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柳仲檐笑道:“钱大人, 此话差矣,五姑娘尚未过门,那未婚夫婿季大人的年纪都能当她父亲了, 这一门婚事京中人人皆道是为了摆平奉恩侯府的丑闻才定下的,既然并非出自你情我愿,那这一路艰苦同行, 两个年轻人又都这般相貌堂堂, 会互生情愫也是理所当然。再者老夫记得……钱大人你家中有一房妾氏原先也是他人之妻吧?”


    钱尧面目一沉, 脸上依旧是严肃与不悦:“那不一样!我那妾氏身世可怜,我是瞧她没有容身之处才将人接入府里。但现在呢?这玉五姑娘已许人家, 就不能与丈夫以外的男子这般亲近!去年我朝新修的《礼记》有云‘女子未嫁从父, 嫁人从夫, 夫死从子’,这才是妇道!此番入蜀, 我若是能见到季大人,必当将此女的行径如实禀告!”


    说罢,他便甩着袖子回了马车。


    柳仲檐指着钱尧的背影, 无耐道:“沈大人你瞧吧?他就是个老顽固。”


    沈惑笑着,摇头不语。


    小辈在这片田野花海里畅游,两匹马儿跑完一圈回来后,虽都意犹未尽,但也知不能耽搁太久, 若是将骏马跑累了,一会儿赶路也多有不便。


    玉暖香重回马车里时还在嘟囔:“咱们若是继续往前走, 还能有这样好的风景吗?”


    林颂涟安慰她道:“蜀中常年温度宜人,这般美景定是还会有的。”


    “真的吗?那等到了季家,我还要出去撒欢儿不可!是吧五姐姐!”她说着, 回过头去,却见玉美邀没跟着上来。


    玉暖香好奇地掀起车帘一角,只见自己五姐姐此刻正紧紧站在五殿下身旁……


    岳上澜正折下一朵金灿灿的花儿,小心翼翼地插在玉美邀的发髻上。


    他笑着轻声道:“好看。”


    玉暖香躲在帘后,眉头一皱,她微微眯起眼睛,一边盯着那浓情蜜意的二人,一边对身边的林颂涟道:“将军,你快来看!五姐姐与殿下之间……怎么怪怪的……?”


    林颂涟“噗嗤”一声笑道:“傻丫头,你真看不出来呀?他俩摆明了正谈情说爱呢。”


    玉暖香不由地惊呼:“什么!!!”


    她这动静引得浓情蜜意的二人侧头,玉暖香立刻放下了帘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低声道:“将军,你没骗我吧!五姐姐和殿下他……他们……”


    林颂涟道:“刚才都同乘一匹马了,身子都贴一块儿了,还不够明显吗?”


    玉暖香目眦尽裂:“我光顾着玩了,看到他们一起策马过来时只觉得有些奇怪……现在细想,的确不妥!五姐姐她可是已经许了人家的!这这这、这不等同于……偷人吗……”


    “诶呀!”林颂涟敲了一记她脑门儿,“瞎说。我和你透个底吧,那季瑛,是不可能娶到小满的。”


    “啊?为何?”玉暖香问。


    林颂涟咂了咂嘴:“这事儿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反正你只需知道,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你五姐姐心里清楚,五殿下心里清楚,就连季让诚这个做儿子的也清楚。你想啊,季瑛为人不端,他能从蜀地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官一路攀升至此,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脏事。小满的本事你也清楚,她生来就注定和那样的脏人不对付,怎么可能还会与他结为夫妻呢?”


    玉暖香瞪大眼睛:“那五姐姐为何还愿意答应跟着来蜀地?难道不就是来完婚的吗?”


    林颂涟将声音压得更低,凑到她耳边说道:“成婚是假,收了孽障是真。”


    “啊……”玉暖香嘴巴都长大了。


    “好了好了,我就与你说到这里,可千万别说漏了嘴,更不要被后面三个朝臣看出端倪。”


    玉暖香又问:“为何?”


    林颂涟干脆吓唬她:“因为那三个人里面……估计有一个是千年老妖精变的!你可当心!万一被他发现了你不对劲,小心他半夜过来把你脑子吃了!”


    玉暖香立刻指天指地发誓:“我绝不乱说!事关性命!五姐姐顺利降服了妖魔才好呢!”


    “嗯,这才对。”林颂涟一脸“孺子可教”地望着她。


    玉暖香拍拍胸脯道:“不过知道了这里的隐情我就好受多了。否则我还以为五殿下巴巴地赶在五姐姐身边,是心甘情愿来当奸夫的……”


    林颂涟点着她的脑门儿:“你这丫头尽瞎扯!五殿下怎么可能是奸夫?你把他们想成什么人啦?”


    玉暖香嘟着嘴道:“可是自古礼法不就是这样吗?我娘从小教我,女子许了夫家后,便是夫家的人了,若不从一而终,是要浸猪笼的!所以,一旦嫁为人妇,就要真顺、娴淑、恭敬、操持家务、侍奉公婆、教养子女、劝谏丈夫、打理内宅、看管账目、迎来送往。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么每逢大宴宾客时若在众人面前露一手,还能给夫家长脸呢。”


    林颂涟看着她,叹出一口气:“香儿,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我宁愿习武从军、远赴兵营,也不愿待在京城的原因。”


    玉暖香眨眨眼:“京城的这些不好吗?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呀。”


    林颂涟拍拍她的肩:“等你看过了外面的世界,也许就会改变主意了。宅院之外,天地广阔,可以像鸟儿一般自由飞翔。只要翅膀够硬,那么在哪里都不会差的。”


    玉暖香眨着眼看着林颂涟,瞧她脸上似有回味之色。


    车帘突然掀动,是玉美邀进来了。


    她发间簪着那朵耀眼的金色花儿,与岳上澜先前给的金簪相映成趣。她的发髻上只有这两样饰物,却依旧将她衬得光彩夺目。


    “你们在聊什么?刚刚怎么了?听闻香儿叫了一声。”


    她问二人,可眉目间却还含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情动,她脸颊处的一丝红晕像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柔美、恬静;温和、动人。


    面若桃花、春光明媚,就是如此了。


    “啊,没、没什么,嘿嘿。”玉暖香笑着,顿时一股促狭之意涌上心头,她揶揄地看着玉美邀:“五姐姐,你头上这朵花真好看,可是我记得你从前不喜欢摆弄这些饰物的,这——是你自己摘的吗?”


    她刻意这么问,本以为玉美邀会羞涩,谁知下一刻,玉美邀回答:“这花儿是殿下替我簪的,所以我……很喜欢。”


    她声音不大,却也刚好能够让车外还未离去的人听到。


    岳上澜策马的身形一顿,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欣喜如潮水淹没了心头。


    “小满,”他隔着车厢,声音坦诚而炽热,“往后,这千里江山的花儿,我都为你采摘。”


    即便此刻看不见人,却也好似她还在眼前。那一刻,他只恨不能将心剖出来献到她面前,给她鉴别自己的诚意。


    玉美邀坐在林颂涟与玉暖香之间,当着她们的面,她居然有了一丝窘迫,她不知该如何恰当地回应那份真心,林颂涟却笑着对外道:“殿下,空口无凭,我们才不听你说什么,我们就眼巴巴地看着你都会做什么呢。”


    “好,”他欣然应允,“一言既出,此生不改。”


    “哦!——”林颂涟与玉暖香一起调笑起来,不知为何,两人一左一右笑得将玉美邀抱作一团。那笑声里有欣羡、有起哄,更有无尽暖意。


    前方,季让诚已经带着队伍再度启程,马车们一辆接着一辆滚动起车轮,缓缓前行。


    季让诚在前头不耐烦地声音传来:“后面的说够了没有?走了走了!”


    岳上澜只好噙着笑意,驱马回到了队伍中央。


    众人重新启程,不一会儿,柳仲檐掀着车帘,将脑袋伸出外面,对岳上澜说道:“殿下,老臣年轻时也曾按着这条路入过蜀,记得再往前走就有岔道口了。两条路皆是崎岖不平,咱们走哪一条呀?”


    后边的沈惑听了,也跟着道:“走下坡的那一条吧。听闻前方有潺潺溪流,在水源的附近说不定有人家,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向农户借宿。”


    钱尧附和:“如此甚妙。快快快,就沿着溪流而下,若能有平整宽敞的床榻可供将就一晚,我这骨头还能晚几天散架。”


    岳上澜点头:“既然诸位都赞同,那我就前去告诉季公子,这样好让他别带错了路。”


    队伍逐渐从花田里的嬉闹抽离出来,美好的一瞬恍若蝴蝶振翅般一闪而过。


    随着日夜再度交替,赶路的疲惫与马车的颠簸再度席卷到了每个人的全身。


    但万幸,沈惑说得不错,沿着溪水一直往前,在车头领队的季让诚真的远远就瞧见了薄烟掩映中的一方村落。


    老旧的青瓦白墙在暗沉沉的霞光里若隐若现,几缕炊烟幽幽升腾,混着些许米香。


    村庄上方的山头笼着一团黑蒙蒙的雾气,季让诚抬头:难道要下雨了?也不像啊,这里的天空还是湛蓝的。


    他也不甚在意,勒住缰绳,回头扬声:“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离京大半月,终于不用再露宿野外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下了车马,皆四下张望。


    这村子不大,也不富庶,众人并未袒露身份,只对当地村民说自己是一支行商的队伍。


    小村里的人家不多,聚在同一个山坳处,总共也就三四十户。村长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见他们过来,立刻热情地迎上。


    这种借宿的车队,他们隔三差五的都能遇见,反正都宣称自己是商人,但暗暗打量为首几人,各个衣着华美,看长相和气度就不似单纯的商贾。


    老村长也不多过问,只堆着笑脸去接待。


    季让诚刚要掏出银锭递给村长,玉晴晔已经“当啷”一声,把一个大金锭子放在了桌面上,看得老村长双眼直发光。


    他雄赳赳气昂昂道:“今夜小爷我请客!烦请村子里会做饭的厨娘们把好酒热菜都端上来,让我们几个好好饱餐一顿,再铺十间干净的屋子。我等在此只住一夜,第二日就走,绝不多叨扰。若是今夜住得舒坦,小爷明日还大大有赏!”


    村长立刻将沉沉的金子塞进怀中,点头哈腰地连连道是。


    作者有话说:


    好想日六,但上班吸干了阳气呜呜呜……求抱抱。


    第92章


    不过玉晴晔又立刻扫了一眼季让诚, 得意道:“姓季的,看见没?我们说了不会花你季家一分一毫,说到便能做到。不过你也别妄想占我们的便宜。老村长, 你听好了,这一家人的队伍小爷概不负责,他们的吃住若要收银子, 你单找他算去。”他指了指季让诚道。


    换做以前, 季让诚若被这样挑衅, 他早就想办法要把得罪自己的人用各种手段弄死了,可玉美邀此刻就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 那清亮的眼眸里似乎总有幽幽一抹目光飘向自己, 仿佛在无声地警示他。


    想到还要与母亲重见, 他只能深深吸一口气,对玉晴晔的挑衅强忍怒意。他默默将一锭银子塞进了老村长手里, 随后转头就走。


    玉晴晔对着季让诚愤愤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村长当即命人下去打扫出几间空屋子,并且乐呵呵地笑道:“诸位来的巧,就在前两日, 刚有一支队伍路过,也在我们这儿借宿了。所以那些屋子到现在还留着,收拾起来十分方便,诸位即刻就可以跟着我去放包袱了。”


    沈惑、柳仲檐与钱尧择了东边的厢房,岳上澜紧随其后, 就居住在他们隔壁,玉家人与季家人则居于院子的另一边。


    玉暖香迫不及待地去看自己的房间, 哪怕这地方的条件与侯府根本无法比,但有了前面十几日山高水长的辛苦奔波,此刻面对着土房土炕她也颇为心满意足。


    她推开房门, 正要兴致勃勃地找玉美邀,可是一转头,玉美邀不知何时消失了。


    “哎?人呢?”她嘟囔。


    季让诚付了银子后并未去屋中歇息,他独自往村庄边缘的树丛走了过去。


    他抬头,对天空吹起口哨,不一会儿,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降落到他肩头。


    季让诚从鸽子腿上绑着的小竹筒里抽出一张细细的纸条,入目便是季瑛的来信。


    他眉头蹙起。


    催催催,又在催。这老东西就这么着急要见自己的小媳妇么。


    有两个姨娘陪着还不够,大夫明明已经暗示过不可再行房了……


    如此纵欲,怪道那女人会说他寿数将尽。


    不过……后边写的什么?


    他们的队伍路过一个村庄时死了三个人?


    季让诚正蹙眉默读着字条上的内容,他一边放走了鸽子一边转身,只见玉美邀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哎!”他吓了一跳,眉头皱得更深,“你是鬼么?怎么走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跟过来做什么?监视我?”


    玉美邀看着他道:“瞧你偷偷摸摸的,自然要过来看个究竟。”


    季让诚道:“对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能让我与母亲重见,我现在肯定不会做什么不利于你的事。”


    玉美邀道:“光凭这一个理由还不足以让我信任你,只要你对季瑛还抱有哪怕一丁点的妄想、只要你还不死心地以为他会把家业留给你一星半点,那么利益随时都会撼动良心。”


    季让诚扯着嘴角冷笑:“别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玉美邀道:“我没兴趣了解你,我只相信自己测算出来的命格、推演出来的运势,还有亡魂告诉我的真相。我好心好意再提醒你一次,季瑛心底里根本没把你当儿子,偌大的家业最后也不会因为你这些的苦劳而分给你,不要与他蛇鼠一窝,否则你母亲有多少阴德也不够你损耗的。”


    季让诚的嘴角扬起一抹嘲讽与苦涩,他把手中收到的纸条递给玉美邀:“是,他是没把我当儿子,信中更没一个字问及我如何。他现在除了想尽早回去把阴宅修好之外,满心满眼都只盼着我赶紧把你这个即将过门的小娘子送去团聚。”


    玉美邀拿过纸条,她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平静无波地眼神一停,她望着上面的字迹,面色有一些凝重:“他队伍里有人出事了?还是在一个村庄?”


    季让诚点头:“是。不过跟着季瑛出远门,那日子的确不是好过的,老东西难伺候的很,累死几个体弱多病的也是正常。”


    接着,他眼里恶劣的笑意又爬了上来:“他啊,一心一意想品尝你这美色,可笑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你心里似乎另有所属。”


    他说着,缓缓贴近了玉美邀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还没来得及问呢,玉美邀,五皇子和你到底什么关系?嗯?”


    玉美邀神色冷峻,她将脸往后仰了仰,与他拉开了些距离:“与你无关。”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皮笑肉不笑,“那回一起骑马就算了,这几日,每天三更半夜的时候,你们趁着车队里的人都睡着了,就躲在旁边的小树林里密谈吧?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非要两个人跑那么远去悄悄地说?”


    玉美邀道:“季让诚,我与五殿下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其次,之所以三更半夜才与他私下说话,都是为了避开那三个老臣。”


    “避开他们?做什么?”


    玉美邀眼眸一斜,看着他道:“你还不知道吧,此次入蜀,真当是陛下为了与滇南王会盟续约那么简单吗?你口中提到的季瑛恩公,此刻,兴许就在他们三人之中。”


    季让诚瞳孔一缩:“真的……?”


