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二一”玉美邀轻声倒数, 随即就好似一片轻薄的雪花,柔柔地倒进了林颂涟的怀里。
林颂涟当即叫喊起来:“哎呀!小姐!你怎么啦小姐!”
这呼唤声很快就引来了四周人们的注意,尤其是陈氏。
她一见玉美邀有了动静, 当即就带着几个婢女匆匆赶来。
她瞧着玉美邀双目紧闭的模样,满脸的关切:“怎么了?这好好的怎么就晕倒了?”
林颂涟也是一脸的着急和茫然:“回夫人,奴婢也不知道。我家小姐刚才还跟我说哪株梅花好看呢, 可下一秒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倒下了呜呜呜, 怎么办呀?”
听着动静赶来的玉暖香与玉湘宁在围拢过来。
玉湘宁是玉家最年长的女儿, 她当即道:“赶紧坐马车回府,叫大夫先跟着好好瞧瞧, 我五妹妹身体孱弱, 兴许是受了风寒。”
外人看玉美邀好似弱不禁风, 可玉暖香是见识过她这位五姐姐的威力的。她瞅着玉美邀双目紧闭的模样,心中有些起疑。
按照她目前对五姐姐行事作风的了解这件事说不定没这么简单。
她伸出手, 在玉美邀毫无反应的脸前晃了晃:“五姐姐?五姐姐?”
她还佯装去给玉美邀整理发髻上有些歪了的步摇,但实则贴耳低声询问:“五姐姐,你是真晕假晕啊, 要是假晕你就捏捏我的手。”
但玉美邀显然不打算理她,继续无动于衷地躺着。
林颂涟在一旁苦着脸道:“呜呜呜,小姐你醒醒呀”
陈氏赶忙提议:“要不先别急着回去了,在我们府上请大夫来瞧也是一样的,万一真遇上什么事耽搁了可就不好了。”
玉湘宁犹豫道:“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叨扰府上了?”
陈氏拉着玉湘宁的手赶忙道:“不叨扰不叨扰, 何必见外呢?我们府上的厢房多的是。”
玉晴晔在男子之中,听说是自家姊妹晕倒了, 当即扒开人群,来到玉家女儿们的身边。
“哎呀!怎么了这是!”
玉湘宁愁眉不展:“小五她突然晕倒了,我想是赶紧带回府上, 还是就依了国公夫人的话,先在这儿请大夫来看。”
玉晴晔大声问到:“怎么就昏过去了呢!什么原因啊这是!”
玉湘宁解释:“五妹妹体弱,昭雪说大概是着凉了”
“哈?她还体弱?四姐你有所不知,她”
玉晴晔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玉暖香狠狠踩了一脚,并且用眼神狠狠瞪了过去。
玉晴晔被那一脚踩得面目通红,但也当即醒悟过来,捂住了嘴。
岳上澜来到人群外,透过缝隙能够隐约看到在里面双目紧闭的玉美邀。他见女子面色泛白,秀眉微蹙,正好似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有一瞬间他也担忧起来,可想起除夕那个夜晚,她也是这般柔弱的模样,一副被自己钳制住的无可奈何……
岳上澜心下了然,决定先静观其变。他是这里唯一的皇子,论身份最是金尊玉贵。他开口道:“我看还是依了国公夫人的意思,先留在府里问诊,若无大碍,那再接回奉恩侯府好好休养便是。”
陈氏与陆载民都没想到岳上澜会开口说话,但幸好是顺着他们的意愿,赶紧连连称道:“是是是。来人啊,快将玉五姑娘扶进后面的厢房里!”
玉暖香与玉湘宁作势要跟上,却被陈氏拦了下来:“四姑娘六姑娘请留步,咱们这赏梅宴还没结束,你们留下来继续喝茶谈话便是,五姑娘身子不好,跟着的人多了也不利。还是先让我们府上的下人去照看吧,等大夫瞧过了,你们二人再过去探望也不迟。”
玉湘宁与玉暖香心里想跟着玉美邀,但主人家又出言挽留,真是两难。
岳上澜又开口了:“国公夫人说的有理。玉五姑娘若真得了风寒,那适当保持距离与你们自身也有益。既然大夫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皇子发话,她二人只有低头道是的份儿了。
陆载民与陈氏二人隔空相望一眼,二人眼中皆有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是某件事大功告成。
林颂涟看着玉美邀被几个国公府的婢女簇拥着离开,心中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小满做事是有她的章法的。
她站到了岳上澜身边,待人群被安抚着散去后,她对岳上澜道:“五殿下,小满叫我跟着你,她那里若有什么意外便会传话给我们。”
岳上澜点头,似是松了口气:“她果然是故意的。我想也是,能把她吹病的,那得是多厉害的妖风啊。”
林颂涟听到这样的调侃,也情不自禁勾起嘴角,但很快她又想起要交代正事,二人缓步行至走廊的无人处,林颂涟轻声道:“殿下,刚才你站得离梁国公那样近,可有发现他的眼睛有何异样?”
岳上澜道:“精光闪烁,锐利如鹰,不似从前。”
林颂涟点头,神情严肃道:“小满断定,此刻梁国公的眼睛是从许缭的脑袋上挖下来的。”
岳上澜眉头骤然一沉:“竟然”
林颂涟道:“方才在亭子里的时候,阿茉小姐唯独待在小满的怀里不会哭闹,国公夫人因此还特地给了小满一个香囊,但这个香囊里面装有迷药,小满这才顺势假装晕倒。他夫妇二人处心积虑地举办这个宴会,定有别的意图。咱们可以趁机顺藤摸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岳上澜了然:“英雄所见略同。玉五姑娘行动果决,巧好,我这里也有个消息。”
林颂涟抽出一张符纸,是传音入迷的媒介,对着岳上澜道:“殿下请说吧。”
岳上澜瞅了那符纸一眼,上面以血画就的图画潦草狂放,却颇有苍劲的美感,这是一个变了形的“耳”字,看字迹与画风,便知作画之人不拘一格。
他道:“制作那件毡笠的妖道,我有了新的眉目。”
另一头,玉美邀在陌生的厢房里,一边任由他人七手八脚地把自己抬到软榻上,一边竖起耳朵。
岳上澜道:“许缭原本府里的仆役已经各自潜逃,但还是抓住几个为了卖身契折返回来的下人。询问后得知许缭非常信奉一个名字叫做岂能的道士。当时林将军被斩首后,如何下葬、如何布置坟墓,都是那名叫做岂能的道士帮忙一手策划。”
林颂涟的手缓缓握紧,但心中再也掀不起什么大的波澜。
岳上澜继续道:“就在岳上行邀众人前去听雨楼的前几日,许缭再度请了那道士前来。原本重伤不治的腿疾,还有那个能吸人运势的毡笠,不出意外都是出自那妖道之手。只不过此人的行踪成迷,狡兔三窟,我查到了两处可能是那道士所居的住宅,但等搜查的手下到时已经人去楼空。”
林颂涟道:“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连五殿下的眼线都逃得过,那只能说明暗中有别的势力在保护他。”
岳上澜点头。
玉美邀的声音从林颂涟手里的符纸上传出:“许缭的人头前脚才刚落地,他的眼睛后脚就被挖走。此人必定对许缭和梁国公的生辰八字了如指掌。”
林颂涟赶忙问:“小满,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厢房里的玉美邀缓缓睁开眼睛,刚刚还围在身边的婢女们已经全都撤了出去,四周门窗紧闭,恐怕连风都透不进来。
明明是大白天,可这房间里的光线却十分稀少黯淡。
她坐起身,走下软榻,打量起来。
这间密室方方正正,却无端让人生出置身于棺椁的窒息感。
四周的门窗都被厚厚的布蒙得透不进光亮,而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黄色符纸。上面的朱砂符文并非道家常见的清正之气,而是用某种近黑的污血画就,笔触癫狂。
玉美邀的目光顺势下滑,看到了脚下那唯一折射出光线的源头——地面。
屋子正中间的空地上,用掺杂了金粉的颜料画着一个结构繁复的逆转八卦阵。阵法八个方位各摆了一盏白骨制成的灯碗,碗中盛着浑浊的油脂,跳动着羸弱的火苗,将整个房间映得鬼气森森。
“换体阵法”她低语着。
林颂涟在那头问:“小满?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玉美邀一边围着那阵法缓缓踱步观察,一边向对面的林颂涟与岳上澜交代:“我被送到了一个布满阵法的幽闭房间,这里恐怕就是国公府的秘密所在。此地到处血迹斑驳,一看便是经年累月所致。”
她微微闭眼,试着感受魂灵,可只稍一感应,四周便好似有无数凄厉痛苦的呐喊如奔腾不息的江水翻涌而来。
好强的怨气!
