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玉晴晔喃喃:“我的天我今天就算是能活下来, 把这场面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啊”
此刻的岂能欣赏着这幅刚得来的新躯体,他学着女人的模样扭了扭腰肢,万分“袅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近岳上澜。
身后的玉家小辈们屏住呼吸, 一动也不敢动。
万万没想到,这岂能竟然抬手,顺着岳上澜的面颊轻轻抚摸
染着艳红丹蔻的指甲落在白皙的面庞上显得格外刺目。
岂能轻笑, 嗓子刻意尖细着:“五殿下, 你看, 我此刻像不像一个真正的女人?美不美?殿下你有所不知,这张面皮啊, 是国公夫人从一个十六岁的女子脸上扒下来的, 怎么样?的确不错吧?哎呀, 我太久没当女人了,还得习惯习惯呢”
他反复摩挲着岳上澜的脸, 岳上澜要紧了牙关,手按着袖口,隐忍着不将袖中藏着的暗器发射出去。
此刻若草率动手, 恐怕要害大家跟着遭殃
岂能却还在在得寸进尺,他勾起岳上澜的下巴,越发凑近,眼看着轻薄戏弄之意愈浓
“我瞧你容貌英俊,想请你做我的入幕之宾, 你要是答应,那我就留你一命……到了外头, 闭上嘴巴,不要乱说话,与我一起共享天伦, 我高兴了说不定也会帮你续命,甚至……我可以把你带到我的恩人那里,让他助你……登、上、皇、位……”
他的手指从岳上澜的脸颊渐渐下滑,撩拨着他耳边的几绺碎发。明明是大活人的皮囊,可他的吐息喷洒在岳上澜的颈间却冰凉无比。
“不必。”岳上澜垂下眼眸,他的手握成拳,嘴上不敢激怒这个妖道,但心中却盘算着此刻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有更大的胜算。
“陈氏”的脸阴沉了下来,妖异的嗓音也有些变回了原本粗粝:“你敢拒绝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先杀一个人给你看!”
他的鲜红指甲直指一旁的玉晴晔众人。
玉晴晔哀嚎:“五殿下!你光风霁月芝兰玉树一表人才,若是答应了委身这老妖……那那那我们……只能铭记你的救命之恩了!!”
他原本是想说不要答应这个怪物,但话到嘴边一转,还是觉得自己的小命重要。
“哈哈哈哈哈!”岂能大笑,眼珠子转向玉晴晔,“少年郎,还是你识时务。这样,你模样也周正,虽不及五殿下那般出挑,但也相貌堂堂,你也跟了我,我只杀他们,不杀你。”
玉晴晔当即一噎,随即大声道:“去你妈的!老子就算是搞断袖也不会找你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老货!!!”
岂能顿时捂着自己肌肤光洁的脸,愤怒尖叫:“你骂谁是老货!!!”他周身的黑气顿发。
他的尖叫声里混合着女人的音色,显然,他吞了陈氏,身与灵也会多多少少留下原主的影子。
玉暖香气得去拧她哥的胳膊:“你别多嘴!!!”
岂能扭曲地越过岳上澜,一步步走近玉晴晔。他顶着陈氏的面貌,勾起了鲜艳的红唇:“我本好心想赐你一条生路,既然你不乐意走,那我便送你下地狱好了!——”
他猛地挥起衣袖,空中无故起阴风,刮起四周的草木泥沙,迷了眼。
玉晴晔默念“完蛋”,可他的衣袖下,一只素白纤细的手突然微微蜷曲了指节,轻微地扯了扯他的袖口。
“嗯?!”玉晴晔瞪大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张了张。
接着,那只素手的五指抬起、捏拢,朝空中一握——
没有咒文,没有光芒,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却顿时让岂能邪笑的脸当即一僵。
众人只闻“咔啦”一声脆响,下一秒,“陈氏”的躯干毫无征兆地拦腰折断,上半身都失去了脊椎的支柱,软绵绵地摊到下去。
“啊!!”玉湘宁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场面突然寂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
刚得的躯干又废了,岂能愤怒了,尖叫着重新化为无数根扭动的触手,上面的脸蛋是同一个愤怒的表情:“是谁!!!”
“啪!”
一个无形的巴掌扇来,让触手上的每一张脸都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这巴掌无形,却巨大,因为那些脸都被扇向了同一个方向。
“聒噪。”恬淡中带着清冷的嗓音响起。
众人只一听,悬着的心都落了下来。
她醒了!
有救了!
“五姐姐!!”玉暖香激动地叫了起来。
终于,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玉美邀缓缓睁开眼睛,她坐起身,长睫低垂,仿佛只是被吵醒般慵懒,而她另一只手随意地向岂能的方向虚虚一点。
黑色触手如遭重盾,周身翻涌的邪气似见了鬼般溃散。无数只扭动张扬的触手都缩了回去,只剩下孤零零一个头,满脸慌张又惊愕地瞪着她,黑黢黢似蛇身的躯体在半空瑟瑟发抖。
林颂涟虚弱着笑道:“小满!你醒了!”
玉晴晔双手合掌,一副谢天跪地的模样,道:“老天有眼!老天有眼!让这位姑奶奶醒得及时啊!老天有眼啊!”
玉暖香顿时有了底气,她跳出玉湘宁的怀抱,指着岂能大骂:“狗东西!我五姐姐醒了!看你还嚣不嚣张!?”
玉美邀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上前。
她越过岳上澜,面目严肃地盯着岂能:“五殿下此人此魂,皆属于我,谁让你这脏东西肖想他?”
岳上澜双目微睁,浅淡的唇轻轻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那看似瘦弱实则无人能犯的纤纤身影。
这话听得众人一愣,玉晴晔磕巴:“什……什么意思?”
岳上澜:“”
只有林颂涟展露了笑颜:“小满”
玉美邀看到了满身窟窿的林颂涟,眉头更是一沉,眸中渐有怒火,她紧紧盯着岂能:“她身上的这些也是你干的?”
岂能唯一剩下的脑袋只能不停地晃动,哪里还有刚才的半点威风,他矢口否认:“不不不!不是我!仙姑!是国公府的人”
可他话还没说完,玉暖香却大喊:“就是他就是他!他是始作俑者!休想抵赖!”
玉暖香这话刚喊完,玉美邀已经转动手腕,捻指掐诀。
岂能瞧她要摆起架势办自己,连声求饶:“仙姑饶命!饶命啊!我好不容易才有的这道行!求你放过我吧!只要你能放过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果真,玉美邀的手停了。
玉暖香急得直跺脚:“别啊五姐姐!千万不能放过他”
然而岳上澜侧过头,无声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玉暖香只好不甘地抿上了嘴。
岂能唯一的那张脸已经满是感激,恨不得要落泪:“谢谢仙姑高抬贵手!”
因为光是刚才那一记耳光就打掉了他几乎全部残存的灵力。
玉美邀冷冷道:“别急着道谢,是留你还是杀你,得取决于你能带给我什么。别想着耍任何花招,你已经连本体都没有了,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松让你在天地间彻底消失。”
那张脸讨好地笑道:“是是是”
“你到底是何物。”玉美邀问。
“小人原本只是京城远郊之外一座荒山上的山精,幸得了恩人收留、赐予灵力,这些年才修为大增,提前化了形。”
玉美邀眼眸一凝:“恩人?你的恩人是谁?他如何赐予你灵力?”
那张脸的眼珠咕噜一转,显然撒谎道:“恩人他……是位得道的游士,他到山中瞧我可怜所以才……”
“啪”。
玉美邀又隔空甩掌,那脸再次被扇歪到了另一边。
“我没有耐心听你撒谎。最后一次机会,若有半句虚言,你便死吧。”她冷冷说道,美丽的杏眸中是无比的果决。
玉礼谦咽了口唾沫,在后面呆呆地望着玉美邀。
五姐姐此刻的模样是他前所未见的,陌生,却具有无穷的吸引力。
“哎别别别!仙姑饶命啊!我说我说!”岂能尖叫哭嚎。
“我的恩人是你们朝廷里的一位高官,他有个宝物,像一棵骨头搭成的树。这宝贝厉害极了,小小一棵,却灵力洋溢!他折下了骨树的其中一根枝干,赐予我,叫我给他在京中办事。让我周游于达官显贵之间,探听消息。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煽动梁国公造反……”
“什么?造反?!”小辈们惊呼。
玉美邀没说话,岳上澜沉默地听着岂能继续交代。
岂能讨好地笑着、说:“是啊。梁国公自多年前摔下马后就郁郁寡欢,他夫人被下药后,害得幼子身体虚弱,从前就变了性情。恩人不知是从哪儿得的消息,说梁国公查到了是你们的陛下在防备他,所以心里怨恨。这么多年他看似在京城深居简出,实则一直在悄悄寻找时机,他想杀了你们的皇帝!”
玉美邀:“你的恩人是谁,陆载民若是造反,他能有什么好处。”
岂能道:“仙姑大人,恩人是谁我也不知道啊……唉唉唉别动手!并非小人刻意隐瞒!是真的不知道!我是因他恩赐才有了今日,但我始终看不到他的模样,每每望向他时,我的眼睛就好像被一条白色的布袋给蒙住了。而且他身上总是挂着一块玉牌,能驱邪避祟,我不光伤不了他,就连这身灵力修为也能随时被他收走。”
“你说什么!”岳上澜与玉美邀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岂能以为是他们不信自己的话,为了活命,他努力辩解证明:“是真的!真的!那块玉牌的威力就和五殿下的差不多!小人刚刚有眼无珠,想伤殿下的时候,就被那东西给击退了回来……”
林颂涟被玉暖香与玉湘宁扶着站了起来,上前走了两步:“小满,那人有玉牌在身,岂不就是……”
玉美邀胸膛有些起伏。在妖物的述说下,她已明了这个所谓的“恩人”究竟是谁。
那灵力洋溢的骨树,是乌家的法器之一,由上古鲸落的碎骨遗骸制成,汇聚了天地灵气,能量无穷。乌家先祖未发迹前就花了几代人的心血将此物塑成。
塑造骨树的初衷,是庇佑后人,若民间有苦难,折下一根骨枝,或可成为救命良方。
那小小一棵骨树,被乌家先人历代珍藏,枝干逐年减少,最后还被祖父盗走了!
而那个能蒙住视野的“白布”,实则是祖父以真面目见岂能时,他脸上戴着的白玉兰面具。
那株纯洁的玉兰花,在庭苑里长了五十年不曾凋谢。花瓣有治愈伤口之效,尤其针对眼疾更是妙方。
祖母年纪大了,至今也舍不得把那剩下的寥寥几朵花摘下来入药。
他倒好,当年拔走的花瓣,不仅不再有治疗眼疾的妙用,反而用来蒙蔽他人。
玉美邀道:“带我去见他!”
“不行不行!!”岂能惊恐道,“我若出卖了恩人,会被收回骨树枝丫,然后神魂俱灭的!而且就算我想说,也说不出口啊,他的身份、居所,都是禁词,我要是想说想写,都会立刻被反噬!先前有只毛虫精被送进宫当嫔妃,就是因为她一时糊涂,想透露恩人的身份,当即就被雷给劈死了!”
“这事儿我听说过!”玉暖香道,“那不是前两年盛宠一时的毛美人吗!据说是与陛下游园时,倒霉得被天雷砸中劈死的……当时消息传出来,大家都说毛美人是不祥之身,所以老天才……”
玉湘宁愣愣地点头:“的确。当时京中疯传了好一阵子,大家都对那位美人唏嘘不已。我那时不信神鬼之说,只觉得妃嫔可怜,刚获盛宠就香消玉殒了……想不到背后的真正原因竟然是这样……”
玉美邀冷哼:“好啊,既然你能说的只有这么多,那我也没必要留你了,我现在就灭了你,也好给那些无辜被害的人出一口恶气,让他们去投胎时能安心上路!”
“啊不不不!”触手疯狂扭动着尖叫,“仙姑,你的本事一定比我的恩人还大!你护我!我马上投靠你!”
玉美邀:“你害了那么多人,他们的性命能够重新回来吗?”
岂能道:“那自然是不能啊。”
玉美邀这回温柔地笑了:“所以我当然也不会放过你了。”
说罢,她迅速拔下发簪,轻扎指尖。
血珠冒出,她将素手一甩,鲜血随着这力道精准地点在了触手脸颊的眉心。
“啊!——”他尖叫起来,面目扭曲,愤怒的表情都难以成形:“你言而无信!我明明对你说了那么多,你却出尔反尔杀我!你等着!我死了,我的恩人立即就会知道!他不会放过你……他不会放过你!!!”
玉美邀美眸冷冽:“他会不会放过我,都与你无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镇汝血煞, 锁魄封魂。永锢九幽,天律刑真!”
口诀似金刚铁锁,随着她的鲜血彻底封存妖孽, 让他泯灭在天地生灵之间。
他发出的爆鸣声好似好席卷万物,只可惜,再怎么挣扎不甘, 终归也难逃这个结局。
最终, 在一阵阵金光的紧锁下, 黑色触手的虚影渐渐缩小、消散,直至再无丝毫存在过的痕迹。
众人的耳边很快恢复了宁静。
岂能不见了, 妖物魂飞魄散了。
陈氏也没了, 她彻底消失了。活了四十载, 当过国公夫人,被权贵吹捧、被天家看重, 可最终却是什么都没留下。
骨头渣都不剩。
另一边的父子俩至今都在晕厥,而院墙外头渐渐传来人声。
逃出去的人终于喊来了官府。
“就这么……没了?”玉礼谦出声。
玉暖香道:“那你还想怎样?刚刚那么吓人!生死一线!”
突然,从后院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女子, 衣衫凌乱、蓬头垢面。她怀里抱着一个女婴,满目惊慌地喊道:“来人!来人啊!救救我的孩子!来人啊!——”
玉晴晔道:“这国公府里哪来的疯女人?”
再定睛一瞧,她怀中的孩子不就是今日的主角——小千金阿茉吗!
女子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她看到这里有人,当即抱着孩子冲过来, 扑通一声跪在了众人面前:“各位大人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她、她怎么都不醒了!”
玉暖香瞪大眼睛问:“你的孩子?!你说这个国公府的小千金是你的孩子?!”
岳上澜解释道:“陈氏这些年暗地里买了不少女子进府,为的就是让她们给陆载民生下更多的子嗣。因为只有手足的骨血才能换取陆之樟的生命延续。这母女俩能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活下来,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玉暖香气得往回走了几步,往地上的陆载民父子二人身上各踹了一脚:“人渣!”
玉美邀单膝蹲下,她伸出手, 苍白的指节轻轻覆盖住女婴的眉心,口中低念咒语:“灵台守静,魂魄安宁。稚子无忧,慧光笑迎。”
淡淡暖流让闭目沉寂的婴儿跳了跳眉头,她小小的手指动了动,嘴巴长了开来。孩子并没有哭,而是咿咿呀呀地叫唤了几声。
女子饱受陈氏折磨,对于此刻玉美邀手中的“神迹”已无惊诧,她见女儿醒来,喜极而泣:“阿茉!阿茉!你终于醒了阿茉!”
她抱着孩子,伏下身要给玉美邀几人磕头:“仙姑大恩大德,婢妾没齿难忘!”
“别,举手之劳而已。”玉美邀赶忙扶住了她,道,“这位姑娘,如今陈氏已死,梁国公就要伏法,你可愿作为重要人证,向全天下昭告他们的罪行?”
玉美邀指了指一旁不省人事的父子俩,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可是……我……”她紧了紧怀里的孩子。
玉美邀看了眼岳上澜,继续对她道:“这位是五殿下,有他在,没有人能威胁到你们的性命。”她掏出几张护身符,叠放进孩子的襁褓中。
“收好此物,可驱邪避祟,保你们平安。”
岳上澜也望着女子,点了点头。
女子的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她刚才在地窖里大难不死,便知必有后福。她抽泣着道:“若是如此,那我就安心了……”
她呜呜哭着,轻轻的抽泣声蔓延在这方小小花园之中。
观火已经和人群混了进来,岳上澜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便心领神会地带着女子出去安置了。
随着官府的介入,场面开始嘈杂起来。
小辈们叽叽喳喳地对着官员们描述着今日的一切,你一言我一语讲个不停。当然,大家都十分默契地隐去了玉美邀与林颂涟的部分。
玉美邀自己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歇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忙乱。
岳上澜回眸,见她此刻面颊上还是毫无血色,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了过来,问道:“你……身子怎么样了?”