    玉美邀点头:“否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你家的阴宅塌了,陛下第二日就下诏命大臣前去会盟,还都走同一条蜀道。五殿下负责护送,却冒险一路奔波与我们汇合,为的就是人多眼杂时,暗处之人即便生了异心也不敢轻易动手。有人想要杀我,说不定连你们季家此次也会被算计在内。”


    季让诚道:“你们为何就如此确定那恩公就在这三人之中?”


    玉美邀道:“说来话长,我没空一一解释,唯一需你铭记的是,若要对付季瑛、若要抢他手里的家业、若还想为你母亲报仇雪恨,那这个所谓的‘恩公’最是关键。”


    季让诚紧紧盯着玉美邀:“怎样才能确定那个人是谁?把他找出来,到时候想从他嘴里知道些什么,绑了拷问便是。”


    玉美邀摇摇头:“到底是谁还未明了。但,也许马上就有机会弄清楚了……”


    “什么机会!”季让诚一激动,不由得抬手按住了玉美邀的双肩。


    这时,距离二人不远处,一个急切的声音传来:“季让诚,你在干什么!”


    二人回头,就见岳上澜正疾步走来,不一会儿就闪身到了他们身旁。


    季让诚还未反应过来,岳上澜便已打掉了那双搭在女子肩头的手。


    “啪”的一声,季让诚顿时只觉得自己的胳膊上挨了重击,他右手手掌的伤口还未痊愈,这疼痛连筋带骨地传至旧伤,他顿时龇牙咧嘴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瞪着岳上澜道:“什么干什么!五殿下,反倒是你,平白无故伤我一次又一次!”


    “平白无故?”岳上澜道,“你方才想对小满做什么!”


    “小满?”季让诚先是疑惑,但他看着岳上澜一把将玉美邀护到身后的模样,顿时又了然,“哦~小满说的是她?这是你的乳名?你二人都亲昵到此等地步了?连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乳名啊,小、娘。”


    岳上澜黑着脸:“她不是你小娘。”


    季让诚看着岳上澜的表情,他仿佛找到了能伤到这个人的办法。


    呵。打,打不过你,可我说还说不过你么?


    他脸上恶趣味的笑意更大:“怎么不是了?反正我季家下聘时,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她玉美邀,马上就是我季家的女眷。从此以后,生是季家人,死是季家鬼,她‘玉氏’二字要上我们的族谱,她生育的子嗣也会冠上我们的姓……”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去,便觉得迎面有一股掌风袭来。


    等季让诚回过神时,就见岳上澜盖脸而来的招式正停在他面颊前方。这一击之所以没落下,是因为有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抓住了那黑色的衣袖。


    玉美邀道:“殿下,别。”


    岳上澜痛心道:“你心疼他?”


    玉美邀只能微微叹气:“一旁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若是被人察觉到动静,恐会节外生枝。再者你们二人何时有了这样大的恩怨,见一面、说一句,就非得动手不可?”


    岳上澜收回手,敛住了周身的寒意,平息道:“是我思虑不周……”


    季让诚看着那骇人的掌风撤回,这才心中稍安,看来下次要过嘴瘾,也需当着玉美邀的面才安全……


    玉美邀道:“既然现在你们两个都在,有件事我便说了。”


    两个男人都正了面色,认真听她道:“这村子里的人有古怪,你们需警惕。”


    季让诚道:“古怪?什么古怪?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吗?”


    玉美邀眸光一暗:“他们身上有煞气,这儿的村民杀过人,且不止一个。”


    岳上澜道:“荒郊野岭,人烟稀少,的确是个趁火打劫的地方。”


    季让诚突然道:“等一下!老东西刚才寄来的那个消息!”


    玉美邀摊开手,纸条躺在她掌心:“对,就是方才看了这消息,我心中才更加确定。上一个路过这里借宿的队伍,必定就是季瑛。他们之中,有人死了。这纸条里说的那个村庄,也许八九不离十——正是此地。”


    季让诚板着脸沉思道:“村民为什么要动手杀人?求财么?可若是求财,也不会只杀几个啊。”


    玉美邀摇摇头:“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如果是谋害,季瑛直接在信中说明就好,但他没有,只是用‘几人去世’的字眼一笔带过。看来,对他而言,死几个下人罢了,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作意外顺便告诉了你。总之,在摸清楚情况之前,大家务必小心警惕。”


    岳上澜道:“今夜我不睡,小心留神着周遭,有你给的护身符在,应该不会有大碍。”


    季让诚道:“用得着怕他们吗?一帮村民而已。呵,五殿下这么厉害,小娘你又会术法,那对付他们不是手到擒来?”


    岳上澜冷声:“不要这么叫她。”


    玉美邀没空搭理他的混账称呼,继续道:“话虽如此,但我的术法目前在三位老臣面前不能轻易暴露,殿下对外也从来都是不通拳脚的普通人。所以今夜到底要怎么防守还需细细琢磨。”


    季让诚道:“我即刻吩咐下去,今夜大家都注意警惕,能不睡就不睡。”


    “不可,”岳上澜道,“做得太过明显,容易打草惊蛇。”


    玉美邀道:“其实我在想,危机即是转机。若今夜真有突发状况,那么好好利用,说不定我们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季让诚问:“什么意思?”


    还不等玉美邀回答,岳上澜已经说道:“小满的意思是,想要知道我们的队伍之中是谁怀有异心,那么也许这个诡异的村子能帮我们揭开此人的面纱。季瑛信奉的恩公不也颇为推崇神术之事么?若是性命当前,此人必露破绽。”


    玉美邀点头:“五殿下说的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呵, 夜夜幽会密谈,你们现在倒是有默契啊。”季让诚语气凉凉的。


    岳上澜淡笑:“心有灵犀,便是如此。”


    玉美邀道:“好了, 多说无益,今夜劳烦二位通知大家,就宣称山里晚间风大, 睡觉时一定要锁紧门窗, 更不要一个人单独外出, 若是遇上什么难缠的野兽恐会有性命之忧。”


    岳上澜点头:“明白。”


    玉美邀掏出一沓符纸,分别交于二人:“这个, 入夜后找机会塞在每个人房间的枕头底下, 若真有事, 只要不出房门,就能帮他们当过一劫。”


    岳上澜:“好。”


    季让诚锁着眉头, 拿过符纸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瞧:“这东西管用么?”


    岳上澜道:“这是小满以血画就,十分珍贵,你务必爱惜。”


    “好好好, 知道了。”季让诚说着,将符纸塞进衣兜,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树丛旁又只剩他们二人,玉美邀道:“但愿今夜风平浪静,即便要揪出谁才是祖父, 也不要再发生任何伤人性命的事了。”


    说着,她拿出一张传音符, 递给岳上澜:“殿下,为防万一,今夜我若有话要与你交谈, 便会传音入密。你将这张符纸放于贴身衣物下的心口位置。”


    岳上澜道:“现在与我说话还要用符纸吗?或许……魂穿术亦可?”


    玉美邀望向他,有些疑惑道:“我记得上一回殿下被我魂穿时,似乎还颇为不悦?如今怎的就变了?”


    岳上澜笑道:“那是第一次,我哪里能料到会被你狠狠下套?说实话,当时心中的确有些懊恼,但细细想来,小满如此神通广大,我在你手里折了也是应该。且这不也正说明了你戏耍得了我,定也可以戏耍得了他人吗?小满,我很庆幸,没有与你对立。”


    玉美邀看着男子眼中的柔情,问道:“殿下就没有不甘吗?”


    “不甘什么?”他问。


    “签魂契的时候……我没有如实交代能够随意魂穿你身体的这件事。”


    岳上澜:“兵不厌诈,况且现在我觉得,被你相中,乃我之幸。”


    玉美邀突然问:“殿下真的喜欢我么?”


    岳上澜一怔,“喜欢”二字,他还没亲口说过,却先被她坦言出口,实在不该。


    所以……


    “是,小满,我喜欢你、钦慕你。”


    他看着她。


    “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女子。”


    玉美邀道:“独特?因为我这一身术法绝学,也能为你所用,是吗。”


    她的目光有些冷,不是往日里的那股淡漠,而是一种透彻。


    即便她知道,此话说出口,也许有损二人的关系,但她也要问清楚,这很重要。


    岳上澜果然有些愣住了,可他只沉默了一瞬,随即启唇:“自然不是。不可否认,我能从你这里得到益处。可是小满,正因如此,我才更想证明,我对你有感情,只是纯粹因为被你吸引。请给我时间,我会用一举一动慢慢告诉你,我忍不住地想靠近你,绝非是为了利用!我定行胜于言!”他说着,情不自禁地将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双臂。


    玉美邀定定地望着他。


    她想相面,想要从中找到一丝一毫能够透露往后余生关于他的信息,可是正如自己先前说的那样,现在他们有了魂契,太“亲近”了。


    老天已经不允许她再去窥探有可能会涉及自身命运的“先机”了。


    半晌,玉美邀轻声道:“好,我先信殿下。”


    岳上澜只深深望着她,他懂她的猜疑,更理解她的询问。


    他想,她有那样一个背叛了爱人的祖父,若不小心谨慎、若不算无遗策,便不是玉美邀了。


    ……


    夜幕很快降临。


    一望无边的天黑得好似泼洒而出的墨汁,把山村所在的整片山都染黑。


    今夜看不到月亮,也没有星星,有村民在院子里圈养了些家禽,可它们也都不叫,只一动不动地缩在草棚里,眼神呆滞。


    不过这一切暂无人发现,村民做了十分丰盛的饭菜供这一行几十号人享用。


    大家许久没有吃得这么畅快了,各个推杯换盏。


    玉晴晔见了村子里家酿的酒,两眼放光,只不过玉暖香知晓自己兄长酒后发疯的德行,硬是把他送到嘴边的酒碗抢了下来。


    玉晴晔无耐,只好作罢,败了兴致闷闷不乐地扒拉起饭菜。


    玉美邀坐在热闹的人群里,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食物。入夜后,她总是感觉浑身不适,却又道不明原因。


    是这村子不对劲吗?可一时间看不出异常……


    这里没有诡异的阵法,没有被刻意布置的风水局,也没有飘荡的孤魂野鬼。


    一旁的岳上澜瞧她心不在焉,便给她盛了一碗热汤,轻缓地递到她跟前,问道:“是不是没胃口?喝点这个吧,否则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子,这一趟入蜀又得瘦回去了。”


    玉美邀放下筷子,从善如流地接过。


    二人挨得近,这幅耳鬓厮磨的样子,一桌子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


    林颂涟和玉暖香挤眉弄眼,玉晴晔和玉礼谦瞠目结舌。


    季让诚对着玉晴晔恶狠狠地笑道:“我父亲若是你们的姐夫,那这五殿下呢?你们打算如何叫他?”


    玉晴晔愤愤道:“我不知道谁会是姐夫,我只知道现在你是五姐姐的儿,我便要唤你一声大外甥!快,还不恭恭敬敬叫一声舅舅来听听?说不定小爷我还会给你包个压岁包。”


    “你说什么!”季让诚怒道。


    玉礼谦夹在中间努力劝解:“别吵!别吵!……”


    大桌子对面,钱尧黑着脸,小声嘟囔:“不像话!真是不像话!我定要将五姑娘这一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季瑛!”他当着岳上澜的面,也不敢大声。


    柳仲檐凑到他耳边,调侃:“再不像话也已经这样了,听我的,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等你见了季瑛也少说几句吧。沈大人,你说是不是?”


    沈惑笑得悠然自得:“清官难断家务事,钱大人,的确要慎言呐。”


    一顿饭就这么几家热闹、几家别扭地结束了。


    大家各自回屋,每个人也被再三叮咛了夜间不要独自出门。


    渐渐的,屋里的灯烛一盏盏熄灭,整座山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玉美邀坐在房里,一旁的玉暖香因为舟车劳顿,很快入睡。


    一片漆黑中,她掐了传音诀:“殿下?是否一切都好?”


    那一头,岳上澜刚巧闪身回到屋子里,他道:“都好。护身符已悄悄安置在每个房间。三位大臣那里也依旧瞧不出异样,不过我刚才倒是想起来,我们今晚之所以会来到这个村子,是因为在几日前的岔道口有人提议。”


    “有人提议?”玉美邀问。


    “对,我记得那天在花田旁,启程前先是柳仲檐开口,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曾按着这条路进过蜀地,他还清晰地记得前方会出现两条路,都崎岖不平,询问大家该走哪一条。接着是沈惑接话,他说按着溪流的源头走,这样也许会路过村寨。最后是钱尧,他极力建议寻农户借宿。”


    玉美邀沉吟:“殿下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之所以会到这个地方,也许是有人在暗中推动?”


    岳上澜道:“有这个可能。但愿是我多想了,若真是有心人规划了今日的借宿,那他的目的是什么?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山坳处的寂寥小村……”


    玉美邀道:“既然已经来了,便走一步瞧一步吧。有你我在,我想我们可以护住这些人。”


    那头,岳上澜在一片寂静里听着她沉静的声色,他不由微扬起嘴角:“嗯,我们可以。”


    屋外,万籁俱寂,哪怕推开窗也如失了视觉的盲人在漆黑中行走,外面一点儿灯火都没有。


    玉美邀轻声道:“时辰不早了,殿下早点儿休息吧。”


    “好……”


    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轻,柔得能掐出水来。


    玉美邀松开了传音的指诀,而那一头岳上澜还有些依依不舍。


    可的确是太晚了,他躺在了简朴的床榻上,带着睡前那丝萦绕耳边的恬淡声音,渐入梦乡。


    ……


    另一间屋中,玉晴晔突然在黑暗中睁开眼。


    “嘶……”他不踏实地扭了扭身子,说不清是什么惊醒了他——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是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难道是睡不习惯这硬邦邦的床榻?


    不应该啊,这么些日子马车里都住过来了……


    他躺了一会儿,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他不得不坐起来。


    想解手。


    他揉了揉眼睛,摸索着去够床边的外袍。一旁挨着他的玉礼谦没反应,呼吸均匀。


    玉晴晔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刚摸到门闩——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哎哟!”他猛地回头。


    玉礼谦竟突然醒了,他半撑着身子,眼睛还未完全张开。


    “你要出去?”他揉着眼,声音还有些没睡醒的迷糊。


    玉晴晔道:“对,我想去解个手,就外边随便找棵树,很快的。”


    “还是别了吧。”玉礼谦道,“五姐姐私下里嘱咐了,今夜别出门。”


    玉晴晔道:“哎呀,我又不出去瞎溜达,人有三急嘛。喂,你怎么突然醒了?刚还看你睡得好好的。”


    玉礼谦抽出被子下面的另一只手,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根细细的线,他道:“我怕山里有野兽,因此这些日子,临睡前我都在附近布了个小机关,只要一有动静,手里的丝线立刻就会被牵动,这样我就能察觉了。”


    玉晴晔叹道:“好小子,可以啊。”


    玉礼谦道:“你还是别去解手了,憋一憋吧,五姐姐的话一定有她的道理。”随着睡意的褪去,他的眼睛在黑夜里越发亮起来。


    玉晴晔沉默半晌,他回忆起和玉美邀经历过的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躺了回去:“好吧……”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他没再动。


    这山里真是静啊,一点虫鸟家畜的声音也没有……


    而他们院子的另一侧,是季家的仆人们住着。


    一排排炕上,一个家仆正睡得人事不省。


    他姓孙,是季府的老人了,这次跟着季让诚一起护送“准夫人”去蜀地,一路上着实颠簸艰辛。今日好不容易有个安生的觉可以睡,因此老孙晚饭时也多喝了几碗村里人自酿的米酒。


    此刻,睡梦里的他只觉得肚子里胀得难受,接着,下腹一酸……


    “哎哟……”


    妈的,尿急。


    他无耐,只能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他摸索到屋门口,看到了被伙伴拴得严严实实的门,脑子里不由想起二少主季让诚面目严肃的叮咛:“今夜都不许出门,恐有山中野兽突袭,牵连队伍进程。如有违者,扣月例银子。”


    “嗐,这么些天,哪一日不是野宿了?今晚又是村子里,尿个尿能出啥事……”


    他暗想着,便套上鞋子,轻轻推开了门。


    外面静得瘆人。


    他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向院角的茅房。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山里的半夜是冷啊……


    他缩了缩脖子,脚下却没停。


    茅房在哪里来着?