玉美邀立刻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看不见的沉痛里抽离开来。
“这儿……死过很多个人。很多亡魂带着仇怨不肯离开。”
林颂涟着急道:“你那里有危险吗!我们马上过来!”
玉美邀道:“不用,等一下!……”她突然提高了音量,让那一头的林颂涟都为之一惊。
岳上澜面色凝重起来:“怎么了?”
此时此刻的玉美邀正抬头,盯着这间房间的屋顶。
“房顶上有一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房屋的穹顶之上, 一个更为庞大、精密的血色阵法正对着下方的八卦阵,两者遥遥相对。
这阵法是一只用鲜血画成的、巨大而诡异的眼睛,瞳孔处空空如也, 却仿佛正贪婪地汲取着下方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劣质香料气息与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二者混合,十分怪异。
现在再看墙上那些以血绘制的符咒, 仿佛活了过来, 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正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
“小满!你说话呀!”林颂涟已经十分着急了。
玉美邀冷着脸,她抬手抽出发间那根素玉簪。素白的玉簪在她的指节间来回翻转, 于空中划出许多个漂亮的弧度, 通透的玉映着微弱的光线微微闪耀, 与这诡异幽暗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
“邪祟清退、勿动命盘!灵台恪守、破妄归凡!”
清丽的嗓音犹如一把刺破混沌的利箭,在这个仿佛没有天日的屋中响起。
她立于阵眼中心, 面对满室翻涌的邪气,眸中无波无澜。
她并指如剑,夹着一张符纸, 动作却轻柔得像拈起一片花瓣。
“破!”
她唇齿间念出的诀法真言,声音不大,却似玉磬轻鸣,清晰地荡开。
口诀落下,她手腕倏然一翻, 月白色的衣袖如流云拂过。
符纸在顷刻间犹如长了眼、生了翅膀,带起一道凌厉无匹的金色流光, 如裂帛之刃,径直射向屋顶那巨大的血色眼瞳!
一阵清冷而响亮的声音响起,好似深山里幽静寒潭冰面破裂的声音。
符纸带起的金光所过之处, 墙上那些以污血绘制的符咒如同被灼烧般迅速焦黑、卷曲,化作飞灰。
原本的混沌与迷蒙一扫而空,随之换来的是一间普通屋子里原本就该有的微寒空气。
地上的阵法失去了色泽,白骨制成的灯碗底部,几条无声的裂缝蔓延开来。
而穹顶上那只摄人心魄的眼睛,瞳孔的正中被金色的符咒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叉,原本有生机的眼,仿佛被刺瞎了一般,再也无法散发出那股令人魂不守舍的光泽。
玉美邀静立原地,未曾抬眼多看,只是淡淡收回了手。
“没事,放心。”她对林颂涟轻声说道。
她方才挥手间破除的,仿佛并非什么精心布置的邪阵,不过是拂去了衣襟上的一点微尘。
林颂涟得到了她清晰而肯定的回答,长长地松了口气。
玉美邀问道:“你们那里有什么情况吗?”
岳上澜道:“一切如旧。不过陆载民今日的举动倒是不同寻常。在进梅园之前,他特地吩咐了陆之樟组织众子弟比武,说如果能挑出身法最合心意的一位,便有大赏。”
林颂涟道:“哈?陆之樟对拳脚一概不通,让他来主持此事,他看得明白吗?”
岳上澜点头:“这正是问题所在。”
玉美邀在那头道:“怪不得方才假山后头如此热闹,竟然是这个原因。”
林颂涟道:“这夫妇二人到底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一个想迷晕小满,一个要特意让文弱的儿子组织比武。真是蹊跷。”
玉美邀道:“在谜团解开前,咱们只能按兵不动,万不可打草惊蛇。”
岳上澜听着符纸中传来的阵阵女声,冷静而清甜,他满心满眼皆是赞赏:“小满说的对。那你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玉美邀道:“殿下就没有什么打算吗?”
岳上澜的目光里流转着温和的笑意:“在这些术法面前,我顶多自保,今日还望多多仰仗小满你了。”
玉美邀突然问他:“五殿下杀过人吗。”
岳上澜并未有片刻犹豫与:“当然。”也并未跟上半句解释。
“那些人恨你吗?”
岳上澜想了想:“大抵……不恨吧。我堂堂正正一个大好人,杀他们,是因为他们不是善类,我也只求保命而已。”
“好。”那头的玉美邀继续道,“肉体凡胎,指尖沾染过亡魂却无孽债,方可让我帮你赋予驱策九幽之力。我给你传几道符纸,再加上殿下你自己的能耐,也好对付突发状况。”
岳上澜的眉眼露出笑意:“小满倒是信任我。”
玉美邀冷冷道:“我是信任的是皇权,因为废物是没法在这个位置上平平安安活这么久的,就好比三皇子。”
岳上澜、林颂涟:“”
玉美邀道:“五殿下,请闭眼。”
岳上澜依言闭上双目。
玉美邀静坐于破败的阵法中央,四周焦黑的符纸灰烬还有一些犹在盘旋。
她敛目凝神,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沁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她就着屋子里微弱的光线,在虚空中缓缓勾勒。
指尖过处,三道流动的金色符文凭空浮现,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去。”她轻启朱唇,对着符文轻轻一吹。
那三道符文倏然缠绕凝结,化作一只流光溢彩的小小纸鹤,绕着她翩跹三周。
随即,纸鹤双翅一振,以一道迅疾却无声的金芒,穿透紧闭的门窗,如流星般朝着岳上澜所在的方向破空而去。
玉美邀睁开双眼,目送金光远去。
下一刻,符纸那头就听见了林颂涟低微的轻呼:“来了!”
岳上澜只觉得自己的眉心突然传来一股舒服的热流,通体的血脉好似被注入了一股强有力的精气,随即他的耳边是几张纸片翻飞的声音。
他情不自己地抬手,接着,那纸鹤便化为了三张黄符,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好了。”玉美邀道。
岳上澜睁眼,看着手心中的那三张符纸,即便是脸上不见波澜,但心中已经又一次为玉美邀的能力而叹服。
她每一次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卓越
玉美邀道:“殿下、将军,驱使这些符纸的能力最多只维持两个时辰,保险起见,我们得加快速度,找个机会看看这座府邸是否有突破口可切入。”
岳上澜:“陈氏会挑中你,似乎是因为孩子在你怀里未曾哭泣。我想,这个孩子就会是突破口。”
林颂涟道:“可孩子已经被奶娘抱下去了,我们怎么样才能找到她?”
玉美邀道:“看来得寻个府里的婢女打听了。”
林颂涟道:“梁国公府的下人管教严格,各个看着都是嘴巴紧的,我们在他们眼里都是外人,想要套出信息恐怕不简单呐……”
玉美邀意味深长道:“这普天之下人人都有爱美之心。咱们不是还有位大美人在吗。用美色稍加勾引,想要获取信息未必是难事。”
林颂涟笑道:“小满,你被关起来了,若突然出现不太妥当呀。”
玉美邀挑眉:“我口中这个大美人可不是指的自己。”
“啊?”林颂涟一愣,随即又立刻明白过来,目光转向一旁的岳上澜。
岳上澜鲜少将自己的情绪外露,但此刻眼中也难免闪过一丝错愕:“小满,你该不会让我去吧?”
玉美邀理所当然道:“殿下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金枝玉叶,相貌堂堂,只需稍微屈尊降贵,稍微显露些平易近人的模样,就更容易获得的他人好感。”
岳上澜:“”
林颂涟又开始憋笑了。
玉美邀继续劝道:“殿下放心,最多就是选一个面善的婢女让你给人家卖卖笑,哄骗两句罢了。不难的。”
卖笑……哄骗……
岳上澜终归是叹了口气:“这,好吧”
玉美邀继续安排道:“将军,如今你这纸人的身子可使得了拳脚功夫?”
