。”
作者有话说:
耶耶耶,马上要有新副本了!
第84章
玉美邀说着, 将那封信笺递到他面前。
岳上澜接过,翻开一看,里面是季家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让她即刻收拾行装, 第二日便要动身启程。
“季家也要去蜀地?还这么急?”
玉美邀点头:“如此巧合,其中必有文章。他们口中的‘祖宅’即便要修缮,也不至于让季瑛这个马上要高升的家主亲自动身前往。能惊动他的肯定还有不可告人的内幕。”
说着, 她淡粉色的薄唇微微一扬, 笑道:“如此甚好。看来暗处之人已迫不及待了。他们怕夜长梦多, 意图换个阵地将我这根心头刺除之而后快,却不知我不怕他们出手, 就怕他们总是按兵不动。”
岳上澜看着她在灯火下神采奕奕的目光, 他明白, 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模样,她对一切都泰然处之。
有绝对的实力, 就有绝对的信心。
他突然觉得,签下魂契,其实……很好。
也许那个得了便宜的人是自己。
有了她, 如今面对任何一个诡谲的局势时,都要比从前单打独斗来得安心许多。
如此想着,岳上澜竟未意识到自己笑了起来。
他就这样望着她,柔和的嘴角微扬,静静地听她胸有成竹地迎接着未知的挑战。
眼前的女子一袭素雅单衣, 脸颊上脂粉未点,白皙的肌肤透着红润的光泽。记得初见时她还十分瘦削, 气色也不太好,但此刻瞧着已精神了许多,也略微丰腴了些。
她很会养自己。
府里的管家下午就来告诉他, 五姑娘遣人取走了一根老参。
她竟然真的愿意用他的东西,季家的聘礼中明明也有名贵的药材。
她真的没动那些“聘礼”,她只调用自己的。
岳上澜心里很高兴。
纵然此刻的他一袭黑衣,发梢衣角还带着夜行时空中的冷风,但此刻不论是身上还是心上,冰寒都化为了绕指柔。
他情不自禁地轻声低语:“小满,我库房里还有许多补气的药丸,都是上好的药材所制,你都带上,路途中好随时服用。”
玉美邀也跟着他一同放柔了语调,问:“殿下与季家一起走吗?”
岳上澜道:“你们明日就出发了,我们的队伍恐怕要晚上两天。但无妨,无论相距多远,我——都会追上你。”
玉美邀望着他。
男子眼中的柔情蜜意恨不能倾泻而出。
玉美邀袖下的指尖蜷缩,她渡得了冤魂,伏得了妖孽,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炽热真情。
半晌,她只憋出一个轻轻的:“嗯。”
“喂,你们干嘛呢,说话声一个比一个低。”一旁的林颂涟将手臂伸在二人中间上下晃了晃,一脸狡黠地笑着编排,“要是不想让我听,你俩干脆进屋关上门彻夜详谈得了,我保证不来叨扰。反正香儿还在陪她娘亲,没住回来呢。就算殿下一整夜都不离去也没人能发现。”
二人顿时意识到旁边还有林颂涟在,平时能言善辩又会假意逢迎的他俩都僵僵的没还嘴,只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撇开。
岳上澜清了清嗓子,辩解道:“我只是来带个话,现在说完了也该走了。”
林颂涟却不肯轻易放过他,继续揶揄他道:“哟?就这么两三句竟也值得殿下深夜特地前来?此等小事,难道不是让观火辛苦跑一趟就成么?诶要不这样,小满,你给殿下几张传音符,就算相距千里,不用见面亦可彼此联络,这岂不是方便许多?”
岳上澜道:“小满常常放血施术,纵使就几张符也要费力气,所以,我能来的就让我来。”
林颂涟笑得更欢,她双手环臂,长长地拖着调子:“嗷~原来殿下是心疼人儿啊。哎呀,安心!哪怕是动身离京,反正你们二人也总会在蜀地相遇,掐指一算最多也就短暂分开几天而已,我看你们方才说话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婚燕尔的夫妇要长久地分别呢。”
岳上澜的耳垂还是会红,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
他下定了决心,他的心意已无需遮掩,林将军知道,小满也知道,所以他坦言:
“就算只是几日不见,我也会很想念小满。因此……哪怕有再小的借口,再少的理由,我也会亲自前来。”
说话时,他的双眸直直望着她。
不躲了。
何须躲?
玉美邀与林颂涟都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诉起衷肠。
玉美邀很少有措手不及的时候,岳上澜算是第一个。
夜风裹着雨水吹到屋檐下,打湿了男子的发丝,也惹乱了懵懂的心。
墙角的玉兰在今夜被雨水滋润后彻底盛放了,它们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草木味在月夜下游散,弥漫了整座小院。
玉美邀感觉到胸腔内那颗向来平静无波的心脏正加速跳动。
沾衣欲湿杏花雨,拂袖悄惹月下人。
如此直白的表态……可、她还未做好准备……
林颂涟也在短暂的微愣后笑了起来。
不是调侃,倒是有几分赏识:“殿下如此直言不讳,就不怕小满回绝你的情意?”
岳上澜道:“不怕。她若回绝,定是有顾虑,若有顾虑,便是我做的还不够,那我更需想方设法让她安心。而且,我们已谈拢……先不急回答我,等此事了结后再考虑也不迟。”
他说着,那双情意绵绵的眼眸始终没离开过玉美邀。
“啊?你们什么时候谈过了?我怎不知!小满!你都不告诉我!”林颂涟嗔怪起来。
玉美邀:“也不是谈过……”
就是早上收了他一笔莫大的好处,便只能含糊地应下一个暂不明确、暂不具体、也暂不清晰的时间……
谁曾想,她以为可以糊弄过去的推脱之词,岳上澜却记着呢。
哎,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但……
她望着他。
五殿下……很好。
似乎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她呼出一口气,遇事不决,拖为上策:“时候不早了,殿下还是先请回吧。我们还要连夜收拾行装,明早季家就来接人了。”
说着,她一把把门口的林颂涟拉了回来,随后“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岳上澜一下子被孤零零留在了门外,他眨巴眨巴眼睛……
而下一刻,门又开了,一只纤细的皓腕从里面伸了出来,指尖还捏着一沓符纸,直直塞进他布着薄茧的掌心。
门内的人虽未露脸,但女子甜美的声音传来,直达他的心田:“送你的,可以发给下属,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这扇门又再度干脆利落地关上,这下里面真的再未发出动静。
静静的夜里,他立在檐下,看着掌心里的黄符,上面仿佛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岳上澜眼底里满是温柔。
“小满……”
他轻轻呢喃着她鲜为人知的闺名。
……
次日一早,鸟儿啼鸣。
晨光刚露,季家的马车果真出现在了奉恩侯府门口。
玉美邀没什么行装,她回到京城时本就只有一个憋憋的行囊。现在只是度过了一个冬天,她也未曾因为回到侯府而多些什么可以傍身的东西。
可换的衣物只两三件就够了,哪怕脏了,掐一个净身的诀即可。
唯独需放在心上、随身保管的,便是岳上澜昨日刚交给她的库房钥匙。
“五姑娘,行李都带好了吗?”季家派来的车夫问。
玉美邀点了点头,便要踏上马车,可身后传来一声“邀儿”,将人喊住了。
玉美邀的脚步一顿,回眸望去,是玉既明加快了脚步赶了出来。
“这么早就要走了?不在家里用完了早饭再启程?”他说着,脸上有一股努力亲近讨好的笑意。
玉美邀只道:“昨夜我已将此消息传到父亲院中,可惜父亲政务繁忙,当时并未在家。话是带给了夫人的,也许夫人贵人多忘事,忘了转告。”
玉既明看着女儿冷若冰霜的脸,心底里不是滋味,却也知自己没什么理由能奢求她和颜悦色些。
他发苦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将一个厚实的布包递来:“这里边是五千两银票,我已拆分成数张五十两的面额,方便你一路上使用,毕竟你在季家的队伍里,虽然已经定亲,但到底还未过门。吃的用的若都靠着他们,我担心你被落下口实……”
玉美邀垂眸看向布包,送上门来的钱财没有不收之理。
她坦然接过,随后交给林颂涟收下,道:“多谢父亲好意。但如果你是真的担心我,那当初……”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住了口,“罢了。女儿走了。”
多说无益。
这一回,她真的毫不留情地踏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鞭子,“啪”的一声抽在马背上,在清晨静谧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响亮。
车轮向前滚了起来,越行越远,在青石板上碰出“咯咯”的动静。
玉既明就这样一直伫立在府门口,目送着那一行车队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他的眼眶有些酸酸的,却都忍住了。
有些东西耗费了半生,想抓住却都要流失于指缝。
那给出去的银票,他没和秦湄打招呼,秦湄知道后必然又要一阵哀嚎诉苦。府中的钱两捉襟见肘,一会儿就算她再怎么闹也是情理之中。
玉既明对着空气嘲讽地咧嘴一笑。
侯府的前门刚送走了五姑娘,后边的小门此刻也未闲着。
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往门外摸去。
小巷里停了一辆低调不起眼的马车。
玉晴晔回头,再三确定了没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后才压低了声音,对跟在屁股后面的玉暖香和玉礼谦说道:“快快快,过来过来!嘘——!动作小点儿。”
三个人如鹌鹑一般聚在一起,刚要摸到门框,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一个个背着包袱这是打算去哪里?”
这突如其来的训问声像一盆冷水,将三人雀跃的心情浇了个透心凉。
三人只好苦着脸,万般不情愿地转过身,就见玉湘宁带着丫鬟们正站在他们身后。
三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怎么?都哑巴了?阿谦,你来告诉我,你们这是准备上哪儿去?”玉湘宁盯着自己的亲弟弟,知道他性子软,便追着他问。
“我……我们……看这几天阳光好,想出去踏青来着。”他磕磕绊绊地说着明显是谎言的话。
玉湘宁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踏青还要背包袱?是打算夜不归宿吗?”
对面的三人支支吾吾,半晌再编不出一句话来。
玉湘宁叹了口气:“你们是想追着五妹妹一起去蜀地,对吗?”
玉暖香率先错愕地抬头问道:“四姐姐,你怎么知道!”