    记得村里人夜幕前指过,是在院子后面的最角落,要走一小段路。


    有些远啊。


    要不就近找一棵树得了。


    他慢慢绕过一堵矮墙——


    一阵风吹过。


    那风不是从远处吹来的,倒像是从他身后、从他身侧、从他脚下的每一道地缝里钻出来的。


    好冰、好寒,这凉意仿佛来自心底。


    他的酒意醒了一半。


    然后下意识抬起头。


    一旁斑驳的泥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影子。


    他晃晃头,——是自己看花眼了?


    再一瞧,不……不是影子。


    等一下!那是……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挂在墙头的老槐树枝丫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巨大的、风干的蝙蝠。


    那团黑影动了。


    它从墙头上飘下来,无声无息。


    近了,更近了。


    近到老孙终于看清了它——


    那是好几张重叠在一起的人脸……只有脸。


    他们扭曲、惨白,前头一个动了,后面的跟着蠕动。


    眼眶里没有眼珠,而是黑洞洞的窟窿,与之对视,仿佛被顷刻间摄住了魂魄,叫人顿时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老孙听见了。


    那好似来自多年以前,许多人跌入深渊后的幽远惨叫。


    一声声、一阵阵,凄厉、绝望。


    “喀喇”一声。他的视角骤然一转,天与地顿时上下颠倒,换了个位子。


    他的脖子断了。


    脑袋掉了下来。


    那骨头一掰为二的声音,在这无声的夜里是那么的清晰可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山里雾气大,但有位妇人起得早,她每日都清晨都会到溪流边给一家老小浣洗衣物。


    可今日这妇人刚一推开木门便蹙了蹙眉头, 今早空气里总有股怪味儿……


    这味道腥甜,又混着被晨露沾湿的泥土,钻进入的鼻腔里, 让人闻了想吐。


    她挎着木盆, 一边嘟囔着这气味的源头到底在何处, 一边沿着村中的土路往前走。


    走到村口时,她下意识抬起头——


    木盆“啪”一声掉在地上, 衣服散落一地。


    眼前那棵老槐树下, 赫然躺着一具无头男尸。


    尸身周围, 血糊在了泥墙上,一道一道, 一片一片,似扭曲的符号,又如巴掌印。


    “啊——!!!”


    妇人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门窗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


    玉晴晔一醒便觉得小腹里憋住的尿意立刻翻涌起来。


    他火急火燎地穿上鞋袜与外衣, 闷头往外跑去,可刚踏足院子没几步,无意间一瞥,就看见了树下那个东西。


    玉晴晔先是呆住,但随即脸色“唰”地白了。


    他愣愣地往后退了几步, 瞬间忘了自己急匆匆地冲出来是为了小解。


    “出事了……出事了!快起来!都快起来呀!快呀!”他赶忙一扇扇地拍响了众人的房门。


    动静逐渐闹大。


    岳上澜和玉美邀几乎同时从各自的屋里推门而出。


    二人循着异动来到村口那棵树旁,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与玉美邀同寝的玉暖香和林颂涟也起来了, 玉暖香揉着惺忪的睡眼,抱怨道:“哥!你大清早的喊什么呀?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就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 鼻尖就嗅到了空气中古怪而恶心的味道,还瞧见了院子门口的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岳上澜站在其中,目光如电,一一扫过四周那些诡异的血迹。


    玉美邀的脸色也不好看,昨晚刚许诺要护众人安全,可一夜之间就有人丧命了……


    她将心中的恼怒与自责压了下去,屏气凝神去看那具尸体。


    没有魂?


    失去头颅的躯体仿佛一个空壳,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连根拔起,一口吞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美邀的脑袋有些沉,她用手扶了扶,在眉尾处轻轻按着。


    岳上澜在她耳畔问道:“小满,是看出什么了吗?”


    玉美邀轻轻摇了摇头:“这尸体不对劲,我想通魂,可一丝怨气都找不到。”


    死人的消息很快传开,村民陆续涌出来,聚在一旁探头探脑。


    在窃窃私语里,不知是谁先惊恐地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对呀……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攥着胸口的衣襟,苍老而布满皱纹的脸一片死气沉沉的烟灰,她的嘴唇哆嗦着:“今年的份不是已经交上去了吗……为什么还会死人呢!”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是啊,我们献祭过了……山神明明收了……”


    村长走了出来,眼神阴沉,低声呵斥道:“你们休要胡说!还有外人在……”


    玉美邀的耳朵却捕捉到了那几个字——“献祭”“山神”。


    她望向岳上澜,二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岳上澜当即拨开人群,走到那个老妇人面前:“老太太,你刚说的今年的份,是指什么?还有,山神是什么?”


    老妇人吓得直哆嗦,嘴唇翕动了几下,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身边几个年轻些的后生拉着她往旁扯了扯,眼神闪躲着掩饰道:“没、没什么……老人家糊涂了,胡说的……”


    岳上澜瞧老妇人一脸的惊恐和呆滞,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人群另一端,那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往后缩。


    老村长。


    玉美邀已经先走到了他面前。


    “村长,”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那个老人猛地一颤,“山神要的‘份’,是什么?”


    村长不敢抬头,他下意识晃着脑袋:“我不知道……她胡说的。”


    “胡说?”玉美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她看得一清二楚,这老人身上的黑气浓郁,一层又一层。


    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村长,人这一辈子生于因果,也死于因果。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可期间都行过哪些善、犯过哪些错、救过几人、杀过几人,老天爷全都一笔一笔记好了。有些冤孽铸下,若不想办法挽回,不仅只会让悲剧越酿越大,甚至还要祸及子孙后代,被世人唾沫不止。您活到这岁数,应该明白‘人在做、天在看’的道理。”


    村长的脸颊上浸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他垂着眼,看着地面上已经干涸的深红血迹,胸膛一阵又一阵的起伏,仿佛心里有两股思想在努力斗争着。


    玉美邀走近一步,说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请如实告知,也许我们可以帮忙解决。”


    岳上澜望向村庄的北方,那儿有一间单独耸立的屋子,他道:“那是你们的祠堂吧?此处说话不便,我瞧要不就到列祖列宗面前交代明白。”


    半柱香后,祠堂内只剩几个人。


    村长跪在地上,双眼虔诚地看着祖宗排位,可面色却痛苦。他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旁,玉美邀静立着,身侧是岳上澜、林颂涟和玉暖香。


    季让诚靠在门框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攥着自己长而卷曲的发尾,他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玉礼谦和玉晴晔则守在门口,把其余人挡在外面。


    “我真的不能说……”村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宁愿自己一个人担下所有责任,死了一了百了!……”


    岳上澜没有逼他,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两条蟠龙,中间是一个古朴的“敕”字。这是皇帝颁给会盟滇南王使团的证物。


    村长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着那块令牌抖动。


    “本殿奉旨出行,路过此地,若是我们这么多人在你的地界出了事,你认为整个村子将会迎来什么结果?那当真是你一个人的命就担得了的吗?”


    村长顿时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


    他沉默着。


    供桌上燃着的香,落下一节又一节灰,良久,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其实,不是什么山神……是道长……”


    他抬起头,眼里是干涸的死寂。


    “四十多年前……我们山上有个道观,里面住着一位老道长,据说他修行了好几十年,本事大得很。方圆百里的人家有个什么离奇事儿都会找他出面。他从不收钱,只求一壶酒、一碟小菜。”


    村长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当年那个清瘦矍铄的飘逸老者。


    “事情发生的时候,正是像如今这样美好的春天。当时,我们村里突然来了个年轻人,浑身是伤,衣裳破得不成样子,他跌跌撞撞地从山道上滚下来,就倒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们看他可怜,就把他抬进屋里,给他喂水喂饭,还给他治伤……”


    “喂,你抬他的腿,我抱他的头,轻点轻点,别把他伤口扯到了。”春日的黄昏下,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那人大约二十来岁,面目清秀俊朗。


    村民给他擦洗伤口,发现他身上有许多古怪的伤疤,有的像是刀剑所刺,有的却像是被动物咬过,也不知是什么样的野兽袭击了他。


    “在我们的收留下,他安安静静地住了一阵子,伤也好得快。可是……没几天,村子就开始出事了。”


    村长的声音变得有些滞涩。


    “先是鸡鸭莫名其妙地死在笼子里,然后是猪,然后是牛……再然后,是人。”


    第一个死的是村里的猎户。


    大清早,他媳妇发现他吊在自家房梁上,脖子上勒着麻绳,舌头伸得老长。可头天晚上他还好好的,甚至喝了两碗酒,说第二天要上山打猎。


    接着轮到了村东头的寡妇,她平常每天都在溪头的石墩上洗衣服,就偏偏三天后一头栽下去淹死了。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月里,五条人命。


    什么样的死法都有,仵作验不出可疑之处,只说自戕或意外。


    “大家都觉得不对劲,就上山去请老道长。道长二话不说就跟来了,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那年轻人住的屋前停下来。他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此人身负冤魂纠缠,更有天地间的精魅附体。这些东西不是他害的,却是他招来的。若继续留他在此,全村都要遭殃。”


    那个年轻人不认:“你这道士妖言惑众!我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被怨气纠缠了!我朝明令,世间没有鬼怪!你这臭道士,小心我将你告到官府!”


    可道长非要带他回道观,说要替他净化身上的东西。他不从,道长就把他绑上了山。


    “放开我!放开我!我身上干净得很!你们放了我!我马上就走!再也不在这久留——”话没说完,他嘴里就被一团布塞住了,只能“呜呜”乱喊着。


    “就这样,村里好歹是太平了。可是……半个月后,山顶的道观起火了!”老村长原本已经有些平稳下去的语气又逐渐激烈起来,那沧桑的眼眸里,仿佛又重新隐射出四十年前那场大火的赤焰。


    “不好了!山火!是山火!!”


    夜里,突然有人大叫着,把沉睡着的村庄彻底惊醒。


    村里的青壮年纷纷拿起家中的锅碗瓢盆,舀着溪水往山上跑。可火势太大,山风更是不断助长着那妖孽般肆意席卷的火焰。


    “直到第二天中午,风停了,火也好不容易熄灭后,这座山头的许多树都已经烧成了焦炭,甚至连我们的一半房屋也毁了……大家一个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坚持爬到了山顶,可是……果然晚了。”村长说着,眼神空洞地目视前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座座排位,眼前浮现起四十年前那一片凄惨的焦土。


    道馆毁了,老道长也死了,脑袋被人砸烂,面目全非。他生前收留过两个小徒弟,也一起丧了命。他们一个被淹在井里,一个挂在道观门口的树上,像块别随意丢弃的破布。


    周围,一切能烧的都化为了灰烬,只有这三具死状各异的尸体,像是被凭空被扔在了大火熄灭后的废墟上,这显然不对劲。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村民们连着搜山,想找那年轻人的身影,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以后,道观就变了。”


    村长的声音开始发抖,“每年,到起火那天的夜里,山上就会传来怪声,我们壮着胆子上去搜查过,可一无所获,什么都发现不了。更诡异的是,山下的人家,谁离道观最近,谁家就会莫名其妙地死人……连续两年都是如此……”


    玉暖香忍不住问道:“既然这样,你们就没考虑过全都搬走吗?”


    “试过,没用。搬走的那几户也还是逃不过……大家都说,是道长变成了山神发怒了。都怪我们当初要收留那个白眼狼,要不是他,接下来怎么会有一连串的人丧命?!”村长说着,眼里满是无尽的悔恨和恼火。


    “所以,你们就开始杀人,以命换命,是吗?”玉美邀清冷的声音中断了他的愤怒。


    村长抿了抿嘴,最终道:“是,我们被逼的没办法,只能杀三个人送上山试试了!没想到,真的灵验……后来,只要每年按例找三个替死鬼,送到上面道馆的废墟里,山神就不会来害人了。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他抬起头,开始老泪纵横:“这些年,路过这里的队伍就是我们下手的目标。我们也不想杀人……可我们要活命啊!要不然,死的就是我们自己的子孙后代……”


    祠堂里一片死寂,人人都目光复杂。


    季让诚还是靠在门框上,可不再玩头发了,脸上那散漫的表情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岳上澜最先打破沉默,问:“今年的份,你们也送了吧,就像那老婆婆说的。”


    村长无力地点了点头:“送了。前些日子有一队人马路过,因为里面人多,我听那些家仆又抱怨旅途奔波劳累,身子受不了,所以……我们弄死了三个,把他们装成病倒的模样,然后送到山上去了。按以往的规矩,只要这样做,那接下里一整年都会太太平平的!可今天……怎么会死人呢……”


    玉美邀忽然开口,问:“当初那个年轻人,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包袱、信物、或者其他别的你还能记住的特征?”


    村长想了想,忽然,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有!他包袱里有一个乌沉沉的匣子,很小,盖子上用金色的漆描了一圈图案,画的什么我也看不明白,更不知道里面装的何物。他不让任何人碰,连睡觉都抱在怀里。后来道长把他带上山,那个匣子也跟着上山了。再后来道观烧了,他连人带匣子也不见了。”


    玉美邀袖中的指尖动了动。


    一个盖子上金色描边的小匣子……


    她记得。


    乌家家族历代守护的山涧里,也有一排排黑色描金的小匣子,常年被术法镇压着。


    难道这个村子贯穿了四十多年的噩梦,就是因为……


    正在玉美邀垂眸思索的这时候,祠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护卫匆匆进来,到岳上澜面前躬身禀告:“殿下!有异常!那具无头尸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连串模糊的血脚印!……”


    “什么?!”玉晴晔叫道。


    众人闻言,当即相继夺门而出,回到槐树下。


    果然……


    已经被白布盖上的尸体旁,一串还翻着红光的血脚印从尸身底下延伸出来,一路蜿蜒,指向山头,——那座烧毁的道观。


    岳上澜转头看向玉美邀,目光沉沉:“难道是‘它’要我们上山?”


    玉暖香有些畏惧地问:“‘它’?哪个‘它’?殿下,你指的……该不会就是半夜杀人的家伙吧?”