林颂涟拍拍胸脯:“这几天练的差不多了,只要不提重物就无大碍。就算断胳膊断腿也没事,回去用纸再糊上即可。”
玉美邀点点头:“将军就伺机而动,哪里有情况便去哪里。这张传音符会一分为二,你们各自拿着,塞在衣襟里,这样我们三人好知道彼此的动向。”
玉美邀刚说完,林颂涟手里一直握着的符咒当即幻化为两份。
“好!”林颂涟爽快道,将其中一张符给了岳上澜,道,“走,我们分头行动。”
二人就此相背而去,林颂涟沿着抄手游廊一路摸索回女眷们所在的地方,随后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端起手,垂下头,一副在旁恭敬侍候的模样,果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岳上澜
第一次利用自己的色相办事,多少有些生疏。
他因着自己的低调亲和与天人之姿,在京中本就颇有美名。此刻他在梁国公府闲庭阔步,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们几乎都认得他。
岳上澜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与好几位穿梭在院子里的国公府下人打了照面,对面皆是恭敬地点头哈腰。几个女子见了他面带微笑的容颜,更是脸颊绯红。
可岳上澜一句话也没多说,只冲人家点点头。
玉美邀在那间昏暗又布置诡异的小黑屋里翻出了一套茶具,这屋子里显然是常年有人待着的,因为被蒙住的窗户边上还温着烧好的热水呢。
她就这样在恐怖的血色阵法之中席地而坐,悠哉悠哉地给自己斟满了茶杯。
狰狞可怖的屋子里顿时茶香四溢。
纤纤玉指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轻啜一口,对岳上澜打趣道:“殿下,你再多犹豫一会儿可就没机会了。方才经过你身边的那么多婢女,各个都对殿下有爱慕之意,还请殿下赶紧择一人开口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岳上澜暗暗深呼吸一口气, 终于,等再度前方有一个婢女与自己相向而来时,他努力让自己的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这位姑娘。”
“!”婢女一惊, 但迅速就从岳上澜的打扮上知道了他的身份,赶忙低下头:“五五殿下有何吩咐?”
岳上澜很快就平和下来,以自己往日的一贯之姿, 温和地问到:“请问姑娘, 你可知府上小小姐如今在哪里?还请你指引方向。”
婢女犹豫了一会儿, 随即摇摇头:“殿下恕罪,小小姐自出生后便体弱多病, 总是在夫人的后院里养着, 若非百日之喜, 也不会抱出来的。奴婢们不得命令,无法给殿下带路”
岳上澜道:“哦是这样。那你可知是后院里具体哪一座屋子?我今日前来, 也是奉父皇之命,特给小小姐贺喜,送上一把御赐的长命锁, 亲自系在孩子的颈间。”
岳上澜说着,真诚的目光望着这位含羞带怯的婢女。
显然小婢女受不了堂堂皇子对自己的这番注视,她心中一再犹豫:“这不瞒殿下,国公爷与夫人一再叮嘱了,任何人不得私自前去探视小小姐这实在是有些为难奴婢了”
玉美邀听着这一切, 轻声笑叹:“殿下,功力用得不够深厚, 得再加一把劲啊。”
岳上澜:“”
他默默深吸一口气,随后看向婢女的目光更加深邃,但又掺杂了几分失落与担忧:“原来如此只是这样的话, 我回去恐怕难以向父皇交差。梁国公是父皇爱将,送长命锁一事虽小,但若办不好,也难免让君臣之间有所生分”
婢女攥紧了手指,终于,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奴婢奴婢告诉您小小姐在哪个屋子,但殿下必须要给奴婢保密啊!那屋子平时看管极严,夫人鲜少准许进入”
岳上澜诚恳点头:“那是自然。我知你们做下人的难处。”
婢女道:“就在北边的忠武院里,那里极为隐蔽,若非公爷与夫人的心腹,我们寻常下人都进不去的。”
“忠武院”岳上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微笑地望着婢女,“多谢你了。”
婢女的脸一红:“殿下客气了”
她的声音低微,脸颊通红。而岳上澜问完话便抬步走了。
玉美邀淡笑微叹:“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殿下此刻身不由己地挑动了春心,可等会儿国公府内幕败露,树倒猢狲散,说不定还会让婢女无家可归。”
岳上澜快步走远,脸色有些僵硬:“玉五姑娘,是你叫我这么干的,何故又来调笑我?”
玉美邀悠悠地放下茶盏:“有感而发罢了。殿下既然有美色,放着不用也是浪费。但凡事皆有因果,哪怕只是今日与这婢女的片刻交谈,冥冥之中也会转动他人命盘。所以事成之后,殿下切记与她圆上因果。”
岳上澜的面色更加黢黑:“玉五姑娘说说我该如何去圆?”
玉美邀理所当然道:“最简单的自然是娶了她,做个妾室又何妨,你的五皇子府也不缺那一口饭吃。”
岳上澜道:“我从不纳妾,更无通房。”
玉美邀斟茶的手一顿:“殿下你该不会不能行人道吧?”
岳上澜悄悄向忠武院靠近,他一边东躲西闪,留心自己的行踪不能被发现,一边又为玉美邀的话语汗颜:
“玉五姑娘且不论这是否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该说的话,我更好奇的是你何以得出这种荒谬的推论?”
玉美邀道:“纵观天下,但凡掌有财权者,谁人不是妻妾成群?说好听些是为了开枝散叶,说直白些难道不是七情六欲?就好比三皇子,至死也未曾迎娶皇妃,但后院中照样莺歌燕舞。”
岳上澜道:“他是他,我是我。”
“哦?”玉美邀略一沉吟,“五殿下倒是特立独行。”
二人间一时无言,传音符里只有林颂涟那头忍不住的噗嗤一笑。
岳上澜:“……”
突然,岳上澜的脚步一顿,在七拐八绕后,他行至一清幽院落,抬眸直视上方牌匾:“到了。”
“忠武”二字牌匾赫然高挂,院门口翠竹萦绕,冬日里依旧不减风韵。
带着寒意的风吹过,竹叶飒响,颇有英武之姿。
只不过这看似普通的一处后宅内院,门口竟然有许多家仆正守候着。
玉美邀问:“殿下,可有不妥?”
岳上澜沉声道:“这里有许多守卫,摆出的阵仗倒好似父皇的御书房一般。”
玉美邀道:“就算是勋贵之家,往往也是屋门口或书房要地才会守卫森严。这间屋子能被看得那么紧,显然,事出反常必有妖。殿下可进得去?”
岳上澜将这宅院打量过一番,道:“可以一试。”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不远处猛得一扔,但见门口的其中几人当即风声鹤唳,小跑过去查看。
守卫的人顿时少了一半。岳上澜查准时机,足尖发力,轻功飞身而上.
眨眼工夫,他又似鹤悬湖面,墨黑的衣袍在风中飘摆,悄无声息地停落在忠武院主屋的房顶上。
“殿下好功夫。”玉美邀哪怕已见识过他的本事,但此刻依旧毫不吝嘉奖。
岳上澜微微勾起唇角:“否则哪里敢与你谈合作?”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细微小心地撬动起屋顶上一块砖瓦。
接着,他探头望去,顿时将屋内的情景尽收眼底。
女婴正静静地躺在木摇篮里,似乎睡得很沉。
而这屋中
“怎么会连一个守着的人也没有。”岳上澜沉声道。
玉美邀闻言也蹙眉:“莫不是乳娘和婢女们躲懒去了?”
“屋外那些聚集的守卫神情严峻,这明明是主人极其看重的模样,下人们也敢堂而皇之的偷懒?”岳上澜似是轻声自问。
“丢个东西下去。”玉美邀道。
岳上澜顺手就把刚才撬下来的瓦片扔了下去。
“哐啷”,清脆的声音响起,在这个安静无比的房屋里显得尤为清晰响亮。
门外侍候的婆子们随即走了进来。
“呀!好好的瓦片怎么掉了下来?”
“幸好幸好,没把这女娃吵醒。”
“自然是吵不醒的,我刚才在奶水里掺了不少安眠的汤药呢。”
两个婆子嘟嘟囔囔着将碎瓦收拾妥当,随后又即刻退了出去,重新将屋门关好,很快这间房屋里又恢复到了最初的宁静。
而躲在房顶上的岳上澜与另一头的玉美邀将这下人之间的几句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二人皆是不解。
“这么小的婴儿,竟然给她喝安眠的汤药”玉美邀道。
岳上澜道:“能被安排过来看顾婴儿的定是公国府信得过的下人,她们敢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
玉美邀道:“这是主子允许的。”
岳上澜略微蹙眉:“即便不是亲生,也无需这般对待。若嫌孩子吵闹,抱远些便是了。小小年纪就喝汤药,必定伤身。”
玉美邀说道:“如此疑云密布,甚是有趣。让我好好瞧瞧,这座看似喜乐和睦的府邸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说着,她坐在那黯淡的屋中,一尘不染的袖口于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惹起星星点点的尘埃。
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岳上澜胸口的那张符篆上顿时散发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直逼屋子里还在沉睡的女婴,突然间,好好睡着的孩子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哭声震天,把刚走出门的仆人们又唤了回来。
岳上澜差点躲闪不及,他猛地将身子一滚,顺势跳下了屋檐,一个飞身闪入先前藏身的竹叶间。
他立刻收敛住那幅措手不及的惊慌:“玉五姑娘!你出手前好歹与我知会一声。”
玉美邀淡然道:“以殿下的身手和我们俩之间的默契,这些小事应该不足挂齿。”
岳上澜仿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说得好像也对。
只不过从前在任何行动时都只有别人配合自己的份,还没有像今日这般倒过来的
老祖宗说得好啊,此一时彼一时
而女婴哇哇不止的哭声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往忠武院里赶来。
岳上澜问:“你对那孩子做了什么?”