玉湘宁端庄地伫立在他们面前,即使苦恼地蹙起眉头,那优雅的风仪依旧是全京城贵女的典范,她道:“你们几个昨晚深更半夜还聚在一起说小话,当我是瞎子吗?动动脚趾头也知道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玉晴晔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拜菩萨似的祈求:“四姐,我求你了!千万别告诉爹娘!你就放我们走吧,或者你干脆和我们一起走!”
“胡闹!”玉湘宁秀眉一拧,“邀儿此去蜀地,是随未来的夫家走的,是要去成婚的,那你们呢?你们跟去做什么?阿晔,你前两天不还因为五妹妹说的话而伤心,躲着她吗?现在人家要走,为何又巴巴地跟上了?”
玉晴晔咬了咬嘴唇,低着头说道:“正因为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那样难听的话,我才要决定跟过去!我……我得和她解释清楚,我爹娘是我爹娘!我是我!当初又不是我自己非得投胎到我娘肚子里的……她可不能生我的气。”
“好,男子汉大丈夫,有话直说,有误会就去解开。”玉湘宁又望向玉暖香,问,“香儿,那你呢?你干什么非得跟过去?”
玉暖香惨兮兮地伸出两只包扎了好几处伤口的手,苦着脸道:“四姐姐你就让我去吧!你看看呀!这两天我娘虽好不容易恢复了过来,但又苦了我!她整日盯着我,不是督促我弹琴,就是嘱咐我做女红……时常把‘寻一个好婆家’这种话挂在嘴边,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玉湘宁又问板着脸问玉礼谦:“阿谦,你呢?”
玉礼谦背上背着自己最宝贵的一袋工具,整个人稍微动一动,那包袱就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他一脸认真道:“姐,林将军跟着五姐姐走了,指不定什么月份才能回来呢。林将军的身子是我亲手制成的,这期间若是出了什么状况她们修都没法修,所以我必须跟着。”
玉湘宁举目看着面前言之凿凿的三人,气不打一处来,可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挥了挥手,让后面跟着的丫鬟们上前一步。
三人这才发现这些丫鬟的手里都捧着一个木盘,木盘上装着的东西都用一块锦缎盖着。
玉湘宁依次将那些锦缎掀开,三人傻了眼,木盘上分别放着闪亮亮的大金锭、大银锭、各色钗环首饰、还有许多替换衣物。
玉暖香:“四姐姐,你这是……”
玉湘宁还是叹气,她无奈道:“你们终究年纪小,只光顾着自己贪玩,一时兴起就动身,却不明白其中利害。你们就这样两手空空地一路追着邀儿过去,可曾想那是她未来夫家的车队。届时你们见了面,在吃穿用度上难免要占人家的便宜。即便她是过去当新妇的,但一回人家祖宅,那阵仗就是拖着兄弟姐妹一起上门,想想看,这传出去好听吗?”
三个人乖乖低下头静静听着。
玉湘宁道:“就算季家家大业大,不缺钱,明面上乐意慷慨收留你们,但暗中担待着的必定还是邀儿。这其中的关系你们可明白?所以此番出门,一律不许动用季家的一财一物,也不许吃喝他们的一汤一饭。这些钱两首饰都仔细收好了,一路上该兑换的兑换,该典当的典当。散碎好使的银子我身边也没有,你们自己且看着办吧。”
三人呆呆听着,眼瞧着丫鬟们鱼贯将金银财物都装成了袋子,分别塞到他们手里。
玉暖香满目动容:“四姐姐……”
玉晴晔激动道:“四姐!你干脆和我们一起走了得了!老待在京城又不怎么出门,多无聊啊。此番就当是出门游历了呗。”
玉湘宁摇摇头:“要是全走了一个都不剩,那家中长辈就会立刻杀过来,将咱们全都拘回家。所以总要有个人留下来挡一挡、拖一拖吧。”
玉暖香眼眶一红,有了点哭腔:“四姐……”
纵然母亲平时私下里如何编排二房清冷孤高、不讲人情,可她始终觉得四姐和谦弟都分明是很好相与的人。此刻,她更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了。
她无暇去顾及长辈间的恩怨龃龉,就如兄长所言,那是父母间的事情,与他们这些小的何干?
一家人只要还会分家,总归每天都在同一个屋檐下。好好的以诚相待,难道不行吗?
玉湘宁见几人顿时感动得一副要流泪的模样,当即掐住喊停:“行了行了,没空在这里和你们瞎煽情。既然要跟着邀儿同去,那赶紧上路追吧,要不然一会儿她们该走远了。你们一定要记好了,既然出去了,那所有的事情都和在家里不一样。第一要务是保住自己的性命,第二要务是要护着邀儿不让季家人欺负了去。”
玉礼谦道:“五姐姐那么厉害,怎么还能被人欺负呀?”
玉湘宁道:“邀儿的确身负异能、非比寻常。但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靠她那一身术法解决的。尤其是婚姻,还有内宅的许多家务事。季大人姬妾众多,必生事端。她们争风吃醋事小;可尔虞我诈,相互坑害最为要命。尤其是官宦人家,更需提防,仔细在朝的敌对之人将手伸进后院。若是祸起萧墙,那就是别人一锅端的最佳时机。”
她苦口婆心地叮咛,可看着眼前的三个弟弟妹妹纯澈的眼眸……也不知这许多话他们到底听没听进去。
她在心中又一次长长叹气。
也许,此番出行正是历练的好时候。他们作为家中年纪小的晚辈,向来被呵护着从未担过风雨。玉湘宁心中有强烈的预感——这次去蜀都,兴许能有别的收获……
几人相互道别,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对这三人而言,此次出门是好奇、是有趣;只有目送着他们远去的玉湘宁知道,看不见的暗流已经翻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季家派来护送玉美邀的车队有七八人。马夫、伙夫、护卫、丫鬟……
这队伍不大, 前后三辆车并排前行。
他们出了城门后,一路向前直至日暮西山,可也没瞧到前方大队的季家人马。
打听下才知, 季瑛已经带着两个最为得宠的姬妾,甚至是在通知玉美邀的前一夜就率先动身了。
若要追上,还需快马加鞭两日。
玉美邀沉吟, 知道季瑛着急, 却没想到这么急。
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 值得他近在眼前的升任都暂且搁置,奋不顾身地返回那么遥远且难行的蜀地。
入夜前, 她们所到之处正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荒郊, 车队只得寻一块空地暂时驻扎。
下人们搬来柴火, 架起炉子,煮起汤羹。
夜里静谧, 季家的人都不言语,玉美邀和林颂涟一起坐在篝火旁的石堆上,耳边是枯枝被焚烧的细微声响。
可没一会儿, 一阵马蹄声远远地从这一条山路的尽头传来。
众人警惕之心渐起,循声望去,那一人一马的影子越来越近,待看清那马背上的人影是谁,季家的仆人们纷纷松了口气。
有人喊道:“二少爷?”
来者正是季让诚, 他穿着一席深红色圆领锦袍,在看到玉美邀后, 一脸的桀骜与戏谑。
他驾着马,直到玉美邀的跟前才勒住了缰绳,马蹄下刻意扬起的尘土有些溅到了刚煮好的羹汤里。
林颂涟横眉怒目:“喂, 你做什么!”
季让诚翻身下马,嘴角扬起一个恶劣的笑:“对不住,这马性子野。”
玉美邀斜眸扫了他一眼,看到他右手整个手掌都被纱布缠绕着,隐隐有一丝血迹渗透出来。而他的身侧,那女子的魂魄也已经回到了他的身旁。
这冤魂的怨气没原先那么浓郁了,稍微淡了一点儿。自己给了她灵力,让她在季家好好折腾了一番,想必是过了些瘾,深仇大恨不足消解,但稍微泄泄愤还是够的。
季让诚自说自话地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他瞧眼前的女子根本就把自己当空气,脸色又臭几分:“五姑娘,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出现?”
玉美邀眼都未抬,只轻轻拍着衣裳上沾到的尘泥:“季瑛让你来的吧。”
季让诚哼声:“算你聪明。我父亲他惦记着还没过门的小娘子,担心你在荒郊野外会害怕,所以特命我折返过来接你。他自己呢,则有两位姨娘陪着,所以纵使是在马车上,纵使着急忙慌地赶路,也照样不耽误他夜夜笙歌。”
他说话时咬重了“两个姨娘”和“夜夜笙歌”的字眼,就等着玉美邀脸色变差。可过了半晌,那出尘的容颜在跳动的篝火前始终淡漠不改。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季让诚没了挑逗人的心思,不耐烦起来。
谁知一旁林颂涟立刻脚尖一挑,勾起一块碎石子,踢到半空后对着季让诚的面门就是发力一踹。
不偏不倚的,这石子刚好击中他眉心,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印痕。
季让诚彻底怒了,他捂着额头猛地跳起来,拉开了架势:“你们这两个不识好歹的疯子!惹怒了我,便要将你们抛弃在这深山荒野,让虎豹豺狼肆意啃食!”
玉美邀终于淡淡笑了笑:“二少爷,少费力气了,若真动起手来,真正要被饿狼啃食的只有你。”
玉美邀说着,她的眸子映照着蹿动摇曳的篝火,在漆黑的夜里亮得刺眼。
季让诚眯起眼:“你口气不小啊。”
而她却轻轻起唇,口中低念了几个季让诚根本听不清的字眼。
顿时,一股阴寒的风自四周漫山遍野袭来,仿佛带着明确的目的,直往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钻。
伴随着这飒飒阴风的,是远处山林间传来的一阵阵野狼长啸。
季让诚心中骇然一惊,他口中说归说,可若是真的遇上了山中的野兽,纵使有一副好拳脚也未必能安然逃脱。
其余家丁们个个面露惊惧,纷纷就近抄起地上的火把和石块,警惕地盯着四周,苍白着脸色聚在一起。
唯独玉美邀伴着身侧的林颂涟,眼中含着暗暗的挑衅与嘲讽,岿然不动。
玉美邀道:“二少爷这是什么表情?不是指望山中野兽将我啃食粉碎吗?怎么,狼真的来了我瞧着反倒是你更害怕一些。”
季让诚额头滴下一滴汗。
他死死盯着玉美邀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她一袭白衣,加之这幅好似蔑视一切的姿态……这个女子在无尽的夜色里、在瘆人的阴风中,显得格外妖异。
“你不怕死么!……”他不知不觉咬起牙关。
玉美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缓靠近季让诚,每前行的一小步,四周的阴风与狼嚎便一阵更胜过一阵。
莫名的压迫感袭来,季让诚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干什么!”