    此刻,山尖上空那团笼罩着要塌下来的不散愁云,已经变得比昨日更黑、更压抑。


    “隆”的一声,一个似雷鸣的巨响突然从中迸发,吓了众人一跳。


    大家对着那身后的看不清面貌的山尖望去……


    顶上的愁云之中,仿佛有绵绵不绝的忧愤倾泻而下,无形却胜似有形。


    玉美邀目光一冷,她疾步走上前,脱离人群,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从袖中滑落数道金光灿灿的黄符,将它们一连串抛出于半空,向着那片愁云席卷而去。


    林颂涟担忧道:“小满?殿下,小满她……”


    不演不瞒了?


    岳上澜望着那个纤瘦而优美的背影,瞧见数道金色的光芒似流萤从她指尖飞出,它们闪耀着夺目的光辉,从众人眼前飞速地接连划过。


    岳上澜低声道:“她这么做,必然有她的道理。”


    玉美邀在前方捻指念诀,字字有力:“通冥盾幽、速显魂来!”


    符纸得了令般义无反顾地钻进愁云之中,顿时,几声更大的闷雷在被笼罩的山尖想起。


    沉闷、轰鸣。


    好似里面住着许多怨气十足的巨型野兽,在咆哮着、怒号着。


    众人眼巴巴的看着这一切。岳上澜和玉家小辈都知她能耐,但纵使如此,当玉美邀毫无保留地展现神通时,还是牢牢吸引住了他们所有人的目光。


    人群里,季让诚像一根锥子钉在原地,他满目错愕。


    猜想过这女人不简单,也大概知道她应该是个有点儿本事的神棍,但……


    从未料到是这样有通天本事的神棍啊!


    那清冷甜美的嗓音流转在众人耳边:“‘它’不仅要我们上山,更要当年那个毁了道馆的罪魁祸首现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玉暖香躲在林颂涟高大的身躯后, 小心翼翼地嘟囔:“五姐姐,什……什么意思?这害人的怪物要罪魁祸首?干嘛要问我们要啊……我们又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玉美邀冷冷地勾起嘴角:“幽冥有灵,冤魂比忠犬都认主。谁害了他们, 他们如今也会盯准谁。所以,四十年前给这里带来祸事的人……”


    她转过身,冷而亮的眸子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必定就在我们这支队伍中。”


    “什么?!”


    众人惊愕地面面相觑。


    玉晴晔指天指地发誓:“哎哎哎!说什么呢这么吓人!这要是真的, 那那那先排除我们几个!都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会儿我们连胎都还没投呢!”


    岳上澜无奈一笑, 道:“玉公子,没有人说怀疑你。其实, 我们之中谁有嫌疑, 很好排除。按年龄算, 如果四十年前的是位年轻男子,那如今就已经至少是六旬的老者了。”


    玉晴晔:“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啊……喂, 姓季的,你带过来的家仆里有符合年纪的老头吗?”


    季让诚瞪了他一眼:“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一路山高水长,要挑伺候的人, 自然都是选年轻力壮的,怎么还会带老头?用你的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暗指哪几位已经很明显了。”


    “啊!”玉礼谦惊叫,“那也就是说……四十年前的那个家伙,其实就在……”


    他回过头, 看向不远处连着的三间小屋,那里, 分别是昨夜沈惑、柳仲檐和钱尧居住的地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地聚集了过去。


    玉暖香结结巴巴地问:“那三位……今天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人影?”


    她刚说完这话,就见三扇门里的其中一扇被人一脚踹开, 是钱尧正背着包袱骂骂咧咧又吵吵嚷嚷地要作势离开。


    身后,沈惑和柳仲檐正一左一右极力劝阻他。


    沈惑:“钱大人!留步啊,钱大人!距离滇蜀边境还有一段路要走,你若单独启程,实在是危险啊!”


    钱尧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着:“再危险也哪有这里危险!什么无头尸、什么山神山鬼的!我看当务之急就是尽早离开这个鬼地方,赶紧继续启程往前走!”


    柳仲檐道:“哎呀,钱兄,冷静啊,五殿下也没说不走啊。”


    钱尧叫嚣道:“呵,五殿下?他与有夫之妇公然纠葛不清也罢了,如今还命人守住了村口,一个人不许离开,这叫什么事?把老夫也当杀人犯怀疑?岂有此理!礼法全无!老夫定要修书陛下,将殿下此间种种都一五一十地全部上表!”


    岳上澜眉眼一弯,心中快慰:大家都看出来自己与小满有情了?


    他笑着拦上去,说道:“钱大人,且慢。若要启奏父皇,也不急于这一时,眼下,晚辈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询问三位。”


    “哼!”钱尧抖了抖袖子,气哼哼道,“五殿下,微臣敬重你乃皇子,可这些日子殿下的行径实在太过分!老夫身为礼部尚书,有些丑话不得不说!第一,那玉五姑娘乃季家即将迎娶过门的新妇,殿下日日围在她身侧,实在有损皇室颜面,还望殿下自重!其二,这荒村野岭突发命案,应当立刻上报州县官府,请仵作前来查验,而不是耽搁时辰与村民纠缠不清,甚至还反将我们自己人堵在村口,视作嫌犯!”


    岳上澜道:“钱大人息怒,我与玉五姑娘堂堂正正,她一日未与他人拜天地,便一日是自由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晚辈何来不自重一说?”


    钱尧吹胡子瞪眼:“殿下你你你你!……”


    岳上澜继续道:“至于诸位到底是不是嫌疑人,我等验证过后便可见分晓。”


    沈惑道:“哦?殿下要如何验证?”


    玉美邀走了过来,抬眸:“敢问诸位大人,此生可曾造过杀孽?”


    三人皆是一愣:“你说什么?”


    钱尧大怒:“岂有此理!你一介女流晚辈,竟敢这样质问本官!”


    柳仲檐却笑呵呵道:“玉五姑娘这话倒是稀奇,不过你既然这么问了,老夫便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出来,我柳仲檐行得端、坐得正,此生都没有害过任何一人。”


    沈惑道:“老夫亦是。”


    钱尧还在叫:“竖子无礼!”


    岳上澜对三人道:“接下来还请三位随我们一同上山,山顶上有座道观,这村庄之所以出现无头男尸,是因为道观里的一位道长于四十年前遭人所害,他与弟子的怨气徘徊人间,终未散去,所以才酿成大祸。眼下只有将真凶送上去,了却前尘过往,方能平息怨气。”


    面前三位老者立刻像看怪物似的盯着岳上澜。


    沈惑皱眉道:“五殿下慎言,这天底下哪来什么怨气?我朝自立国以来,只敬畏天地、信奉祖宗,可从不提倡这样的无稽之谈。殿下此话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可是要受重罚的。”


    钱尧气道:“荒唐!当真是荒唐!老夫现在就要走!你们如果不跟上,那我先行一步了!”


    说着,他大步流星往岳上澜身旁擦肩走去。


    玉美邀道:“他们一个也不能走,殿下!”


    岳上澜闻言,当即一掌劈过去,力道落在钱尧的后颈,转瞬之间,正正好好能把老头砸晕。


    钱尧两眼一翻,就这么浑身软下去,观火从护卫队里闪身出来,不再隐藏,一下子眼疾手快地将人接住,拿出绳子将他的双手反绑起来。


    沈惑与柳仲檐看得直瞪眼:“这……!”


    岳上澜面上挂着和煦的笑,看上去与往日外界所熟悉的的五殿下别无两样:“二位莫怕,钱大人不配合,晚辈只能出此下策。”


    玉美邀冷冷的目光扫了一眼表情好像吃了苍蝇的两位老者,淡淡道:“时间紧迫,殿下,直接带他们走吧,到时候谁是祸首,自见分晓。”


    岳上澜对着观火使了个眼色,观火当即大喊一声:“来人!”


    顿时,队伍里的皇家护卫们个个变了脸,众人听了命令,当即层层围在了柳仲檐与沈惑周围。


    原来这些所谓朝廷派来的护卫队,早就不知何时调拨成了岳上澜手底下的人。


    柳仲檐惊愕:“这这这……”


    沈惑终于彻底冷了脸,道:“五殿下,深藏不露啊,当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岳上澜道:“多有得罪了,二位大人。”


    随即他又厉声道,“带走,上山!”


    ……


    山道在越发浓郁的雾气中蜿蜒而上,像一条灰黑的蛇,无声地钻进幽暗的林间。


    岳上澜走在最前面,目光警觉,腰间悬着那把久不露面的竹扇。


    脚下,每踏过一节突兀的台阶,或跨越一块乱石,他都会侧过脸,对着身后不远处的玉美邀伸出手,轻声道:“小心。”


    玉晴晔跟在后面,他从山下的护卫那儿借了一把刀,此刻正一手按着刀柄,另一手不停地拨开挡路的枝条,嘴里嘀嘀咕咕:“我说五殿下,五姐她又不是瞎子,就算您不提醒这么多句她也看得见呀……哎哟!我的脚趾——”


    他刚说完,脚下立刻一绊。


    “我去!这破地方,大白天的怎么阴成这样?你们看那树,长得跟鬼似的……还有这树根,藏在这么厚的枯叶下面!”他叫嚷道。


    玉美邀:“我都说了,你就与香儿阿谦他们留在村子里,和昭雪一起护着他二人,可却不听,自己非要跟着上来,自然有苦头要吃。”


    玉晴晔一边皱眉忍痛,一边嘴硬道:“我当然要跟过来了!否则这三个老家伙你们哪里看得过来?”


    柳仲檐在后头被迫前行,一旁是沉默不语的沈惑,和被抬着走的钱尧。他们身后,观火正时时刻刻盯着。


    柳仲檐面色铁青,他的衣袍下摆被荆棘刮破了几处,发冠也歪了,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就已十分狼狈,他还强撑着那副朝廷大员的体面,只是声音里的怒气已压不住:


    “五殿下,老夫今日受此折辱,本当铭记,而后睚眦必报!只是……当日你为老夫那可怜早逝的小女找来贴身丫鬟,还她清白,这份恩,老夫还记得……可千不该万不该,殿下不该迷信巫术方士!这是我朝开国太祖立下的规矩!因此,若有朝一日能重回御前,老夫定当……”


    “若重回御前,柳大人正好也去父皇面前解释解释,为何您的账册里,有官员私拨军饷的记录。”岳上澜头也不回地说着。


    “你!……”柳仲檐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沈惑在旁边冷笑:“算了,柳大人,还是少说几句养养体力吧。一会儿若真冒出来个什么山精野怪,好歹还能逃命。”


    玉美邀道:“二位放心,这整片山里唯一的怪物就在道观之中。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若与当年村子里的事无关,到时候自然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


    她清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情的冷冽。


    通往山顶的一路上,树木扭曲怪异,枝干虬结如爪,树皮上长满了青灰色的苔藓。林间听不见鸟叫虫鸣,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若非山下还有村民居住,那这座山分明就是一座死山……


    “呜——”


    静得可怕的枝桠间,忽然冷不丁地起了一阵风。


    玉晴晔打了个哆嗦,抬眸,就见山道在一个拐弯后忽然开阔,前方出现一片平地。


    平地的尽头,赫然是一座已被焚毁多年的残破道观。


    道观比想象中小许多,不过一间正殿、两间偏房,它们被坍塌了一半的土墙围着。四周是林立的枯木。


    “那……那是!”玉晴晔瞪大了眼睛,瞪着前方。


    这一圈围绕在道馆旁的枯木上,倒挂着一具具只能大概看出是人形的躯体。


    五官早已模糊不清,连同肉身都在长年累月之下风干待尽。


    众人沉默着,“噗通”一身,是柳仲檐跌坐在地的声音,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被抽了神智。纵横官场几十载,他从无硝烟的争斗里存活了下来,却从没见过如眼前这般真正的“尸林”。


    从前纵使听闻哪个当朝大员被满门抄斩,也从来没意识过几十上百条人命的顷刻消亡是何等概念。


    如今,四周几十具尸体赫然排列在眼前的场景,已让他一时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而正中那座道馆的殿门还在。


    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掺着暗红色污渍的刻痕。


    玉美邀上前几步,视线穿过殿门,瞧见正殿的梁柱焦黑,乍一眼望过去,像一具被烧焦的骨架。


    “这、这地方……冷得不正常……”玉晴晔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不要去在意那些湿尸身,他知道这些就是几十年间被村民们献祭上去的贡品。


    道观的殿前有棵格外高大醒目的枯树,树干焦黑。树下有一口井,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但只要稍一靠近,就能感觉有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腐泥的腥臭气。


    玉晴晔果然有些后悔了:“那个……我现在走应该还来得及吧……?”


    可他的话音刚落,一阵风忽然直直地从道观内吹出来。


    它来得急、猛,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风过处,枯树的枝条“哗啦啦”作响,殿门也开始吱呀呀地晃。


    岳上澜的手已经按上了竹扇的柄端,他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扫过道观的每一个角落。


    玉美邀站在他身前,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


    这回,她总算看清上空那团愁云了。


    它似一团巨大的淤血,压在整座山头。


    浓郁的云团之中,无数扭曲的面孔时隐时现——有的在嚎叫,有的在哭泣。它们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却怎么也挣不脱。


    而在这些怨愤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目光恶毒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里,深深镌刻着古老而深刻的恨意。


    “乌家人——她是乌家的人!杀了她、杀了她!”


    一声又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鬼魅低语,如地府深处幽冥的催眠曲,震荡捶打着她的灵魂。


    玉美邀的指尖微微发凉,可面色依旧未改。


    她又想起老村长说的多年前的那位年轻人,——手里护着一个怎么着都不愿意松手的黑匣子。


    盖子描金,画着寻常人根本看不懂的符文……


    玉美邀的脚步停住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首次看到那些匣子的场景。


    祖母坐在轮椅上,带她来到那间屋里,说:“小满,我乌家上下数百年,无数先人出生入死,收服剿灭了天地间危害百姓又冥顽不灵、不肯被渡化的冤魂精怪。它们就被锁在这些小匣子里,这些东西千万不能被放出来,否则必定又会为祸一方。”


    她问:“那这些东西要永远被关在里面吗?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将它们送走?或者让它们为我们所用?”


    祖母摇头:“不可。它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有了一定的道行,读得懂人心,更深知人性的贪婪。你想着与它们合作,让它们为你所用,它们却时时刻刻琢磨着什么时候反噬你、让你被它掌控。而且,它们是被我们的先人所收服的,因此它们恨极了乌家人。所以,这个黑匣子不能打开。”


    她问:“有人曾打开过吗?”


    祖母的脸色变了,说:“有。”


    “是谁?后来怎么样了?”她迫不及待地问。


    祖母的眼眸里浮现出懊悔,她板起脸,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诉一个七岁的孩子关于亲祖父的真相。她乌琼华精明了大半辈子,唯一一次铸成大错,就是错付了真心、错信了男子。


    最终,她还是低声道:“是你的祖父。”


    七岁的女孩眨着眼,她虽年幼,但早慧,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祖母的眼里和语气里都藏着淡淡的杀意。


    “他当年就妄想我将这其中一个匣子赠予他,就因为他听到里面的鬼怪蛊惑他,说能帮他重新回到京城、重振家族荣光。呵,那个蠢货,自私、贪婪、自以为是,竟然真的信了……于是,他偷走了我们的宝贝,也带走了那个扬言能帮他的匣子。至于,他后来到底有没有闯出祸事,如今又身在何方,小满,这些就等你长大,等你变得比我、比你母亲还要都强的时候,就能去查清楚,然后把那个负心汉压到我面前,我要亲自惩罚他!”