玉美邀道:“放心,并非什么摄魂方术。她被迷药所晕,我只不过是唤醒一个婴儿本有的灵台。”
“小满、殿下!有下人匆匆往我这儿来了!”林颂涟的声音突然传来。
那一头,正与贵女们谈笑风生的陈氏看到照顾孩子的贴身乳娘快步走来,眼眸中已然浮现出一丝不耐之色。
乳娘俯到陈氏的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陈氏的脸色更是不悦。
然而在宾客面前不好做态,她便扬起了笑脸与众人打招呼:“诸位,实在抱歉,我得先离开一会儿,下人来禀报说孩子突然哭闹个不停,我放心不下,她们到底粗手粗脚的,我得亲自去瞧瞧”
客人们称赞着陈氏一片慈母之心,而陈氏却顾不上再与宾客们攀谈,风风火火地拂袖而去。
林颂涟低头,对着符篆道:“国公夫人过来了!”
岳上澜蛰伏在不远处,不一会儿果真就看陈氏身边跟着几个下人正脚下生风地迅速赶来,口中还问着:“通知了公爷没有?”
身边的仆妇回答:“还未曾……但小的们已报信儿去了。”
陈氏柳眉一竖:“罢了,叫他好生招待宾客,我自己去瞧瞧就行了,今日人多眼杂,别叫人起疑,尤其是要看好了他相中的那双拳头,可别让人跑了。”
仆妇立刻点头领命离开。
“相中的拳头……?”岳上澜语调微扬。
玉美邀始终坐于屋中,她在骨灯阵法中央勾唇一笑:“看来这国公爷又看上了谁的东西。”
可突然她的语气又一停滞,随后才蹙眉道:“等等,那双拳头该不会是玉晴晔的吧?他方才比试时,在人前耍了好一顿威风。”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本文将于明天2月25号入V,起始章节为29章。
感谢追更的宝宝们一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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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章内容包括:
探究梁国公府秘密、
小满与殿下携手解谜、
霸道魂穿五殿下!!!!
谢谢大家的投雷与灌溉,再次感恩!!鞠躬!!
大家的每一个收藏、评论营养液,对我来说都是十分宝贵的正向反馈!
入V当天给肥章章评的宝宝们,我都会给大家发红包以表感激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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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岳上澜道:“恐怕是了。将军, 玉公子此刻在何处?”
林颂涟道:“大公子与二公子都还在梅园,暂无异样。”
玉美邀舒了口气:“那就好。”
此时陈氏已步入室内,她看着乳娘抱着孩子不断哄着, 可女婴毫不领情,哭声不断。
她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已然有些心烦, 皱着眉问:“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用药了吗!”
乳娘神情为难:“回夫人, 的确是用药了, 往日里小小姐也睡得好好的,可今天不知怎么就突然哭起来了”
陈氏没好气道:“那就继续喂!”
一众仆妇们立刻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掺着奶水的药又被端了进来。
岳上澜趁乱贴着墙根, 闪身躲在门后, 他的轻功足够应付屋子里的这些人。
眼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就要被送进女婴的嘴里,他脚背一勾, 不费力气就又挑起一块石子,精准地击打在药碗上。
只闻屋内“哐啷”一声,药碗落下, 碎了一地,掺着乳汁的汤药还星星点点地溅在了陈氏的裙边。
“夫人恕罪!”
陈氏深吸一口气,隐忍不发:“再端一碗来!”
不一会儿又是一碗散发着药香的奶水被端来,可岳上澜依旧将碗打碎了。
“你这贱婢是不是故意的!”陈氏终于忍无可忍。
她眼见女婴的哭声不止,气得将手直指喂汤药的乳娘:“我看你是存心要把事情闹大!明知今日府上贵客众多, 还搅出这股动静!”
乳娘吓得赶忙跪在地上,连连摇头求饶:“夫人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怎会违抗夫人的指令!今日实在不知是怎么回事啊”
陈氏的心腹婢女附在她耳边, 轻声说道:“夫人,这乳娘照顾小小姐一直稳妥,三个多月来未曾出过任何一次差错, 兴许今天是出了蹊跷……”
陈氏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她眉头往下一沉,低声道:“你的意思是”
药碗接连碎了两次,第一次若说是巧合,这第二次显然就不对劲了。
“搜院!去查是否有人潜入!”陈氏吩咐道。
仆役们应声跑开,在院子里里外外翻找。
这可苦了岳上澜,马不停蹄地接连躲避,一会儿跳上房梁,一会儿蹲进草丛,一会儿要将自己修长的身子挤进转角的细缝里。
如此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有惊无险地躲过了搜查。
他从前也没少涉足危险之地,但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狼狈。
玉美邀好心问他:“殿下,要不我给你用一张隐身符吧。”
岳上澜有些艰难地把自己从墙角的细缝里抽出来,他踟蹰道:“……无妨。”
家仆们纷纷回到原位,陈氏的婢女道:“夫人,查过了,放心,都是自己人。所以今日着汤药喂不进去,说不定是种警示……”
陈氏的眉头锁得更紧。
心腹婢女的声音压得更低:“自结识大师后,少爷与公爷的身子皆有好转,咱们见识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儿还少吗?今日办这宴会也是那样特殊,依奴婢看不如提前将大师悄悄请过来?”
陈氏道:“可大师谨慎,不到约定的时间他是不会露面的。”
婢女道:“事情也分轻重缓急,再者银子给到位了,大师岂能不来?”
陈氏最终点了点头:“好给之樟续命是大事,万不能掉以轻心。这个小东西不中用,可好歹换来了一个八字相配的奉恩侯之女。快,你拿上我的名帖,速速将大师请来,今日就提前完成仪式,以免夜长梦多!”
传音符里的三人听了陈氏的话,皆是蹙眉不语,看来梁国公府费尽心机把玉美邀拖到后院的用意已呼之欲出。
林颂涟忍不住嘲讽道:“这夫妇二人果然是有见不得光的龌龊目的!为了自己的儿子,连京中贵女都敢盘算!怎么说你也是侯府的嫡长女,你在他们府上出了事,他们就不怕不好交代吗!”
玉美邀不屑地笑了一声,语气微凉:“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自己的孩子,哪管什么后顾之忧。只不过他们想错了,我的八字太好,碰上谁都‘匹配’得很。不过呢,这种匹配,要么足够被我克死,要么足够旺他前路。这一家子心术不正,那算他们倒霉。”
林颂涟恨不得拍手叫好:“漂亮!”
陈氏的婢女拿了帖子与银子,刚要离去,可“咚——咚——”几声闷响从墙上挂着的一面铜镜后传了出来。
“慢着,先别走,陪我下去一趟。”陈氏冷冷说道。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那镜子一眼,站到铜镜前整了整衣衫,又警惕地回头扫了四周,在确定了没有外人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婢女伸手将铜镜往一旁推去。
岳上澜趁着屋内此刻的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铜镜时,悄无声息地躲在了不远处的屏风后。这个位置能将一切都清晰地尽收眼底。
玉美邀面露欣赏:“凑得这么近,殿下不怕被发现么?”
岳上澜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玉美邀道:“殿下果然潜力无限,我越来越觉得,与你携手的确是明智之举,但愿我们今后也能合作得默契和谐。”
岳上澜语气里满是无奈,却眉眼含笑道:“你方才说自己的八字灵验,我可都听着呢,现在哪里还敢违逆你?我还等着小满多旺一旺我呢。”
玉美邀扬眉,眼露期许:“那看殿下表现。”
岳上澜坦然道:“定然不负所望。像如今这种溜门撬锁、偷鸡摸狗、探听窥视的活计,都不过是为了能在皇家生存下去的基本功罢了。小满你留着宝贵的指尖血,说不定待会还能派上大用场。”
玉美邀悠然品茶,叹道:“想不到五殿下人前光风霁月,后背却是这副模样。果然啊,人不可貌相……”
岳上澜眉间舒展,这虽是调侃他的话,但从玉美邀的嘴里说出来他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冒犯,反倒以同样的话语还之彼身:“不正如你一般吗?其实我们还挺……”
他话音未落,陈氏那头“哗啦”一声响动,铜镜完全移开了。
镜面之后,是一条幽深漆黑的通往地下的步道。
阵阵冷风“呜呜”地从里面刮出来,仿佛在引诱几人入内。
岳上澜道:“这里有密道,陈氏带着人下去了。下面的地方也许不便躲藏,我不能贸然前往。”
玉美邀道:“无妨,等她们先走再说。”
陈氏与心腹婢女并未有丝毫犹豫,漆黑一片的密道她们已经轻车熟路。
待人都走光后,岳上澜才从屏风后头出来。他看了眼气息渐短的女婴,有些怜惜地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新奇的是,孩子竟又安静下来了。
岳上澜疑惑道:“怎的换我也有用?”