玉美邀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弧度,似乎是在宽慰他:“无妨。第一次用魂穿术,还不是很熟悉,所以多消耗了不少气血。往后我适应了殿下的身子便无碍了。”
岳上澜面色一僵:“还会有往后?”
玉美邀眸光里荡漾起一分玩味,但更多的则是安心的笑意:“难保以后不会出现今日这样的特殊情况不是吗?还好殿下身体硬朗康健,如若不然,我今日恐怕醒得不会这么快。”
她又反问:“殿下呢?感觉如何?我曾听祖母说,第一次被魂穿之人往往体虚发汗、两眼昏花、步履蹒跚,更有甚者要好缠绵卧榻修养好几日。”
岳上澜道:“我倒是没什么……靠着墙略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玉美邀笑得更是心满意足:“我果然没瞧错人。如此,我就放心了。”
岳上澜看着眼前女子虚弱却美丽的笑颜,卡在喉咙里的“可是”二字终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想说:
可是你再怎么样也不该随意占领我的身躯。
你再怎么样也不该事先隐瞒。
你再怎么样也……
唉,算了。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初春的寒风拂过,吹动他的发丝。玉美邀借他身子爬树攀墙,让他的黑色墨袍染上了一些灰白的尘埃。可尽管如此,五殿下只要静默而挺拔地往任意一处一站,都依旧风姿绰约。
岳上澜脸上没有再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了,他难得有些郁闷地蹙起眉,半晌,对玉美邀憋出一句:“被魂穿后,会有什么后遗症吗?或者说……禁忌?”
玉美邀微微摇头:“殿下放心,只要身体康健便一切如常。”
岳上澜松了口气。
可玉美邀话锋一转:“不过要说禁忌……”她又随即一笑,“其实也不算,殿下只要记住,在男欢女爱上切勿纵欲过度,否则下次再遇上什么事儿要魂穿时,恐会阳亏。毕竟殿下是男子,这通九幽之术最消耗元阳,这也是为什么我乌家历代后人里,厉害的女子多,男儿却少。”
岳上澜的脸不由得有些发红,小满总是这样,提起男女之事毫不避讳,她的淡定反而叫自己有些窘迫:“这个你放心,我……从未有过那种事……”
玉美邀眼睛一亮:“殿下,此话当真?”
岳上澜一愣,他看着她亮亮的眼睛,一时迷惘:知道自己还是童子身,她听了很高兴?
他道:“自然当真……”
“好,我知道了。”玉美邀甜甜地笑着。
岳上澜抿唇不语,耳朵却不由得烫了起来。
他不知道玉美邀心里正喜滋滋地盘算着童子血的妙用。
“邀儿……”玉湘宁处理完那头的事儿,走了过来,她磕绊地开口问,“我有话问你,你……这身本事……”
玉美邀道:“四姐姐,务必替我保密,若是外传,后果不堪设想。”
“哦……可……”玉湘宁有些迟疑地瞄了一眼一旁莫名其妙面红耳赤的岳上澜。
“噢,五殿下不算外人。”玉美邀道。
岳上澜回过头望着她,二人隔空相视,一个眼神复杂,一个坦荡磊落。
空气里飘散出一言难尽的古怪。
玉礼谦也跟着凑了上来,打破了沉寂,他已经有一堆问题想要问。
“五姐姐,你是天上来的仙女吗?”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本事?刚刚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天地间为何会孕育出那等精怪?”
“若我也想学这本事,你觉得可行吗?我能拜你为师吗?”
一连串问题让玉美邀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大家伙儿都聚拢到这个角落里,林颂涟捂着身上的窟窿艰难地笑道:“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让小满如何回答?”
“啊对对对!昭雪!你你你又是何方神圣?!”玉礼谦看着她千疮百孔的身体,跳起来惊叫。
林颂涟拖着自己漏风的驱壳,张开独臂:“如诸位所见,我是一个纸人。”
玉暖香扶着摇摇欲坠的她,忍不住问:“可是你看上去明明和真人如出一辙……”
林颂涟道:“这都是小满的功劳。”
玉美邀看着林颂涟一边说话一边掉纸屑的身子,叹了口气道:“将军,虽说只有火对你有威胁,但以身相抗,若是被砍得千疮百孔,也难保你的魂魄不会受影响。现在还是先好好歇着,等回去了我帮你把身子补一补。”
除了岳上澜以外的众人:“将军?!昭雪是将军?!”
玉美邀:“回去再和你们好好解释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花园里有声音,快!去看看!”墙外,又一群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陛下直属的禁军。
玉美邀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四散开来,躺倒一片,“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一副被攻击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蔫吧模样。
为首的杨欣一瞧岳上澜也在,当即点头哈腰地走过来寒暄。
仵作蹲下查验陆载民与陆之樟的情况,众人瞧着这父子二人的模样皆是一番大呼小叫。
陆之樟倒是醒了过来,只不过整个人大变了样,眼歪嘴斜,傻愣愣地笑着。
“呵,最年轻的翰林,最后成了一个智障。”玉暖香讽刺地笑了笑。
“他的神志都没了,岂能已死,邪法随之消散,从前陆载民与陈氏为他苦心经营的康健身子和满腹经纶,终都是要还回去的。”玉美邀轻声道。
“我懂我懂,这就叫‘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对吧?”玉晴晔道。
玉美邀点头,天边晚霞露出橙红的柔光。
“人生在世,就是一个不断播种的过程。种下什么因,就会结什么果。因果轮回,生生不息,报应不爽。”她的话语声不大,轻柔的像一阵风。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写诉状、抄府邸、押家丁……
岳上澜不忘玉美邀曾提及的与那小婢女的“因果”,他交代杨欣审问国公府下人时切不可盲目一锅端。替夫妇二人做事的终归就那几个心腹而已,在前院伺候的一众家仆多有不知情的无辜者。
观火掏出一包银子给了那小婢女,让人走了。
玉美邀是被陈氏“骗”去后院的,众人有目共睹,玉家的儿女们都是为了救她才被卷了进来,因此他们作为被害的伤员很快就可以撤离。
临行前,玉美邀望了眼正与杨欣低声交谈的岳上澜,后者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也回过头,二人对望着,谁也没再说什么。
等玉家一行人走出这个狼窝,才发现梁国公府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刚刚那么多贵人一起逃出去,还那样惊慌狼狈,肯定引起了不小的风波。”玉湘宁道。
玉晴晔嘿嘿一笑,满不在乎:“看来京城里又要热闹起来咯~!”
几人走在一起,纷纷坐上马车,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与安然。
林颂涟裹着玉晴晔的大披风,遮住了自己残破的身躯,与小辈们挤上了同一辆马车。
玉礼谦坐在她身边,手指捏着她身体里叉出来的竹尖儿,蹙眉道:“昭雪,你这竹篾不行,毛糙脆弱,极易折断,怪不得那些家丁一捅就破。”
玉美邀道:“这幅纸人的躯壳是从祖父葬礼上随手挑的,当时事出有因,将军的魂魄便只能临时附着在它身上。”
玉湘宁道:“那更不应该了。祖父的葬礼是咱们府里出了五百两操办的,一切葬仪用物样样都是挑最好的,怎么会有质量这么差的纸人呢。”
玉美邀幽幽道:“那就要问掌管中馈的主母了,这银子到底是怎么花的也只有她心里清楚。”
这指的便是秦湄,玉晴晔与玉暖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母亲那视财如命的性子。
玉湘宁赶忙干笑了两声,圆场道:“哎呀算了算了,事情都过去了。昭雪的这个驱壳要补救也不难,阿谦,你平日里最爱摆弄那些机巧关窍,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玉礼谦盯着林颂涟身体里七零八落的竹篾框架,点点头:“嗯…也不难办。”
玉湘宁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玉美邀伸手,握住林颂涟没有温度的手腕,安慰道:“将军,放心。”
玉暖香问:“哎,昭雪,五姐姐到底为什么总是叫你‘将军’呀?”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玉美邀与林颂涟,车厢里一阵安静。
玉美邀叹了口气,她掐了一个结界,隔绝了外界的噪音。
她道:“你们真想知道?”
几人巴巴地点头。
玉美邀对林颂涟道:“将军,你愿意告诉他们吗?”
林颂涟坦然地笑道:“大家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所以没什么不好说的。只是我身份特殊,又是以魂附于纸人之上,实在不便为更多人所知,只望各位了解了我的身世后,能守口如瓶,替我保密。否则,我,乃至于你们整个府邸,恐怕都要迎来灭顶之灾。”
小辈们点头如捣蒜。
林颂涟深深吸了口气:“我姓林,也许你们曾经都听说过我的名字……”
马车穿梭在京城里的大家小巷,车轮滚过青石板路,在覆了薄雪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辙痕。
车身微微颠簸摇晃,让车帘时不时随着这轻微的幅度掀起一角。
玉家的小辈们听着林颂涟娓娓道来自己的过往,又是震惊,又是唏嘘,又是为她鸣不平。一阵阵大呼小叫传来,却都被玉美邀的结界拦在了车厢之内。
等林颂涟的故事讲完,马车也已在玉府门口停稳。
“到了。”玉美邀道。
可抬眼一瞧众人,各个都还沉浸在林颂涟的叙事里。
玉美邀道:“往事已成烟云,林将军自己都已放下,你们也就当听了个故事吧。”
玉湘宁抹了抹眼角的泪,随后问道:“但我还有一事不明白,将军是为报仇才与邀儿达成共识。现在许缭已死,将军为何还会滞留人间呢?”
林颂涟道:“我之所以还没有离开,一是因为发现林家覆灭,许缭充当的是刽子手,并不是真正的主谋;二是因为,小满的忙,我还没有帮她。”
玉暖香侧过头,好奇地问玉美邀:“嗯?五姐姐,你有什么忙是需要林将军帮的呀?”
玉美邀微微转动眼眸,透过车帘看了眼外边高耸大门上挂着的“奉恩侯府”牌匾,并未回答她,只道:“到家了,都下车吧。”
徒留几人不明状况地眨着眼睛面面相觑。
他们几个一回府里,与已经穿戴完毕正准备出门的秦湄撞了个正着。
秦湄见儿女安然无恙地回来,当即抱着玉暖香嚎啕:“香儿晔儿!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与你们父亲才收到梁国公府出事儿的消息!急得我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接你们!还好还好,全须全眼地回来了,呜呜呜……”
秦湄一边哭一边慈爱地望着玉暖香。
玉暖香拍拍母亲的肩膀,握着她的手道:“娘,我们都没事。梁国公如今已经被抓了起来,他的夫人也…额……遭到了报应。”
秦湄还在抽泣:“你这丫头少骗我!我都听说了,那梁国公府的梅园里头死了不少人!我多担心那里面会有你或者晔儿啊!”
玉晴晔道:“娘,我身子骨那么硬朗,武功还那么好,哪能轻易遇险呀。”
秦湄望着玉晴晔,眼睛一瞪:“就你嘴硬!还有!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也不多穿一件披风?”说罢,她眼珠一转,当即锁定了被掩在人群后面的林颂涟。
没办法,林颂涟个子高,站在哪儿都能看见她。
为了挡住身上的窟窿,玉晴晔早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她。
秦湄当即就沉下了脸,怒目圆睁地瞪着林颂涟:“你这丫头好没规矩!谁让你穿着大少爷的衣裳!还不赶紧脱下来!”
玉晴晔赶忙阻拦:“哎呀娘!林将……咳,昭雪她冷,一件披风罢了,给人穿穿怎么啦。”
秦湄气得难以置信地笑了出来,质问玉晴晔:“一个丫鬟,穿着家里少爷的衣裳招摇过市!叫人看了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收了人家当通房呢!我可不同意!”
玉晴晔刚得知林颂涟的真实身份,还沉浸在对大将的顶礼膜拜中,哪敢对这个驱逐鞑虏的巾帼英雄开这样的玩笑。他当即瞪大眼睛堵住母亲的话语:“娘!你说什么呢!她可是五姐姐的贴身丫鬟,我可尊敬她了!”
玉晴晔钟爱武学,对世代名将立下的战功都如数家珍,他当真是尊敬林颂涟的。
可秦湄不知事情原委,这话到了她耳朵里,俨然是另一番“风月”。
她的好儿子,竟然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的丫鬟——“尊敬”?!
秦湄简直要吐血,她将矛头对准玉美邀,伸手颤抖地指着她:“你!你对你弟弟妹妹下了什么蛊?!让他们一个两个的都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现在连你的丫鬟都要爬到我儿的头上来吗!”
玉美邀冷眼望着她,话语里是不解的,音调是平淡的:“夫人,我若真想下蛊,这玉府早就被搅弄得昏天黑地了,还哪来您如今侯门主母的位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秦湄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诧异地望着她。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长辈,这妮子如今当着这么多晚辈的面顶撞自己,她是装都不乐意装了?!
秦湄的手指着她, 微微发抖:“你!……好啊,这就是侯府的嫡长女?!你父亲当初偏要把你从那穷乡僻壤接过来,我早就劝他三思!好歹也教过了礼仪再让你进京!现在好了, 不知礼数、对长辈出言不逊!还不知悔改!这要是传出去, 我看哪个人家会愿意娶你!”
玉美邀更是不解了:“夫人说这话当真奇怪, 这与娶不娶我有何干系?我才刚回玉府,没想着要嫁人。”
“哈!”秦湄觉得万分可笑, 道, “少来假惺惺的说这样的谎话!你在这个年纪回来不就是巴望着府里给你出嫁妆然后肖想着攀上一门好亲事么?!我劝你最好识相些, 就算自己不安分也别带上你妹妹!香儿她还要在家好好做女红呢!你不要当大家闺秀,也别挡了你妹妹的路!”
玉暖香当即小声嘟囔:“娘……你少说几句!而且其实我也不喜欢做女红……”
秦湄大叫:“什么胡话!你看吧!你从前哪里会对娘说一个‘不’字?!还不都是她来了以后把你教坏了!三天两头带着你在外面抛头露面!你这孩子现在还分得清谁对你好吗!?赶紧给我过来, 别在那儿傻站着!”
玉暖香缩了缩脑袋,双脚却纹丝不动:“娘!五姐姐没有带坏我!平时也是我自己想跟着她出去的!而且这次是梁国公府的邀约,会出事我们谁都没有想到!”
秦湄气极:“你还反驳我!?”她似乎身体都抖了抖, 幸好身边的春芳一直搀扶着她。
秦湄袖子一甩,大喊:“来人!把六姑娘屋里的东西都搬到我那里去!即日起,六姑娘就与我同住一个院子!没我的允许,她不能她出院门一步!”
玉晴晔蹙眉道:“娘,你这是干什么!”
玉暖香听闻也当即大声反驳起来:“为什么!?娘!我长大了, 我不要与你同住!”
秦湄对着一旁的下人催促:“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六姑娘带走!”
婆子丫鬟们只能一哄而上,架着玉暖香的手臂, 推搡着拉她离开,即便玉暖香再怎么挣扎抵抗也无济于事。
玉湘宁与玉礼谦不便掺和,他们有心想开口替玉暖香求情, 但朱氏几次叮咛不要掺和长房的是非,兄妹二人现在只能同情地目送她离开。
玉晴晔不悦道:“娘,你这是何必!平白无故突然将她关起来作甚?”
“你给我闭嘴!”秦湄呵斥,“你做哥哥的,不帮忙看着她也就罢了,竟也跟着瞎闹瞎掺和!若有个万一,你叫我还怎么活!?你平日胡闹,去武场与人打架也好,斗嘴也罢,我都忍了!但你护不了你妹妹,那便不要再同她一起出门!”