玉美邀在他面前停下,问:“你信不信,只要我打一个响指,这风也好、狼也罢,顷刻间都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让诚扯了扯嘴角:“我看你果真是个疯子!我要回去告诉父亲,把你扫地出门!这种女人要是抬进家里,怕是会坏了风水、毁了官运!”
玉美邀听着他这唬人的话,抬起手,“啪”的一个指头打响,这一阵清脆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般,在枝丫间扩散、荡开,波及向远方。
果然,风止了,嚎叫声也荡然无存。
季让诚眼睛顿时瞪大,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微张着嘴,瞪着眼:“你……你……”
可“你”了半天,却愣是一个字也接不上。
掌心还没愈合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仿佛无声地提醒着他眼前女子实在是惊世骇俗。
玉美邀幽深的眼神望向他的双眸,这一眼,好似能直达他的心底。
“季让诚,”她喊他名字,“你怎还有脸提‘官运’二字?你觉得你父亲为非作歹二十多年,能有什么官运可言?梁正你忘了?还有那些一路上被他踩在脚下的尸骨,也都忘了?”
季让诚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梁正这个名字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怎会知晓?!
他努力逼自己不要逃避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你什么意思?我父亲是你未来的夫君,将来你与他写在同一族谱上,他若遭罪,你也难逃一死!为何要如此诋毁他!”
“是不是诋毁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瞧你周身怨气缭绕,孽债深不见底。看来,从一个无人问津、人人瞧不起的庶出舞姬之子,到现在全家上下最为器重的二少爷,这攀升的一路上,季瑛手里那些脏事儿你没少从中帮着分忧吧?”
玉美邀的声音不大,低低的,像一把无形的钳子,一层层拨开表象:“季让诚,你有没有数过?这么多年来自己手底下到底死过几人?你是从哪一年开始杀的人?那时候几岁?……”
冷汗浸透了季让诚的衣衫。
女子低声质问的话语,藏着蛊惑人心的靡音。
他的脑海里情不自禁浮现起多年前的雨夜。
当时,自己才十二岁。
衣不暖、饭不饱,在偏院里饿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壮着胆子去厨房偷东西吃。
可怕什么来什么,半个又冷又硬的馒头还没下肚,行迹就被一个家仆发现。
那家仆惯来嚣张跋扈、仗势欺人。他抓住了自己的把柄,奸笑着扬言要将他扔到父亲面前惩治。
那时的自己害怕极了,好像天都要塌下来。
所以、所以……
被未知的恐惧逼到绝境后,他使出了连自己都预想不到的力气。
脚边有一口大铁锅,把它搬起来。
然后……
猛得砸到这家伙的脑袋上!
“噔!”
一声闷响在雨夜里扩散,但也很快被连绵不绝的雨幕遮蔽。
那家伙的血一直蔓延到了他脚下……
杀完了人,心虚、害怕、无助、想逃。
他跑到了那家仆的屋子里,想翻出点儿金银细软以作盘缠逃命用。可一通翻箱倒柜,却在被褥底下了发现了前阵子父亲丢失的一块美玉。
这宝贝竟然是他偷的!
顿时,一个大胆的计谋涌上心头。
他的眼珠都紧张得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唾沫,随后走到一高处的台阶。
一咬牙一闭眼,让自己从上面滚了下去,滚得鼻青脸肿、浑身伤痛。
他带着满身的伤,手中攥着那块玉,哭喊着扑到父亲门外。
他说,他抓到了家贼!与他大打了一场!
那块您最喜欢的宝玉,儿子给您找回来了!
十二年来从未正眼瞧过自己的父亲,第一次对他有了笑脸。
他还在父亲的卧房里吃到了桌子上的名贵糕点。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在抓糕点的时候,他不经意一瞥。卧房里间,放下的床幔里,有一片白花花的肌肤……
十二岁,也知什么是活色生香。
他愣在原地。
是哪位姨娘正在父亲的榻上?
没看清,他抓起糕点慌不择路地跑了。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但随着一声轻轻的低吟,他又瞬间从七年前的雨夜抽离。
等他回到眼前的现实中,就听玉美邀轻声说道:“魂去归兮,过往勾销……”
那仿佛是一句口诀,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他的身体似乎隐隐多了一丝轻盈之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原本一直压在他的身上,但现在,那东西走了,飘到了他看不见的风中。
玉美邀的指尖有一抹极浅的金光环过,她抬起手,伸向夜空,仿佛在释放某个被禁锢了许久的生灵。
她又望着他:“十二岁就敢杀人,还敢编造谎言、趁机邀功,季让诚,你胆子不小啊。”
季让诚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都要炸开:“你如何知道!”
“他刚才告诉我的。”
“谁!”
“就是那个雨天,在厨房里被你砸死的家仆啊。这么多年了,他始终跟着你,不肯走。直到刚才我才超度了他。不过,代价是……”她微扬嘴角,“你往后五年,霉运缠身。”
她声音轻轻的,却彻底击溃了季让诚的防线。
七年前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
她如何得知!她如何得知!?
还什么超度、什么霉运缠身!……
笑话!天大的笑话!这女人在找死!
此刻的危机一如当年!被刺破底线的极度不安让他顿生杀意。
他发了疯上前,猛得抬手一把掐住了玉美邀的脖子。
这脖子又细又白,必定一拧就断!
可骨节根本还没发力,女子已经先他一步,一张黄符贴在他的脑门上,仿佛一个定身咒,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季让诚努力扭动身躯,试图挣脱这无形却强大的掌控,可根本无用。他彻底震惊了,满眼不可置信地盯住了玉美邀。
玉美邀笑盈盈地望着他:“急什么?我还没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这一回,她声音轻缓得像一根羽毛落于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季让诚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玉美邀答非所问:“难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查过吗?”
因为想掐死她, 所以此刻她的脸近在咫尺,她温热的呼吸能喷洒到自己的鼻尖上。
想要用力去掐的手颤了颤,根本使不上任何劲儿。
季让诚咬碎了银牙, 压制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惊与怒:“你到底是什么人?”
玉美邀没有回答他,而是说道:“我是什么人?你看好了……”
下一刻,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竟然硬生生掰起季让诚的手指, 一根、一根, 将它们从细嫩的脖子上剥离……
季让诚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双眼撑到一个无法再更大的弧度,他眼巴巴地看着这诡异的景象, 仿佛感觉到周身有几缕阴气环绕,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隐形人, 正从他的鼓掌间解救这女子。
很快,当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 林颂涟已经以一个看不清的速度迅速绕道他后方,干脆利落的一拳、一脚,对着他的膝盖与后背袭来。
脑门上的黄符落下, 季让诚猝不及防地双膝磕地,正对着玉美邀,跪下、躬身。
他想反抗,却惊诧于林颂涟的力大无穷。
这两个被自己轻视的女子,他居然一个都打不过?!
他快疯了。
今夜的一幕实在太过荒唐, 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他从前只知道有人迷信巫术,就好比自己的父亲, 十分信奉一位“恩公”。那恩公是谁他无从得知,父亲也从未带他见过。他只大概知道,这个恩公崇尚巫蛊之术, 还常把父亲叫去,念叨一些“冤魂”“恶鬼”“镇压”“献祭”之类不找边际的话语。
而且这神神叨叨的行为似乎对他们家的确有益……
季让诚如今被林颂涟强压着,以一个完全臣服的姿态跪在玉美邀面前。他直不起身子,只能倔强地仰起头,恶狠狠道:“玉美邀,我明白了,你根本就没想嫁给我父亲!”
他以十分肯定的口吻用力说道:“你接近我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玉美邀却根本不回答他的话,她他抬起右手,中指的指尖强硬地勾起他的下巴。
她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着他的五官,从发丝到下颚:“观你面相,也不是长寿之兆。若非你母亲的亡魂十几年如一日地常伴在你身侧,替你消灾解难,否则你现在早不知道被埋在乱葬岗的哪一捧土里了。”
“你说什么!?”
“这些年你替季瑛办事,没少遇到差点送命的时候吧?”玉美邀说着,松开手,她撵了撵指尖,仿佛刚才摸的是什么占了灰尘的脏东西一般。
她看着一脸阴沉的季让诚,继续道:“你屡屡涉险,可每每命悬一线时最后都能侥幸化解,你该不会真以为是自己命大吧?可怜那一颗慈母之心,她跟在你身边,不肯去投胎,就是因为放不下你。她用自己的阴德去抵你犯下的孽债,妄图保你平安。奈何人在做天在看,纵使她把自己折腾得快要魂飞魄散也不肯离去,但因果报应是不会放过每一个人的。她始终都无法改变你自己要去面对的结局。”
此刻的季让诚若不是被压制着,他现在恨不得扑上去揪住玉美邀的衣领质问明白。他挣扎着大声吼问:“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慈母、什么魂飞魄散!你给我讲清楚!”
一旁季家的仆人被玉美邀一张结界符隔挡在外,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这里的一切,只照常生火、做饭。
在他们眼里,玉美邀、林颂涟、季让诚三人,始终都安静地坐着烤火。
玉美邀任由他大叫,越是不理他,他越崩溃:“慈母……呵,慈母?!他们明明都说,我母亲是因为与人偷欢,怀着身孕也想和奸夫私奔!但那夜路滑,她是踩到了青苔没站稳,狠狠摔了一跤,将我早产了。然后……她血崩而亡。府里人人都说她死的好、死的罪有应得!就因为她不守妇道!所以我一出生,就因她而被父亲厌弃!”