玉美邀思索道:“也许是避祟玉牌的缘故。如果靠近我能安魂,那靠近殿下便是可以驱邪。刚出生的婴儿灵魂都纯净而脆弱,他们对周遭的一切都最是敏感。”
“原来如此。”他轻轻拍了拍婴儿的胸口,让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逐渐平复下来。
而听着地道里的声音,是陈氏已经走得更深了。
“殿下,用一张我给你的符纸去探探路吧。”玉美邀道。
岳上澜掏出一张黄符,有些懵懂:“此物该如何用?”
玉美邀会心一笑:“你我已签订魂契,只要是我给了你的,你便能手到擒来、无师自通。不信,殿下试试,将符纸直接扔在半空。”
岳上澜依言照做,他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玉美邀用符时的飒爽模样,他也尝试着双指一并,将黄符甩了出去。
果然,符纸如有了灵性般停在半空,悬浮在他面前,好像在无声地鞠躬问好。
玉美邀道:“殿下,跟着符纸走,它会帮你探路,它停你便停,它前行你便前行。”
下一刻,符纸如得了命令般,悠悠向前而去,直直地进入了铜镜后的神秘通道。
这地道原也不深,京中的富贵人家在宅院里挖个地窖也不是稀奇的事儿。但随着岳上澜的深入,传音符里的三人都觉得阴风阵阵,让人魂不守舍。
越往里,陈氏的声音便越清晰。
“你这个贱人……”
“能让你生下公爷的骨肉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否则就凭这样低劣的出身,哪里有资格踏足我梁国公府的门楣!”
“没用的东西,费了半天劲儿,只早产了一个女婴,叫我们好生措手不及!若非你胎动异常,府里的下人去找产婆时又怎会不慎走漏风声,叫外界知晓?!”
是陈氏正对着某个人大发雷霆,她似乎越说越气。
“啪”的一个响亮的巴掌声传来,伴随着的是女子悲伤的啜泣。
“刚刚还敢撞门?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若不是看在你还能生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扔到乱葬岗喂狗了!”
“夫人,我求求你,让我看一眼阿茉吧!她身下来就残缺病弱,不能那样放声大哭啊!会喘不过气的!夫人,我求求你,就让我看一眼孩子吧!”
“嘭”的一声,是陈氏抬脚将人踢开了。
她嫌恶万分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鄙夷:
“你还敢提?!我与侯爷满心满眼盼着你生个健康的孩子,待她长到三岁,神智完全、三魂七魄养成,便可抽离献祭给之樟,手足的魂灵最是养人,这样才好给之樟续命!剩下的血肉便可供我永葆青春!可你呢?你看看你生了个什么不中用的东西!若不是我每天一碗安神汤灌下去让她不要哭闹,她还想活到现在?!到头来竟还要我认下她做嫡女?我呸!我告诉你,陆如茉这个小贱人得了便宜,进了陆家族谱,可她但凡活到三岁,我定立刻宰了她!饮她血,抽她魂!这样才能勉强算作是她报答给我们的养育之恩!”
那女子的声音颤抖,满是悲愤却无处发作,只能悲恸到极致地伏地哭泣:“什么!?你……你竟怀了这样歹毒的心思!我是公爷花了千金买进府里的贵妾,你不能这样对我!更不能这样对阿茉!她可是公爷的亲生骨肉!”
陈氏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屈尊,弯下腰,伸手抬起女子的下巴:“千金买来的贵妾?呵,哈哈哈哈!你真当自己入了公爷的眼?我们买的不过是你能生的肚子罢了。你以为从扬州花楼进了我国公府,便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可笑,像你这样天真的女子,已经是第五个了。”
女子瞪大了眼,呆滞的眼神里尽是错愕:“那我的前两个孩子……你们抱走了,说是得病死了……还有其他女子生的孩子……全都……全都被你们……?!”
岳上澜跟着黄符靠近,他隐匿在石门后,面色凝重地看着陈氏的一言一行:“你放心,你的孩子也不能算是死了,其实也就是换了个方式继续活下去。我的之樟能平安健康长大,全是你们的功劳,更是那些孩子的功劳。”她说着,笑着,眸光闪亮,却似鬼魅索命。
陈氏转身,走到一处角落,那里有一个柜子。
她打开柜门,里面赫然映入眼帘的供奉着的一个个灵位。
每一个灵位旁,都摆放着泥塑的小娃娃,皆是肉乎乎的孩童模样,有男有女,但他们都没有眼睛,空白的眼眶被香火熏得发黑,红艳艳的嘴唇被香烛烤化了,晕开的红色水分涂在面颊上变了形,一张张小脸在地窖的幽暗光线下更显得扭曲而毛骨悚然。
女子艰难地抬起头,她努力地眯起眼睛,去辨别灵位上的字眼,当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孩童名字后,便再也控制不住地放声哭了起来,痛心疾首。
断断续续的沉痛呜咽在地下徘徊,声声泣血。
陈氏却笑得美丽、和善、温柔。她鲜少亲自来打理这里的灵位,两三个月才让下人供奉一次香火。她装模作样地轻轻抚了抚一个泥娃娃的脸蛋,柔声道:
“你看啊,你先前的两个孩子,还有其他贱人生的,不都在这儿么?大师说了,必须要对这些逝去的孩子感恩戴德,供奉牌位。我这不都给他们好好打点着么?”
女子崩溃大哭:“你这个毒妇!毒妇!你们夫妻二人是要遭天谴的!”
她想要扑上来掐陈氏的脖子,可惜,胳膊粗的链条束缚住了她的四肢,不仅让她碰不到陈氏的半点衣角,更让她跌在地上,更加狼狈。
“我发毒誓!你们都会不得好死!都不得好死!!!”
她的五指在粗糙的地面狠狠抠着,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陈氏居高临下地蔑视垂眸,对心腹道:“我看她是疯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开始口不择言了。今日敢撞门闹出动静,明日公爷临幸时,还不得被她伤了?既如此,咬人的狗就要不得了。扬州虽远,但多的是像她这样一心想攀龙附凤的痴人,再去花钱买几个来吧。多生几个孩子,留着,随时备用。”
她说完便拂袖离去,再也不多看女子一眼,她自顾自踏步走上阶梯,重回忠武院屋内。
婢女得了吩咐,勾起一边嘴角,阴笑着一步步靠近她。
岳上澜一袭黑袍隐匿在后,在婢女要拔刀将白刃刺进女子胸口前,他掏出了第二张符纸,这张是他先前问玉美邀用扳指换来的护身符。
“此物可否派上用场?”他问。
玉美邀答:“从我手里出去的东西,件件精品。”
岳上澜即刻将黄符甩飞向女子,那刀尖没入胸膛,女子应声倒地,胸口有鲜血溢出。
女子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婢女也觉得已经大功告成。
石门再度关上,地窖里除了一具看上去已无生机的躯体外,空无一人。
岳上澜先一步飞身出去,他守在门外,等着婢女杀完人后去完成陈氏布置的第二个指令。
——请大师来。
婢女刚手刃了一条人命,却神色平平,显然已不是第一次替主子处理这种事情。
现在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觉得无人察觉自己的行踪后才急匆匆地快步离开了梁国公府。
岳上澜一直跟着她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街巷,这里住的都是寻常百姓,可就在巷子末尾有一扇隐蔽的侧门。
“怪不得那名叫岂能的妖道常常寻不到行踪,原来他的第三处容身之所就在梁国公府的后巷,这里住着的几乎都是他们府上的家仆。以此做掩饰,的确难以让人察觉。”岳上澜道。
玉美邀开解道:“一叶障目,人之常情。”
那婢女径直上前,敲响侧门,木门被拉开一道极细的缝,二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随后门才被敞开。
岳上澜眸子一凝。
从门里走出来的人一身黑衣,微微低头,帽子几乎遮住整张脸。
此人正是除夕在酒楼时,陆载民身边的那位。
“是岂能。”岳上澜道。
岂能与婢女低声商量着,直到婢女一次次掏出沉甸甸的金银后,岂能才有所松动,愿意随她离开。
玉美邀道:“他们走了,殿下,咱们进他的屋里瞧瞧。”
话音刚落,岳上澜已经飞身,可他足尖刚要越过院墙的界限,玉美邀眸子一凛,急忙阻止:“且慢,危险!”