玉晴晔想要辩解:“我何时不护着她了!我……”
“闭嘴!等你父亲回来,就罚你去跪祠堂!哼!”秦湄说罢,甩着袖子就要走人,可转过身时,她愤愤地瞪了玉美邀一眼,仿佛无声的警告。
春芳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主子,也跟着用眼神杀向玉美邀。
玉美邀不与秦湄计较,但却不会放任一个丫鬟对自己无礼。春芳趾高气昂地看向她时,她冷漠如霜的眼眸回望,空气里好似凝聚起一道无形的冰锥,直直刺向春芳的眉心。
春芳被那眼神震慑,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即低下脑袋,搀这秦湄走远,并在秦湄耳边低语:“夫人,要奴婢说,这五姑娘身上指定有些晦气在。她头一日回来的时候,奴婢在门口接她进府,瞧她第一眼便觉得不简单。您瞧啊,刚回来的两个月她还乐意装一装,现在才多久!看她那嚣张的模样!而且……似乎她回来后,这京城里就没消停过……”
秦湄一边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边听着春芳的话,两条秀眉也情不自禁地锁了起来。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秦湄道,“当真是个扫把星……也不知道侯爷干什么非得接她回来。说什么奔丧时家里不可缺人,我看他就是觉着玉美邀到了嫁人的年纪,要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好给他自己的仕途多找门道。哼,没良心的,我嫁给他十几年,他有什么好事不先想着晔儿和香儿,反而先顾及着前头那位的女儿,那我这么些年苦心经营,好不容易在玉家站稳的脚跟,当我吃素的?想分走香儿的嫁妆?做梦!”
春芳道:“可是夫人,按长幼,的确该是五姑娘先议亲。”
秦湄冷笑一声:“那便给她相看起来,若放着她的婚事不管,我这个做后娘的岂不是要被人指摘?反正只是找个看得过去的人家罢了,又不是真让她出门去过好日子,哼。”秦湄冷冷笑着。
……
玉美邀与林颂涟回到了院子,这里已经有秦湄派来的丫鬟正将玉暖香的物件搬走,不消片刻,屋院就空了一大半。
玉美邀自知自己在秦湄眼里是个面目可憎的外人,因此对于自己这个六妹妹的处境也只能沉默。
反正她们是亲母女,这种隔阂也闹不了几日。
眼下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做。
第一个最要紧的就是林颂涟。
林颂涟进了屋子,解下披风,露出那副惨不忍睹的躯体。
那些还没断裂的竹篾支架已经晃晃悠悠,恐怕再多耽搁一会儿就要彻底坏掉。
“将军,我要先将你的魂魄引出来,否则我担心这里面的竹架子要是塌了会对你有所影响,毕竟这是你栖居了一阵子的容器。”
林颂涟点点头:“嗯,我都听小满的。”
说罢,玉美邀的指尖在她眉心一点,她的灵魂便驾轻就熟地飘了出来,浮在半空。
然而下一秒,只听“啪啦”一声,这幅纸人的身躯仿佛是有所感应似的,瞬间轰然倒塌。
玉美邀有些发愁:“这可如何是好……施法用术我在行,可这手艺活我却一窍不通……要不再去扎纸铺给你临时买一个?”
她正为难地看着面前的一地狼藉,可外边传来脚步声,随之是玉礼谦的声音:“五姐姐!我带了些东西过来,想看看能不能给林将军帮点忙!咦?五姐姐?五姐姐人呢?不是回来了吗,怎么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玉美邀看着玉礼谦在自己眼前抓耳挠腮,不禁有些发笑,她手一挥,破除了结界:“在这里。”
玉礼谦眼睛一眨,果然就见玉美邀正端坐着,她的面前还有一堆已经轰然倒塌的纸人躯壳。
他大惊失色:“哎呀!林将军她没事吧!”
林颂涟幽幽飘到玉礼谦面前:“我在这儿……”
“哎哟我去!”
头一回大白天见鬼,他还是有些不适应。
那半透明的躯体没有双脚,在半空游荡,还有那副带血的面容,以及脖颈间一道血淋淋而狰狞的刀口……
那是被砍头的犯人才有的伤痕。
玉礼谦瞬间收起来有些莽撞的模样,那副对什么都新鲜好奇的劲儿都瞬间灭了下去,他知道这个灵魂便是林颂涟本尊,且是死前的最后一刻。
“将军……”他声音低低的,闷闷的,有些哀婉。
玉美邀打断他快要喷涌而出的煽情戏码,催促道:“好了,不是说要帮忙吗,你都带什么来了?”
“哦哦哦……”玉礼谦回过神,叮呤哐啷地放下背后背着的大包袱。
打开一瞧,全是些斧头锯子和其他器具,还有许多已经削好的竹篾与打磨平整的木条、牛皮纸。
玉礼谦道:“我想过了,要让将军的这幅身子行动自如,甚至比以前更好用,那就得做改良。”
玉美邀疑惑:“怎么改良?”
玉礼谦嘿嘿一笑,四个大字从口中蹦了出来:“千机纸窍!”
玉美邀不明所以,只得让贤,她把桌面清空,交与他发挥。
玉礼谦束起袖子,拈了一把粗犷的砍刀,对着原本破败的驱壳就是大刀阔斧的挥砍。
随后,他打开自制的工具箱,把里面的器具码放整齐。
他挑起几根新的木料与竹篾,比划着原先的长短,嘴里振振有词:“唔,这个做腿,这个做手,这个做脊柱……”
玉美邀在一旁抱着手臂静静观看,林颂涟则好奇地飘荡在玉礼谦的身边,眼眸中跳动着期待的光点。
可不一会儿有玉礼谦就开始皱眉嘟囔:“新的骨架子好搞定,不过皮肤可以用什么东西代替呢……”
此话刚一出口,玉湘宁已经抱着一匹料子小跑过来,她将蓝白色布料放在三人眼前。
玉美邀还未明白这是何物,玉礼谦已经两眼放光:“这是冰韧丝?!”
林颂涟一听,顿时惊叹:“冰韧丝?就是那专门给皇家御用的布料?一匹织锦需要百日功夫,织脚密实,具有弹性。我父亲年轻时曾被先帝赏赐过三匹。”
玉湘宁笑着点头:“不错。此物多层叠加,可承重百斤。如果用这个当作将军新躯体的料子,一定会更合适。”
玉美邀问:“四姐姐,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玉湘宁毫不在乎道:“我母亲的嫁妆里多的是。”
玉美邀想起来了,二婶出生江南朱氏,此乃一方巨富,家中产业颇丰。
怪不得二房这么多年在家中低调行事,却无人敢得罪造次,那么锱铢必较的秦湄也不会去打他们的算盘。
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不了。秦湄自己还巴望着能从二房捞些好处,又何苦去针锋相对呢。
玉礼谦兴奋得直拍手:“这玩意儿再佐以坚韧的牛皮纸,那我这千机纸窍必定完美极了!姐,还是你懂我!”
玉湘宁下巴一昂,骄傲道:“那自然,”她一手叉腰,一手摊开,对着弟弟做了个“请”的姿势,微笑着道,“来吧,好好发挥。”
玉礼谦用力点了点头:“嗯!”
他将冰韧丝平铺在玉美邀书写用的长案上,满脸的专注认真,仿佛一位裱画师,正展开一卷传世古画。
香气幽幽的闺阁里开始弥漫着木料香与竹清气。
周围三人谁也没出声打扰,大家默契地把最安静的时光都留给了玉礼谦。
玉礼谦抽出三根浸过桐油的竹条,就着光线细看。工具刀仿佛是他的第三只手,平口削形,弧口挖榫,尖刃剔槽……
玉美邀静立门边,她瞧见玉礼谦俯身时脖颈后沁出的细汗,又发现他指节粗大,布满新旧划痕,这根本不是一位高门里养尊处优的少爷该有的手。
玉美邀不由得在心中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这些兄弟姐妹。
玉家的屋檐下,似乎并非各个都是心存异念的豺狼……
竹屑与木屑如雪般落下,细小的灰尘在烛火下起舞。
玉礼谦有时甚至顾不上抹一把快要低落的汗,他的全部身心都被手中的“作品”吸引。
直到快过戌时,夜色早已一片漆黑,玉美邀与玉湘宁都依偎着睡着,他才大喊一声:“成了!”
这一声大吼将两人一魂都惊醒了。
“咔”一声轻响,最后一个榫卯关节卡准嵌入。
玉礼谦确认眼前的所有机关转动时都灵活无滞,他才满意地拍拍手,自豪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他直起身,拍了拍满身的灰,满意地自言自语:“唔,这回应当耐摔扛打了!”
作者有话说:
谦弟是手工小能手来的~嘿嘿嘿~
第74章
玉湘宁伸了一个长长的拦腰, 她打着哈欠起身:“这么快?让我们看看如何了。”
几人围在长案旁,看着这幅林颂涟即将拥有的全新身躯。
这新身体比原先略高半寸,线条流畅。最外层的肌肤是温润的暖棕色, 用薄牛皮覆盖粘连,泛起光泽。
只不过这面容做的是粗糙了些……脑袋上挖的两个洞是眼睛,凸起的是鼻梁。
五官倒是丝毫不要紧, 等林颂涟附身, 便可以彻底显现, 这便是“附魂术”的高明。
玉美邀伸手轻抚,指尖轻叩, 这“肌肤”果真柔韧, 不易损坏。
她虽还没出声赞扬, 但眼眸里已满是赞叹与钦佩。
“怎么样怎么样?”玉礼谦迫不及待地问。
玉美邀扬起唇角,桃花般的面容不再似往日里拒人千里:“我觉得甚好。将军呢?”
林颂涟半透明的手想去触碰, 奈何魂魄无形,穿透了物体。可她满脸已是止不住的动容:“我只求在天地之间能够有一器物容身,哪里还想过自己可以有再造之日?你们都是我的恩人……”
玉礼谦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笑道:“将军言重了,我干的也是自己喜欢的事。平时哪里有机会露这一手?我爹娘还嫌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呢……嘿嘿。”
玉美邀道:“将军,你赶紧试试看,新的身躯一定比原先的好用。”
林颂涟用力地点头。
玉美邀掐诀启唇, 林颂涟周身显出光芒,当她的魂魄完全入驻时——
原本空洞呆板的眼窝处, 自然晕染出清晰英武的眉目轮廓。光溜溜的脑袋生出发丝,被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
林颂涟缓缓睁开双眼,她伸出五指, 微微曲张,对自己的身体充满了新奇。
玉美邀随手抄起废料里的一根木棍,抛向林颂涟:“将军,试试身手。”
林颂涟从善如流地稳稳接住,将此物当作曾经上场杀敌时用过的刀枪,她挥舞这木棍,转身、抡甩。空气被打出“呜呜”的飒爽闷响,一套漂亮的招式行云流水。
她的每一个转动都流畅顺滑,手脚也不似从前那样轻飘飘的了。
“完美!”玉湘宁看了情不自禁地鼓掌。
林颂涟收起木棍,眼里闪烁着光芒,对玉礼谦颔首抱拳:“有此身躯,纵是刀山火海,颂涟亦可来去从容!”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不再只是一个飘零世间的冤魂,而是真正拥有了再次存在的痕迹。这痕迹不只是一个新的躯体,更是成就了这幅躯体的友人们。
窗外寒风呜咽,窗内烛火跳动,照应出几人笑意盈盈的脸庞。
他们这间院子里和乐融融,而彼时的另一端,玉府主宅的书房之中,秦湄正给伏案写字的玉既明端来一盏热汤。
“侯爷,歇歇吧。”
玉既明却没有放下手中的毛笔,他叹了口气:“陛下的书法日益精进,连带着也赏识那些能写得一手好字的大臣。那些家伙一个个呈上去独树一帜的字帖,官位也跟着步步高升。我若不加紧练习,何时才能在陛下面前有圣眷啊。奉恩侯……唉,终究只是一个顾念旧恩的头衔罢了。”
秦湄绕到丈夫的侧后方,伸手给他捏捏肩,笑着阿谀:“侯爷的字本就筋骨分明,不输名士的气度。妾身虽不懂书法的奥妙,却也看得出笔力遒劲。加之侯爷这般勤奋,何愁引不得陛下注意呢?”
玉既明被秦湄的话哄得眉开眼笑,终于是放下了笔,舒展了腰肢,慨叹:“承你吉言啦。”、
秦湄一边给他捏腰掐肩,一边不着痕迹地说道:“咱们都那么大年纪了,孩子们也大了,侯爷这样操劳辛苦,只希望府里这群小辈们能多争气、少惹祸。京城最近动荡呐,这梁国公府也才刚出的事情……哎哟哟,好好的一家人,竟就这么散了……”
玉既明听闻这话脸上也爬上了一丝感慨,他摇了摇头道:“我朝自开国以来就明令过,严禁术法巫蛊之事。那陆载民与陈氏自己造孽,怪得了谁呢。当时恰好五殿下也在,事情又发生于众目睽睽之下,如今人证物证比比皆是,这事儿恐怕不能善了啊。”
“是啊……”秦湄说道,“今日妾身收到消息时也是担惊受怕的,前脚刚准备出去接应孩子们,好在他们几个自己就回来了。”
玉既明端起热汤轻啜了一口,笑道:“你放心,我说过了,咱们府上这风水格局是精心布置过的,凡事都能逢凶化吉。你瞧,京中这两个月发生那么多事儿,但咱们却都安然度过了,不仅升了爵位,老二又得了这么好一个官职。咱们这不是福宅是什么?”
秦湄赶忙应和:“是是是,有侯爷在前面给一大家子筹谋,能不有福吗?”
玉既明对这话很是受用,可秦湄接着却话锋一转:“妾身也正是想让咱们府上一直都好好的,怕节外生枝,所以今日把香儿给关了起来,从此后,叫她和我一起同吃同住,没我应允,不许她出来。”
玉既明问:“这好好的将她关起来作甚?”
这话终于是问得正中秦湄下怀,她赶紧叹着气,愁眉不展:“还不都是因为邀儿?侯爷你可别误会,妾身只是发现自从邀儿回来之后,她周遭就没安分过。仔细想想,她走到哪儿,哪儿就要出事……”
秦湄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打量着玉既明的神色。
果不其然,玉既明原本还津津有味地喝着热汤,此时他的手也停了下来。
玉既明垂着眸,仿佛在细细品着秦湄嘴中的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秦湄见他并未出声阻止自己这番言论,便接着道:“那日父亲出殡去陵山,结果陵山就塌了,当时香儿和晔儿一起失踪,那时候咱们就担惊受怕的。后来她与香儿一起受邀去三皇子的宴会,好嘛,结果好端端的听雨楼也毁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三皇子风光了这么多年,又兴风作浪了这么多年,哪见陛下罚过?然而如今呢?好端端的人也直接没命了!还有还有啊,今日的梁国公府……侯爷,当真是蹊跷啊!”
玉既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却依旧没有接话。
秦湄见丈夫这态度,也摸不准他心里是否认同自己的想法,只能壮着胆子试探:“妾身也不是对邀儿有什么恶意的揣测,说到底,她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女,俗话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妾身比谁都懂,但正因如此,才更加担心啊。京城里的人都鬼精鬼精的,就怕有人也像妾身一样,盘算起这桩桩件件,万一有人将目光放到咱们侯府……”
玉既明终于说话了:“你想多了,她一个女儿家,能引起谁的注意?”
秦湄道:“虽说是女儿家,进京时间也短,但那日父亲下葬,宫里来宣旨,她说的话可是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孝女的名声早就传播了出去,现在谁人不知道咱们府里多了个娴淑的五姑娘?”
玉既明放下热汤,低着头,也不看秦湄,口中却问:“那夫人的意思呢?”