    祖母狠狠拍打起自己那双架在轮椅上早就失去了知觉的腿,那是她当年在生产时,本就不顺利的分娩过程中,骤闻爱人叛逃,而后落下的终身残疾。


    玉美邀不止一次暗想过,如果祖母康健,她一定会亲自杀往京师,将那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小满?小满……”


    一声声轻缓的呼唤从识海彼端由远及近地传来,玉美邀回过神,她从记忆里抽离,转头望去,泛起水雾的美眸凝望向眼前俊美温柔的男子。


    “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刚刚瞧你出神,担心你出事……”岳上澜担忧道。


    玉美邀有些恍惚。


    当年,能让祖母信任并愿意与之孕育后代的祖父,在露出真面目前是不是也曾这样柔情似水?


    她胸口起伏,暗暗呼出一口气,掩去了心中思绪,并抬眸望向那根本看不清内部结构的大殿,那里一片漆黑。


    玉美邀没了血色的嘴唇微动,“殿下,这道观里,有东西在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岳上澜看她脸色不好, 当即道:“我陪你进去。”


    玉美邀摇摇头:“里面危险。”


    他道:“我有避祟玉牌,无需担心。有我在,总好过你一人去应付未知的东西。”


    说着, 他转头对玉晴晔道:“玉公子,劳烦你与三位大人在外面等着,我陪小满进道观里边探一探。”


    “殿下!”柳仲檐急了, “不要把我们丢在这荒山野岭……”


    “柳大人, ”岳上澜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进去。”


    柳仲檐看了看那道观黑洞洞的殿门, 咽了咽唾沫, 终究没敢接话。


    沈惑忽然开口:“玉五姑娘, 老朽多嘴一句,这地方阴气太重, 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不要涉险的好。”


    玉美邀看向他,老者语气真诚, 像极了真心告诫。


    “沈大人放心,”她微微一笑,“我八字很硬。”


    沈惑扯了扯嘴角,别过头去不再多言。


    玉美邀说罢,便转身抬步向前。


    她的鞋面在爬了漫长山路后依旧洁净, 而鞋底悄无声息地踏足大殿内的一刹那,呜呜的风声就更加肆意了。


    岳上澜紧随其后, 二人一同走进了道观。


    待这两抹身影彻底没入黑暗中,殿门在后方随着无故吹起的阴风“嘭”一声摔上。


    “五姐!”外面的玉晴晔不禁叫到。


    “放心,他们那么强, 不会有事的。”观火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绳子将昏迷着的钱尧和清醒的沈、柳二人都分别绑在了树干上。他动作利落,毫不忌讳对方是官阶多高的朝廷大员。


    沈惑眉头皱了皱,有些难堪地说道:“小兄弟,我内急,可否行个方便?”


    观火无情道:“大人,忍忍吧。”


    沈惑只好闭上了嘴。


    而道观之内,光线顿失。


    里面比外边更暗、更冷。


    玉美邀想伸手掏出一张符纸燃烧照明,岳上澜道:“我带了火折子,你省着力气,我能做的便都让我来就好。”


    玉美邀无言,她看着男子在黑暗里擦亮了一抹光明,然后,一只温热的手牵起了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拉着我,小心脚下,走慢些。”他说。


    玉美邀默默感受着他手掌处磨出的茧子,那大概是常年练武所致。


    他是如何习得的这一身好武艺?他也从未说过。


    玉美邀看着那一抹火光下岳上澜的侧颜,他牵着自己的时候似乎藏了小心谨慎。


    嗯?他的耳垂又微微泛红了。


    牵个手也要害羞吗?


    明明都同乘过一匹马了……


    她的指尖往他掌心深处钻了钻,让自己的手完全与他相握。


    玉美邀再度去看那耳垂。


    果然更红了……


    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他无通房,更无侍妾,也未曾与他人有过鱼水之欢。


    玉美邀心里顿时有些高兴,当初听他亲口说那些话的时,明明还没这样明显的感觉……


    “那是什么?”岳上澜突然问。


    玉美邀顺着他的目光瞧去。


    不远处,大殿正中央有一张破损的供桌,供桌下,倒着一尊污浊碎裂的神像.


    神像下面全是瓦砾和灰烬。


    这神像已经只剩下半张模糊的脸和一只残缺的、还捏着诀的手。


    那仅存的半张脸上,唯一能稍微看得清晰些的,是一只眼。


    不知是否是错觉,被黑烟熏得融化了的眼眶里,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下面的嘴角看不出变化,却也总给人一种神像在冷笑的错觉。


    “小满,有东西。”岳上澜的声音压得很低。


    玉美邀点了点头,她察觉到了。


    是怨魂。


    那些被锁在匣子里百年、对乌家血脉恨之入骨的冤魂。


    它们此刻正藏在某个不能被轻易察觉的阴影里,蠢蠢欲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无数只蛰伏的小虫,只等猎物走进陷阱,便要一拥而上。


    寂静的黑暗里,突然,几个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辨不明方位的角落传来。


    是泥沙被风垂落?


    不对,门关上了,自然风是进不来的。


    “殿下,握紧我。”玉美邀道。


    “嗯。”岳上澜没有回头,牵着她的手用力了些。


    他们一起往前迈步,动作很静、很细微。


    可是……


    “嘭!”


    脚下,一片碎裂的破瓦猛地从地面弹起!


    黑暗里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攥住它,然后目标明确地向玉美邀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岳上澜反应迅速,他侧过身,一抬腿,扬起的劲风对上那要命的碎瓦,“铮”的一声,在转瞬间就把那物踢了个粉碎。


    然而一波未平,一泼又起。


    半空,几块腐朽的烛台和铁架,带着锈蚀的铁钉,急速旋转着削向两人。


    大火里残留下来的瓷器碎片化为利刃,那些尖端裹胁着致命的弧线刺来。


    岳上澜来不及说话,他想去抓腰间的竹扇,可若是这样就不得不松开玉美邀的手。


    他不放心,即便知道些雕虫小技玉美邀能用术法应付,可他还是不想让她为此而指尖沥血。


    区区雕虫小技,他来解决绰绰有余。


    于是,岳上澜干脆将另一只手里举着的火折子往半空高高一抛,瞬间,不能视物的黑暗空间被照亮大半。


    而趁着火折子落下前的短短一瞬,他转手去取竹扇。


    玉美邀听见了扇面展开的干脆利落的飒响。


    那柄折扇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扇骨展开的瞬间,发出清越的铮鸣。


    他手腕一翻,扇面横在身前,将迎面飞来的利器都瞬间卸开。


    扇面贴着瓷片边缘划过,改变它们的轨迹,让它们擦着两人的肩膀飞过去,钉进身后的门板里。


    “笃笃笃”三声闷响,厚重的殿门俨然就被钉上了三个孔洞。


    岳上澜没有停,竹片暗器顷刻间从他指间滑出,精准地击中两段飞来的铁架。


    竹片看似单薄脆弱,可在岳上澜的指尖,它们坚韧有力,与铁架在半空中对碰时,能轻而易举地将它们的攻势拦截。


    随着“哐当”的声响,袭击而来的一切事物都被阻退。


    岳上澜收扇,火折子刚好落下,就那么分厘不差地降停在他手中,被稳稳接住。


    这发难的瞬间,玉美邀没有动,岳上澜的背就在她面前,坚实如盾。


    可还没完。


    更多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神像的眼珠又转动了。


    这回发出了“咯啦啦”的响声,似乎是冤魂没有得偿所愿取到性命后的愤怒。


    玉美邀言简意赅道:“殿下,还有!”


    岳上澜眸光一锐,这回他将火折子抛给了玉美邀,玉美邀从容地接住,举在身侧,为他照明。


    道观的地面开始微微抖动,看不清的房顶上接连不断地落下灰尘与碎屑。


    接着,正上方的头顶,一根断木凭空降落,直直冲二人所在之处砸来。


    “所谓冤魂,难不成就会这些暗算人的无聊手段?”他低讽一句,握住扇柄,未曾将之展开,那扇柄的末端就是吹毛立断的冷锋。


    他扬手,将扇柄斜削,扇骨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飞来的断木随着一声似树根断裂的脆响,当即被劈成两半。


    瓦砾砂石还在下坠,岳上澜却从未松开紧握着玉美邀的手。


    他带着她,在这片面积并不算大的正殿空地前闪避着从天而降的砂石。


    黑白衣袍旋转纠葛,准确无误地躲过了每一处落下的尘埃。


    岳上澜手臂微微一使劲,将玉美邀拉入怀里,带着她原地转了个圈,同时,手腕一转,精准敲落一块原本要直取面门的铁钉。


    扇骨不断横挡,持续卸掉石子的冲击。


    每一下都无比迅猛有力。


    衣袂飞扬,玉美邀冷不丁贴近他的胸膛,感受他的呼吸起伏。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刚柔并济,行云流水。


    碎屑在他周围纷纷落下,却没有一片能越过他身前三尺。


    “还来?”


    玉美邀的头顶上方,传来他平和里带着一丝狠劲的嗤笑。


    原来是一根粗壮的横梁从坍塌的屋顶上砸落。


    带着燃烧过的焦黑,轰然坠下!


    岳上澜没有抬头看,他听声音就能判断。


    竹扇在修长的指尖略一翻转,被他重新挂在腰间。接着,玉美邀便感到那双有力的手轻轻圈起自己的腰,她整个人身子一轻——岳上澜足尖发力,用轻功带着她在横梁砸下的瞬间纵身一跃,跳离了原地。


    他们在神像侧方稳稳落定。


    “砰”的一声闷响,巨物重锤,震得整个道观都在颤抖。


    殿内安静了一瞬。


    岳上澜还搂着她,玉美邀就这么安然地附在他怀里。


    男子警觉的目光仍然扫视四周,搜寻判断着哪里还会凭空冒出来一个阴损的器物。


    他没看到此刻怀里的女子也正眼眸锃亮。


    玉美邀一双美眸带着刀锋的锐利,紧紧盯着那似笑非笑的神像脸庞。她朱唇微启,无声轻吐:“精怪伤人,自损德修!”


    接着,她藏于袖下的玉指一捻,指尖一弹,无声无色的气流飞射而出。


    下一刻,那神像的眼珠便“嘭”的一声自爆破碎,化为了烟尘。


    岳上澜警惕道:“怎么了!”护着她纤腰的手又紧了紧。


    玉美邀从他怀里站起来,她道:“是山精。这些年它们被这里的怨气吸引了过来,却无法再逃出去,因此生了怨念,就附着在神像上。所以,刚才是这里最大的一股怨气借它们之力妄图作怪。现在已经好了,我将它们‘送’走了。”


    岳上澜低下头,仔细瞧她,在确保了人没事后,问:“小满,你刚才在外面说的,这里有东西在等你,指的就是这些山精吗?”


    玉美邀摇摇头,眼里难得染上一丝无奈:“真正想要我性命的,是村长口中提到的那个黑匣子,里的东西只要闻见我族的血脉气息,就会躁动不止。”


    “那匣子里的是什么?”


    玉美邀道:“是我乌家历代先驱们耗费千辛万苦才收服镇压住的万恶妖魔。我想,一定是当年祖父逃离时,带着它们路过此地,他利用妖魔不成,反受其害,给村子带来厄运。道长看透了这一点,把他带上山,想继续镇压妖邪,可惜……真正让磨难降临的,是人心。”


    玉美邀一步步走近那个神像,她伸出手,将掌心按在了神像破损的眉眼上。


    刚才那些不值一提的攻击,并非是久困于此的妖魔怨气在小打小闹。那些瓷片也好,铁钉也罢,都是带着杀意而来的。


    可出于某个原因,它们还发挥不了自身的全部能耐。


    有股力量正努力压制着它们。


    那是……


    玉美邀向下看去,神像前方,轰塌了四十多年的供桌上,还残留着一盏锈迹斑斑的驱邪铃,那是道家的常用之物。


    老道长……


    玉美邀垂下眼帘:“这道观变得阴暗妖邪,但……道长的残魂一定始终还在这里。”


    岳上澜问:“那你可否感知那一晚的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能通晓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也许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就能迎刃而解了。‘他’此刻就在外面,费尽心机地将我们带到此地,恐怕就等着你跳进哪个提前布置好的火坑。”


    玉美邀道:“附着在这神像上的山精已经被送走,现在,便让我来瞧瞧,我的好祖父,到底想做什么……”


    她白皙的指尖在神像粗粝的表面上摩挲,玉美邀用那突起的断面割破了指腹,鲜血溢了出来,缓缓流进了神像的眼眶里。


    玉美邀道:“殿下,你与我签有魂契,接下来,我的识海里若能看见什么,你也能同样瞧见。闭上眼吧……”


    她说着,声音渐轻。


    岳上澜依言,站在她身后,也闭上了双眸。


    因为心里还惦念着她的安危,他身子侧着,想尽可能多让自己护着她些,以免再有什么不长眼的碎片袭击而出。


    接着,寂静的大殿里,只有她低微的声音响起:


    “追魂溯影,旧事重凝;与我通灵,前尘渐明……”


    咒语幽幽,如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二人的神识,缥缈在时空的轮回里。


    玉美邀能感觉到一股清透的凉意从指尖传来。


    这股凉,并非是阴风的彻骨,而像是一抹坚定的意识,它带着执着,迫不及待地从神像的半张脸里冒了出来,想要与他们诉说那些无人知晓的往事旧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有么有猜到,三个老臣里哪个是祖父嘞?


    第97章


    玉美邀的脑海里, 画面渐渐清晰。


    她看见了。


    火。


    漫天的大火从道观的梁柱上烧起来,然后窜上布帘,一直蔓延到屋顶的瓦片。


    火舌舔舐着屋脊, 烧穿了墙壁,整座道观在夜空中发出刺目的光。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浪扑面,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


    而火海里, 踉踉跄跄地冲出来一个年轻的男子, 他疯狂地笑着。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射在他扭曲的五官上,他的眼底焚烧着一种比火焰更炽热的疯狂。


    他手里紧紧攥着黑色的匣子, 盖子上的符文正散发着幽幽的光。


    “你疯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怒从火里传来。


    老道长冲出火场, 他道袍的袖口已经烧着却也浑然不觉, 清明的目光只死死盯住了那只匣子。


    他在火场中被砸伤了额角,鲜血直流, 血液糊住了眼睛也浑然不觉。他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想极力安抚年轻人,劝道:


    “冷静点!千万别打开它!那些东西会迷惑人的心智, 它们在蛊惑你、在利用你!收服它们的先师是费尽了心血才将之困于那一方小匣之中,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若真放出来,周遭百里都会遭殃!”


    “那又怎样?!”年轻人几乎是咬着牙齿恶狠狠地问,他眼底的光冷得像霜,接着, 他抱着匣子退后了一步,声音嘶哑:“我好不容易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我要回京城, 我要让族谱从我这一代重新开始书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谁!这是老天送到我眼前的机会,若抓不住,那便是傻子!你凭什么要我留在这破山上当道士?”


    “我不是要你当道士!”老道长在火中嘶吼, “你身上的怨气日渐浓郁!那些东西缠着你,你会被它们吞噬的!若不及时渡化,你自己也要遭殃!”