幸得岳上澜的功力足够收放自如,他堪堪收回身法,腰背略一用力,一个扭身又折了回去。
“可是有什么问题?”他问。
玉美邀清甜又冷冽的声音透过符咒传来:“这妖道十分谨慎,我能感受到他在四周布下了许多阵法。若有生人踏足,不仅要被脏东西缠身,他也立马就能警觉。殿下瞧瞧那所院落周围可有高的树枝?如果有,便站在高处,视线足够看到院内的情况即可。”
岳上澜略一张望,随即纵身跃上一棵老树,他站在粗壮的枝桠上往院内看去。
“什么也没有。”他道。
玉美邀勾唇,一丝不屑的冷笑爬上嘴角,她袖下纤细如葱的玉指轻捻,启唇道:“虚妄尽散,真形自现!”
一阵光芒从符咒中闪耀而出,直逼岳上澜的眉心。顿时,岳上澜感觉自己的眼眸浮现出一股清凉舒适之意。
等他彻底适应了这股奇异的感觉后,再度睁眼,定睛看向院落,却骤然发现院子里的景象已经和刚才大相径庭。
举目望去,白日之下,那院落竟比黑夜更觉森然。
即便玉美邀无法亲眼看到此刻的场景,但也脱口而出:“好浓的怨气!”
这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沿密密麻麻贴满了血色符咒,似是某种禁锢,井口正不断翻涌着浊气,它们似乎想要挣脱,却不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井旁一株枯死的歪脖子槐树上,悬着许多盏颜色浑浊的白灯笼,即便在午时,也幽幽地透着青惨惨的光。
岳上澜轻轻启唇:“白色的灯笼?”
玉美邀道:“那是人皮灯。”
她的口气里已然十分冷冽。
林颂涟正身处热闹的宅院中,她鼻尖闻的是梅香与脂粉,眼前看到的是女子们的娇俏袅娜。可即使如此,她也开始身子发抖。
林颂涟本身也是怨气所化,衣襟处藏着的符咒连接着三人共同的听觉与感官,即使她与那间院落相去甚远,却也依旧感觉自己的神思受到了古井里怨气的侵扰。
“小满我的头有些晕,有些疼”林颂涟面露痛苦道。
玉美邀赶忙道:“你被这里的怨气感染了,赶紧找个日光充足的地方坐一会儿。”
林颂涟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好不容易站在阳光下,可眼角却瞥见陈氏已经带着一脸笑意走了过来,回到众人面前。
陆载民与陆之樟也从男宾处抽身而来。
陆载民走到陈氏面前,关切地问道:“夫人,阿茉怎么样了?”
陈氏的脸上还哪里有方才在地窖中的阴冷可怖,她此刻又笑得端庄优雅,如怀春少女,对丈夫道:“涨奶而已。这孩子娇气,平时总是把她藏在屋子里,就怕染了风寒。今日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估计害怕呢。”
宾客们见夫妻二人这般琴瑟和鸣的模样,不禁开口调笑:“哎哟,又不是第一回 当爹妈了,你们瞧瞧这两口子,好似新婚燕尔似的,蜜里调油呢。”
被这么一说,陈氏脸上的红晕更甚。
其他夫人们附和道:“就是啊,之樟都已经这么大了,你们呢,一个却好似重回当年英姿,身子骨日渐硬朗起来,一个就好像是双十年华的少女。哎呀呀,真叫人羡慕。”
夫妇二人被恭维得连连摆手,可但凡细看他们的神情,就会察觉他们二人在听完这样的一句夸赞后,眼眸中闪过几丝耐人寻味的光芒。
有夫人问道:“二位若是有什么延年益寿的好方子,可不许再藏着掖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定要分享出来才是啊。”
陆载民只好说道:“诸位言过其实了,若说要延年益寿,最好的法子就是少操心。我这几年深居简出惯了,落得个清闲,渐渐口味就清淡下来,也调养好了脾性。”
众人听了皆是将信将疑,但也知道实在套不出什么话来,便也就此揭过,继续去扯别的话头。
谈笑风生里,另一头的玉美邀已经抬手,隔空为岳上澜渡上一层极淡的光晕。
“殿下,你身上有福泽流动,应当是莫美人当年积累的福德。现在为保你安全,我先将其调度出来,这样方便你进院子查看。”
岳上澜神色微动,他点头道:“好。”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布满薄茧的掌心肌肤渐渐泛起莹润的光泽,一股顺畅惬意的暖流从头贯彻到全身。
玉美邀的声音再度传来:“殿下,去吧。”
岳上澜的衣袍凌空飘动,他跳进院中,刚想走近那口古井旁去仔细观察,可但凡靠近一些,腰间挂着的玉牌就顿时变得滚烫,刺痛着他的肌肤,好似是在发出警告。
他转过身,眼眸又不由抬向了那几盏散发着清幽光线的白灯笼。
那惨白的不是纸张,竟是人皮么。
灯笼散发的光好似要灼伤他的眼睛,他盯久了眼珠就开始疼痛。
玉美邀的声音从胸口传来:“殿下,莫要盯着那东西看。普通人看久了,它会将你的魂全都摄走。”
能让三人保持互通的符咒就放在他衣襟的下边,那是贴近心口的位置,玉美邀吐露的声音能最先传到他的心脏,让他的神思为此清明。
岳上澜赶忙别过头去,推门走进房屋。
他刚踏足屋内,便觉脚底软软的,低头一瞧,发现这唯一的屋子里,地面上竟铺满了浸透污血的黄纸。
纸上以骨灰混合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不断缓慢旋转的聚阴噬魂阵。
微弱的阳光漏进门缝直射下来,暖黄的光线也变得惨白,阳光非但不能驱散这里的半分阴霾,反而让这一切赤裸裸地呈现出僵冷的诡异。
这哪里是居所,分明是一座在光天化日之下运转的怨气熔炉。
“小满,这屋里的阵法,你能破吗?”岳上澜问。
玉美邀道:“简单的阵法可以,但这儿的略有些复杂,我与你到底隔着些距离,不太方便”
岳上澜眼里流露一抹了然的笑意:“只是不方便?那意思就是没问题了。”
“哎,”玉美邀轻叹,“好吧。来都来了,干脆就把这魔头的老巢一锅端了。”
岳上澜问道:“小满打算如何端?”
玉美邀道:“需我亲临,方可破解。”
林颂涟插话问到:“可是小满,你现在不是被关着吗?如何到殿下那里去呢?”
玉美邀道:“无妨,我与殿下之间有共系性命的魂契在身,如果殿下愿意,我可以借他的身子一用。殿下,如何?”
岳上澜略一沉默。
借用自己的身子?
什么意思。
玉美邀见他不语,虽知他是在犹豫,但也并未在意,而是直接对林颂涟道:“将军,你盯着陆载民夫妇,尤其要注意,看他们是否靠近我这里。届时我的魂魄在殿下那儿,自己的这幅身体就会变成一个躯壳。”
林颂涟点头:“好。”
随后,玉美邀用甜美动人的声音轻轻道:“殿下,我来了。”
岳上澜一愣:“等等一下,小满,我”
玉美邀已阖目静坐,指尖翻转,她周身散发淡淡光晕,映出屋中翻飞的尘埃。她慢慢将自己的灵魂抽离躯体。
魂契触发,彼端,岳上澜的气息清晰可辨,如黑暗中一盏温润的灯,指引着她奔赴而去。
“时间紧迫,情非得已,望殿下……海涵。”
她心中的默念,直达岳上澜的脑海最深处。
岳上澜的身子骤然一僵,他头脑发胀,心跳剧烈起伏。
一种强烈而无法抵挡的入侵感正蔓延他的全身。
他有些站立不稳,勉强才扶住了墙边,而那一股绝非属于他的、清冷如月华的“知觉”,顺着经脉逆向蔓延,迅速浸透了四肢,浸染了他的每一寸经脉。
他试图抗拒,识海中却响起不容置喙的低语:“阵法凶险,殿下,切勿再做抗拒。”
这熟悉的嗓音,像是带有法力的琴音在弦上荡开,拨动他的心神。
紧接着,是更诡异的体验——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睫被另一道意志抬起,视野被强行共享。
他“听见”自己的胸腔里,竟响起两道重叠的心跳,一道是他自己的沉稳搏动,另一道则更轻、更冷,如冰珠坠落玉盘。
他张口,想质问,喉间溢出的却是她清凌凌的嗓音。她用着他的唇舌,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强势,轻声安慰:“最多一炷香即可,殿下,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岳上澜艰难地夺回了一丝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他对她的强行霸占既有些懊恼,但也实属无可奈何:“呵我现在除了忍,还有的选么”
玉美邀听出了那一丝愤怒,轻声安慰:“殿下莫恼。你我共生,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岳上澜长到如今的年岁,只在自己父皇面前要装作卑躬屈膝,除此之外,还没有谁让他感受过这样不容拒绝、不容思考的下位者处境。
当初在冬林阁漆黑一片的雅间里,她装柔弱、装吃亏,导致自己真以为能在一定程度上与她抗衡,所以才签下魂契,以为自己总不至于落了下风
现在回想起那天,与她打斗对峙,她那副拗不过自己的模样必然是在做戏。
他苦口婆心地将上一辈的渊源娓娓道来,以为能让她动容,以此换一份信任,可显然,这女子根本就只信她自己!