秦湄讪讪一笑:“妾身能有什么意思?也就是怕香儿多多少少受她影响……”
玉既明果然有些不悦,但又并不发作:“邀儿是我长女,她上面两个亲姐姐相继夭折,这些年又让她流落外祖家,我心中对她故去的母亲已经十分愧疚,你如何还能说这些对她含沙射影的话?”
秦湄心中不悦又委屈:她玉美邀是亡妻留下的唯一女儿,可自己与香儿都还活得好好的呢,活着的人就不需要呵护了?
“侯爷!妾身都说了,并非是对邀儿有什么想法,只不过女儿家到了年纪还在家中久留,那祖上确实是有不好的说法呀!留来留去留成仇!”
玉既明恍然大悟:“你是想给邀儿议亲了?可她才刚回来,若是现在就把她嫁出去,那其余人会怎么想?不都会说我们侯府无情?”
秦湄道:“这一点妾身早就替侯爷考虑好了。若是给邀儿找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家,那咱们难免要被误会,可若寻的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就不一样了,待邀儿出嫁后与娘家往来也方便的很。”
玉既明沉吟着,随即问:“你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秦湄笑道:“那是。”
“哪户人家?”他问。
秦湄坐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道:“侯爷也曾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妾身那远房的表哥。虽在蜀地当了许久的官,可如今任期已满,去年刚搬来京城定居,现在正是待阙的时候。这不前几天妾身回娘家探亲时也刚巧碰到他。”
玉既明思索起来:“你的表哥…?是那个名叫季瑛的?”
秦湄笑道:“正是。”
玉既明当即否决:“不行!亏你想的出来!他都四十五了!前面还死了两个娘子,你竟然想要我的邀儿嫁过去?!秦湄,你还说你对邀儿没意见?!”
秦湄并不心虚,反而还振振有词道:“侯爷!表哥他这几年当川西路转运使,积下的家产够咱们府上潇洒挥霍十年不止的!他能否看得上邀儿还不一定呢,万一这门亲事成了,且不说到时候抬进来的聘礼能羡煞多少人,将来他找到肥缺留任京中亦不是难事!他与咱们侯府结亲,有百利而无一害呀!”
玉既明还是摆手:“不可就是不可!万一他无法留任京中,那我的邀儿岂不是要跟着吃苦远嫁?”
秦湄眨眨眼:“哎呀侯爷,妾身既然敢与你提起,那就说明他在朝中早都已经打点好了。”
玉既明叹气:“可他毕竟四十五岁了,与我的年纪差不了多少,这说出去好听吗?”
秦湄嗔怪:“这满天下老夫少妻多了去了,过得好的也比比皆是。旁人不明就里,顶多背后嚼一阵子舌根,往后夫妇二人的日子过得好了,那些看热闹的只有羡慕嫉妒的份儿。”
“哎。”玉既明还是叹气。
秦湄继续道:“侯爷,就先让表哥相看一下,不告诉邀儿,以免女儿家害臊。若是表哥真的喜欢,那聘礼可是十万两白银打底呀!咱们府上今年的开支变大了,既要养着三弟一家,你与二弟在朝中游走打点,哪个不是花银子的?儿女们也都到了成家的时候,要娶妻的娶妻,要嫁人的嫁人,妾身是愁得头发都白了呀!”
玉既明板着脸:“可你这与卖女儿有何异?我侯府向来是清流人家,从未做出过这种事情!我的女儿,我舍不得!”
秦湄满口答应:“是是是。你舍不得,妾身也舍不得啊,后母难当,别人的唾沫星子指不定要怎么来淹我呢。可都是为了邀儿好啊,将来她去我表哥那儿当主母,手里的钱财要多少有多少,何等风光自在。”
玉既明干脆起身要离开,只留下一句话:“你是这个家的主母,儿女婚嫁全由你说了算!但我只有一个条件,此事必须邀儿亲自点头答应,否则免谈!”
说罢,他便气愤地离开了。
书房一空,春芳就走进来收拾茶碗,问:“夫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季大人的确家底颇丰,若真成了,那岂不是便宜了五姑娘?”
秦湄冷笑一声:“便宜了谁都不会便宜了她,哼。我那姨母是何等很辣的角色?你以为我表哥前两任妻子是怎么死的?”
春芳一惊:“夫人……这……”
秦湄道:“瞧你吓的那没出息的样子,是累死的病死的,不是被害死的,你且安心!况且现在他们定居京城,也不敢拿那小蹄子的命如何,顶多就是磋磨磋磨。等她进了我表哥家的门,不仅一个婆母就能让她浑身散架,还有后院那一屋子姬妾,和年纪与她相仿的儿女……哼,要把这些关系处理好,人都能老十岁。”
春芳犹疑道:“不过夫人,既然季家如此富庶,那季老爷周身肯定不缺女子,如何保证他能看上五姑娘呢?”
秦湄十分不乐意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小蹄子颇有姿色,又是侯府的嫡长女,他还能有什么可挑刺的……”
春芳也闭嘴了。也是,五姑娘的确美丽。
……
深夜,坐落在宫门不远处的一座幽深府邸内,香炉里袅袅的青烟飘散开来,徘徊着飘过一双苍老却精明的眼。
“贪婪,是人生的催命符,正如陆载民与陈想容。我好几次告诫过他们,适可而止,可是人心的贪欲就像无底洞,一旦敞开就再也无法被填满。”老人的声音沙哑,他一边说着,一边慵懒地陷在小叶紫檀雕琢而成的精致圈椅中。
他布满褶皱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又似乎满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夫妇二人返老还童的那样快,儿子又一鸣惊人,如此醒目的动作,自食恶果也是早晚的事。”
他座下焚着香的鎏金三足炉鼎旁,跪坐着一个狐面人身的妖。妖未完全化形,最难雕琢的五官依旧是狐狸的模样。她裂开了尖尖的嘴,努力摆出一个献媚笑:“还是恩人高瞻远瞩,当初明明得到了重返青春的秘法,却放之不用,该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层缘由。”
老人低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外表老一些也没什么,身体康健、延年益寿才是关键。你瞧,我现在出门见客,那一个不夸我老当益壮?可又有谁曾对我起疑?呵,人啊,合该通透些。年轻也好,功名也好,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活得久,才能笑到最后,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狐狸深深垂首,一派乖巧虔诚:“恩人说得是。”
老人眼尾的皱纹长长地拖进鬓边的白发中,饱经风霜的眼看似浑浊,却始终发亮。他的目光穿透了空气里袅袅升起的香烟,口中微叹:“岂能是可惜了……我再三叮咛,把握好度,可他终究是没听进去,真是白费了我那根珍贵的骨树枝。”
在老人座位旁的精美漆案上,一棵珊瑚造型的小骨树静静摆着。它只两个巴掌大小,透着灵气的枝丫上荧光点点。
此物乍看甚美,只可惜,但凡定睛一瞧就能发现上面的大多枝干都被折断了,光秃秃的只剩寥寥无几的枝杈。
狐妖正是闻着气味寻上门的,她比岂能晚来好几年,却比岂能沉得住气,始终安分地陪着老人,从未说过自己贪图法器的灵力。
狐妖垂着头,精光流转的眼睛却转动得一刻不停歇:恩人说得对,活得久才是本事。那岂能前几年风光快活又如何?化了人形在民间逍遥又如何?现在还不是神魂俱散?
“哎。”老人又叹气了。
“恩人,怎么了?”狐妖贴心地问。
老人道:“岂能终究是可惜了……”他又在重复。
正当狐妖以为老者是真的为自己养了许多年的山精而叹惋时,低低的笑声像来自幽冥般缓缓淌出:“哈哈哈哈……但它也死得好啊。”
狐妖一愣,不敢轻易接话。
只听老者道:“我找了二十多年的女儿,至今下落不明,可老天爷还是照顾我,这不,又冒出来一个小妮子……看来,乌家人隐匿行踪的这些年,没少费力气努力培养后人。”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最后只留下浑黄眼眸里的一抹狠辣:“奉恩侯府的五姑娘?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秦湄:碍眼,把她嫁了!
神秘祖父:好啊!二十年了,终于来活了!
肥猫:啊好渴!……好想喝点……营、养、液……
第75章
早晨, 阳光甚好。
玉暖香搬走后,整个院子里空旷而寂静。玉美邀不喜人多,因此能近身的只有林颂涟一个。其余零零散散的丫鬟仆人都只远远守在外面。
大早上的, 全府上下都透着一股安宁。
年节已过,家中要去学堂武场的都已出门,有官身的也早早去应卯了。
廊檐下悬着的冰棱映着晴朗的日光, 洒下玉美邀裹着的锦缎斗篷上。
她此刻斜倚在铺了厚绒垫的美人靠中, 身侧红泥小炉煨着水, 噗噗地吐着细白的汽。
她左手则托起一只天青釉小盏,时不时轻啜一口浅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袅袅升起, 在睫羽前化作一团朦胧的雾。
玉美邀整个身子都陷在柔软的裘绒里, 巴掌大的脸蛋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周遭除了煮水声, 便是林颂涟在空地上武枪弄棍时打出的嗡嗡风声。
玉美邀看着她灵活的身姿,饱览着精彩的招式, 淡淡的笑意在唇边荡开。
如果没有那么多等着她去奔忙涉险的事,她真希望此刻的时间能够永远定格。
围炉煮茶,听风看雪, 岂不快哉?
可惜,总是天不遂人愿。
她又不由地失落起来,脸上爬上一层淡淡的愁云。
林颂涟恰好收起棍棒,回头瞧见檐下美人面露神伤,赶忙关切地问:“小满, 你怎么啦?”
玉美邀立刻挥去那股莫名的哀伤,她也懊恼, 从前的自己才不会像现在这样多愁善感、平白空叹。
她真是变了……
玉美邀只好解释道:“还没睡醒,有些犯困罢了。”
林颂涟道:“你这几日动用了不少术法,又是魂穿、又是除邪, 回来后还画了那么多符,必定是劳累的。”
玉美邀笑了笑:“其实魂穿术并不会有过多消耗,我的魂体寄居在殿下身上,每一个行为耗费的精力也会由他分担一些。至于放血画符……最近手头宽裕了不少,滋补的药品每日都和餐食一同吃下,连带着身子都圆润了。”
玉美邀说着,情不自禁地摩挲起手上的玉扳指,此物正是岳上澜为了买护身符而抵押在她这里的物件。只是她五指纤细,扳指的圈口于她而言只有拇指能堪堪戴牢固。
玉美邀那日顺手将扳指套上后便没有摘下,她想着此物卖相极好,哪天出门在外若是着急用银子,说不定还能解燃眉之急……
林颂涟有些了然地点点头:“哦~这么说的话,你与五殿下定下魂契这事儿十分划得来呀。”
玉美邀嘴角边的笑意更加明艳:“那是自然。为人处世,不可落于下风。这是我祖母对我耳提面命过的道理。”
林颂涟叹道:“你外祖母一定是个人物。”
玉美邀的脸上浮现出自豪:“我由祖母一手带大,她机敏而强悍,除了年轻时于情爱上看走了眼,此生便无错事。她教会了我许多立身的能耐,若有机会,你与我回家乡见她,定也能受益匪浅。”
林颂涟喜笑颜开:“好啊!”
冬日暖阳将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明亮。谈笑里,她们仿佛不再是一个冤魂和轻易能索走人性命的玄术高手。
二人间气氛和乐,而这和乐里突然传来三声猫叫。
“喵呜……喵呜……喵呜……”
玉美邀与林颂涟皆是一愣,但她们随即就反应过来。
一回生二回熟,很明显又是观火找上门来了。
林颂涟咧嘴一笑,二人默契地忽视了这动静。
这院子隔壁是奉恩侯府的一个小园,园里有许多松柏,人迹罕至。那些青松的枝叶延伸到了墙的这头,四季常青,茂盛蓬勃。
而这就方便了轻功好的人来此停留。
就比如此刻的观火。
还有……
岳上澜。
他默然不语,静静地站在观火身侧。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大白天好不容易躲过了重重视线,这才站到了奉恩侯府的这棵松柏上。
居高视远,他们能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看到院子里正怡然自得的女子。
观火不由嘟囔:“殿下,咱们这行径怎么和采花贼似的……非得这样悄悄摸摸地来找五姑娘吗?就不能光明正大地下个帖子,约个地方见面?”
岳上澜道:“她不希望被家人知道我和她私下往来。”
观火促狭一笑:“哎哟,堂堂五殿下,一个闺秀小姐的话竟能被您这样遵从?”
岳上澜的内心也很复杂:“她不是普通的闺秀。”
她是披着羊皮的狼。
现在但凡一想被魂穿的那日,岳上澜的心就会加快跳动,他也为自己这不受控制的反应而懊恼。
“喵喵喵。”观火又叫了一遍。
“怎还未应答?”他嘟囔。
岳上澜:“再叫两声。”
观火叹气:“殿下,这学猫叫的规矩原本是您给五姑娘定下的。结果呢,她现在一次都没使过,反而都叫在了我的喉咙里……这暗号娘们唧唧的……要不您换一个?”
岳上澜冷脸:“那你以后学狗叫也行。”
观火噎了噎:“那……还是猫吧……”
他一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握起拳头举在胸前,夹着嗓子又是长长的三声:“喵呜~喵呜~喵呜~”
这回,松柏间突然窜出一根木棍,直直地就向二人的面门插过来。
但出手之人并不狠,木棍沉重,并非暗器之选,观火轻轻松松就接住了。
这木棍正是林颂涟手里的那根。
林颂涟对着松柏掩映里的人说道:“出来吧,院里没人。”
观火嘿嘿笑着,请示了岳上澜一眼,接着他便跟着岳上澜跳下了树。
玉美邀看着率先降落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身影,墨袍金冠,面比美玉,周身是一如既往的光风霁月。
她有些意外:“五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臣女有失远迎。”
话是这么说,她却只是略微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并未起身行礼。
林颂涟知道玉美邀如今与岳上澜之间已无法单纯用身份定尊卑,但这场面落在不知原委的观火眼里确是另一番景象。
观火眼睛一眯,猜疑的目光在玉美邀和自家殿下之间逡巡:噢哟!殿下真真是头一回对一个女子这样特殊!
古人说铁树开花,这倒是真的!
岳上澜也并未把虚礼放在心上,他看着玉美邀,到嘴边的话有些踟蹰:“……父皇命我省理陆载民一案,从前他并未让我接触太多朝中事务。”
观火在一旁干着急:啧,怎么一上来就谈正事呢?不先和姑娘打个招呼吗?嘘寒问暖一下呀!就好比吃了吗?昨晚睡得好吗?你今天真美!……之类的。
玉美邀放下茶盏,仰头望着他,唇边又挂那抹淡淡笑意:“是吗?殿下处理得还得心应手吗?臣女从前听闻殿下如同闲云野鹤,现今有了公务在身,日子可还快活?”
“国公府的书房与地窖里挖出了一些旧文书,陆载民早年间就对父皇与朝廷颇有怨言,因此我能够借机搬到几个平时看不顺眼的大臣,这两日虽繁忙,但大快人心。”岳上澜回答。
小炉里的水沸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玉美邀心下了然:“如此甚好。臣女原本还在想,岂能留下的线索对我们而言是缘木求鱼,要立刻查下去恐有难度,臣女本还担心殿下会失望,但现在看来我们忙的这一遭也并非没有收获。”
岳上澜的睫毛轻颤:她竟还会担心我?