他说着,浑身不由得发抖。
“哦?季瑛就用这个诓你的?你还就信了整整快二十年?”玉美邀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初见时我瞧你一脸精明样,还以为你是个多么聪明的人。”
“这番说辞从我听得懂人话起就被周围的每一个人一遍遍乐此不疲地重复、提及!我如何不信!我生下来就知道我娘是□□!笑也能卖、肉也能卖!她本就是西域舞姬,供人赏玩!一双玉臂千人枕!她……”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在了季让诚的脸上。
精美玉冠束起的马尾随之一甩,卷曲的发丝在半空轻扬,有几绺沾在了他的面颊上。
玉美邀扇得连自己的掌心都有些微疼。
她厌恶无比地扫了季让诚一眼,若不是那女子的亡魂此刻正在自己身侧掩面哭泣……否则,她真的很想把这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当场弄死。
亲耳听见自己拼尽全力、苦心呵护长大的儿子用那么肮脏的字眼唾骂自己,这个女人该多么心痛。
“真不愧是季瑛的种,”她冷冷道,“毫无良心。”
季让诚被那一巴掌扇愣,他的脸还歪着,忘了正过来。
林颂涟鄙夷道:“当年的始末你未亲眼见证,即便在他人刻意为之的耳濡目染下长大,但好歹为了自己的身世也要试着去调查一下真相吧。”
季让诚眼睛空空地望着一旁的空地,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正站着自己母亲垂泪不止的亡魂。
半晌,他干巴巴道:“调查过。查不到。后来忙着在父亲面前站稳脚跟,光顾着帮他杀人越货,就没空再管了。”
玉美邀问:“现在给你个机会,我可以让你看见当年的真相,你想知道吗?”
季让诚的喉结滚了滚,他不敢回答。
玉美邀嗤笑一声:“好,那算了。就这么麻木地苟活下去吧,对你这个本该是短命鬼的人而言,多活一天也是赚到。”她说着便转身。
季让诚突然伸手拉住她洁净的裙摆,他垂着脑袋:“想知道。”
玉美邀侧过脸,用余光回望他:“一旦知道了,这么多年你就白恨她了。”
他还是拽着裙角,说道:“我想知道。”
“但我玉美邀从不白白替人做事,帮你通魂、回忆往昔,会耗费我宝贵的血气。所以,你用一个季家的秘密与我交换。”玉美邀道。
季让诚直言不讳:“此番突然要回蜀都,并非是祖宅需要修缮。真正要父亲非得动身回去修补的,是山里的阴宅——塌了。”
玉美邀眸子一凝:“阴宅?”
季让诚点头:“阴宅是父亲奉命给对他有提携之恩的一位大人物建的,父亲的八字、体发、甚至说……连他的一缕魂,都安放在那阴宅里。起初我对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是不屑一顾的,但这夜经此一遭,也信了……阴宅无故坍塌,说会影响季家世代的气运,所以他必须立刻亲自前往,监督修葺,一刻也拖不得。”
玉美邀与林颂涟对望一眼:“季家的阴宅,是为个外人建的?”
季让诚点头:“其中具体的来龙去脉我也并不十分明晰。父亲看着事事都交给我,却唯独和那位大人物有关的他都亲力亲为。”
玉美邀蹙起秀眉,一个有迹可循的关联如丝线一般开始在她心间串联。
蜀都、季家、结亲、阴宅……
她望向还跪在地上的季让诚,难道季家之所以要娶她……
季让诚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你要的秘密我给了,现在,轮到我了。”
玉美邀心中对此次蜀都之行有了更加清明的猜测,她重新转过来,面对季让诚,道:“好。”
她右手拇指按住了他的眉心,那里正巧是林颂涟一脚石子踹到的位置。
“闭眼。”她道。
季让诚依言闭目,玉美邀侧头,看着那一缕轻幽的女子亡魂,无声地问:“做好准备了吗?”
女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来吧。”玉美邀对她道。
女子飘到了跟前,跪在季让诚身侧,她透明的没有实质的双手,带着深深的眷恋,捧住了儿子的双颊。
玉美邀启唇轻声念道:“幽魂未远,血脉相连,往昔如梦,入尔心田……”
季让诚顿时感到有一股清冷如月华的气息自眉心灌入。
接着,他的意识渐沉,脑海里的思想渐渐变空、变淡……
恍惚间,他听到了一曲悠扬而富有节奏的曲调。
这曲调带有西域风沙独特的韵味,里边有力的鼓点声从那恍若梦境的遥远彼端一声声打到了他的心头。
然后,打在了他的耳边。
迷蒙的视觉再度明朗。
眼前,是一场充斥着声色犬马的酒宴。
坐在上首的年轻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二十多年前还圈居于蜀地的季瑛。
那时的他,用买来的官位搜刮到了第一桶丰厚的油水。眼下,正是得了好处的西域商人给他办宴款待的时候。
屋中的舞娘衣纱轻薄,脚踝处的银铃脆响,曼妙的舞姿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了鼓点上。
季瑛哪里见过如此热辣的舞蹈,他被迷得神魂颠倒。
富商瞧他眼珠子都挪不开了,又想着日后要长期合谋,便干脆笑着大手一挥:“此舞姬原本是我屋里爱妾,季大人要是喜欢,便送给大人赏玩!”
季瑛回过神来,口中虽说着推辞的话,但脸上的淫靡之色已暴露无遗:“如此美人,我怎可横刀夺爱?”
“诶,在西域的街市中,每家酒楼都有这样的舞娘,只是在你们这里不多见罢了。她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既然有缘能留在大人身边,那也是她的福气。”富商说着,对舞姬使了个眼色。
舞姬心中不愿,一双明亮而硕大的眼里全是委屈,但她也不得不从。
被留在这里后,她就再也回不了千里之外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当晚, 季瑛带着舞姬回到府中,迫不及待就是一夜销魂。
舞姬对汉文了解甚少,但简单的言语加上比划猜测后, 也能与人沟通。
在季府,大家叫她“贱妾”,久而久之, 她以为这是男人赐予她的新名字。
她花了好几日时间接受了“换丈夫伺候”的事实。虽然也能察觉出自己的地位并不高, 但好歹能吃饭, 能穿衣,有处落脚。
除了夜里时常要被折磨外, 她抬头望望天, 这漫长的日子也能熬下去。
直到有一日, 府里有贵客前来。
宴饮至深夜,那不明身份的客人醉醺醺地看着她, 说了什么她听不懂,唯独听见“跳舞”二字。
季瑛冲她使眼色,她便乖乖照做。
只是, 上回在宴上的一舞让自己“易主”,而这回也同样难逃此劫。
贵客沉迷于罗群银铃,垂涎之色不用言语也能一目了然。他甚至不用询问季瑛,便直接握紧了她的手,在她光洁的小臂上来回抚摸。
她惊恐地望着季瑛, 一双美眸含泪,羽睫轻颤, 不断地摇头。
求求你,我不想再被送人。
季瑛没将她送出府,却早早就给贵客准备好了一间奢靡的厢房, 让她陪着进去。
她不乐意,因此是被强行塞入门中。
在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她的指尖还试图死死扒住栏沿。
但也徒劳。
哀嚎传来,季让诚紧闭着眼,到这里他不想再往下看了:“停!停下!我不看了!”
玉美邀清冷的声音从画外传来:“还没结束。既然你想了解事情始末,那便仔细看清楚!”
季让诚脸色煞白,嘴里不停低语:“不……”
新的场景开始在他脑海中变化,过往的不堪真相好似一个滚滚而来的硕大车轮,不容抗拒。
那夜过后,舞姬真正的噩梦开始了。她知道自己不是有名分的“妻子”,但也从没想过能在季家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
有了那一夜的先例,此后每当听说府里要准备摆宴席时,她都瑟瑟发抖。
她害怕极了,害怕看到来的贵客身着华服,害怕季瑛对着他们点头哈腰。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身份更高、权势更大,然后,夜晚就会变成一场噩梦!
……三月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当然是季瑛的!
掐指一算,上一回来癸水是在两个月,而她是从这个月开始才被无情地推进别人的房间……
可显然季瑛不信,或者说,无所谓。
季瑛唯一懊恼的是,这样的美色,怀着累赘还方便吗?
但也有人喜欢,甚至偏好此口。
无尽的痛苦像一个长满荆棘的茧,将她吞噬包围。
待到怀孕至七月时,她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她要将脑海里萌生了许久的念头付诸行动。
逃走!
即使语言不通,即使身无分文,即使不知道往家去的路是哪一条,也都没关系!
她还能够分辨方位,只要一路向西,总有一天能回去的!
可向西行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她就脚下一滑,——季府后门的石阶上长了青苔,她一时情急,便失了足。
好痛……她起不来了。
那根本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终于传到了守卫的耳朵里。她要逃跑的计划败露,季瑛气得在她脸上甩了三掌后,才叫人把她抬进屋子里生产。
她听不懂什么叫做“贱人死不足惜”,但画外的季让诚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母亲艳丽的面容在分娩时因巨大的疼痛而扭曲。
他看着寒冬腊月里,她淌的汗竟然将那么厚的被褥都浸湿。
他被玉美邀的通魂术禁锢着,他的眼睛睁不开,这个真相像无法挣脱的噩梦,根本醒不来!
季让诚跪着,他已泪流满面,语气近乎哀求:“求求你,我不看了……放我出去……我真的不想不看了!”
玉美邀依旧冷漠的话音盘旋在他的上空:“人都敢杀,自己出生时的场面罢了,为何不敢看。”
他拽着她的裙角,沉痛地喊着:“母亲……母亲!”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此刻正守在他身边,看他哭得那么伤心,也一起跟着流泪。
她苍白枯瘦的手不停地帮他抹着面颊,可惜她只是一个没有实质的魂体,根本擦不掉那断了线的泪珠。
幽魂徘徊了二十年,她用已经熟稔了很多的汉语对玉美邀说道:“姑娘,拜托,别给他看下去了。”
玉美邀这才叹了口气,将死死按在季让诚眉心的手指收了回来。
顿时,原本跪着的季让诚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般,连哭带呛地趴在地上,猛烈地咳了起来。
哪怕已经回到现实,他好似还能闻到二十年前那间狭小屋子里充斥的血腥味。
玉美邀看着他不断抖动的双肩,道:“现在你知道自己有多可恨了吗。”
季让诚努力平息胸口的巨大起伏,他没有起身,只是双目有些空洞地盯着地面。
玉美邀道:“妾通买卖,季瑛没将你母亲转卖或赠送他人,但他却以此为交换利益的筹码,做尽了禽兽不如的事。他若不心虚,也不会在你逐渐长大的时候要季家上下一起编谎言来掩盖真相。”
季让诚终于动了动,他缓缓站了起来,抬起死气沉沉的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玉美邀道:“如果现在你对季瑛还存有一丝父子情分的幻想,那我只能为你的母亲感到惋惜。”
“我要杀了他。”他突然开口道。
玉美邀冷哼一声:“杀了他?那也太便宜他了。他本就要死了。”
季让诚终于转过身,一双已经赤红的眼眶衬着他今日穿着的暗红衣袍.