    “渡化?”年轻人笑了,“你渡化他们,谁来渡化我?!我全族上下一百三十几口人,全都被斩首在刑场上!若非家中忠仆在临危之际与我换了身份,让我逃出城外远走高飞,此刻我这个断头鬼还不知道在哪座山上游荡!我的恨谁来解?!不过……真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天不亡我……让我流落到那个山涧,遇上了那样的部族……这正是老天要我重来!”


    他大喝一声,紧接着,一扬手,匣子上的符文又裂开一条道。


    浓郁的黑气从裂缝中涌出来,像无数只黑色的触手,努力地伸向四面八方。顿时,正熊熊燃烧的火焰都被染成了诡异的青紫色。


    老道长的脸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小徒弟正拼了命地从井里打水往火上泼,一个才十几岁,另一个更小,他们手上已经被烫出了许多水泡……


    “不好,你们快走!”老道长朝他们吼,“怨气要出来了!走啊!——”


    “师父不走,我们也不走!”小道童哭着,手里舀水的动作依旧未停。


    “我叫你们走就走!!!”老道长再顾不上他们,立马转身,双手结印,脸色涨得通红,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那年轻人扑去,将他狠狠按在地上。


    道长一把抱住了那个匣子,口中飞快念诀,努力遏制那些正在涌出的黑气。


    “你!!”年轻人惊怒交加,想要挣脱,却发现这看似瘦弱的老者此刻力气大得惊人。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如铁钳一般箍住了匣子。


    年轻男子急得发疯,这老东西分明是要死死地箍住自己光明的前程!


    “你放手!”他嘶声喊道,“放开我!!”


    道长口中的诀没有停,更没有松手。


    年轻人发狠,干脆张嘴,狠狠咬住了道长的胳膊。


    可哪怕被咬得皮破筋断,道长依旧岿然不动。


    他苍老的脸颊开始发灰,嘴里的口诀念得越来越快,掐着诀的手指也开始不停颤抖。


    他的躯体逐渐发光,是有修为之人的魂魄在灼烧。


    “师父!”两位道童见情况不妙,当即扔下水桶全都扑了过来。


    黑气被一寸一寸地压回去,但显然道长的模样也很不妙。鲜血从他七窍流出,片刻就糊了满脸。


    “不——不!”年轻人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希望正被一点点剥夺,他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力气,在道长的压制下,他将手中的匣子狠狠往外面一扔……


    黑匣子从手中脱落,在地上滚了几个圈。


    因这道观在山顶,地势陡峭,一路都是向下的斜坡,那匣子当即如长了腿似的不断往下跑去。


    道长大喝一声:“徒儿!拦住那东西!”


    无巧不成书。


    道童飞扑上去,捂住了它。可匣子滚落时,磕上了地面的石块,裂了一条细缝,这让本就想要努力抓住生机从里边逃窜出来的怨气逮着了一丝可乘之机。


    “砰!”的一声巨响,黑匣子当即四分五裂。


    浓郁的黑气,闪着电,团成球,蹦了出来。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依旧被道长压/在/身/下的年轻人先是愣住,随即疯狂大笑起来。


    道长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完了……”


    年轻人趁机一把推翻了道长,从地上跳起来,冲到那团黑气面前,双眼放光道:“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走!和我一起进京城!你答应过我的!有朝一日只要我想办法将你放出来,你就会帮我的!”


    “帮你?”那黑气不断幻化着,时而隐约现出一张狐狸的脸庞,时而现出一条巨蟒的模样,那声音也半男半女、时老时少,“我是答应要帮你,可如今我能出来,也不是你的功劳呀?啊哈哈哈哈哈……”


    “你胡说!怎么不是我的功劳!刚刚若不是我奋力一击将匣子扔出去,你哪能出的来!”他怒道。


    “你和妖废什么话!”老道在后面急着大喊,他举起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手,忍着痛,硬是让摇摇欲坠的身子重新扎稳马步。


    他拿出清铃,不断摇响,口中飞快地振振有词:“观尔孽气如墨如渊,窥尔真形似鬼似魇。吾以残躯立此残垣,吾以朽骨镇此朽泉!一愿火熄不复燎原,二愿匣锁不启祸端,三愿魂散不堕黄泉!”


    顿时,清铃的声响更大,那音波如有实质般涣散开来,似洗涤魂灵的琴音,一阵阵波及到黑气之上。


    “臭道士!就你还想收服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当年就算是乌家人,也要折损一员大将!”


    黑气叫嚣着,对着老道长直冲而上。


    “乌家人……你是乌家人降服的,果然……”


    难怪匣子的符文如此眼熟,走笔如此强悍。只可惜时日久远,未曾来得及加固封印,这匣子就被偷了出来。


    “师父!我来祝你!”对峙之际,道童齐声大喊。二人分别站到道长身旁,都学着他的样子结起手印,张口低语。


    徒弟力量虽弱,但三人齐发却也好了许多。


    黑气尖叫着,不断徘徊在三人之中,像一层层浓浓的雾,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和躯体。


    年轻男子在一旁吓得一屁股坐倒,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远处,是熊熊的烈火在散发一股又一股的热浪。


    咫尺前,是两股力量的生死对抗。


    接着,他听见了筋断声、骨裂声……


    那三人已经被黑气笼罩的看不清容颜,他只能在痛苦叫嚣下隐约听到老道士用尽全部的力量,磕磕绊绊地对两个徒儿说:“如今……只有献祭自己,用你我三人的生魂才能将它永囚于此。可怜了你们,年纪尚轻,跟着我……本事还未学成,反而要搭上自己……”


    小徒弟哭着道:“若无师傅当初收留,便无今日的我们!徒儿不悔!”


    “好孩子,对不起……”


    接着,只闻道长最后大呵一声“与尔同祭!”……


    一声轰响后,那黑气尖叫着、扭曲着,螺旋在半空中,将三人一同席卷而起,让他们双脚离地。


    “啊!——”


    小道童凄惨的叫声此起彼伏。


    下一刻,三具肉身纷纷摔下。


    道长生前就患有头疾,每每入夜,总是头疼欲裂。如今他的尸身被抛下,就摔在坚硬的地面上,那脑袋竟然也像被铁锤击打了似的,一团血肉模糊。


    两个道童,活着时一个喜爱爬树,一个总去井边打水,而他们也一个挂在了树枝上,一个就这么落入了井里。


    那团黑气与三人相互折磨后,在被火光照亮的半片夜空里,烟花似的炸开来。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才刚出来!”


    是怨气在最后一刻的叫嚣。


    “我不要再被关起来!不要!该死——臭道士该死!乌家人更该死!我在这等着……我等着!我不会放过这个村子!哪天再遇到臭道士、再遇到乌家后人,我定使劲浑身力气,将他们的魂魄撕碎、咬烂!生吞活剥!——”


    忧愤的语气回荡在半空。


    道长与道童的尸体上散发出点点荧光,他们升腾、聚拢,化为一张银白色的网,将那些四散在夜空里的黑气圈禁、捆绑,然后一起越过火焰,直直押解进正殿里那座倒下的塑像中。


    塑像有灵,是魂魄寄居的最佳处。


    “不……不!求求你,击碎像身,放我出来,我这次一定和你去京城!我会帮……”


    那怨气最后的叫嚣还未说完就没了声响,一股巨大的吸力不容它抵抗,彻底将它锁进了相身之中。


    周遭一切都归于宁静,只有火舌还在孜孜不倦地纠葛着道观里的一砖一瓦。


    年轻男子呆坐在原地,他与那大殿隔着数丈远的距离,也隔着一团团火焰,但是,他依旧能看得清那塑像慈眉善目的脸。


    即使像身已有一半焚毁坍塌,可那半副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孔,那垂眸悲悯地看着世人的眼,仿佛都在默默地凝视着他,无声地说: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男子混混僵僵地重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眼眸里,映射着这座正逐渐被吞噬殆尽的道观。


    他抿着唇,转身,面无表情地缓缓挪动步子,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村庄,而是艰难地越过荆棘,绕到了村口。


    在一处灌木下,他挖出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装的,是自己初逃到这里时,凭着昏迷前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从乌家一并偷盗出来的几个法器。


    最要紧的黑匣子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却没了……但万幸,他还有这些宝贝傍身。


    他还是要回京城。


    爬也要爬回去。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反正……也死了这么多人了。


    哪怕是这些剩下来的宝物,只要好好利用,也一定能够重新获得机会!


    呵,说什么历代天子都忌讳术法,那是他们不能用,便也不许别人用!


    他就不信了,如果将这个有可能颠覆天下的秘密说一半藏一半地透露给陛下,吊着天子胃口,还愁自己没有高官厚禄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拖着行尸走肉的身躯,与村庄渐行渐远。


    身后不远处,传来了村民们发现大火后的惊呼声。


    但那些都与自己无关了。


    他还有更伟大的征程要去迈进……


    火光渐渐熄灭,画面慢慢消散。


    玉美邀凝视着那个年轻男子远去的身影,抿唇不语。


    他跑了。


    跑进了夜色,跑进了四十年的沉默,跑进了后来那位高权重、锦衣玉食的日子里。


    画面彻底褪去。


    玉美邀睁开了眼睛。


    指尖的鲜血已经不再流淌。


    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下那半副历经风雨也未改的塑像面孔。


    里面有道长和道童早已沉寂的残魂,更有……


    那始终不甘心、仍然跃跃欲试、想要破相而出将自己碎尸万段的怨气。


    这四十年间,它们不断蛊惑山中精怪,让它们对村民痛下杀手,以供养自身魂识,这些妖邪的罪孽早已罄竹难书。


    玉美邀转过身,岳上澜正满目担忧地望着自己。


    刚才回忆里的一切,二人都有目共睹。


    现在他们的脑海里,那张映着火光的偏执、自私、疯狂、年轻的脸……还在。


    那张脸,与此刻被捆在殿外那个老者,同根同源。


    一张年轻的,一张苍老的;一张在火中嘶吼,一张在沉默中微笑;一张写着野心,一张藏着谨慎。


    即便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可他们那一模一样的眉眼始终没变。


    “小满……”岳上澜上前,欲言又止。


    竟然是他……


    “你打算如何?”他轻声问着,语气里带着小心。他默默观察着女子的面色,担心她在得知祖父的真实身份后,会有那么一丝丝的伤感。


    可是玉美邀没有。


    那人除了与自己有血脉上的关系外,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他抛妻弃女,害得祖母差点难产,最终用残疾换来了苟延残喘。


    母亲为了寻他,千里奔波进京城,最后也消失得不明不白。


    而这过去的四十年里,他为了向上爬,用尽了多少手段?伤害了多少性命?这根本就是一笔算也算不清的孽债!


    “呵。”玉美邀轻轻地笑了,“费尽心思地将我们引到村里,就是为了这道观?这神像?”


    岳上澜道:“那团怨气最后说过,击碎神像,能放它出来。所以,他的目的是……”


    “好啊,”玉美邀说道,“既如此,那就看看,给他第二次机会,他的选择会是什么。”


    岳上澜不放心道:“这神像里的妖孽对你恨之入骨,若真的被放了出来,你会不会有危险?”


    玉美邀望向岳上澜,道:“无妨,妖孽贼心不死,妄想撕碎我的神魂,可他不知,我如今也有了应对之策。”


    说罢,她伸手去摸岳上澜的腰——去摸那把削铁如泥的竹扇。


    扇面一展,玉美邀毫不迟疑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一道长长的血口顿时绽放在她白皙的指腹上,鲜甜的血顺着纤细的手腕流下。


    “小满,你这是做什么?!”岳上澜赶紧捧住她的手,蹙眉心疼道。


    玉美邀勾起嘴角,将指尖点在他的眉骨上,然后一路向下。


    眼尾、面颊,下颚……


    男子俊美的容颜顿时被涂成了花脸。


    “殿下,你我有个志同道合的地方,那就是会演戏。现在,又该操起老本行了。”她微笑着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那老登到底是谁捏!


    (宝宝们,今天月底了,那个……如果有用不掉的营养液,可不可以投喂给我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98章


    玉晴晔和观火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空地的石头上。


    玉晴晔道:“喂, 这里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你说他们会不会遇上危险了?”


    观火道:“不会吧,我家殿下厉害得很呢。”


    玉晴晔当即不甘示弱道:“我五姐也不是个好惹的。”


    观火手里握着佩刀在地上画圈圈:“噢,那不就没事……”


    他一个“了”字还未说完, 只听紧闭的道观大门突然间“砰”一声被破开。


    二人顿时一惊,除了依旧昏迷未醒的钱尧,被捆在树上出神的柳仲檐、沈惑也立即警觉地看了过去。


    “殿……殿下!”观火大喊。


    岳上澜的脸上全是血……


    他的衣袍也撕开了几道口子, 上面还印着渗血的划痕。


    玉晴晔当即往他身后看去:“怎么了这是?!我五姐呢?殿下怎么就您一个人出来了!”


    岳上澜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力道大得让玉晴晔踉跄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道观黑洞洞的殿门, 声音压得很低,他似乎也受了不轻的伤:“里面的怨气……格外记恨小满, 她快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 道观的殿门彻底向两旁炸开, 砸在了残垣断壁上。


    紧接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门内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像决堤的水,带着一股腐木重现天日的腥气,劈头盖脸地扑向众人。


    黑气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碎片, 破瓦、碎瓷、断木、锈蚀的铁钉……它们旋转着,呼啸着。


    “大家小心!”观火跳起来惊叫一声。


    碎屑袭来得飞快,他险些措手不及,一片碎瓷从他耳侧飞过,在脸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他当即反手一掌, 将之拍为粉末。


    玉晴晔骂道:“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他舞起那把借来的不太趁手的刀,一下劈开迎面飞来的破灯架子, 碎木屑溅了他一脸。可黑气里带来的袭击实在太多,简直是四面八方,无孔不入。他刚劈开左边的, 右边又飞来了。玉晴晔只得狼狈地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后背撞上一棵树,震得他龇牙咧嘴。


    “我靠!老子非和你们这些妖邪拼了不可!”他一边骂一边挥砍,刀光在身前织成一张网,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岳上澜沉着面色,竹扇已重握在手,展面、翻转。每一下开合,他都有力地挡掉一次次致命的攻击。


    “刚才我与小满不慎碰碎了道观中的塑像,明明只裂开了一小道口子,可接着不知怎的,它们就不断冒出来!……”岳上澜解释着,口中加重了“神像”的字眼,说给那三个还是被牢牢捆绑在树干上的老臣听。


    岳上澜已经有些破损的黑色衣袂随着尘土翻转纷飞,在空气中与竹扇一起发出富有节奏的“嗡嗡”声。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飞出来的碎片,掠过炸开的殿门,去追寻殿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在找她。


    钱尧终于醒过来了。


    他耳边听着嘈杂纷乱的击打,迷迷糊糊睁开眼,手脚刚稍微动一动,就发现自己正被人绑在树干上,绳子勒得他双臂发麻,脑袋也昏沉沉的。


    “嗯……?岂有此理!……”


    他刚怒斥完,视线也恢复了清明,结果抬眼就是一块带着锈钉的碎木劈头盖脸地飞过来。


    “笃”的一声,锈钉深深扎进身旁的树干,离他的耳朵不过三指……


    钱尧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个不停:“这这这这这……!”