签下的魂契,哪里是相互利用、相互制衡的保底?
根本就是不平等的条约。
当真是草率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岳上澜有些认命似的苦笑,要怪就怪自己轻敌,阴沟里翻船,被她玉美邀——一个小女子,给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套。
不事到如今连身子都在人家手里了,怎么可以还认为她只是个会使符篆的小女子?
分明就是个
女强盗。
不,是女骗子
不!也不贴切
更像是……女魔头。
对,还是那种外表极具迷惑性的魔头。
他早察觉到此女善于伪装,明明和自己是一个路子的人,可她到底技高一筹。
岳上澜算是见识到了,也学到了。
好。
行。
的确,只有这样手段高明的人,才能和自己能共谋大业。
岳上澜的苦笑,渐渐转变为一丝决绝与狠厉。
来啊,小满,让我看看,用了我的身子,你能展示什么样的能耐。
而玉美邀能很明显地察觉到这幅躯体正渐渐放弃无谓的抵抗。
她满意地笑着。
如果此刻他们身边还有人在,就会发现岳上澜的表情一会儿是痛苦,一会儿是轻笑,一会儿认命,一会儿是悠然。
玉美邀短暂地协调好了四肢,而岳上澜看见自己的右手被完全不受控地抬起,熟稔地并指成诀。
这姿态,分明是她施法时的模样。
而他自己的意识,被妥善地安放在识海一隅,如同一个沉默的看客,眼睁睁瞧着自己的身体被她驾轻就熟地征用。
这明明是一场掠夺与占有,最后却是这般不容置否的“平和”。
魂契的牵绊,如无形的丝线,将二人紧紧缠绕。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这份“同生共死”的契约里,究竟藏着多少她未曾言说的绝对主导。
接着,他的双腿开始迈动步伐,走出屋子。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惯于执笔握剑、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以一种全然陌生的优雅与精准,开始急速变幻着法诀。
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拖曳出淡金色的光芒轨迹。
玉美邀借他之口,低诵真言,声线仍是岳上澜的低沉,却浸透了女子独有的清泠与权威。
“天地昭昭,幽魂迢迢,破尔迷惘,除尔困扰!”
指尖金芒如箭,射入那口渗人的古井。井沿上无声翻涌的浊气开始无火自燃,化为青烟。
紧随其后的是井中传来的一声声仿佛来自深渊的、如释重负的悠长叹息。
井里深不见底的黑水随着浊气的焚烧迅速变得清澈,渐渐地,映出上方一角蓝天。
而与此同时,正随着婢女赶路去梁国公府的岂能脚步一顿,他摊开自己的掌心,仿佛能感受到身体里正有某种力量好似在渐渐流逝
陈氏的心腹见他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催促道:“大师,怎么了?”
岂能的眉头深锁,缓缓道:“好像不对劲。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婢女一心想着自己主子正着急等着,便劝道:“大师多虑了,您在那里居住了那么久,何曾出过事?咱们还是快些过去吧。夫人说了,只要大师来,那赏钱必不会少。一个个生魂都会给大师送上,绝对不会亏待了您的。”
岂能看着自己的手掌,他静下心,深呼吸,感受着自己的灵脉,只略微等了一会儿,又觉得的确不再有气息流逝的空虚之感。
他想了想,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毕竟屋子里那些怨气太多,偶尔的不稳定也是有的。
“走吧。”他对婢女道。
婢女转身,更是加快了步伐。
院子里,玉美邀破除了古井中禁锢的冤魂后便暂且停了下来。
岳上澜的意识在角落中发问:“怎么了?”
而自己变得清脆的嗓音回答:“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来。否则被那道士察觉,保不齐他会折返回来。我还得再加上几重障眼法才行。”
岳上澜问:“障眼法是为何物?”
玉美邀道:“要让那道士察觉不到自己的辛苦经营正被逐步摧毁,甚至要让他误以为灵力倍增。”
说罢,“岳上澜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神中划过一道恶作剧般的诡异光芒。
“他”抬头看着枯树上挂着的人皮灯笼,这灯笼里装着的不是普通燃烧的灯芯,更不是幽魂怨气。
而是
一段段人体各部分的残肢。
沾着血,黏着肉,被献祭着,死寂地盛放在人皮制成的灯罩里。
玉美邀扬起岳上澜的手,画出一道道金光符文。
符文飞升,贴在这些灯笼上,照应出了灯笼内部的情景,更让人皮的表面显现出了两组字符,有年月日时。
岳上澜通过玉美邀的视角,将这些看得清清楚楚:“这上面写的是人的四柱八字?”
玉美邀的语气有些森然:“对,而且是买家与‘货品’的八字。”
作者有话说:
肥章奉上!恭喜小满与殿下达成了进一步的“深入交流”!
宝宝们来V章评论,红包奉上!
再次感谢大家!鞠躬!
入V后稳定更新谢谢支持!
第65章
林颂涟一边看着被宾客们围住吹捧的陆载民与陈氏, 一边好奇地问:“买家和货品?”
玉美邀点头道:“这些人皮灯笼是炼化时所用的容器。妖道根据买家的需求,去物色相应的人下手,并将其所需的部位放于人皮灯内。就比如他将许缭的眼睛引荐给陆载民, 将那双眼眸剜下来后放在里边,灯罩上写好他们二人的八字,让二者完全融合适应, 这样便可以顺利移植。”
林颂涟一脸的匪夷所思:“天呐, 我自己本身都是鬼了, 可听你这么一说却还能像见鬼了一样。”
玉美邀道:“人心本就是最可怕的。这些妖术一旦落入恶徒之手,那便防不胜防。因此, 定要杜绝妖道的恶行, 否则人的贪欲生生不息, 更多的无辜者会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了任人挑选摆布的货品。”
岳上澜深表赞同,半开玩笑地叹息起来:“是。任何术法能人都需仔细提防, 否则被骗魂骗身,连后悔的地方没有。”
玉美邀:“”
林颂涟笑呵呵地安慰他:“没事的五殿下,小满绝不会像这妖道一样为非作歹, 我保证。”
玉美邀抿唇一笑,她将岳上澜的身体使唤得越发顺手,她抬起无瑕的英俊脸庞,盯着树梢上其中一盏没有发光的人皮灯笼看去。
“就是那盏,曾经装过许缭的眼睛。”她道。
槐树虽枯, 却还是很高。
玉美邀礼貌地问岳上澜:“殿下,帮个忙, 调动你的武功,把咱俩送到那灯笼的树梢上去。”
岳上澜道:“我被你挤在角落里,无法运功。”
玉美邀大度地退让了些位子:“殿下请。”
岳上澜终于找回一些身体的主权, 他调动经脉,略一吸气,足尖发力便飞身而上。
“二人”来到那盏灭了的灯笼旁,从上往下看去,能将灯罩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表面写着八字的墨迹已经干了许久,但灯笼里面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有两颗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球。
是陆载民自己的。他将换下来的眼睛存放于此,被怨气熏陶着。
而其他的灯笼里
纵然岳上澜经历过不少腥风血雨,但也被入目的情形给惊了一下。
其余但凡亮着的灯笼中,或是断肢,或是人的脏器,亦或是面皮
这些从可怜人身上或挖或砍或截下来的躯干器官,还全都带着殷红的血,在邪术的维持下依旧焕发这鲜活的色泽。
“惨不忍睹”岳上澜轻声叹道。
他看着这些灯笼上写着的姓氏与年月,几乎都是不曾听说过姓名的普通人,鲜少有几个是和许缭一样有官身或家世的,仅有的个别也都是没落的贵族,无人问津。
岳上澜问:“许缭的眼睛既然已经成功换好,这盏灯为何还留着?”