他的鬓发也乱了,整个人如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嗜血恶鬼。
他瞪着眼,问:“你还能算得出他的寿数?”
玉美邀:“将死之人,一目了然。”
“玉美邀,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嘴角勾起寒凉的弧度:“你只需要知道,你我其实有共同要对付的敌人,而且,我很强,你不该与我为敌。”
他问:“你为何要对付季瑛?”
他已然对那人改了称呼。
玉美邀道:“于公,我身负奇能,那么对于像季瑛这样的渣子,自然有除之而后快的责任,这样也好还那些因他而含冤死去的亡魂一个交代。于私,你提到的那个神秘人,我与他之间也有旧账要清算。而季瑛,就是连接在此的纽带。那所阴宅里,一定藏着许多我想知道的秘密。”
“呵,”季让诚笑了一声,像是自嘲,“所以,打从一开始你告诉我不要接近水边,直到现在又让我知晓我母亲的过往,就是为了拉拢我,要我与你合作?凭什么?没有你,那老东西死了,他的一切就是我的,我何须多此一举与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危险分子牵扯?”
玉美邀扬起眉毛:“哦?二少爷哪来的自信?你凭什么如此确定季瑛一死他留下的家业就是你的了?你不过就是一个庶子而已,比你更加名正言顺的嫡出继承人多的是。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季瑛他把许多事都交给你去办,真的是因为器重你、信任你,想要把家业都留给你吧?”
季让诚垂在身侧的双拳握紧。
玉美邀笑道:“你就是一个肉体凡胎,看不到季瑛背地里都做了什么。但你的母亲这么多年以游魂的方式陪在你身边,许多活人看不到的事情,她这个死人可是在天上看得一清二楚。”
再度提及母亲,季让诚激动了许多:“我母亲!她……现在还在吗?”
“她就在你身旁。除了前两天你坠落河渠时她正在季府报复外,其余大多时候她都舍不得离开你。”
季让诚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可以……见见她吗?”
玉美邀无情道:“阴德不够,你见不了她。倘若有一天你能见鬼了,那也是曾经死在你手里的人来报复了。”
季让诚道:“阴德不够我可以攒!我……我可以……多做好事……”
玉美邀看着他:“抬手,手心向上。”
季让诚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玉美邀道:“她现在正把自己手放在你的掌心上。”
季让诚愣愣的,即便眼前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是一片空气,但细细体会,他好似真的能够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停了过来。
他看不见,但也不动。
玉美邀道:“季让诚,这些年你若不在季瑛身边为虎作伥,也许我还能让你们短暂相见。但现在,至少要帮你母亲报仇,让她的灵魂不再带有那么浓重的怨气,你们二人才有重见的可能。”
季让诚哽咽着道:“好。”
玉美邀道:“我方才也说了,季瑛寿数所剩不多,所以,真正的报复不是终结性命,而是要那些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全都一一从他手里抽走、掏空。你应该很清楚季瑛他这辈子都在乎哪些吧?”
季让诚垂眸,阴森森地勾起嘴角:“他啊,这辈子钱、权、财、色、名望、地位……都是最在乎的。”
玉美邀道:“那也不难办。阴宅镇着季家风水、承着他一生心血,毁了它就好。”
季让诚问:“一所修建在山里的宅子而已,真有那么神吗?”
玉美邀哼笑一声:“若是为了庇佑子孙、福泽后代而建,那么只要后人心存善念、乐善好施,自然可以起作用,但怕就怕季瑛在那宅子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们交谈着,可就在此刻,骤听结界外的下人们冲着不远处大吼一声:“是谁!”
玉美邀回头看去,她衣袖一挥,撤去这层无形的隔阂。
举目远望,只见远处幽深的林间摇摇晃晃地跑来一辆马车。
嗯?
一丝无奈爬上她的脸颊。
季家的下人还没从刚才狼嚎的惊吓里走出来,他们警惕地拿着火棍,对着马车大喊:“来者何人!”
那马车走到近处才停下,车帘掀起,露出三张白兮兮的小脸。
这三个正是玉暖香一行人。
这幅表情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五姐姐……”玉暖香瞧见了她,当即哆哆嗦嗦地喊道。
季让诚黑脸:“你们怎么在这里?”
玉美邀却已经走上前,问:“怎么突然现身了?不是已经跟了一路了吗?我原以为你们还会再躲躲。现在离京城不算远,就不怕我将你们赶回去?”
玉礼谦缩在后面,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但面对玉美邀也只能老老实实交代:“啊?你早就发现我们了?我们……本来是想多跟几日再现身的,但刚刚突然传来好多狼叫!听声音不止一匹!五姐姐你听到没有!吓死人了!所、所以……”
林颂涟走过来接话道:“所以觉得还是小命要紧,就赶忙过来和我们汇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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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被戳破了意图, 玉礼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嘿嘿……我们一辆车单独走肯定不安全……”
玉美邀往里望去,玉晴晔正一脸别扭地坐在最后边。
他见玉美邀的眼神探了过来,轻轻哼了一声, 嘴硬道:“我是不想来的,可他们两个连一点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会,我放心不下, 所以只能跟来。”
“才不是呢!”玉暖香立马说道, “五姐姐, 我哥是想和你把话说明白,爹娘的事不能怪他, 而且你可不能因此而和我们生分了!”她噘着嘴道。
玉美邀道:“我没有怪他。”
玉晴晔迟疑道:“真的……?”
玉美邀:“我虽厌恶玉既明与秦湄, 但也不至于拿你们撒气。”
玉礼谦在一旁开心地拍着玉暖香的后背:“那太好了!这下不用担心五姐姐和你们生分了吧?”
玉暖香还是噘着嘴, 她嘟嘟囔囔道:“那你前几日都不理我们……也不主动找我们说话……”
玉美邀疑惑,她认真地细想:“难道我以前主动找过你们吗?”
玉暖香和玉晴晔:“……”
好像也是。
气氛一时尴尬, 玉礼谦打圆场道:“哎呀好了好了,既然话说开了就行呀。五姐姐你是不知道,他俩, 啊还有我姐,啊还有我!我们都好担心你,季家可没好人!”
一直在后面虎视眈眈的季让诚当即怒道:“你说什么!不想活了么!我可还在这里!”
玉晴晔见了季让诚便恼,他“噌”一下跳下马车,梗着脖子道:“你在这里又怎么了?我弟弟哪句话说错了?你们季家就是没一个好东西!就骂你怎么了!”
季让诚手一挥, 队伍里的几个护卫当即列队到他身侧,摆起了要干架的阵势:“想打架?来啊, 早听闻玉大少爷身手不凡,今日让我好好见识见识,到底怎么个不凡法!”
玉美邀提高了声量:“够了!季让诚, 让你府里的人退下。”
季让诚咬紧了后槽牙,但玉美邀冷冽的眸子等着他,便只好不情不愿地对身边的下人们说道:“算了。你们重新去生火做饭。”
季府家丁依言散开,玉晴晔嘴里不饶人,挑衅道:“嗨哟?真不愧是五姐姐的好大儿啊,这么快就已经和狗一样听话了,真是孝顺得很呐。喂!那几个做饭都听好了,多做三人份的!本小爷可饿着了!”
季让诚脸色黢黑:“玉晴晔,你别太得寸进尺,小心哪日一不留神,摔胳膊断腿!”
“切,我不就开玩笑要吃你几口饭吗?看把你急的。”说着玉晴晔拍拍自己的胸脯,“本大爷有的是钱,你们季家的饭我们一粒都不想吃!我还怕你下毒呢。”
玉暖香跟在她哥身旁,也趾高气昂地拍了拍随行的包裹,示意他们有的是“家底”。
另一边的下人们已经重新抱来了柴火,点燃的火星子再度噼里啪啦响起。
这会儿人多了起来,篝火也越烧越旺。寂静的荒郊野岭中有了他们的吵闹声,倒显得一点儿可怖的氛围都没了。
夜深,等这些人吵累了歇下时,玉美邀从袖口甩出几张符篆,将它们以篝火堆为中心,一圈绕着排开,贴在四周的树干上,形成了一个结阵。
凡此阵内,任何妖魔鬼怪、山精野兽都不得踏入,也没有人能够发现他们的踪迹,安全的很。
林颂涟独自坐在马车外,玉礼谦给她带来了一些润滑用的油膏,可涂在关节处。她正埋头兴致勃勃地挽起袖子,一脸满足地卸下自己的小臂,哼着小曲儿在手肘的转轮处抹起油膏。
车内,玉暖香抱着一床被褥挤了进来,笑呵呵道:“五姐姐,我来和你们一起睡。”
玉美邀没拒绝,反问:“四姐呢?她没有一起跟来,她知道你们的行踪吗?”
玉暖香一边笨手笨脚地铺着床被,一边说道:“她知道。我猜她是想来的,可惜她说得有一个人留下来拖住爹娘他们。”
玉美邀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叹了口气:“她又能有什么理由和借口能将事情瞒住呢,最多不超过今晚,府里立刻就能知道你们也跟着来了。”
“啊?”玉暖香一脸担忧,“那怎么办?五姐姐我求求你了,快想想办法!能不能别让他们找过来呀?我长这么大都还没有离开京城三里地外呢!我真的很想出去走一圈!”