    眼前,是无数如晨间浓雾般黑色的气息,它们四处疯狂流窜,裹挟着碎石尘埃,发出“桀桀”的笑声,大喊:“自由了!自由了!……”


    “鬼……鬼……”钱尧嘴里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变了调,“是鬼!鬼啊!”


    身旁,柳仲檐也在大喊:“救命啊!来人呐!”他拼命扭动身体,脸蛋被冷汗与灰尘糊得黑黢黢的。


    活了一把年纪,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面,柳仲檐的声音也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沙哑里是极致的尖锐:“快帮我解开绳子!快啊!”他向距离最近的玉晴晔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兄弟,求求你!!被绑成这样我怎么跑?怎么跑啊!”


    玉晴晔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三个老家伙,他只能奋力挡在面前,一刻也不敢停歇地左劈右砍,累得像原地打转的陀螺。


    沈惑被绑在另一棵树上,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岳上澜在挥开又一片碎瓦之后,忽然收了扇子。他几步跨到柳仲檐面前,扇骨一翻,利刃般的边缘轻轻一挑,绳子应声而断。


    他又走到钱尧面前,同样在倾刻间解开了他的束缚。


    钱尧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泣,他想要跑的腿怎么也迈不开,当即如一滩泥倒在了地上。


    最后,岳上澜走到了沈惑面前。


    沈惑抬起头,看着他。


    岳上澜的扇子在沈惑腕间利落一划,绳子断了。他的目光越过沈惑的头顶,落在道观的方向,声音很淡:


    “能不能撑过今日,看你们自己。诸位大人,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当即抽身离去,一副赶忙要重新加入战斗的模样,与玉晴晔和观火一起,与那些作乱的妖气纠葛。


    没有人注意到,一位老者在绳子断开的瞬间,没有去揉被勒出的红痕,而是沉默地隐匿在了无人注目的后方。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果然,这妮子再厉害,也终究只是一个人。


    呵,区区小女,能抵挡过被困在山里几十年的山精野怪?能抵挡过百年前被她先祖收服后怨气滔天的妖魔?


    就是现在……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费尽心机将他们带到这座村子,又费尽心机悄悄释放出一团妖气杀了个人才将她引到道观中,为的就是现在!


    玉晴晔还在挥刀,观火还在出掌,岳上澜的折扇不停地发出“铮铮”的击打声。


    黑气依旧流窜。


    柳仲檐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地哭,他努力东躲西藏在三个习武之人的身后,连哀嚎都没了力气。


    而钱尧把嗓子里的那口气喘匀了,开始语无伦次地念叨:“老夫就说要赶紧走……老夫就说这地方邪门!你们不听!现在好了……说不定都得折在这里!滇南王也未见着……若是圣上怪罪,我的一家老小可怎么办……”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身影……


    他从人群的边缘掠过,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道观漆黑的殿门。


    殿内比刚才更暗了。


    那些碎片、黑气,都是从这里面出去的。但此刻,里面反而安静了下来.


    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死寂在其中蔓延。


    玉美邀就倒在神像前面。


    她的月白衣裙上满是血迹,可若仔细走近瞧,就能发现那些血在她身上凝成一道道飘逸隽秀的符文。符文从她的领口一直蔓延到裙摆,那书写的痕迹道道刚劲有力。


    此刻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地上,沾了灰尘和碎屑。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破损的神像就在她身侧,那半张出现裂痕的脸低垂着,好似正悲悯地望着她。


    神像的眉心已被砸开一道细微的破口,此刻里边正微微发亮,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那个身影在殿门口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四十年的压抑、四十年的如释重负。


    他一步一步走向玉美邀,走得有些慢慢,却很稳。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深深呼吸。


    “好孩子,”他的声音很轻,“你还是太年轻了。”


    玉美邀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像是连聚焦的力气都没了。


    她看见了那张苍老的脸,与道长残魂的回忆里,那个年轻人如出一辙。


    四十载弹指一瞬间,这个人看上去垂垂老矣,而他现在正挂着看似温和的笑。


    “你……”她的声音很弱,像风中残荷。


    “是我。”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孙女脸上的一缕乱发,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真正慈爱祥和的好祖父。


    “你不该来的,”他说,“不该来京城,不该掀起那么大的风浪让我注意到你。”


    说到此,他的手又收了回来,并从脚边抄起一根断裂的铁架,握紧,站起,走到神像面前。


    “更不该和你的祖母一样,”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冷硬如磐石,“不识时务!”


    他慢慢举起铁架,对准神像的眉心。


    “你祖母当年不肯帮我,真是个顽固的蠢货!明明有那样的能力,却不好好施展,简直暴殄天物!她宁可守着那些鬼东西,守着那些破规矩,守着那个该死的山涧小村,也不肯帮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是把四十年的愤怒、不甘,全部灌进这一句话里。


    他又转过头,目光如躲在暗处的毒蛇,死死盯着玉美邀:“好孩子,现在我问你,你怎么选?你的想法到底是和你祖母一样,只为乌氏一族传下来的旧规矩,世世代代躲在山里,还是……你与她们都不同,你来京城,可有野心?这阵子你也感受到了吧?奉恩侯府,只是一座侯府而已,可里面荣华富贵、使奴唤俾,好不快哉!你说对不对?你若与祖父一起,共谋大业,那天底下所有的一切都会奉到我们面前!”


    玉美邀瘫在地上的手指蜷了蜷,她张了张嘴,有气无力,但咬字却是那样的斩钉截铁:“不。”


    老者沉默。


    “呵,好,我就知道。唉……”他似乎是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原本我想,年轻的一代应该更好胜积极一些才对。你若答应,便入宫为妃,只要生下皇嗣,我们又有术法傍身,那皇位不就如探囊取物?天下不就等同于掌握在我们二人手中?可你呢!怎么和一个籍籍无名的五皇子厮混在一起?真真是没有眼光!当年,你母亲也来了京城,我以为她会想得通,会知道该怎么选自己的前程。可惜,一个冒牌货骗了我,我没揪出你母亲的下落,原来,她是选择攀了侯府的枝啊……真是教我百思不得其解,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区区玉家,焉能入眼?”


    玉美邀十分吃力地用手缓缓支起自己的身子,她努力将自己整个身体往前挪动了半步,沾满血迹的手一把握住了老者的脚踝:“和我回山涧,去向祖母请罪。”


    老者嗤笑一声:“冥顽不灵!既然你不愿意,此地便是你安息的坟墓!骨树在手,早晚有一天,我会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杀回山涧,将你们乌家残喘苟活的后人们全部杀尽!”


    说罢,他高高举起的铁架落下!


    “砰!”第一下,神像的眉心裂开一道细缝。


    更多黑气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像一只只触手。


    “你们都不肯帮我……”他喃喃自语,“砰”又砸下第二下,他道,“那我就自己来!”


    缝隙越来越大,妖邪们肆意的笑声传来,怨气喷涌,不再是外面那样稀薄流窜的,而是浓稠粘腻、如活物一样扭动的浓黑。


    神像的头颅在老者一下又一下孜孜不倦地打砸声中,碎成几块。


    老道长和两位徒弟用性命换来的四十年封印,终于被毁了……


    “自由了……自由了……!”


    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无数个叠在一起。


    男女老少,或尖锐、或低沉、有的嘶哑,有的清脆,全挤在一起,喧闹不已。


    它们在殿内盘旋、翻涌、膨胀,几乎要填满每一寸空间。


    它们看见了那个拿着铁架的人。


    “你!……”那声音忽然变了调,从狂喜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幽怨,最终从幽怨转化为淬了毒的恨,“是你!四十年了……终于来了……!”


    老者手里的铁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步子有些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有苦衷……那个时候火太大,我不敢……我怕……”


    “怕?哈哈哈哈!!”那声音突地笑了,整座山头都在颤抖,“你怕?!你放火烧山的时候怎么不怕!”


    它们的怒号声让整座山头都跟着抖动起来。


    道观外的众人:“怎么了!!难道山要塌了?!”


    山下村中的众人:“地震了?!”


    观内,老者又退了一步:“我……”他的脚后跟碰到了玉美邀的身体,低头看了她一眼,便猛地指向她,双目放光,激动地望着那团怨气,连忙说道:“她!她是乌家后人!你们不是恨乌家吗!你们不是恨那个困了你们千百年的家族吗!她就在这儿!她的魂魄、她的灵力——现在都是你们的!”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我还可以帮你们!我可以给你们更多的祭品!我可以把这座山都给你们!只要你们放过我!我们可以继续合作!此番我重回故地,就是为了——”


    “沈惑。”


    玉美邀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坐了起来。


    不弱了,说话的气息也不飘了,而且还稳得像一根钉入地心的木桩。


    老者的话被卡在喉咙里,那张苍老容颜上布满惊愕的脸缓缓转了过来,他看见玉美邀慢慢抬头,清明而冰寒的目光冷冷盯向自己。


    怎么回事……这孩子上一秒还明明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现在突然就……


    “你还在自欺欺人么?”玉美邀声音不大,清甜,却格外冷冽,“它们恨不恨乌家,都不会再与你废话,你的信用,比这些妖孽都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沈惑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玉美邀彻底扶正了身子, 她盘膝而坐,背脊挺立,端庄一如从前。


    衣裙上的血色符文微微发出亮光, 她道:“你当年就一心妄图利用它们,最后却也抛弃它们。你害死了道长,害死了那两个小徒弟, 又害了山脚下四十年来的无辜百姓……在你眼里, 所有人都只是工具。”


    那团浓郁的妖气幻化出一个蛇形的脑袋探了出来, 在半空中俯下,凑近玉美邀, 舌头吐了吐信子, 眼睛发红:“乌家人……是乌家人!”


    沈惑的脸彻底扭曲, 他目眦尽裂地朝那团黑气吼道:“愣着做什么!杀了她!她的魂魄够你们吃很久了!大补啊!快动手!”


    黑气犹豫了一瞬。


    然后,它们动了!


    幻化出的蛇头缩去, 它们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玉美邀盖去,浓郁的怨气淹没了她的身影,淹没了她身上的符文……


    黑气钻进了她的身体。


    玉美邀眼神一闪, 亮如刀光,可她没有挣扎,一动不动,任由黑气从她的口鼻灌入,并钻进身上每一道符文的缝隙。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一张纸, 似乎一触即碎……


    “哈哈哈哈哈……死了!我的亲孙女,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骨血!要死了!……”沈惑低低地笑了,有些癫狂。


    可突然, 那些黑气顿住了。


    它们像是骤然间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怨气们惊呼。


    这怎么回事!她的身体是空的!


    它们开始反反复复钻进她的躯壳,却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魂魄、没有意识……!


    “不……”它们的声音开始发抖,愤、疑惑,“她的魂呢……她的魂没有了!”


    沈惑扯着的嘴角一僵。


    “不可能!”他扑上去,抓住玉美邀的肩膀,“你的魂呢!你——”


    玉美邀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沈惑的确看到她眼里的淡漠一笑。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从容和轻蔑。


    “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她在说话,却没有张口。


    这声音也已经不再像她的了,更不是从她口中传来,而是来源于空气里的四面八方。


    这嗓音混着另一个男音……


    她说得低沉而柔和:“你以为我会蠢到任由你将事态发展到此?”


    言罢,玉美邀的身体突然一震,她双臂撑着地面,仿佛浑身支撑着□□的骨骼被瞬间抽走了。


    是她的魂魄已经撤离了原本的躯体……


    妖孽的怨气们尖叫着从她体内涌出,它们想要逃,但早已逃不掉。


    她衣裙上的那些血符文在这一刻顿时光芒万丈!


    这些光,如天罗地网,金黄璀璨,耀目无比,是符文组成的封印!


    玉美邀以自己的生魂为饵,以躯壳为牢笼,以鲜血画就的符文为枷锁,将它们死死困在她身体周围三尺之内!


    沈货被这绚烂的光刺得根本睁不开双目,他用手挡在面前,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甘地想要透过指缝去看、去瞧——这些怨气、这些他精心布的局!


    压在心头四十多年的结,以为今天终于可以一了百了,可到头来……


    “陷阱!”怨气们尖叫,“是陷阱!”


    沈惑眯着快要枯竭的眼珠,张了张嘴,就这样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气在金钟罩一般的封印中跌撞不停。


    “好强……好强的禁锢!比以前更坚硬!比以前更紧密!!”它们叫着嚷着,像无数头挣扎的野兽前赴后继撞上符文铁壁,可每撞击一次,力量就要消耗一些。


    悠远而男女混杂的声音又如天降梵音般响起,回荡在道观的里里外外:


    “我乃乌家第二十代传人,我族术法,只会日益精进,越发势不可挡。尔等莫再挣扎,否则,白白消耗力气,你们的结局便是彻底化为飞灰。”


    “不!不!——”它们放声叫嚣着,陡然凝聚成一个黑团,卯足了最后的所有劲儿,接着,狠狠发力!


    向符文建构起的金色铁壁撞了上去。


    “噔!——”


    一声巨大而悠长的碰撞声在道观里回荡。


    逃不出去。


    符文微震,这层震动连带着一层层音浪向四周推波而去。


    波及到距离最近的沈惑身上,沈惑顿时觉得自己心口一紧,仿佛一只有力的手正死死攥紧了他整个心脏并往上狠狠一提。


    “噗——”沈惑身子一抖,鲜血从口中喷出,紧跟着他两眼一翻,身体往后一栽,倒在了碎裂的神像堆里。


    而怨气们在这根本毫无作用的最后一搏里彻底放弃了抵抗,不消片刻,它们就安静不动了……


    外面,随着久居不散的妖孽就这样被彻底被收服,横冲直撞的乱石碎屑也顷刻间消停了下来,纷纷降落在地上。


    就在玉晴晔与观火终于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岳上澜的身体忽然一僵。


    他正挥扇挡开一块飞来的碎石,而那扬在半空的手却瞬间停了。


    玉晴晔大口喘着气,瞧见了岳上澜奇怪的模样,便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殿下”,可岳上澜没有回应。


    观火也察觉到了不对,回头看去……


    岳上澜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他。有些轻,有些柔,像是女子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声低呼。


    岳上澜的身体晃了晃,好似要倒,可紧接着他又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


    然后,他站稳了。


    玉晴晔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岳上澜的皮肤焕发出淡淡的莹润光泽,像一盏被点燃的暖灯。接着,光晕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直到手腕、小臂、腰间……最后笼罩了他的全身。


    随后,光晕散去,“他”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岳上澜的脸——眉眼温润,鼻梁高挺,但……眼神,怪怪的?


    此刻的这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如深秋圆月的冷与柔。


    “他”开口了:“怨气已伏,不用再打了。”


    几个字,声音也变奇怪了……


    好似混着另一层清凌凌的、带着些许倦意的女声。


    玉晴晔张了张嘴,观火愣愣地眨了眨眼:“殿……殿下?”他的声音发飘,“是殿下在说话吗……?”


    “岳上澜”看了他一眼,这眼神也不似从前,观火总觉得柔和了许多……


    “岳上澜”的手轻轻指了指道观的正殿:“劳烦你们把我的身子抬出来,还有,把沈惑绑起来。”


    “啊?谁?我?劳烦?”观火错愕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可玉晴晔的脑子已经“嗡”一声炸开:这说话的语调,分明是……分明是五姐啊!他嚎叫:“五姐!?你你你怎么到殿下的身子里去了!?”