他微微勾唇,望着雪景里格外清丽耀目的女子:“失望谈不上,只是找不到让母妃清醒过来的法子心里总是担忧。自父皇把母妃藏进太庙后,这么多年我只见过她两次。”
“才两次?”林颂涟惊讶道。
玉美邀一边听着,一边为他烫了一个新的茶盏。
茶汤斟满,放于对面,无言地邀请他落座详谈。
岳上澜看着莹白的手指被雪光映得夺目发亮,好似这双纤纤玉手斟出来的茶是世上的无双上品。他的眉目间终于含了一丝笑意,顺着她的邀请,自然而然地在她身侧的栏杆上坐下。
“第一次,是父皇想以我为要挟,逼问出令堂的下落。那时候我还小,年幼无知。可第二次,是昨夜。”
玉美邀执盏的手一停,面露讶异。
岳上澜道:“你应该听说过,我每月都会去一次太庙。”
玉美邀点头。
岳上澜:“外界说我是思念母亲才去祭拜,实则是父皇要我每月去亲自确认母妃还活着。每次,我都只能远远地看她一眼,那距离远得连母妃的面容如今是什么样都瞧不清楚。他留着我们母子二人的命,不过是在筹谋和等待。”
说着,他双眸直直望向玉美邀:“快二十年了,他们始终都在等你母亲的下落。即便日子过去了这么久,都没有放弃。”
玉美邀垂眸:“我的母亲已经死了。”
她平淡而直白的一句话,让在场之人静默。
玉美邀道:“陛下与祖父还在暗中苦苦追寻我们母族的下落,企图将乌家术法的血脉流淌到自己后代的身上,以此拿捏掌控。呵,他们一心想着掌权、利用,却不知我的母亲,乌昭月,早就死了。”
“她不是失踪,也不是刻意隐匿。我与祖母是和她血脉相连的人,我们确信,在我出生的第二年,她就去世了。因为这世上已经找不到她还存在的丝毫痕迹,天地生灵、孤魂野鬼,这里面一概没有她!我们也不知她的尸骨在哪儿,不知她后来为何嫁给我父亲,更不知她成婚后都经历了什么。”
提及母亲的亡故,玉美邀鲜少的有些激动。
岳上澜喃喃:“原来如此……怪不得父皇这些年怎么暗中搜查都找不到蛛丝马迹。”
岳上澜:“昨日,父皇亲自在太庙召见我,就在母妃的面前。他只让我瞧见了母亲一切照旧。她无知无觉,静默不语地被关押在地下的最深处。我想,是梁国公闹出的动静太大,也许他们有所察觉了。”
玉美邀看向他:“殿下的意思是……”
岳上澜答:“父皇将办理陆载民一案的事交给我,只说扫清京中巫蛊余孽,将背后术士乱党揪出便可治好母妃的痴傻。看来他们还不完全确定你就是乌家后人,更不知晓我与你的关系。”
林颂涟“啊”了一声,满脸担忧:“梁国公府的阵仗闹得的确是大了些,可才三天就让他们闻着味儿查到了小满这里……?五殿下,接下来你要怎么办?真的把小满抓起来不成?”
岳上澜道:“在父皇眼里,我只是个失去母妃后惶惶不可终日、又无权无势的皇子罢了。他命我查办此事,是想以我为饵,钓你上钩。”
玉美邀倒是轻声笑了笑:“殿下这些年来的演技的确是有目共睹的。”
岳上澜瞧见她听了这么危急的事儿还能轻松地笑着,便知道她心里早就做好了有一天会暴露的准备。他安下心来,舒展眉头,语气里少了沉重,对她道:“我与你是一路人,否则怎能走到一起?不过我们不可掉以轻心,即便我未露底细,他们也并非愚蠢之人。所以,我们得演戏。”
“要如何演?”她饶有兴致地问。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岳上澜笑着道。
玉美邀道:“既然殿下心中已有决策,那臣女必然鼎力相助。不过……如此冒险的事,殿下还得多给些银子才行。你也看到了,我施法用术,对身子消耗极大。”
岳上澜无奈地笑着:“我并非得宠的皇子,每年俸禄赏赐有限。但如果是小满需要的,必定全力以赴。”
玉美邀认真地宽慰他:“臣女先前曾推算过殿下的面相,那时殿下的后路虽布满迷雾、看不分明,但既然我加入了,那必定走势顺畅,鸿途坦荡。钱财会是殿下将来最不需顾虑的。”
岳上澜惊奇道:“你还会相面?那可否再帮我瞧瞧,看现在能否推算得更清晰些?”
玉美邀摇头:“现在倒是不能了。你我签下魂契后,命运紧密关联,就好比做了夫妻一般,彼此牵扯过密,这样就不能再看……”
玉美邀话未说完,岳上澜手里的茶水就泼洒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小满说的:你我签下魂契后,命运紧密关联,就好比做了夫妻一般,彼此牵扯过密。
殿下听到的:阿巴阿巴阿巴,你我做了夫妻,阿巴阿巴阿巴……
第76章
一旁静静倾听二人谈话的林颂涟与观火更是一个捂嘴偷笑、一个瞠目结舌。
小满啊小满,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五姑娘威武啊!这是直接向殿下透露成婚之意吗?
岳上澜赶忙将差点倾倒的茶杯放了回去,他手足无措地擦着袖口的水渍, 余光瞧见玉美邀那坦荡无波的眼神,便想是自己反应过激,过多揣度了她话语里的含义。
可是……
“殿下怎么了?这茶水太烫了?”玉美邀疑惑地看着他。
岳上澜的耳廓又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他稍一垂眸, 还瞥见了玉美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她竟就这么将自己的贴身之物寸步不离地戴着?
她到底是何用意?
上回她也这样无辜地看着我, 然后我就签了魂契。那这次呢?这次她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难道……真想嫁给我?
是不是成为了夫妻她便可以更好掌控我?但我早就成了她手里可以随意挥砍的一把刀,难不成她还不放心?
岳上澜半晌憋出一句:“终身大事不可鲁莽, 我还需回去慢慢思量, 这个我们日后再说……”
他不染纤尘的眉眼间好似含着千钧重的纠葛。
玉美邀一愣:“什么?”
岳上澜已经自顾自抬手从发冠上抽出金簪, 交给她,他去不敢再看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眸, 便干脆别过头去,视线落在咕咕冒泡的小炉上。
他说道:“我身上不常带银子,这个给你, 扳指也不必还我了。你若需要用钱,都可拿去当铺抵押。明日这个时候,观火会先送来一千两银票。”
观火:得,明儿还得学猫叫。
玉美邀见那熠熠生辉的金簪,眉开眼笑, 毫不客气地接过:“多谢殿下。”
岳上澜耳根上的滚烫还未褪去:“事已至此,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玉美邀顺手把簪子插进了发髻, 她的梳妆总是简单淡雅,鲜少有这样醒目的首饰,因此这金簪在她的三千青丝中一枝独秀, 仿佛是水墨画上的唯一红彩。
岳上澜看着她将自己赠予的每一物件都妥帖地随身收用,他心中涌起一股电流,向来镇定自若的人说起话来开始有些磕绊:
“咳,父皇那里既然已经起疑,这阵子你周围必定会有危险靠近,定要多加留意。我的人,随时都在。”
玉美邀觉得言之有理,因此对他的话语全部采纳,她一声轻盈恬淡的“嗯。”落下,让岳上澜心里莫名泛痒。
小满,你好歹与我多说几个字啊……
场面一时静默,二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呀,炉子里的水溢出来了。”
林颂涟的一声低呼才将有些古怪的气氛给打破。
岳上澜这才发现自己明明一直盯着小炉,却根本没发现里面的水煮沸了正不断往外扑。
玉美邀终于笑望着岳上澜,挽留道:“殿下着急走吗?难得来做一次客,多喝几盏茶汤暖暖身子吧。不过我这里的不是什么名贵好茶,但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我……”我怎会嫌弃?
可要如何回答,才能显得自己想久留一会儿的意图不那么明显?
“不着急!”一个带着咀嚼声的应答率先冒出。
观火在不远处的梅树下斜依着,手里捧着林颂涟给他的糕点,他嘴里还没吃完,便急急替岳上澜开口。
“五姑娘,我们一点儿也不急!”他说着,还冲岳上澜挤了挤眼。
岳上澜只能又轻轻咳了咳,接着道:“小满盛情,我自不能辜负。”
玉美邀看着他的侧脸,笑着道:“殿下的耳朵一直红着,想必是被这早晨的冷风吹得,方才你手里那盏泼了,臣女再额外斟一杯吧。”
哦,是吗?自己的耳朵很红?
对,今早是挺冷的,路边的雪还没彻底化呢。
春天什么时候来?
林颂涟另外搬过一张软塌,好供他坐下。二人隔着一个小火炉的距离,耳边只有炭火偶尔跳起火星子的噼啪声。
林颂涟拍了拍观火的后背,冲他使了个眼色:“喂,走,我们到那边去切磋切磋。”
“啊?嗷嗷!”观火反应过来,笑嘻嘻地跟着躲远了。
这花好日圆的廊下,就只留他们二人。
要说这院子啊,的确美。从前玉暖香住着的时候就命人种了不少花草树木,四时季节的品种各个都有。眼下寒冬即将过去,最后的一点儿积雪覆盖在冒尖儿的嫩芽和已经十分美艳的梅花上,这景致风雅无比。
而岳上澜无心赏景,他想,此刻该与她再说些什么好?
嗯……吃过早膳了吗?
或者……昨晚睡得可好?
不,都不妥。
贸然关心,也许是种唐突。
他搭在腿上的手不由得捏了捏衣角。
还是先不开口吧。就这样也挺好的。
乍暖还寒的微风吹过,一片梅瓣随之飘入他们相隔不远的臂间,落进茶汤。
“祖父一定察觉到我了。”玉美邀突然轻声说道。她似乎是在与他对话,但又像独自呢喃。
“我在想,陛下突然召见你,定是因为祖父与陛下说了什么。”
岳上澜静静听着。
玉美邀又道:“他到底是谁呢。既然对我这么好奇,为何不直接来见我?怕我杀了他么?”
“他身上若无孽债,我不会动他,也动不了他。”她自嘲一笑,“但这必定不可能。什么样的师父就带出什么样的徒弟。岂能受命于他,害人无数,想必他也早就借刀杀人、双手沾满鲜血了。”
岳上澜上转过头,目光里带着感同身受的安慰:‘小满……’
玉美邀呼了口气,道:“其实我祖母是挺想杀了他的,毕竟那样深刻的信任换来的是彻底的背叛。可我毕竟也来自于他,至少……他也该来认一认我吧?万一我心慈,说不定只废他手脚、三魂七魄只抽一半用于恕罪、然后再关起来……”
岳上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叹气道:“小满,斩手断脚、抽出魂魄,还要囚禁,谁听着都会害怕的。他肯定不敢见你,更不敢暴露身份。他与父皇一样,只盼着利用我来揪出你。”
“是啊,”玉美邀回望他,“说不定他们还盼着你能对我动手呢。”她笑着。
岳上澜答:“我不会。”
“嗯,有魂契在。”
“没有魂契我也不会。”他道。
玉美邀侧眸。
“我始终坚信,人生在世,若只求满足一己私利,那终将一无所有。更何况我不愿见到你我二人母亲身上的的悲剧重演。”他说得十分认真。
玉美邀沉默了一瞬:“是吗……那五殿下还真是个好人。”
“……”
又是无言。
静默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正与观火过招的林颂涟顿时收手,去门口观望:“小满,春芳来了!”
秦湄的人?
玉美邀的脸上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厌烦,她立刻掏出两张符,手一挥,分别贴到了岳上澜与观火的背后。
“隐。”
她话音一落,二人顿时隐形于天地间。
春芳踏着步子直冲进来,她果然目不斜视,只潦草地冲玉美邀福了福身子,毫不客气地说道:“五姑娘,有贵客来访,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秦湄能想到她的能是什么好事?
玉美邀问:“除了叫上我,还有别人吗?香儿呢?”
春芳干巴巴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五姑娘还是去了再说吧。”
玉美邀不着痕迹地勾唇一笑:“好,我即刻动身。”
春芳这才极细微地哼了一声,随即离开。
林颂涟问:“这秦湄想做什么?一大早的,哪位皇亲国戚非得叫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去见?”
玉美邀好整以暇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谁知她又打起了什么算盘,不过一个将内宅当天下的女人,无甚可怕。将军,走,咱们一起去瞧瞧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至于殿下……”
她转头看了眼岳上澜,展颜一笑,“请自便,也可在府里四处走走。”
岳上澜道:“你不怕我误打误撞走进府上的密室,再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
玉美邀无所谓的耸耸肩:“无妨。殿下若能挖出了不可告人的秘密,记得与我知会一声,我也好奇。”
岳上澜问:“你与你父亲关系不和?”
玉美邀看着他:“一个发妻去世不到一年便续弦生子,还把女儿送去外祖家十二载不复相见、更无一封书信往来的父亲,值得有感情吗?”
岳上澜一噎,最终只能吐出“抱歉”二字。
玉美邀并不在意,径自去了。
岳上澜终于将杯盏中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对观火道:“走吧,咱们也跟去瞧个热闹。”
观火欣然:“是!”
前头,玉美邀与林颂涟往前厅而去,二人还未踏足那间屋子,便听见里面传来两个说笑的声音。
一个是秦湄,另一个是位男人,玉美邀并不认得。
她不禁蹙起眉,男子?要她特来相见?
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侯府前厅内炭火煨得暖融融的,秦湄端坐上首,笑容比平日热络三分。
玉美邀方一踏入厅中,便察觉气氛有异。
在秦湄的身侧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此人身着藏青暗纹直裰,外罩一件毛领氅衣。他面皮干净,笑得儒雅,手里端着一盏茶,言笑晏晏。
男子见她出现,当即抬眼望来,看似和蔼的目在她脸上盘桓不去,光幽幽如炬,那眼神更恍若一把钩子,将玉美邀从发间的金簪一直滑到月白衣裙下的绣鞋。
“哟,邀儿来了。”秦湄冲她招招手,声音比往日里黏上五分,“快来见过你表舅。他可是西川路转运使季大人,今日恰巧路过,便来家中小坐。”
表舅?
玉美邀心中冷笑。
她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表舅不置可否,面上却依礼颔首:“季大人。”
“诶,何必见外。”季瑛放下茶盏,站起身,动作斯文,脚下却径直朝她迈近了两步,那股混合着檀香与男子头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距离一近,玉美邀便觉得一股不适的闭塞感袭来。
是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的颓败之气。
“早听我妹妹夸她府里的姑娘个个出众,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他笑容可掬,眼神却片刻不离玉美邀的脸颊,“五姑娘这通身的气度,不像养在深闺,反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这言行不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夸赞,而秦湄只作未闻,掩口轻笑。
至此,再糊涂的人也已察觉今日这番见面的用意。
玉美邀心中顿生厌恶,她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淡淡道:“大人谬赞了。”
季瑛像没察觉她的疏离,目光愈发放肆地在她腰身处打了个转,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调说道:“五姑娘平日里可喜读诗书?季某在蜀都府衙内藏了些珍本,若五姑娘得闲……”
他说话间,右手似不经意般抬起,仿佛要替她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那指尖径直朝她肩头探来……
岳上澜与观火正好闲庭阔步至厅外,这一幕不偏不倚地落入眼中。
岳上澜眸光顿时一冷,一片削铁如泥的竹片无声地从他袖口滑落,他刚要出手,就见玉美邀凝结着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
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不躲不闪,只是眼睫轻轻一抬,淡粉色的檀口微张,无声吐露出一个“挛”字。
季瑛眼角眯着的笑意骤然凝固。
那只手在即将触碰到香肩的前一瞬,五指忽如被毒蝎尾针狠狠蛰了般,猛地痉挛蜷缩.
“啊!!”季瑛情不自禁地嚎叫起来。
他指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剧痛顺着筋脉一路直窜,整条臂膀瞬间酸麻剧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观火幸灾乐祸地笑道:“不自量力的东西,敢惹五姑娘,这下可没好果子吃咯。”
作者有话说:
小满说的:我们现在就类似于是夫妻一样的关系。
殿下听的:我们是夫妻!
小满说的:我需要钱。
殿下听的:她问我要聘礼!
第77章
岳上澜的眸光定格在那抹白色身影上, 他望着她气定神闲的模样,这才安心地将藏在袖中的竹片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屋里的季瑛额角渗出冷汗,他探出的左手狼狈缩回, 另一只右手死死攥住抽搐的左腕,试图压制那诡异的疼痛。
秦湄见状一惊,快步走上前:“表兄!你这是……?”