玉美邀正色道:“我此番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说出来也不怕叫你们知道,这次出行前方必定有许多惊险,遇上野狼都算是好的了。我劝你明日一早还是和他们两个一起老老实实地回去,否则我可不担保你们的性命。”
她说这话的本意是想将人唬走。但却奏了反效。玉暖香一听前方还有许多惊险,立刻双目放光,彻底将之当成了冒险的游戏:
“这次又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吗!太好了!我更不想走了!我以后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写进话本!然后印成无数册,在街头巷尾叫卖。我要让茶楼、戏班全都来演绎!五姐姐,你这么传奇又精彩的故事,一定要被更多的人知道才好!而且这样也不怕被朝廷查,反正是话本嘛!”
玉美邀:“……罢了,我不和你说了。总之,明天天一亮,你们立刻就走。”
“哎呀不嘛!”玉暖香一下子扑过去,从背后狠狠地环住了玉美腰的肩膀,“不嘛不嘛!我不回去!五姐姐我求求你了!”
玉美邀愣在原地,她就这样感受着玉暖香像一块糖糕似的粘在自己后背,任凭自己记如何甩都甩不掉。
她从未被人抱过,更不知被拥抱时该作何反应,只能白着脸道:“玉暖香,你放开我……”
玉暖香一声声宛转的语调从马车内传了出来:“就不!就不就不!除非你答应我,不赶我们走——”
就坐在车外的林颂涟也情不自禁地扭起身子,一脸好笑地模仿着玉暖香刻意造作的语调,轻轻喊着:“哎哟,‘就不就不’~哎,年轻真好啊。”
她笑叹着,“啪叽”一下,把放在一旁的小臂重新按了回去。
……
此时的奉恩侯府内,玉湘宁正泪眼婆娑地被罚跪在正厅里。
朱氏横眉怒目的望着自己女儿:“阿宁!你这次真是太不懂事了!放走他们几个不说,那么多金银都一股脑丢给了他们,你这是纵容他们几个去闯祸!”
后边是秦湄急火攻心地叫喊,府里一批又一批的家丁被她驱使着追出城外。
可纵使玉既明与玉既清掏银子打点了再多的守城官兵,也依旧追不回他们的踪迹。
有玉美邀结的阵在,就算追来的人路过此地也根本发现不了异样。
在常人眼里,这片树林哪来的篝火?哪来的马车?又哪来的深睡在车内的人呢?
家中的少年少女不吱一声就擅自出门,了无音讯,奉恩侯府又不能在京城内广而告之喊更多的人来帮忙,怕有碍几个小辈的风评……
这夜,他们注定要不安了……
……
车队继续往前赶路。
玉美邀磋磨不过玉暖香,便没再提要打发他们回京城的事。二来,她心中也觉得,有了这三人一路拌嘴不停,也让沉闷无趣的旅途不那么枯燥无味了。
山一程、水一程,蜀地遥远,一路艰辛。
季让诚原本是奉季瑛之命来接玉美邀快些去汇合的,可现在季让诚哪里还愿意再听命于他?且自从他知道了母亲一直无声无息地守着自己,他于言行上收敛了许多。
最多就是与玉晴晔打了照面后从鼻孔里狠狠地喷出气来,然后甩头就走。
“装货。”半路上,玉晴晔放下车帘,骂了一句。
骂完他又伸了伸懒腰,整日坐车,一晃五天又过,他后背都酸疼了。
玉晴晔正打算扭扭胳膊,舒展舒展拳脚,可突然,正在行进的车子顿时一停。
“哎哟!”他一个猝不及防,从坐垫上摔了下来。连同身边玉礼谦铺了半车厢的工具也散落了一地。
“怎么回事呀!怎么突然停了?”玉礼谦心疼地抱起自己的宝贝器具问到。
兄弟二人一同好奇地将头探出,就见前方的马车上,玉美邀轻盈地跳了下来。
随后,她站在路旁,双手交叠于腹前,就那么静静地立着,目视前方。
玉暖香也掀起车帘问:“五姐姐,你下车做什么呀?”
季让诚打马回过来,问:“怎么?五姑娘是又发现有什么妖魔鬼怪在附近吗?”
“不是。”她道。
她的双眸看向后方小径:“他来了。”
“谁?”
不等她回答,车上、马上的人就听到这条林荫路的后方有马蹄声响。
渐渐地,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其中还混杂着车轮在坚硬泥地上颠簸着碾过的声音。
季让诚眯起眼:前往蜀地的路平常没什么人走,这么大的动静,听着也像是一个车队,会是谁?
他看了眼始终静立等待着的玉美邀,不由一愣:她怎么好像有点儿在笑?
是看错了么?
季让诚眯了眯眼,那笑意极浅,若非见过此女极致凶悍的模样,现在他也不会察觉到玉美邀这么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化。
前方,那声音的来源更加清晰。
众人就这么陪着她静静地等着。
直到在滚滚烟尘中,一匹洁白的骏马飞驰而出,马背上坐着位一席黑衣的男子。
千里良驹的鬃毛在风中烈烈飞扬,而御马之人一身墨色劲装,腰束窄紧,疾驰中依旧稳得仿佛钉在马背上。
近了,更近了。
马蹄声急,惊起道旁林间的数只野鸟,但那人的目光始终不曾偏转向别处。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这里的一行人,其中,道旁的独一抹月白身影,牢牢地锁住了他的眼眸。
这下大家都看清楚是谁来了。
季让诚渐渐皱起眉头。
玉暖香率先用带着疑惑又惊奇的语气喊道:“五殿下?”
终于,被缰绳勒紧的马儿嘶鸣、驻足。
岳上澜翻身落地,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站定,他抬起眼,望向她。
千里奔袭后的微微喘息让他的胸口还在起伏,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看来这一路紧追不舍,着实不易。
可这些,都在与她对视的瞬间被轻轻敛去了。
岳上澜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垂眸看她。
带着浅浅的笑意,问:“提前在等?你怎知我快到了?”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语调却柔缓得不似寻常交谈。
“嗯?”二人的正中间,玉暖香将脑袋搁在窗框上,疑惑出声。
五姐姐和五殿下之间似乎看着不对劲呀。
林颂涟一把将她拉回车内,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道旁,玉美邀对着岳上澜淡淡地点了点头:“有魂契,能感应得到你大致在何处。”
岳上澜心头一软:“那从前每次我到你院子里的时候都是不请自来,你也知道?”
玉美邀摇头:“从前没有等过你,所以不知道。这回我日日都在魂契彼端感应等待,看殿下距离我到底还有多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岳上澜定住了, 他凝望着玉美邀,不确定眼前的人儿嘴里说的话语到底是否“双关”。
“小满……”
若非旁边一群人眼巴巴、直勾勾地盯着他俩,岳上澜真想离她再近些, 然后……
“哟,这不是五殿下吗?”季让诚凉凉的语气传来,他打马走到玉美邀身侧不远处, 却并不下来。
他虽无官身, 但从前为了拍马屁便日日跟在季瑛身侧, 久而久之也对朝野局势只晓得一清二楚。
听说这个五皇子既不得圣上垂爱,也无有权势的母族依靠, 成不了气候。将来改元换代, 最多当个一丁点儿实权都没有的王爷, 兴许还会可怜得无法自保。
思及此,季让诚的态度更加散漫, 他敷衍地抱了个拳,道:“草民季让诚,川西路转运使季瑛之子, 不知殿下大驾降临,有失远迎。”
岳上澜望着玉美邀时还微扬的唇角当即一抿,他并未抬头用正眼去瞧这个怠慢了自己的人。
季让诚瞧他站得离玉美邀那样近,心中隐隐察觉出一丝怪异,他继续混笑开口:“殿下这是从哪儿来?赶得这么急, 莫非是怕我这未来小娘在荒郊野岭里被人抢了?”
话音刚落,一道极细的破风声, “嗤”地掠过空气,季让诚脸上那挑衅的笑意骤然一僵。
众人什么都瞧不见,只闻这细微的一声……
岳上澜右手极轻地一抬, 季让诚胯/下那匹青骢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马儿前蹄高高扬起,他整个身子猛地向一侧倾倒!
季让诚猝不及防,险些被马带倒,幸而他反应极快,一把扯住缰绳,顺势向后一跃。
落地时,他已单膝跪地,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死死拽着缰绳。
“天呐!”车内的玉暖香惊恐地低呼。
那马强烈地挣扎了几下,好不容易站稳,可它的后腿上赫然钉着一枚极薄的竹片,入肉三分。
而且,一股奇异的药香幽幽飘来……
季让诚缓缓抬头。
这味道好熟悉……季瑛那老东西从奉恩侯府回来后便病了,他身上就有这香气……
不,还有!
上回他行至桥中,遭人暗算,原本能侥幸逃脱,不至于落水!可是马儿惊了,自己便连人带车掉下了河!当时、也有这药香!
季让诚的眼神顷刻间无比锐利地刺向岳上澜——原来是他!
他死死扒住断木时,掌心被刺得鲜血淋漓,都是拜他所赐!
而岳上澜终于转过头来,垂眸瞥他。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霜,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半跪在地上的姿态,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既冷、也傲。
季让诚瞳孔一缩,京城贵眷们口中那温润如玉、谦和有礼的五殿下,竟是这幅面孔!
岳上澜淡淡开口:“知道自己是草民,见本殿却不跪,此为大不敬,该罚。”
蹲在最前头马车里的玉晴晔目睹这一切,瞧季让诚吃瘪,拍着大腿暗暗叫好。
季让诚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攥紧,他目光愤恨地在玉美邀与他之间逡巡,见玉美邀漠然地望着这一切,当即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你们二人早就暗通款曲了!?”
他还裹着纱布的手,伤口处隐隐发疼。
季让诚慢慢站起身,他没有拍膝盖上的土,那双阴郁的眸子里有火星一点一点烧起来。
“呵,怪道我那好父亲去了一趟侯府就吃了那样的亏,”他忽然笑了,表情与语调一样阴寒,“还有河边那一回,多、谢、殿、下、照、顾!”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猛扑向前!