    观火在一旁听得直眨巴眼,他的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到现在都忘了收回来。他看了看“岳上澜”,又看了一眼道观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化为了一种古怪的神情,仿佛在无声地说:“竟然还能这样……?”


    短暂的惊愕里,玉晴晔先一步反应了过来,他干巴巴问了一句:“五姐你说什么?沈惑?沈大人怎么会在殿里,他不就在……”


    他一边嘟囔一边回头,可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后只有已经被吓得口吐白沫的钱尧,以及目光呆滞、浑身被冷汗浸透的柳仲檐。


    “诶?!真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去正殿里做什么!”玉晴晔大叫起来。


    “岳上澜”语气平淡道:“这个村子里的一切祸根都是他埋下的,老村长口中当年的那位年轻人便是他。”


    玉晴晔和观火:“什么?!”


    “岳上澜”继续道:“他是我的祖父。”


    “哈?!”


    观火挠了挠脑袋,对着岳上澜的脸问:“五……五姑娘,小的记得,您的祖父……去年冬天不是才刚过世吗?”


    “岳上澜”答:“我说的祖父,并非是指玉家的。”


    “哦……”观火还是有些理不清头绪,但也只能懵懵地应答。


    “岳上澜”没再多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嘴角微微翘起。


    “他”道:“该收网了。”


    玉晴晔与观火进入观内,一个扛起了玉美邀的躯体,一个拖着嘴角挂血的沈惑,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被困在玉美邀身体周围的怨气耸动了一下,可纵使这动静很轻,符文也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它们越收越紧。


    “我们是千百年的怨气!你的道行未必真有我们深厚!若不是中了你的陷阱,一步走错,自投罗网,你以为你真能降得住我们吗!”妖孽们虽不再反抗,可玉美邀的躯体不断有丝丝缕缕黑气附着着飘动,是它们正不甘心地抗议。


    毕竟四十年间,它们连续两次好不容易获得了自由,但只短短一刹那,就又被镇压了回去。


    “岳上澜”的声音很平静:“废话真多。我现在有一桩交易愿意与你们做,就看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怨气们想也不想地回答。


    “岳上澜”嘴角渐平:“不愿意那就立刻去死。”


    说着,“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置于身前,一张符纸在“他”的手掌上无火自燃,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


    “这算是哪门子交易!?你分明是威胁!”它们哭嚎。


    “岳上澜”掌心一抬,作势要发动攻击。


    “好好好!!!”它们吓得一抖,让玉美邀毫无生气的躯体震了震,“我们答应还不行吗!你说吧……什么‘交易’……?”


    “岳上澜”道:“这方村子被你们祸害了整整四十年,多少无辜的人因你们而丧命?再者,那场业火让整座山头都寸草不生,时至今日依然了无生机。所以,听好了,第一,我要你们在这里守护整片山林一千年,直至花草植被重新覆盖漫山遍野;第二,村民后代受尔等庇佑,身康体健,子子孙孙凡无造孽者皆能寿终正寝。第三,此山既然是道长生前的居所,那么千年后,这里也会成为道教第一名山,坐拥弟子无数,受世人追崇敬仰。”


    “要求这么多!?而且还是整整一千年!?这也太久了!我们存于世间都不足一千年!”


    “岳上澜”神情冷峻,他的音色里始终牵绊着那一抹清甜的女音:“种下的恶因太多,不叫你们此刻立刻灰飞烟灭已是我天大的仁慈。况且,区区千年,听着时间久远,实则也就弹指一挥间。等以上三点都达成,你们便有机会再入轮回,重新投胎。倒时是人是畜,是生于日月精华之下,还是贫瘠土壤之中,就都看你们的功德造化。”


    “可是……可是你这些要求分明太过分!若要在千年里都做到,累都累死了,还有哪里有力气重入轮回?!”


    “岳上澜”眼睛一眯,掌心的符纸又开始滋滋发光:“答应还是不答应。”


    玉美邀身上的黑气顿时蔫了,气若游丝地盘旋在她衣衫上,屈于那张符纸的淫威,它们只好说道:“答应……答应还不成么……你可不能反悔!”


    “岳上澜”道:“与我缔结盟约,如此,即便千年后我早已作古,此交易依旧有效。”


    说完,他掌心燃烧的符纸覆灭,随之一换的是一道闪眼的金色光环。“岳上澜”在半空里画了一个圈,以指为笔,书写下一个耀目而苍劲的“缔”字。


    随后,“他”一推掌,就将那字送至了黑气身旁。


    “来吧。”玉美邀说道。


    妖孽怨气的黑色虚影终于接连不断地漂浮出她的躯体,鱼贯钻入那闪眼的“缔”字中,众人的耳边不断散发出“呼呼”的风声。


    不消片刻,所有黑气都消失殆尽。


    “岳上澜”的指尖一握,成拳、高举。


    “殿下,跳。”


    识海里,女子轻柔地对他道。


    岳上澜的魂魄在角落里占据着一席之地,他听到她的请求,立即调动起自己的双脚,足尖一立,整个人顿时凌空而起。


    他五指猛地开张,手掌旋转,口中轻念:“万邪自敛,灵归旧山,生机复起,此境永苒!”


    灵光在他指尖乍泄,蓬发着覆盖了整座山头。


    玉晴晔与观火抬头,叹服地看着这一幕。


    岳上澜墨色衣袍虽有破损,但飘扬在半空的黑色衣袂仍旧在风里发出劲响,张扬里是最绝对的无上威严。


    柳仲檐从呆滞中回过了神,他看着停立在半空的五皇子,昏花的老眼一眯,这墨色身形之上,分明有一抹淡淡的月白色女子游魂附着其上。


    “神仙……是神仙吗……”他喃喃,颤抖的双腿情不自禁地跪坐端正,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满就是最棒最牛的!


    第100章


    “怨气归尘, 山灵复醒。枯木生芽,腐草化萤。残尸消散,黑雾遁形。阴霾尽扫, 天光开屏。从此青山,钟鼓长鸣!”


    一声声术语祝祷轻颂出口,怨气们穿越“缔”字, 漆黑的身形如被洗涤过一般, 变得清澈、透明。


    “缔结此约, 永不负命!”


    玉美邀身着的月白衣裳上,血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穿透了道观内的黑暗, 穿透了整座山头上的枯木林, 穿透了那团翻涌了千百年的怨气。


    几人脚下的土地中不断传来阵阵哭喊, 那些哭喊里有恐惧,有痛苦……可渐渐的, 哭声变了,符文的金色光芒如温暖阳光,持续洗涤着周遭的一切。


    那些声音开始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形的、哭笑掺半的解脱。


    接着, 光辉开始化作点点碎金,落在碎裂的神像上、倒地的供桌上。


    “那……那里有两个人影!”钱尧一手颤抖地指着殿前的空地惊叫。


    众人望去,果然,那处有两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慢慢从神像里钻了出来。


    看生前的衣着打扮,玉美邀与岳上澜一眼便知道是道长的徒弟, 那两个小道童。


    道童看着彼此,笑着, 他们俯身冲着众人所在的方向微微鞠躬作揖,随后便跟着那些光点,一起飘散了。


    道长并未现身。他在四十年前收服怨气时便献祭了自己的魂识, 当最后残存的记忆传递给他们这些后来者后,此刻便在玉美邀超渡的诀法里,化作天地间的丝丝灵气,游弋而去,盘旋在这整片山林之间。


    奇迹发生了。


    枯树的枝头冒出一点新绿,很小,很嫩,像婴儿的指尖。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那些新芽从每一根枝条上钻出来,在愁云散去的阳光下微微颤动,肆意呼吸。


    腐草间,细小的绿色光点悠悠升起,接连不断地飞向天空,那是这片土地积攒了四十年的死气终于被化解,山林里本该有的大小灵脉终于转还给了天地。


    道观里外,吊散在各处的尸骨化为缕缕轻烟随风飘散。烟中有模糊的人形,猎户、农女、村妇……他们带着一声声喟叹,消散在尘光里。


    玉美邀想,往后,道长定会成为这里真正的“山神”。


    在几人看不到的山脚下,那个被噩梦纠缠了四十余年的小村里,村民们看着天边铺过来的晴光,一个个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不晓世事的孩童们跑到村中的空地上,攀上树,兴奋大叫起来。


    这里多久没有出现过这样好的艳阳天了……


    从前即便是“晴天”,但白日里始终灰蒙蒙的,好似半空里始终盘旋不去着呛人的雾霭。


    玉暖香拉着林颂涟的衣袖,眼里露出光彩:“将军,快看!山头上的黑云没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林颂涟点点头,安心的笑意在嘴角蔓延:“嗯!一定是小满他们顺利把事情解决了!”


    季让诚在不远处一一棵大树的枝干上枕着胳膊躺着,他皱了皱眉,心里嘟囔:那玉家六姑娘为何要喊一个丫鬟叫“将军”……


    不过,耳边村民的欢呼声立刻将他心里的疑惑转移,他也瞧了眼山头,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赞赏印染在眼眸里。


    那女子果然有两把刷子。


    若真嫁给季瑛那个东西,的确可惜。


    思及此,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岳上澜的脸庞。


    那个与自己一打照面就动手的男人……


    季让诚:“……”


    五殿下的光风霁月根本就是假的!伪君子!世人都叫他骗了!只可恨不能将他的真面目昭告天下!……


    山头上,渡化结束,光芒散去,四周安静了。


    “伪君子岳上澜”放下手,收回内力稳稳落地。


    超渡所耗精血无数,“他”的额角已然沁出许多细密的汗珠。


    玉晴晔看着“五姐”捂着心口微微喘气的模样,即便她已一身疲乏,那动作仍然端庄。


    玉晴晔鼻子一酸,伸手拍拍岳上澜的肩膀,敬畏地叹了声:“五姐!辛苦了!”


    观火从衣襟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丝帕,递过来,对着岳上澜道:“五姑娘,快擦擦汗吧。”


    “岳上澜”嘴角微扬,接过丝帕:“多谢。”


    钱尧瘫坐在树下,他神情里带着还未退散的愣怔,看看道观,又看看眼前几个年轻男子,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被仔细放靠在树下的玉美邀的躯体上。


    他喃喃:“这……这到底是什么本事……”


    柳仲檐吃力地站了起来,走到钱尧身边,默默无言地将他一把拉起,什么话也没说。


    沈惑醒了,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正殿门口,不远处就是一同上山的几人。


    他什么动静也没发出来,就那样倒在地上,好似只剩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希望后的空洞茫然。


    输了么?


    一场埋在心底大半辈子的梦,曾辉煌过,得志过,但此刻回首,真就要这么轻易地如烟般随风流逝了么……


    “岳上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是男子的丰神俊朗,可眼神却是自己孙女的,——清冷、平静,已不带一丝情绪。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混着两个人的音色,“束手就擒吧。”


    沈惑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真像她。”


    玉美邀不再应答,只用着岳上澜高大修长的身形潇洒一转,对几人道:“走,下山。”


    回去的路,要比来时好走许多。


    那些蛰伏着的草木荆棘不再绊人腿脚,积累在山道石阶上的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咔吱作响,清脆悦耳。


    林木间微风浮动,阳光宜人。


    沈惑被人押着,踉踉跄跄地往下走。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低着,盯着脚下的路。


    玉美邀的躯体被岳上澜小心地横抱在怀。


    她已然累了,魂识退到了一旁,将身体的调度还给了岳上澜,自己则放空识海,让魂魄似浮萍般自由、舒坦地流淌在他的躯壳内,安静地修养。


    此刻,的的确确就是岳上澜在抱着她。


    她很轻,他早就知道。


    女子的脑袋静静地枕在自己的怀里,柔顺的长发有几绺贴在面颊上,有几绺散在他的衣裳上。


    那枚金簪始终点缀在发髻间,纤细的大拇指上也依旧带着他的玉扳指。


    岳上澜一边注意脚下的路,一边时不时就忍不住低头去瞧怀里的人儿一眼。


    即便知道她此刻没有魂魄在,也还是依旧爱看。


    爱看她浑身上下都留着自己的印记。


    嗯……往后,他还要给她更多。


    他喜欢看着她吃穿用度都来源于自己,喜欢她举手投足间都有自己的影子。


    只有这样,他心里才会获得更多的满足感。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向自己确定,这女子是被他所爱着的,而她,也乐意。


    她很强大,自己一个人就能处理所有的事,岳上澜完全相信她的能耐。但如果可以,他想做她回眸处,那个唯一、永远都守着的人……


    “嗨呀,好歹是结束了,也没一开始想的那么恐怖吓人嘛,哈哈哈。”玉晴晔大大咧咧的笑声传来,此时他已经一副轻松的模样,且随手揪下了路边的一根草,在指尖翻转着。


    他就走在沈惑身后,嘴里不饶人道:“沈大人,一会儿下了山可乖乖配合,只要你不闹,也不想着跑,我们也不会对你如何。等咱们与滇南王会盟续约后,就立刻将你送去五姐的外祖母那儿。哎呀,始乱终弃,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往后余生,您就好好恕罪吧!”


    沈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悄悄瞧了眼前方岳上澜的背影,见他没有回眸,便知是孙女压根儿不想再搭理自己这位祖父。


    头顶,是被阳光洗净的、蓝得透亮的天空。


    沈惑只觉得自己的胸口闷得慌……


    要是真被带回那个山涧,自己这辈子就等同于画上了句号……


    他颤巍巍地开口,对玉晴晔道:“玉公子,我胸口突然好难受……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你能不能帮我瞧瞧,是不是刚才混战时被伤到了……”


    玉晴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草草地往沈惑衣襟处一撩:“这不好好的吗?你衣物上既没伤口,也未见破损,怎么就不舒服了?……嗯?这是什么?”


    他从沈惑的衣裳夹缝中摸到了一个细小而狭长的硬物,掏出来一瞧:“看着像是个……小哨子?”


    可就在此刻,沈惑的脖子猛地往前一伸,他嘴一张就叼住了那小哨子狠狠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音响彻山道,惊起林间几只刚准备在此栖居的飞鸟。


    玉美邀昏昏欲睡的魂识顿时被惊醒,岳上澜跟着猛地回头:“沈惑!你!——”


    山下,玉礼谦正蹲在马车旁修理一个被颠坏的木轴,哨音突兀地从山头传来,他手一抖,宝贝器具差点掉在地上。


    玉礼谦猛地站起来,循声望向山道,那里的愁云浓雾已经散了,能隐约看见山腰上那些正在往下走的几个人影。


    可不等他反应,沈家马车四周原本正假寐的家仆们一个个突然间鲤鱼打挺般跳了起来,他们立刻都从自己的粗木衣摆下掏出短刀,眼神凶神恶煞地冲他这里急速跑了过来。


    玉礼谦顾不得去捡掉在地上的宝贝工具,立刻撒腿就跑,并扯着嗓子嗷嗷大喊:“救——命——啊——!!”


    嗓音震破云霄。


    作者有话说:


    糟糕糟糕……存稿见底,而这个月又有出差,啊啊啊咋整!我努力!我奋斗!我!……emmm先不立flag吧……


    话说宝宝们来评论区留言呀,给大家发红包好不好?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