“无、无妨!”季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强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旧疾……旧疾犯了, 平时舞文弄墨多了,难…难免要这样……”他一边强做镇定地说着, 一边努力掩饰住自己因疼痛而忍不住跳动的眉头。
玉美邀却悠然开口, 眉眼间带着些淡漠的调笑:“季大人原来是左撇子么?”
季瑛瞬间哑了火, 他惊疑不定地瞥向玉美邀,就见这位顾盼生辉的表外甥女已经自说自话地入坐。
她这是在点破自己的谎言?
季瑛不确定, 只尴尬地松开了还在痉挛疼痛的左手。他再度抬眸,又觉得眼前分明只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娇柔少女而已。
秦湄立刻对玉美邀颐指气使了起来:“邀儿啊,你第一回 见表舅, 也该懂事些,快给他奉个茶,好让他顺顺气!”
门外的岳上澜听着秦湄说这话,不由扬起眉尾:让她去奉茶?确定吗。
果然,玉美邀不动声色地扬起怪异的诡笑, 但她面容甜美,这抹异样在不了解她的秦湄与季瑛看来仿佛是乖顺讨好。
玉美邀貌似顺从地端起季瑛那盏只喝了一半的茶水, 一双美玉无瑕的洁白素手伸了过去。
季瑛有心想一沾芳泽,但接茶的手指还未碰到莹润的肌肤,玉美邀已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了。
季瑛显然没意识到面前千娇百媚的小女子藏着怎样的杀伤力, 他受用地看着表外甥女的温顺,然后端起茶盏……
啜得稍急,温热茶水刚一入喉——
玉美邀的指尖在桌面上状似无意地轻轻一叩,抬眼看向他,唇瓣微启,声轻如雪落:
“大人,当心。”
四字落下的刹那,季瑛咽喉处的茶水仿佛突然被灌入了一股逆冲的热流,不上不下,恰梗在喉头最脆弱处,滚烫无比。
“咳——!呃、咳咳咳!!”
他猝然弓身,呛得面红耳赤,茶沫子抑制不住地从口鼻中喷溅而出,淋湿了前襟富贵的绸料,留下深色污渍。
剧烈的呛咳撕扯着喉咙,连带方才抽筋的手也跟着加倍疼痛,一时间,季瑛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秦湄慌忙起身:“表兄!?快、快拿帕子来!春芳!”
春芳小跑着递上帕子,季瑛却咳得几乎无法接手,他佝偻着背,每一次呛咳都撕心裂肺。
玉美邀静静看着他的丑态,缓缓将自己手中那盏茶饮尽,而后把空盏轻轻搁回案上,“叮”的一声清响,在一片慌乱中格外明晰。
她抬眸,充满惋惜的语气里夹带着似有似无的调侃:“哎呀,看来这茶烫了些。”
“春芳!你怎么做事的?给季大人沏的茶怎会这么烫?!”秦湄一边拍着季瑛的后背给他顺气,一边拿春芳当由头来转移自己的无措。
春芳当即跪在地上,委屈道:“夫人,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知错……”
季瑛一边咳着一边摆手:“算了算了,咳咳……一点小问题。”
秦湄道:“表哥,今日你难得来一趟,要不就先在我们府上歇会儿吧,等用过了午膳再走?”说着,她冲季瑛使了个眼色。
季瑛心领神会:“行,正好我今日身子不适,合该喘口气儿……”
秦湄立马扭头对着玉美邀道:“邀儿,表舅身份贵重,又是客人,你做嫡长女的也该懂事些,快给表舅带路,让他在寒烟馆稍微歇一歇吧。”
寒烟馆坐落在侯府僻静幽深之处,秦湄让她带着初次见面的男性长者往那里去,竟也未考虑是否妥当。
看来她当真是急着要把自己送出家门。玉美邀心中暗想。
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是,邀儿全听夫人的。”
秦湄与季瑛瞧玉美邀毫无迟疑地答应了,二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笑意。
门外的观火道:“这两人摆明了想算计五姑娘啊。”
岳上澜道:“再坏的算盘也打不到她头上。你瞧见她眼中流转的光彩了吗?恐怕这个季大人要吃的苦还在后头。”
观火疑惑:“五姑娘眼中的光彩?属下没有瞧见呀。”
岳上澜不再说话,他默默望着厅内的玉美邀,此刻的女子正娴静端坐着,惊鸿一瞥之下,甜美温和又小家碧玉,正如一只乖顺的玉兔。
观火在一旁道:“殿下与五姑娘有缘,恐怕只有您可以一下子看出她的心思呢。嘿嘿。”
而厅里的玉美邀已经站了起来,知书达理地对季瑛道:“季大人,请随小女来吧。”
季瑛高兴得连咳嗽都忘记了,也顾不上手部的疼痛,连连道好:“行,劳烦邀儿带路。”他竟得意忘形得连称呼都僭越了。
玉美邀恍若未闻,只是在转身的瞬间,扬着的嘴角立即垂了下来。
季瑛此人于她而言好对付得很。
玉美邀见他第一眼就知道此人阴险毒辣、贪财好色、又虚伪至极。
季瑛的面皮白净,天庭饱满,乍看之下倒是有几分文士的儒雅,但他瞳仁深处透着一股死水般的阴沉,看谁都不像看活物,而是在估量每个人身上的价值与摆弄方式。有这样一双眼眸的人必定唯利是图、不近人情。
最重要的是,他的后背有些颓弯,虽然弧度并不明显,但玉美邀却看得分明——
一个吊死鬼正时时刻刻地伏坐他的脖子上,苍白的腿时不时随着季瑛任意一个转身而跟着甩动。
而他造的孽恐怕远远不止于此。他周身那颓败的气息,恍如尘封在枯井中许久的尸骸,盘踞在他身上的每一寸,透出浓浓的死气。
她乌家术法,操控的是冤魂,驱策的是怨鬼,对普通人无甚效果,但对于犯下杀孽、身负血债的罪人而言,要对付起来就轻松的很。
玉美邀迈步走出厅外,抬眸便瞧见了岳上澜,一旁的观火乐呵呵地对她挥手,但她并未停留,仿佛自己眼前真就是空气一般,直接越过了二人。
玉美邀前脚刚与他们擦身而过,后面的季瑛就跟了上来:“邀儿,等等表舅呀。”
玉美邀对林颂涟道:“昭雪,你下去吧,院中还有事要忙,我自己带季大人去寒烟馆。”
林颂涟看着玉美邀澄澈的双眸,明白她的用意。
只有身边无人,烂人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本性。
林颂涟垂首:“是,姑娘。”说罢便走了。
季瑛顿时喜上心头,脚下的步伐加快,与玉美邀一前一后拉近了些距离。
秦湄安排得果然巧妙,奉恩侯府偌大的宅邸,平时打扫的下人都会在回廊小径上来来往往,而现在去往寒烟馆的一路上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玉美邀嘴角边的冷意更甚,她虽目视前方自顾自走着,但余光却暗暗打量着后边季瑛的一举一动。
季瑛脸上的笑意越显垂涎,他的前脚几乎要踩到玉美邀的裙边。
他压低了声音,用自认为深沉的嗓音压着气息说道:“邀儿,你平时都用什么脂粉?表舅闻着芳香扑鼻,甚是陶醉……”
玉美邀微微侧了头,看到季瑛那张写满欲望的脸贴近,他脖子上挂着的腿也开始微微晃动。
宽大的月牙白衣袖中滑出一张符纸,她两指一并,将符送出,符纸避过季瑛的视野,绕了一个圈,贴到了他后脑勺上。
不,准确地说是贴在了那个吊死鬼的后背。
“你是因何而死?”她问。
声音很轻,仿佛是料峭春寒里刚绽开的第一朵粉桃。
“什么?”季瑛问道,他以为玉美邀是在和他说话。
在符纸的加持下,盘亘在脖子上的吊死鬼渐渐抬起头,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是个男人,穿着脏污的官服,年纪与季瑛相仿。
他脖颈歪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喉间一道乌黑发亮的麻绳印格外醒目。因是吊死,他面上泛着窒息才形成的绀紫色,双目圆睁暴突,眼角撕裂,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穿着生前最引以为傲的绿色官袍,只是这身衣衫此刻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在牢狱中留下的污秽与干涸的血沫。
他听到了玉美邀的问题,缓缓抬起手臂,抓起了季瑛的头发,用力一扯——
“哎呀!”季瑛原本吞吐在玉美邀后颈的热气顿时一抽,他感受到自己的头皮骤然一痛。可一回头,却什么人都没有。
吊死鬼没有用语言表达,他舌头长长地吐在外面,丧失了言语的能力,但好在玉美邀与他沟通根本不需要对方开口说人话。
“背信弃义、乘虚而入。嗯,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玉美邀继续说道。
季瑛摸着疼痛的头皮,疑惑地问:“邀儿,你在说什么呢?”
玉美邀头也不回地问:“观季大人面相,并非是官运亨通的命格。我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当上川西路转运使此等肥差的?”
季瑛听到这个娇俏可人的外甥女与自己问话,只以为是女儿家的好奇心,便哈哈一笑,努力挺起了腰杆:“唉,说来也巧,兴许是命中注定吧,上一任转运使因贪墨而入狱,自缢牢中。而我又恰好颇得民心,因此才被举荐。”
他说着这话,脖子上的吊死鬼便立刻气急败坏地揪紧了他的头发,嗷嗷吼叫着,显然对他这话十分不认同。
“哎呀好痛!”季瑛忍不住叫了起来,这回是真切地感觉到有谁正在恶搞自己。他愤然回头,一双阴戾的眸子四处张望。
玉美邀此刻已经了然,吊死鬼身上的绿色官袍正是转运使所穿,而此人面对季瑛的大放厥词反应这么强烈,那这个迟迟不肯投胎、偏要纠缠的鬼魂,定然就是上一任官员了。
玉美邀侧过脸,嘲讽之意攀上唇角:“哦?真的?季大人在蜀地都做了什么?竟然会得民心。”
季瑛收起那四处搜寻的目光,转头对着玉美邀又是笑呵呵的:“自然减轻赋税,执法严明,轻徭薄赋,为官清正。邀儿,有空你跟表舅回蜀地,我带你游山玩……哎哟!”
他话还没有说完,脚下便一个踉跄,狠狠摔了出去。
好好的路上,竟然突然冒出来一个石子。
玉美邀只一瞥,就见岳上澜正负手站在不远处的后方。这绊脚的石子正是他抛来的。
岳上澜眼神冷冽地盯着季瑛,说道:“信口雌黄,毫不害臊。朝廷批给蜀地的采盐工本一年比一年多,报上来的损耗却一次比一次高,除开这些,私开黑井、蜀锦折变……这些都还未彻查清算。他倒是在这里寡廉鲜耻地说自己为官清廉?”
季瑛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一上午,莫名其妙的怪事三番五次发生。他磕坐在地上,对玉美邀道:“邀儿啊,你快伸手扶一把我。”
玉美邀原地不动,道:“季大人,男女有别,哪怕是搀扶也算肌肤之亲,这恐怕不妥吧。”
岳上澜的身形停住。
原来她并非不知道男女大防,那她从前……
果然……
“呵?男女有别?”季瑛不屑道,“邀儿,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来你们侯府吗?”
玉美邀好整以暇地问:“哦?为何?”
季瑛觉得四下无人,对方又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娇娇儿,便得意又自傲地笑道:“因为你母亲要把你嫁给我当续弦!”
他等着玉美邀面上的讶异,可话说出后,对方不仅毫无波澜,那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甚至是一种死寂。
季瑛问:“你什么反应?你早知道了?”
玉美邀不可置否:“当然。”
“哈,”季瑛笑了,自己拍拍尘土站了起来,“小蹄子,明知我是你未来的夫君,却装作一副蒙在鼓里的样子,还愿意与我单独相处?想不到啊,看着冰清玉洁、大家闺秀,心思倒是骚浪。”
他说着,一边的嘴角咧起来,带着恶趣味的挑逗紧盯着玉美邀。
玉美邀却一本正经地问:“你就这么确定能成为我未来的夫君?”
季瑛理所当然道:“我今日亲自登门,只要看得上你,就是你们奉恩侯府的福气,更是你的福气!你父亲也早点过头,因此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
玉美邀轻轻歪了歪脑袋,更显疑惑:“我乃侯门嫡女,你一个从四品蜀官,年过四旬,死过两任妻子,与我谈婚论嫁,未必够格吧。就算我与你成婚,那也怕你有命娶、没命享——”
她最后几字语调长而沉。
季瑛却根本听不见她话里的危险,他彻底卸下伪装,傲慢道:“邀儿啊邀儿,自古婚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大可以直接告诉你,表舅我还真挺喜欢你这张水灵灵的小脸蛋!不过腰身嘛……过细,恐难生育。”
他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幽的光,再度于玉美邀的腰腹间徘徊。
他丝毫未察觉到玉美邀越来越冷的脸,继续道:“但也无妨,我已有七八个子女,你就算不生也没事,好好伺候我,我就乐意让你风风光光地当我季家主母。将来我的仕途必定还会走得更远,你能跟着享受的荣华富贵还在后头。能嫁进我季家,是你几辈子才能修来的!”
玉美邀眸光幽闪,如深冬子夜的寒潭,望不见底。她对季瑛说的话无怒无喜,无惊无惧,只是眸色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你如何肯定将来能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呢?我若要择夫婿,可看不上你这区区地方官。”
季瑛骤然大笑:“哈哈哈!要不说你们女子长在深闺,目光浅薄!我与你透个底吧!我进京城待阙,等的就是户部尚书的肥缺!怎样?够不够格!哈哈哈,我看你年纪小,不与你的不知天高地厚计较,你只乖乖待嫁吧。”
玉美邀蹙眉:“户部尚书?我二叔如今才是个郎中,你有何能耐一步登天?”
季瑛得意地笑道:“邀儿啊,表舅教教你,这为官与嫁人其实都差不多,只要攀上关系,何愁日后没有好日子?”
玉美邀问:“你攀了谁的关系?”
季瑛贼贼一笑:“这个……可以等咱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再慢慢告诉你。反正是位谁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哪怕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份。”
玉美邀冷笑一声,道:“哦——说到底,你所谓的高升实则就是徇私枉法、钱权交易。季大人,我若把你这话抖落出去,十颗脑袋可都不够你掉的。”
季瑛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哈哈哈哈!你一介深闺女流,还能把我抖落到谁那里去?”
玉美邀恬然一笑:“殿下,你都听见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后方的岳上澜盯着季瑛, 眼里憎恶而蔑视。
朝廷里的蛀虫一日多过一日,一年盛过一年。
不论是在朝还是在野,钱权勾结、里通外敌的内贼已如过江之鲫。
江山有倾颓之势, 他焉能不急?
看着此等蛀虫鱼肉百姓、玩弄权术,他焉能不恨?
岳上澜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
季瑛不知道玉美邀在说什么,疑惑地望着她:“什么殿下?”
玉美邀不语, 看向岳上澜。
签了魂契, 她无声的目光也更加好懂。
她说:我要教训他。
岳上澜指尖夹起一片竹片, 正欲突击,可玉美邀却上前一步, 一脸谄媚地望着季瑛:“季大人, 你听错了, 我是突然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大人如此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我若是可以嫁给你,的确是一桩美事。”
这话说得季瑛志得意满,他当即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 仰起头,带着高高在上的笑意:“你能想明白,那也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嫁进我季家后,只要打理家宅、孝顺公婆、教养子女、迎来送往,且一心一意伺候好我, 其余的都不用操心。”
玉美邀低眉顺眼道:“大人说的是。大人,你今天身子骨不爽, 赶紧进寒烟馆歇一歇吧。我、陪、你。”
此言一出,不仅季瑛愣了一愣,就连岳上澜也不错愕。即便知道她说的一定是假话, 但看她对着季瑛好脸相迎,心里就好似有一块巨石,堵得心口发闷。
观火更惊急:“五姑娘这是要作甚?!”