季让诚出手极快,拳风呼啸,直取岳上澜面门。那是他自小在蜀地拼命求生时习得的狠厉功夫,不讲套路,只求一击命中要害。
可岳上澜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侧身,让过那一拳,同时右手如游龙般探出,精准地扣在季让诚腕间,顺势一拧一带。
——季让诚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向前栽去。
转瞬间,他惊愕于这个向来“文雅”的五皇子竟然有如此好武功,但也立刻收敛心神,就着前倾的势头,另一手的肘部猛然后撞,直捣岳上澜心口!
这一下变招极快,可岳上澜避开了。
他向后一滑,如同贴地飞行的黑燕,以一道圆润的弧线刹那间绕过那带着无尽狠劲儿的招式。
季让诚又一击落空,重心还未收回,岳上澜已闪现在他身侧——
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踢,正中季让诚膝弯!
“砰”的一声闷响,季让诚在小径上跌倒,他只得顺势滚出一段距离以作缓冲,掩盖自己的狼狈。
方才那声响是骨头磕在地上的动静。
缩在马车内窥视的玉礼谦喃喃:“我的天……怎么就突然打起来了?听着便知疼啊。”
玉晴晔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季让诚那厮被五殿下揍狠些才好呢。五殿下真厉害啊,和我比的话,估计……差不多?”
玉礼谦:“……”伤人的话他不说。
那方,季让诚脸色骤白,他双腿都在发抖,却一声不吭。
他抬起头,眼神锁住这个与玉美邀并肩而立的男子。
暮色已沉,一抹暗紫色的霞光落在岳上澜的肩头,在他的黑袍上映出了皇室独有的画龙暗纹。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衣袍未乱,气息未喘,连发丝都没有散落一根。
玉美邀在二人突然出手时便不着痕迹地退让了一小步,但她始终没太挪动位置。她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从岳上澜身上滑过——劲瘦有力的腰背、沉静如水的眉眼……
恍惚间,她想起了初次见他的模样。
灵堂前,她正准备在大庭广众之下装柔弱,是他率先虚扶了自己一把。
当时因心中惦念着自己的计谋,并未对他的出现多加留意,如今逐渐深交,方察觉此人藏着的秘密远不比自己少。
“有什么可打的,”她开口,却是对季让诚说着,“你我既然也算达成共识,那么盟友的盟友亦是同路人。”
岳上澜却当即看向玉美邀,语气里夹带着一丝急促:“什么达成共识?小满!你……与他也签了魂契?我只不在几天!……”他说着,却又不敢太大声,害怕被人听见了这个秘密。
玉美邀:“……没有。”
季让诚笑了一声,他忍着巨痛站起身:“五殿下真是叫人以外,好身手啊。”
他声音沙哑,却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父亲常对我说朝廷水深,如今我算是领教了。谁曾想,最名不见经传的皇子竟然会有着放眼天下都首屈一指的好武功……怎么练的?师从何人?”
岳上澜道:“与你无关。”
他声音不大,很快就被晚风吹散了。
“有意思……”季让诚裂开了嘴角,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方才受惊的马儿身旁,那不高不低的喃喃自语声刚好能传进在场车队的每一个人耳中,“都道京城卧虎藏龙,原本我入京师的这一年也并未觉得这池子水有多深,现在倒是体会了个分明。能通灵的女神棍、会武功的假面郎……呵,我家那老东西居然还想着结交了权贵后就能平步青云?到底是天真了……”
马车内,玉暖香轻声问林颂涟:“将军,那姓季的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林颂涟摸摸她的头:“小孩子不用知道那么多,到了该懂的时候自然会懂。”
车外,玉美邀问岳上澜:“殿下不是奉命护送大臣一同前往蜀地吗?怎的自己就先来了?”
问到这个,岳上澜当即严肃了起来:“正因此事,所以我才让观火先代我随行,我要提前一刻来告诉你,这次被父皇派出来的大臣有问题……我总感觉,你要找的人也在里面……” 他神色凝重道。
玉美邀眉头一沉:“真的?被派遣而来的都有谁?”
岳上澜道:“宰执沈惑、柳仲檐,还有礼部尚书钱尧。”
他话音刚落,后边烟尘未消的阡陌尽头就摇摇晃晃地驶来一连串的车马。
最前头,观火正在开路。
玉美邀望着那越驶越近的队伍,凝眸道:“论年纪,他们的确符合。这几天殿下陪着那三位一同赶路,心中可有了猜疑的人选?”
岳上澜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还未。我私下留心着,可没发现有谁露出马脚,也许是我多心,因此看谁都有古怪。但转念一想,此次趁着季家宅中闹事,又是远赴蜀地、又是会盟滇南王,若我是那人,我也会随行在侧。这样可等与季瑛汇合后走一步看一步,这是最省心的方法,还能将一切都在眼前掌控,若有意外便直接杀人灭口,届时回了京城,全凭自己一张嘴到处瞎编就好。”
玉美邀轻轻点头。
语言间,那些马车终于在不远处纷纷停下。
季家车队里的人也都好奇地将脖子伸长:今儿真是奇了,一条远赴蜀都的荒芜小路,竟能汇聚这么多人,还各个都是达官显贵。
待那些马车停稳,玉美邀瞧着三位白发老人在各自家仆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下了车。
“哎哟,我这一把老骨头哎……”其中一人率先开口。
岳上澜在玉美邀耳旁轻声解释:“此人便是沈宰执——沈惑。”
沈惑一边垂着自己酸疼的后背,一边走近岳上澜。
“殿下,为何突然跑得这样快?微臣这一身老胳膊老腿哟,快被小路上的石子颠散架了。”
岳上澜谦和道:“沈大人,我在上一个驿站听闻前方也有队伍赶路,这才想着先一步快马加鞭前来瞧瞧,说不定多一个队伍结伴便可多一份保障。我不会武功,却领了皇命要护各位周全,因此心里也十分没底……这一路着实艰辛,还望你多担待。”
他说着,满脸愧疚之色。那儒雅温和的模样,又是当初最端方谦和的五皇子。
沈惑摆摆手,只是面上还是有着痛色:“老臣明白殿下苦心……”
玉暖香这下终于从马车上跳下来,她声音里带着惊喜和疑惑:“沈伯伯?”
她与沈惑的女儿沈薇雨交好,曾多次去到沈府做客,便也与这老者相熟。
沈惑当即意外道:“小六?你这妮子怎也在此?你可知你父亲寻你都要寻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玉暖香瘪了瘪嘴:“我……我不辞而别是不对, 但沈伯伯,等回去后你可一定要帮我多说几句好话!我也不是故意要悄悄溜出来的……”
沈惑叹气:“唉,你啊你……”
他身后, 柳仲檐也上前了一步,他对玉家小辈与岳上澜都和颜悦色道:“现在的孩子各个都有自己的想法,哪里是咱们这样的老家伙能懂的?沈大人, 六姑娘心性纯良, 待回京后你是该帮帮她, 多劝着些奉恩侯才是。”
柳仲檐的爱女柳莞莞,能够重获清白、当众翻案, 当初少不了玉家人和岳上澜的出手帮忙, 因此柳仲檐瞧见几人时, 满脸的慈眉善目。
后边的礼部尚书钱尧与几位都不太熟悉,因此只略点头示意, 以表问好。
玉家小辈们见此阵仗,便纷纷下车与众人一一见礼。
暮色在不知不觉又深了几许,玉美邀的目光一一划过三位老者的脸庞。
全都无法相面了。
他们垂垂老矣, 面部沟壑纵深。她至多能从那些精明幽深的苍老双眼中看见为官者本就具有的警觉和防范。
岳上澜提议到:“时辰不早了,既然大家汇合在此,又是去往同一个目的地,接下来便一起赶路吧。现下先寻块地歇息,明日一早再出发。”
夜色缓缓降临, 现在他们的队伍骤然间变长了许多。三位老臣虽轻装上阵,但也各自都驱使着两三辆马车、载着家仆与衣物。
季让诚于最前方开道, 后边便是玉美邀、玉晴晔和朝臣队伍,季家的下人们则跟在最后。两旁,朝廷派来的护卫队随行在侧, 观火默默地隐身其中。
从京城去往蜀地,一路往西南方前行。
岳上澜御马走在队伍中间,留意着三位老者的一举一动;途中歇脚用饭时,所有人便一起围在升起火的炉灶旁,间或寒暄些无关痛痒之事。
玉美邀收敛了锋芒,少言寡语,老者们泰然处之,口中只谈论些会盟的事宜。
即使人人故作轻松,可看似壮大的队伍里,谨慎的氛围悄然间弥漫开,似一根紧绷的琴弦,无形地缠住了有心事的人。
谁也说不清这股暗暗的防备和紧张是谁先传播出来的,但若是暗自打量起这里的每一位,便能发现除了玉家三位偷跑出来的小辈外,几乎人人都带着面具,眼角微笑的细纹中全是疏离。
而这漫长路途中唯一给人的安慰是道旁的美丽春景。此刻恰逢草长莺飞的季节,郊野阡陌上处处都是盛开的野花和葱郁青翠的植被。
他们同行了几日,途径一处两侧都开满了金黄芸薹的山野,
此时正值午后,天蓝得透亮,像是被人用水洗过的青瓷。
玉暖香最先掀开车帘,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天哪!外面好漂亮!你们快看!”
前后车辆里的人听见声音,纷纷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小路两旁,一望无际的田野里耀眼夺目的金色花朵一株株挺拔而立,正开得泼天烂漫。
久居京城宅院内的女子难得看到如此壮观的开花盛况,玉暖香问道:“这是什么花儿呀?去年春天我在京郊和微雨踏春时也曾见过,可惜远没眼前开的这么多、这么美。”
林颂涟解释道:“这花儿就是油菜。现今三月的天,正是它们开得最美的时候,刚巧就被咱们赶上了。”
“真漂亮……”玉暖香感叹道。
那金黄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从他们脚下的田埂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微风过处,花浪翻涌。
“五姐姐!”玉暖香又抱住玉美邀的手臂,轻轻晃动起来,“我想下去看花!就一会儿,行吗?”