岳上澜紧盯着玉美邀:小满?
玉美邀感知着魂契彼端传来的焦急与不解,那双明亮美丽的眼眸轻轻眨了眨,浅浅的笑意晕开:殿下,随我一起进来,且看好了。
二人的眼神隔空无形交汇,而杵在中间的季瑛正心潮澎湃:
秦湄说的对,这五丫头到底是乡下长大的,穷山僻壤而来,没见过什么世面,稍微亮一亮底牌、漏一漏家财,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大笑:“哈哈哈哈,好!”
玉美邀抬步往寒烟馆里面走,边走边冲季瑛回眸一笑,勾得季瑛蠢蠢欲动。而跟在后面的岳上澜神色不可抑制地越发冷冽。
观火对着主子察言观色,只能小心翼翼地安慰:“殿下,五姑娘肯定有她的道理……”
岳上澜冷冷地回答:“我知道。”
可纵使知道,心里也是别扭。
前头,二人的脚步声已在寒烟馆前的青竹群中环绕,
这里十分幽静,初春的寒风吹过,竹叶瑟瑟发响,更显孤寂清幽,人迹罕至。
玉美邀推开寒烟馆的大门,里面有秦湄提前让下人热好的碳炉。而更让人遐想的是屋子里唯一一张软塌是已经铺着新换的棉被。
玉美邀立在一旁,月白裙裾被门口吹进来的风带动,她身上抹着的淡淡兰花香粉的气息也随着飘到了季瑛的鼻尖。
季瑛满面红光,急步走近,眼中满是淫邪。
“大人,”玉美邀声音轻软,指尖却悄然结印,“夫人将此处安排得极妙,四下无人,连炭火都烧得正好。”
她的嗓音开始在季瑛耳边变得飘忽,指尖的印记化作一抹金光钻入了贴在吊死鬼后背的符上。
季瑛已然神魂颠倒,哪还顾得细辨,突然只觉一股幽香袭人,血脉偾张,口中连连道着“心肝儿”,伸手便想来揽她细腰。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衣袖的刹那,玉美邀唇瓣微动,无声念诀:“借形显怨,旧债亲偿!”
诀落,她身影如轻烟般向后飘退半步,可在季瑛眼里,她非但没退,反而含羞带怯地主动依偎过来,那双总显得冷冰冰的眸子,此刻媚眼如丝。
“来呀……”
“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种湿冷的诱惑。
季瑛大喜过望,一把将眼前的美人搂紧,他甚至没有发现,怀里的女子体温异常,那白嫩嫩的手儿触摸上去像是在抚摸一块木头。
可他心神微荡,头脑里只管着行事,哪里腾得出思索的余地。
季瑛不管不顾地喘息着,将怀里的“人儿”压向那个被精心铺就过的软榻。
“宝贝儿……心尖尖儿……跟了我,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他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去解自己的裤子。
此刻,被掩上的房门却因为岳上澜与观火的进入而再度推开。
“吱吖——”木门的转动声传来,也无法打断软塌上即将开始的“春光”。
岳上澜抬眸就见到了眼前这十分诡异的一幕:
玉美邀神情戏谑地站立在屋子的另一角,就这么欣赏着季瑛猴急的模样。
而季瑛怀里哪有什么人?根本空空如也。
岳上澜与观火看不到那个吊死鬼,只觉得季瑛搂着空气发/情的模样实在是诙谐好笑。
眼瞧着男人的裤子要从腰间滑落,岳上澜闪身一个疾步上前,双手握住玉美邀的肩膀,将她面朝自己,让那刺眼的一幕不要污了她的双眸。
二人一同在原地打了个转。
她的发梢浮动飘起,他的衣袂如夜鹰展翅。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耳边只闻衣衫落地的声音。
季瑛一边褪去外衣,一边火急火燎地躬身闻香。
他眯缝着眼,然而下一刻,整个人猛地顿住——
那张美丽的脸竟然开始变得一片模糊……
他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然而不消片刻,他就看的分明。
怀中哪里有什么美人,这娇俏的表外甥女,成了昔日他最熟悉的面孔……
这……这看着是分明就是梁正!
那个被他费尽心机拽下马,后又在狱中自尽的故知……
“啊——!”季瑛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得整个人都跌坐在地,浑身每一寸肉都顷刻疲软。
地砖上彻骨的冰冷袭来,满心满眼的欲望一扫而空。
“来、来人啊!来人!——”
他大喊着,可这撕心裂地的恐惧全被玉美邀一张符挡在了寒烟馆内。
季瑛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梁……梁兄……不!不不不!”
他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拼命挣扎,冷汗和涎水落在地上,随着他爬行的方向留下一道拖痕。
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力气都被抽空,想逃,却逃不远。
明明近在咫尺的门,怎么够都够不到。
而另一边的角落里,岳上澜面沉如水,刚才季瑛搂抱“玉美邀”的那一幕让他胸口燃了一团无名之火。
即便那差点展开的假春宫只是季瑛单方看到的幻境,但也着实令他憎恶!
他人怎可妄图染指小满!
岳上澜绷着脸,他身侧的手屈指一弹,三枚浸过药汁的细薄竹片破空而出,无声地刺破季瑛的衣衫。
还有一枚则划过他的上衣衣角,割去一片布料,刚巧遮在他滑落了里裤的光溜溜的腰下。
那竹片上没入肌肤的药汁并不致命,却会让他双臂酸麻无力、腰股阴痛难忍,
从此以后,既行不得苟且,更坐不稳官堂。
“呃啊——!”季瑛痛得蜷缩起来,涕泪糊了满脸。
“呜——”无故起风,是冤魂短暂地惩治了恶人后叹息般发出的畅快。
而也正是这阵风,把岳上澜身上的隐身符吹落了。
此刻,在季瑛模糊的视野中,只看见不远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立于榻边。
黑衣者如挺拔如松,白衣者皎皎如月。
二人正居高临下,漠然地俯视着他,那目光仿佛在审视一摊肮脏的垃圾。
“黑白……无常……?我……死了?梁正他来报复我了……?!”
他神智彻底崩溃,口中嘟嘟囔囔着,然后眼皮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玉美邀撤去术法,那吊死鬼的虚影满足般发出一声微弱的长叹后,重新隐入季瑛的颈间。
屋里的荒唐暂停,周围又是一片寂静。
玉美邀看向岳上澜:“没想到殿下会在此刻出手。”
岳上澜别开眼,声音有些硬:“嫌他脏。”
此等人,活着便脏了他的眼、脏了朝廷的威信。
刚才,更是妄想……
岳上澜抿着唇,喉咙滚了滚。
“要对付这种人,多的是法子。以后你不必用这样的方式……”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
玉美邀却道:“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有了新的打算。”
岳上澜问:“什么打算?”
眼前女子的目光深处翻涌出一丝跃跃欲试的期待:“这季瑛的混账话里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哪一句?”岳上澜问。
玉美邀眸光闪亮道:“嫁人如同做官,关系攀对了,便事半功倍。”
岳上澜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眸,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
她面若银盘,偶尔笑起来时如盛了蜜般清甜。
她的眼睛还会弯成月牙儿,里头闪着的光,亮得有些狡黠。
他想起玉美邀平日里伪装成乖顺的大家闺秀时,那脸上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但他清楚,那羞怯底下藏着的是洞若观火的清明。
岳上澜凝望着她,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在心田荡漾开来。
“你真的想嫁人?”
玉美邀道:“如果一段婚嫁就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也挺好,能给我省不少力气。”
“那你打算嫁给谁?”
他问这话时,呼吸都有些发抖,他未曾想过这其实是一种紧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蹲守在外的观火死死地捂住口鼻, 屏息凝神,满脸兴奋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谁料,玉美邀道:
“既然有个现成的送上门来, 那便先依了他们。”
空气顷刻凝滞。
岳上澜跳动的目光都被定格了。
多少女子都视婚嫁为头等要务,可在她这里态度随意得好似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主仆二人皆是惊愕。
“……季瑛?……他?”
这个躺在地上连裤子都没穿的人?
岳上澜握着她双肩的手到现在还没松开,他满是疑惑地盯着玉美邀:“……为何!”
玉美邀道:“此人身上怨气浓重, 可见他造孽之深。我血液里流淌着通九幽之术, 既然遇上了就断然没有不管的道理。平冤债是上苍赋予我族的职责。而更重要的一点……”她顿了顿, 继续说道,“我掐指一算, 此人活不了多久了, 恐怕就这几个月, 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他若不明不白死了,这世上又要平添无数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
岳上澜更是不解:“那你嫁给了他岂不要守寡?”
玉美邀道:“我并非真要嫁他。只有这样, 才能最名正言顺地接近他。季瑛肯定不简单。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周身怨气都快抑制不住、甚至要反过来将自己吞没的人。而且除此以外,蜀都是一个好地方,钱权皆有, 即便他要留任京中,我相信季家也不可能就此放过个肥差。”
岳上澜一时无言,他看着玉美邀一脸认真的盘算,便知她是真动了这个心思。
观火在门外干着急:殿下你快说话啊!
岳上澜如他所愿,双眸凝望着她, 开口道:“你要教训他也好,要知道他的秘密也罢, 我都可以替你去探。你不是可以魂穿到我的身上吗?大不了我深夜潜入季府后,自己的身子任你摆布,到时候你在季家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小满, 不是非得嫁给季瑛才能拥有更多权柄,你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玉美邀笑道:“殿下,我只不过是打算与他逢场作戏,何须如此慌张?真要成婚,他哪里够格?季瑛暴虐且性淫,身子早就亏空,方才又吃了你三记暗器,那外强中干的身子骨就会更加江河日下。而且魂穿术也并非可以尽情使用,我担心魂穿过度,恐怕会让你身子亏虚。”
岳上澜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还欲再劝:“纵然你现在把一切都盘算好,但将来万一……”
“没有万一。”玉美邀打断他,“蜀地关要,上通西域,下连滇南,若能将此握在股掌之间,必定有大益处。”
岳上澜眉头一沉,道:“这些你若想要,我定争取到手。”
玉美邀道:“既然眼下有捷径,为何还要绕道而行?”
玉美邀一字一句,清晰可闻:“西域的商道、滇南王手里的兵权,得此二物,对殿下夺得皇位必定如虎添翼吧。”
玉美邀直视着岳上澜的双眼。
岳上澜抿住了双唇。他的野心从未向任何一人透露过,但眼前的女子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穿……
“殿下还有什么要说?”玉美邀那双灵动的眼眸依旧望着他。
岳上澜沉默一瞬,回答:“我只是觉得,你与他谈婚论嫁,哪怕只是担个名分,也同样可惜……”
玉美邀却转过身,走远了几步。女子身上的馨香从他鼻尖飘远,她不再回眸,只道:“殿下说的可惜,是觉得我身为女子,应该自持贵重,谨慎地择一良配,然后乖乖衬其左右?”
岳上澜一怔。
可不等他回答,玉美邀已经说道:“世人都觉得好马配好鞍,可我从来只当骏马,不做马鞍。所以,哪怕以身入局,也无碍我前行。即便季瑛是一滩不折不扣的烂泥,但于我而言,也只会是人生路上铺就的砖石。”
他看着女子的挺立的背影。
门口的光照进来,让他此刻只瞧得清她的轮廓。
她现在站得离他有些远。
刚刚他们明明还那样近,甚至就在咫尺。
玉美邀说的话让他刹那间想起了多年前母亲独自垂泪的模样。
他们住的宫殿不知从哪天起冷清了下来,父皇再也没踏足过。月圆之夜,他躺在母亲的怀里,无忧无虑地把玩着她衣摆上的流苏。
那原本是个很美的月夜,可那晚母亲望着那轮明月垂泪:
“阿澜,我若不被深宫所困,若不被自己的胆怯和固守所困,也许这个时候我早就带着你远走高飞了……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对不住你……如果有的选,阿月想带我逃走的那个夜晚,我该答应她的。是我误以为留在皇家就能让你的将来多些指望,可惜到头来,再怎么指望你父皇、再怎么指望自己的谎言能多一刻维系,都不如鼓起勇气让自己勇敢一点……”
“阿澜,你记好了,人活一世,定要自身争气,明白没有?”
那双温柔的手轻抚他的额头。
从前他都以为这是母亲无助时的喃喃自语,亦或是哄他入睡时的轻声叮咛……
如今一句骏马之言,才让他顿悟那番话的弦外之音。
原来母亲是在悔恨。
她在“盛宠”下迷惘,在“周旋”里生下皇子,妄想着磨难不会降临,祈祷着虎豹豺狼能多一刻信任她努力编织的谎言。
小满的母亲想过带走她,两人亡命天涯也可慢慢筹谋未来,可一个迟疑后的抉择叫她抱憾终身。
眼前女子是母亲的故人之女,如此冷静而果决,大胆而细微,想必母女两是承袭了一脉的性格。
哪天母妃若见到小满,一定也会勾起往昔的回忆,感慨万千吧……
“殿下!有脚步声!有人正往这里来!”寒烟馆外的观火突然低喊,将他缥缈的思绪拉了回来。
前方的玉美邀也停住了原本打算离去的脚步。
是设下迷情局的人来收网了。
“嘘!”玉美邀赶忙对岳上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弯腰捡起那张被吹落的隐身符,重新折返回来,贴在了岳上澜的胸口。
玉美邀轻声道:“来得这么快,就不怕季瑛还没完事么……殿下,快用你的轻功带我走。”
淡淡兰香再度入怀。
她主动折返了回来,就停留在他的胸前。
机会稍纵即逝,他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可以修补的机会。
他伸手揽在她的腰间。
“我明白了。”他道,“按你的计谋去做,小满,每一步我都奉陪。”
玉美邀抬起巴掌大的脸庞,一双水灵灵的眼眸望着他。
“你夺你的权柄,我抢我的皇位。我们会是这世上最无可挑剔的一对。”
他浅笑着,深邃发亮的眼低垂着凝望着她。
他的鼻息很近,轻轻吹拂在她的脸蛋上。他的声音虽低,但玉美邀很快就明白了他在说的是什么。
并且知道,他字字认真,句句千钧。
“一言为定。”她道。
观火在外着急地跺脚:“殿下!五姑娘!快着些!真的来人了!”
岳上澜顿时一个跃步,二人一起从后窗飞身而去。
来人正是秦湄,她心里得意地想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地处偏僻,只要季瑛一口咬死,就算没发生什么那玉美邀也有口难辩了。
这婚事板上钉钉!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迫不及待地推开门。
可一打眼,就是季瑛躺在地上那副不堪入目的模样。
男人的腿赤条条裸露在外,他无意识地稍微一动,那块被岳上澜割下来的遮羞布当即就掉落了下来。
“哎呀!——”
秦湄顿时羞红了脸,她下意识地捂住眼睛,转头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季大人这是怎么了!快将人扶起来!”
在秦湄的呼唤下,寂静的四周陆陆续续跑来了下人。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季瑛,又是打扫地面,又是请大夫。
秦湄看着屋里根本就没有玉美邀的身影,怒道:“邀儿人呢!不是她带的路吗?这好好的怎么就让季大人躺地上了!”
岳上澜绕回寒烟馆正门,二人落地后,他揽着纤腰的五指眷恋地不知该如何收回,但娇人儿已经上前一步,率先离开了他的侧怀。
“夫人可是在找我?”
她的声音从秦湄的脑后传来。
秦湄错愕地转身,回头看到她果真就这么好端端地站在门口,面上浮现出惊疑:“邀儿,你怎么会在外边?”
玉美邀往左歪了歪脑袋:“那夫人以为我会在哪儿?将季大人送至寒烟馆门口后我便走了,这屋里空无一人,我若是跟着进去,怕是不妥吧?”
秦湄一噎,但苦于季瑛昏迷着,没法和她一起咬定玉美邀闺誉有损,只能黑着脸硬生生道:“季大人怎么突然就昏倒了?连裤子都没穿,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我们?季大人虽是地方官,但京城里的人脉可不比咱们侯府少!你若是得罪了他那该如何是好?”