玉美邀被晃得无奈,这几日玉暖香总是动不动就抱着她撒娇耍赖,她倒是有些适应了,她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说道:“去吧。”
话音未落,玉暖香已经如兔子般蹿了下去。
后面的马车也陆续停下。玉礼谦撩开车帘就,探出头,瞬间就被那一片金黄晃得眯了眯眼,他也呵呵傻乐着。
玉晴晔跟着跳下车去,站在田埂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岳上澜策马走到三位老臣车旁,说道:“诸位大人,这里风景宜人,玉家的儿女们想下来稍作观赏。连续赶路多日,大家也累了,好景不长有,我想要不三位也一起歇息会儿,松快松快身子。难得停留一时半会儿,耽搁不了行程。”
闻言,他们的车帘也掀开了。沈惑扫了眼路旁的景色,叹道:“老夫少年时,老家也有这样的花田……”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摇摇头,竟也下了车。
一时间,小路旁满是赏花的人,几个婢女玩乐在一起,也不分谁是沈家的谁是季家的,三三两两闻花儿去了。
沈惑下来后,柳仲檐和钱尧也跟了过来,他们三人站在花田边,如寻常老人一般,拈着花枝轻声交谈,回忆及自己年轻时的春闱,畅聊那一年谁夺了魁首、谁的文章名动了京师。
那头,玉暖香已经冲进了花田,金黄色的花海没过她的腰际,她像一只蝴蝶在其中翻飞。不多时,她手里已经攒了一大把油菜花,并将它们的桔梗捆在一起,编成了一个不太成型的花环。
“五姐姐、林……昭雪!你们看!”她举着花环跑回来,上面的花朵虽摇摇欲坠,她的脸上却满是得意,“我编的!好不好看?”
玉美邀接过花环,看着那歪斜的编法,点头道:“不错。”
玉礼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那是他自己做的机关,底部有个精巧的机簧。
“给你们看个好东西。”他眨眨眼,把花瓣顺下来,全部塞进竹筒,随后对着众人头顶轻轻一弹。
“噗”的一声轻响,无数金色碎瓣从竹筒里喷射而出,在阳光下炸开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恰似一场流金雨。
细小的碎金落在众人的肩头,落在玉美邀的睫毛上,惹得她微微一颤。
“玉礼谦!”玉暖香叫着跳起来,兴奋道,“再来一次!快!”
玉晴晔灵机一动,道:“如此广阔的田野,还有这么一大片花海,要是骑着马儿在其中驰骋飞扬,岂不快哉!”
说着,他立刻从车队里牵来一匹枣红色的马,翻身坐上,冲着自己妹妹伸手:“香儿,上!”
玉暖香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手,随即被轻轻一提就坐上了马背,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兄长的腰。
玉晴晔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冲进了那片金色的花海:“抓紧了!”
“啊啊啊啊——!”玉暖香带着尖叫的欢笑声传来,心中又怕但又是兴奋。
玉美邀站在田边,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唇边的笑意不知不觉深了几分。
“好看?”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玉美邀偏过头,对上岳上澜那双含笑的眼睛:“嗯。”她轻声应道。
岳上澜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对纵马飞驰的兄妹身上,又转回来,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眉眼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像是被这春日的暖意化开了一层冰壳,露出底下那一点柔软本色。
“想试试吗?”他问。
玉美邀微微一怔。
“骑马。”他解释道,唇角扬起,“我们也去这花田里跑一跑。”
玉美邀轻轻摇头:“我从未尝试过,还是算了吧。”
她从小在祖母的教导下,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术法上。春暖花开的时节,哪怕想躲懒出去踏青赏景,也没过一会儿就会被拉回来继续练习。
她早就习惯了每日严谨认真地度过,就算有得闲的片刻,也是在画符,亦或研习祖辈留下的古籍。这种玩乐的时光,在她过往的人生中并不多见。
岳上澜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无妨,我陪你。”
玉美邀迟疑了,她的目光向不远处的三位老者看去,说道:“殿下,他们还在。”
岳上澜笑道:“你担心被他们怀疑你我之间非比寻常?”
“嗯。”玉美邀点头。
“小满,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突然问到。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玉美邀反应不及。她立于原地,在这温柔吹拂的春风中与他彼此凝望。
她的脸颊飞上一丝浅浅的红:“殿下,我们说好的,等事情结束后再谈……”
岳上澜轻笑一声:“我知道,所以你瞧,我们还是朋友。朋友间教对方骑个马而已,这不算什么。就算被那个人看在眼里,他也只会以为我是为了接近你才这样做。”
玉美邀听着不远处玉暖香传来的阵阵欢笑声,终于动摇道:“好。”
岳上澜牵来那匹浑身洁白的骏马,他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坐在马背上,冲玉美邀伸手:“小满,来。”
玉美邀望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正摊开在阳光下,等她把掌心放上去。
她停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
接着便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岳上澜马上握住这比自己纤细了一圈的白皙手掌,他微微一用力就将玉美邀整个人轻松提起,他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将她稳稳地带上了马,落于自己身前。
一瞬间,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梳着的简易发髻抵在了他的下颌上。
玉美邀感觉到了两道心跳。
一道来自于自己,胸腔内心脏跳动的速度顷刻间加快,她能感觉到她的脖颈、后背、手心,都在慢慢升温。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是不可言说的紧张,是无法名状的喜悦。
而另一道心跳则来自于后背,她知道,此刻的岳上澜同她一样……
男子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似乎是好闻的草药,这股香气混着阳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林颂涟抱着摘下的一捧花坐在车轼上,她看着不远处那双双红了耳根的两人,脸上的笑再也藏不住,她经历过男欢女爱,此刻比谁都看得明白,那两人分明都动了情。
“哎,真不知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喝到他们的喜酒?啊不,什么有生之年,我早死了……嗯,那就是重活一世,对,这一世我一定可以喝到他俩的喜酒!”林颂涟自言自语道。
岳上澜将玉美邀整个人抱在怀里,他悄悄地深呼吸着,正要带着她扬起缰绳往前飞驰而去,可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哟,是车队里的马不够吗?你们俩用得着同乘一匹?”季让诚不知何时晃了过来,手里捻着一朵油菜花,漫不经心地转着。
他瞥了一眼岳上澜,又看向玉美邀,重重哼了一声:“小娘,你的名字早已写在我季家的婚书上,现在竟还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这样亲近,这恐怕不合适吧。”
岳上澜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你我心知肚明,那婚书等同废纸一张。你若再胡言,我袖中暗器索你性命是分秒之事。”
季让诚捻花的手指紧了紧,他重重哼笑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玉美邀一眼,转身晃走了。
玉美邀对岳上澜道:“季让诚还不能死。”
“我吓唬他呢……小满,你扶稳。”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低沉。
玉美邀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轻轻抓住缰绳的前端。岳上澜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随即双腿一夹——骏马长嘶一声,冲进了金色的花海。
暖风迎面扑来,马蹄踏过之处,花瓣纷扬飞起。
远处坐在兄长身后的玉暖香看见他们,兴奋地挥手放声大笑,那欢乐的声音被风撕成一绺一绺,却依然能听出那份毫无杂念的畅快。
玉美邀从没骑过马,她起初紧张得浑身绷紧,可随着身下马儿平稳地奔跑,还有身后那个人始终稳稳地护着她,那双有力的臂膀不知不觉将她圈进了怀里——玉美邀渐渐放松下来。
她终于敢稍稍偏过头,去看这片金色的海。
他们马蹄踏起金色的花瓣,在身后扬起一道尘烟。
她白色的衣袂飘飞,被风吹得紧紧贴在了岳上澜的身上,柔软的布料缠着他的小腿,纠葛、舞动……
道旁,玉礼谦站在田埂边,又朝天空喷了一团花瓣雨,这回花瓣雨还有一些落到了季让诚的头上。
季让诚臭着脸,万分嫌弃地将那些碎金拍掉:“你干什么!”
玉礼谦笑嘻嘻道:“季兄何必动怒,一起同行了这么几天也算半个朋友了,你瞧这些花瓣,难道不好看吗?”
季让诚依旧愤愤:“我从不交朋友,还有,这些花瓣香得发臭,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说着,他连原先自己手里那根花枝都丢了出去。
玉礼谦却一脸恍然大悟,认真道:“对哦,怪我没想到。你们习武之人向来英姿飒爽、不拘小节、风度翩翩,的确不会在乎这些花花草草的。那这个给你玩,应该合你口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发射花瓣的竹筒器具递上去。
季让诚原本黢黑的脸色略有好转,他皱着眉将那东西接过,放在手里掂量:“这什么玩意儿,没见过。”
玉礼谦道:“我自己做的,你若喜欢便拿着,我看这一路上你独来独往,从不与我们说话,多无聊。我知道你和我兄长不对付,但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这样,其实一点坏心思都没有。先前因为你父亲与他母亲传出流言蜚语,可把他气坏了。但其实我兄长是天底下最豁达也最英勇之人了。我看你们俩武功都那么好,其实好好相处,说不定还能切磋切磋,互相学习讨教。”
季让诚皱着眉,把玩着那竹筒,半晌,他嘴里只吐出一句:“不必。”便又打着马走开了。
那玩意儿倒的确没还给玉礼谦。
花田渐远处,马蹄声和欢笑声依旧不断阵阵传来。
“喜欢吗?”岳上澜轻声问怀里的人,那柔情似水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她没有回头,可岳上澜能真切地看到她扬起的嘴角。
“喜欢。”她道。
岳上澜笑着,那笑意从她耳边传进心底,像有一只手,在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这个春日与她以往经历过的每一年都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场梦。
季让诚站在田埂边,看着那两道渐渐融入花海的身影。他“嗤”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谁。
另一头,柳仲檐看着田里两匹飞奔的马儿,问到:“五殿下何时与奉恩侯府的姑娘这么熟了?”
沈惑道:“兴许因为这几日同行,就渐渐走得近了些。”
“哼!”平时鲜少说话的礼部尚书钱尧突然冷哼一声,“成何体统!此二人,一个已经许嫁,一个尚且独身,可竟然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同乘一匹马!五殿下也真是糊涂!那是可是人妇啊!这话要是传到民间、传到百姓耳中,我皇室威仪何在?礼崩乐坏啊!”
作者有话说:
沈惑,钱尧,柳仲檐,来来来三选一嘿嘿嘿。【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