玉美邀故作讶异道:“怎么会是我得罪了他呢?季大人由夫人款待,而且我也瞧见了,刚刚夫人像要捉奸似的,急不可耐地贸然闯进去,可是把季大人的身子都给看光了……夫人,这么做可有违妇道啊。”
“噗嗤”,观火努力忍着不要笑出声。
秦湄气得伸手直指她:“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信口雌黄地瞎说什么!”
玉美邀浅浅地扬起唇角,无视她的愤怒,自顾自说道:“人活一世,贵在敢作敢当。夫人看了季大人的身子,就要对季大人负责到底。不如……就自请下堂,改嫁季府。正好,你们二人本就是表兄妹,这样也算亲上加亲了。”
要不是怕发出声音,观火恨不得当即拍手叫好。
岳上澜在身后默默看着她,只觉得她的巧舌如簧也俏皮可爱。
秦湄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瞪着眼,满脸错愕地盯着玉美邀,她被气得一手捂住了心口:“你你你……你怎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大逆不道?”玉美邀像是倍感不解地蹙起眉,“邀儿哪句话不对了?我朝明文规定,男女无亲疏,不论什么关系都该遵循大防之礼。如若不然,女子要么以死明志,要么……婚、嫁、相、许。”
秦湄气极反笑,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轻松就张口就来、还问心无愧的人。自己可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啊!
不敬长者、不从孝道,她玉美邀是不想要名声了吗!
秦湄也算是看明白了,巧设的迷情局早就被这妮子看穿了!她这是顺水推舟,想反过来坑自己一回呢!
秦湄怒道:“玉美邀,我可是你母亲!今日这话若传出去,你自己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呵,一个要把继母擅自许配他人的女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看今后谁还敢娶你!哪个婆家还敢要你?!”
玉美邀依旧保持着端庄静立又面带笑意的姿态:“母亲不是说过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反正邀儿不怕。不仅不怕,邀儿还很好奇,京城里这么多聪明人,他们听了今日的故事后,到底能不能分辨谁是谁非。”
玉美邀暗暗回眸,瞧了岳上澜一眼。
岳上澜心领神会:将今日之事稍加编纂传扬出去,必定满京城都能立刻将之当做谈资,乐此不惫地调侃起来。
反正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看笑话的人。
“你!——”秦湄气极。
玉美邀轻叹:“夫人,不要动怒,容易老的。”
她笑着,嘴角弯起的模样总是那样不痛不痒。
她看似温软美丽,可秦湄瞧着只觉得面目可憎。
“快去照顾表舅吧,兴许他一会儿就能醒了。”玉美邀边说着,边转身欲走。
扭头的间隙里,她留给秦湄最后一句话:“川西路转运使财大气粗,夫人记得帮自己谈个好价钱。”
言罢,她便毫不留情地抬步离开了。
秦湄倚在寒烟馆的门边,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款步远去,身姿从容,背影在初春的微寒里锋芒得那样柔和。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文文想喝点儿营养液~~
第80章
“不要!你不要过来!梁正!——”
季瑛从噩梦里惊醒, 浑身被冷汗浸透。
这已经是他从奉恩侯府回来的第三日了,可接连三日,他始终噩梦不断。
从前的梁正也曾来梦里质问他、咒骂他, 甚至想要报复他,但他有高人相助,这些冤魂根本伤不了他半分。
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
一连三夜, 梁正都在梦里对自己严刑拷打, 还勒令他写罪状书。
每次醒来后, 他都显然感到自己精气亏损、心脉错乱。
问题一定是出在那日……
那日在奉恩侯府,他接连倒霉……还有最诡异的是那一回……
怀里抱着的明明是那小美人, 可一眨眼就成了梁正那个吊死鬼!
秦湄给的解释是自己回到寒烟馆就不慎摔倒, 昏迷了, 后来的那都是做噩梦。
但思来想去不可能这么简单!
自己昏迷前看到的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到底是谁?若是梦,他的梦里怎么出现毫不相干的神秘人?
季瑛下了床榻, 拿起案几上的凉茶往口中猛灌,他试图让自己振作些。
昨天试着宠幸小妾,却怎么样都行不了房事, 现在他真是气恼极了。大夫也悄悄请了,却根本无用。
“娘的……”他低声骂道。
也许真该再请求着见“高人”一面了。
那位当初能送自己顶替梁正的门道,那这回也肯定有办法治他的梦魇和阳痿。反正这两年他从西川转运使这个位置上搜刮来的油水有大半都孝敬了过去……
季瑛正独坐在卧房里沉思着,外头的小厮却急匆匆跑来,喘着气在门外禀告:“老……老爷!不好了!小的今天出门回来, 听到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传一则笑话!”
季瑛不耐烦道:“市井玩笑而已,有什么好让你这样着急忙慌的。”
小的哭丧着脸:“老爷!外面传的正是关于您的笑话呀!”
季瑛眼珠子一瞪, 怒道:“我能有什么笑话!?自去年进京后我他娘的连门都没出过几次,除了去几趟相府、逛几趟花楼、坐几次游舫……就三天前去奉恩侯府相个亲!外面的人能说我什么!?”
小厮道:“老爷,正是您去侯府那回……小的今早出门买草料, 就听街坊四邻都在说……额在说……”
“别废话!”
“他们都在说,您借用求娶侯府嫡女的名义,与奉恩侯夫人秦氏私通,还在侯府偏院被那嫡女给撞见了……”
“什么!!!”季瑛顿时从圆凳上站起。
他大步打开门,一脚向那报信的小厮踢去:“胡扯!!是谁把谣言扩散出来的!是谁!?这分明就是无稽之谈!!”
小厮熟知他脾性,率先躲远了,再顺势装成被踹翻的模样,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跪着道:“老爷,查不出来呀……现在满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说是……说是皇宫里都知晓了……”
季瑛惊愕,额头冒汗。
眼下就等着升任的旨意下来了,若是陛下听信了传言,自己的仕途岂不是无望了!
不行……要想想办法!
他回过去,用茶水暂时压下了慌乱,随后喘了口气,对着外面大喊:“去,给我把让诚叫过来!”
小厮求之不得,道了声是就逃开了。
整个季府恐怕也就二少爷能按下老爷的怒火了,二少爷定有办法的……
季瑛坐在卧房里等了不多久,寂静的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父亲,您找我?”
黑夜里走来一个发髻高束的年轻男子。他皮肤皙白,发尾卷曲,面部骨骼较之常人更立体些。
季让诚,季府的二公子。
季让诚走到季瑛面前,微微躬身,他对父亲的态度向来这般恭敬。
季瑛望着这个儿子,歌女所生——从前最不出挑、在家中卑微受辱,可到如今却已成了自己最得力、办事最牢靠的亲信,可见其心性非同寻常。
“最近蜀地那里如何了?”他按旧例询问些往常都会问的事,并不着急提起让自己急火攻心的谣言。
“一切都好,虽然咱们搬来京城快要一年,但蜀地那些人依旧孝顺着呢,他们不敢起分毫异心。父亲若有什么指使,或是需要钱两,便直接告诉儿子,儿子吩咐下去,保准所有东西都能按时出现在您面前。”季让诚有条不紊地回答。
季瑛心下满意:“好,蜀都府的事情交给你我放心。我年纪大了,你若是办事得力,这偌大的家业也迟早要交到你手里。”
季瑛说着,季让城始终低着头听着,谦卑得像一个奴仆。
季让诚道:“为父亲办事是儿子该做的,家业庞大,上面还有大哥,下面的子弟们都也得力,儿子是庶出,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满口虔诚。
“诶,只要能延续我季家命脉,哪里分什么嫡庶?你大哥,还有你那些不中用的弟弟们,唉……不提也罢。”季瑛叹着气,随后话锋一转,问,“近日,你可有在外面听到京城里的什么风声?”
季让诚沉吟道:“除了梁国公府的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偶尔有些目不识丁的市井贫农嚼舌根,百姓嘛,总爱看咱们官宦人家的笑话,信口胡诌些不入流的谣言找些乐子罢了。”
季瑛的眸光当即一冷,刚才还热络慈爱的面孔顷刻间荡然无存,他低沉着声,饱含怒意:“你也听见了?为何不尽快前来禀告我!”
季让诚赶忙跪下,诚惶诚恐道:“父亲息怒!并非儿子隐瞒,只是那些话都是无稽之谈,儿子觉得让父亲听见了也是脏了耳朵!所以……”
季瑛抓起一个茶盏就狠狠扔在了季让诚面前。飞溅出来的碎瓷片划伤了他的脖子,可他却纹丝不动。
季瑛道:“无知!谣言可大可小!为父现在等着升任,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我们全府上下都没好果子吃!方才刚夸你两句,想不到你连这点儿道理都参悟不了!”
季让诚赶忙磕头请罪:“儿子知错!父亲若想遏制传言,还自身一个清白,儿子倒是有法子!”
季瑛这才平息了一点儿怒气:“说。”
季让诚抬头:“父亲,俗话有云,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谣言的根源出自奉恩侯府,那只需他们配合便可。”
季瑛蹙眉疑惑:“怎么个配合法?”
季瑛跪行着上前两步,道:“外面不是说父亲借求娶侯府嫡女之意,才与那秦氏有染吗?那咱们就顺势对侯府下聘,直接宣称求娶玉五姑娘,只要侯府应下了,谣言就不攻自破。”
季瑛还是举棋不定:“这能管用吗?”
季让诚露出一丝讨好的笑意:“自然管用。现在比您还着急的就是侯府。秦氏本就为人妻为人母,好端端一个高门内卷,那不堪入耳的谣言落到她身上,与□□何异?况且他们家中还有好几个待字闺中的女子,若不及时平息此风波,最吃亏到底还是他们。父亲,您信我,您甚至一句话都不必说,只要声势浩大地当街送去聘礼,奉恩侯自然会顺着台阶下的。”
季瑛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季让诚胸有成竹的模样,最终还是道了一声:“好。既然你说的头头是道,那此事就必须办好了!若旁生节枝,看我如何教训你!”
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钥匙,丢在季让诚面前:“库房钥匙,拿好。里面的名家字画、奇珍异宝,都搜罗出来。也趁机叫外界好好看看,就凭咱们的家底,用得着去和一个有夫之妇纠缠么。”
季让诚垂首作揖:“是,父亲。”
库房的钥匙啊……他等着摸那玩意儿不知等了多久。
而季瑛拉长了语调,眼中似乎泛起回味:“说来,你们那即将过门的‘母亲’也是恩公要我求娶,我也未曾料到她竟会如此俏丽。这么多年我一路从蜀都摸爬滚打至今,全靠恩公提携相助,虽然是各取所需,我帮他在蜀都建了那么大一座宅子……唉,但到底也算两相帮衬,否则我怎能爬到如今想都不敢想的位子?”
季让诚始终低着头,道:“是,恩公的大德,儿子铭记。”
“让诚,你莫怪为父对你严苛,家财来之不易啊。这回,咱们若把恩公举荐的人娶回来,必定可以安家镇宅。”
季瑛自始至终都分毫未将自己经历的诡谲之事联想到口中这位“安家镇宅”的窈窕女子身上。
他伸手从桌面上取出一张红纸,递给季让诚:“这是秦氏给我的她的八字,聘书照写即可。”
季让诚接过红纸看去,眉头不由得一跳。
老不死的,他这回要娶的新娘,年纪比自己这个当儿子的还要小上两岁!
玉美邀?什么怪异的名字。
真能安家镇宅么。
季让诚将红纸与铜匙都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自己袖口,俯首道:“是,不过父亲可与新娘合过八字?”
季瑛终于露出了一丝笑颜:“不必了,想也是最天造地设的。”说罢,他便打着哈欠,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季让诚俯首退出房间,等走得离父亲的屋子远了些后,他才重新掏出那和血一样艳丽的红纸。
他神情冷漠地望着上面书写的内容,忽而觉得甚是可笑。
他嘲讽地勾起一边的嘴角,唤来心腹:“送风,去翻翻库房,准备好金银财帛,咱们去给我这位新‘母亲’登门下聘!”
……
冰雪消融,春寒料峭。
惊蛰未至,可奉恩侯府的众人却各个噤若寒蝉。
他们家里出大事了。
自流言传得满城纷飞后,秦湄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日以泪洗面,甚至还闹着上吊了一回,说是要向玉既明自证清白。
玉暖香倒是因此重获了自由,可她也对母亲的处境担忧极了。
她自小被教导,女子的名节是比性命都重要的东西。母亲这么多年主持家务,简直是端庄贤良的典范,如今骤然被冠上这样羞耻的罪名,当真是要命了!
府里鸡犬不宁,但膳食还是要用的。
一大家子照旧围坐在圆桌旁,一个个的沉默不语。
小辈们根本不敢对此事多嘴一个字,只闷头扒拉着饭米粒。
玉既清与朱氏照常淡漠,只有痴傻了的玉既威在妻子不厌其烦的喂饭下发出“咿咿呀呀”似三岁孩童的声音。
玉暖香红着眼,吃不下饭菜,她今日头一回被放出来,满脸的着急和担忧。
她终于忍不住拉了拉身旁玉美邀的袖子,轻声问:“五姐姐,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饭堂里也能让其余人听得一清二楚。
玉美邀细细咀嚼完口中饭菜,道:“本就是一件小事。原本是夫人要把我嫁给表舅,才刻意安排了我二人相看,表舅不过是在去寒烟馆的路上摔了一跤而已,外头竟然就传成了那样。”
玉礼谦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啊?大伯母真的要把你嫁给季大人?”
玉美邀点点头:“嗯。”
“可是他的年岁比大伯都高,这能行吗……”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即便他母亲已经在暗中扯他袖子。
玉美邀回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小辈们知道凭借玉美邀的能耐,怎么可能愿意乖乖被人拿捏搓扁?几人脸上皆是狐疑。
而这个时候外头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玉既明走在前头,沉默着走进来,后面是还在抽泣的秦湄。
春芳扶着她,她则一副魂儿都要丢了的模样。
秦湄今日来与众人一起用膳也是春芳劝了好久的。
“母亲!”玉暖香立即站起来扶过她。
玉晴晔关心道:“母亲,您怎么来了?”
他本意是问秦湄为何不好好休息,可到了秦湄耳朵里就变了味,她带着怨气道:“我怎的就不能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秦湄一生坦荡,没有对不起过谁!”
她说着,握住了丝帕的手直接指向玉美邀:“说!外头那些话是不是你散播的!”
玉既明用力哀叹一声:“好了!别闹了!邀儿她有何能耐去散步你的谣言?你一身脏水,她又能捞得什么好?”
秦湄哭着道:“侯爷!你不知道她多能装!你瞧着她清纯无辜,实则背地里根本没把我当成母亲!”
玉美邀听到此,猛地将手中的筷子狠狠往瓷碗上一放。
重重的一声“铮”响,让所有人都讶异得看向她。
不了解她的长辈,是第一次瞧见温顺柔和的五姑娘挂脸。
而了解她的小辈,则担忧五姐姐一时动怒会误伤了谁。
可玉美邀只是冷冷地抬眼,带着鄙夷望向秦湄:“母亲?你配吗?”
秦湄瞪大了眼:这丫头还真就不装了!?
她颤抖着手不断指着她:“看到了吧!你们你们看到了吧!这丫头对我就是这幅态度!真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她!哎呀!都说后母难当!……”
秦湄哭泣起来,玉美邀更加冰冷的话语打断了她:“哪里得罪了我?秦湄,何须装腔作势。我生母死后不到一年,你就挺着肚子嫁了进来。按时间推算,恐怕在我母亲还没咽气的时候,你与我父亲就有了苟且吧。”
空气停滞,光阴不转。
所有人都愣愣地听着。
玉晴晔面色惨白,因为大家心知肚明,当年秦湄进府时就怀有身孕,而那个孩子就是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