玉美邀道:“上面的怨气未散,被换去的部位还不稳定,需多挂几日。”
玉美邀接着问道:“殿下,您的暗器呢?”
岳上澜回答:“藏在衣裳中的暗袋里,你要做什么?”
玉美邀:“毁了这灯笼。林将军,你在那里就等着看好戏吧。”
林颂涟马上回应:“哦?什么好戏?”
玉美邀裂开嘴角,让岳上澜向来温润端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顽劣表情:“你马上就知道了。”
她将手伸进衣襟,东摸索西摸索,痒得岳上澜直跳眉头:“小满,你别乱摸”
而玉美邀在此刻刚好掏出他的惯用暗器:削铁如泥的竹片。
她蹲了下来,像一只优雅的黑色蝴蝶伏在树梢上。
玉美邀也学着岳上澜暗器出袖的模样,摆起了架势,问:“殿下,我将竹片这样甩出去,能把灯笼的绳子割断吗?”
岳上澜道:“你没有内力,要想隔空削物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你帮我。”玉美邀眨了眨眼睛,自然而然地要求道。
“好。”小小提议,应了便是。
于是一个假模假样地将竹片对准绳子在指尖弹射出去,一个在识海之中调动内力,助她体验了一把什么是百发百中的好武功。
下一刻,那盏盛有眼球的人皮灯应声落下,在了无生气的泥地上摔瘪了。风干的人皮离了邪法庇护,一触即碎。
而那抹被迫寄生在人皮灯上的黑色怨念也终于得到了解脱,它在半空盘旋,好似在为自己的重获自由而兴奋。
玉美邀伸手,那抹怨念仿佛得到了感应一般,飞上“她的”指尖。
“可怜的孩子,被抓来逼着作恶,但你放心,不是你的错。”说着,玉美邀默念了一段往生经,那黑色的气息便在空中渐渐变淡,消散于风中。
而几乎就在同一刹那,正挨着陈氏坐于院中与宾客攀谈的陆载民突然觉得眼睛一阵刺痛,仿佛千百根针扎在自己的眼球上。
“啊!!!——”
陆载民顿时捂住双眼凄厉地哀嚎起来,疼得一下子滚在了地上。
众人皆吓坏了,陈氏看着骤然间痛苦扭曲的丈夫,着急大喊:“公爷!公爷你怎么了呀!来人!快来人!”
陆之樟也在一旁扶着父亲,可却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全然没有官至翰林的机敏。
陆载民口中不断地痛苦大喊:“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他又是一声凄厉无比的嚎叫,接着,众人只见他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而随着歪过去的脑袋,两个白花花、圆滚滚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掉了出来。
凑得近的客人定睛一瞧,皆花容失色。
“啊!眼珠子!——梁国公的眼珠子掉出来了!”
这一声破天荒的叫喊,让美如画卷的梅园顷刻间炸开了锅。
那眼珠一路翻滚,所经之路,皆是锦靴绣鞋的尖叫退让。
眼球上的粘液与血迹沾染了一路的污尘,等滚停时,已经分别是黑黢黢的两颗了。
而陆载民栽倒在地,眼眶里渗出溪流般的黑血,无论陈氏怎么用帕子捂,都止不住。
“遭了遭了……怎么会这样……大师不是说稳定了吗!从前换腿换心时都没有过这样的状况!”陈氏急得喃喃自语,面色苍白。
而宾客们在惊恐之后,很快就意识到梁国公府发生了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上一秒还亲热攀附的客人,下一秒便抱着非得把好戏看到底的态度站在一旁探头探脑、七嘴八舌。
大家口中即便胡乱说着“请大夫”“莫惊慌”,可实际上谁也没真的去做什么。
陈氏惊慌哭泣,但脑子也反应了过来。
她心里愁着怎么才能将这些客人们支开,好让大师为丈夫救治,而说曹操曹操到,她的贴身婢女恰在此时赶到。
婢女一回来就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忠心耿耿的她赶忙跑向陈氏身边,可却没注意脚下。
偏是那其中一颗眼珠刚巧停在那梅园小径的正中。
婢女一脚踩上去,整个人都滑了出去。
“哎哟!”
圆滚的眼珠顷刻间被踩扁踩碎。
随之而来的岂能则警惕许多,他并未和婢女一起莽撞地踏入院中,而是闪身,躲在假山之后,默默地窥探着梅园中的一切。
陈氏见眼珠碎裂,她心头当即一紧,可还没来得及斥责婢女,身旁的儿子也面色一僵,随即开始浑身抽搐。
陆之樟的双手与双腿仿佛不听使唤似的,两个臂膀开始四处乱舞,双脚也扭曲了,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出的怪异姿势开始向旁边不停旋转、再旋转。
直到
“卡拉”一声清晰可闻的脆响。
他竟硬生生把自己的大腿给掰折了!
陆之樟一声爆裂的嘶鸣响彻云霄,震得梅上寒雪都簌簌掉落。
他痛到一定程度,直接两眼一翻,和他父亲一样栽倒在了地上,四肢仍旧诡异地扭曲着。
父子两人就这么凑巧地并排躺着,恰似一场刻意安排的闹剧。
场面彻底僵住。
“这是……邪术!是邪术!哪儿有人能自己把大腿扭过去掰折的!!!”有人惊恐地大喊。
此言一出,聚集的人们又纷纷后退了好几步,各个都生怕被牵连,可又实在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舍不得立刻跑走。
私底下都嘀咕这夫妻二人重返青春必有蹊跷,还有那身子向来孱弱的陆之樟,小时候看着病恹恹的、眼神还十分呆滞,可成年后不仅越来越健康,甚至科举还高中了!
传言梁国公府有邪门秘术,看来今日这则谣言背后的真相就要“水落石出”了!
而陈氏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只怔怔地看着地上并排躺着的父子俩。
她惊慌过了头,只剩瞪大的眼睛和张开的嘴。
丈夫的眼睛、儿子的健全
这些东西怎么来的她心里一清二楚。
大师大师呢!
她不知道父子俩的突然发作是因为玉美邀正不遗余力地将枝头的人皮灯一盏一盏切断摔破。
“唰——唰——唰——”接连三发竹片弹出,玉美邀好不过瘾。
她嘴角微扬,不由赞叹:“殿下的身躯果然好用。”
岳上澜却有些哀愁:若今日让她玩了个痛快,那往后岂不是常常要面临被上身的风险?
但见此刻的自己已经干脆坐在了枝杈上,墨色的衣袂随着双腿在半空快活地来回晃动,一派少女的天真无忧……
唉,若是叫属下们见了,不知背地里要怎么笑话自己,尤其是那个观火……
现在的槐树下碎了一地的灯笼残渣,院中的井水阵法已破,没了那口井水的供养,这些灯笼再也无用了。
而这些被毁的灯罩上,有好几盏都写着陆之樟与同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这位可怜人玉美邀没听说过,以为是哪个无名小卒,但岳上澜语气里带着可惜与悲悯,叹道:“这是一个刚满十六的少年,一身的好功夫,身体强健,腿脚灵敏。原本在军营里已经小有名气,但谁知去年秋天的时候突然就病死了。现在看来,那场所谓的疾病来得实在蹊跷。”
玉美邀冷哼一声:“既如此,那现在就让他们好好品尝自己一手酿成的苦果!”
梅园的一片纷乱里,照顾陆茹茉的乳娘也着急忙慌地走来,她还未发现陈氏的不对劲,只低着头面色难看道:“夫人!小姐姐突然睡得沉沉的,碰她也没反应”
陈氏恨不得捶胸顿足:“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野种!快!将公爷少爷抬到后院的屋子里去!”
“野种?”玉湘宁在人群里疑惑地问道。
玉暖香拉着四姐的衣袖,一脸惊奇:“什么野种?这不是梁国公与夫人的爱女吗?”
窃窃私语声一阵阵传来,别有深意的眼神越来越肆无忌惮。
等陈氏再也顾不得这些客人们,她大呵:“来人!送客!”
那头的玉美邀立即对林颂涟道:“将军,别让客人们离开!这些都是人证,留下来的越多越好!让大家都好好见识见识梁国公府的丑闻,这才越热闹呢!今日必须一举将他们的恶行当众揭露!”
说着,玉美邀在枝头端坐,她闭上双目,掐诀念道:“赋灵以形,震慑客宾,幻化虚影,莫离莫惊!”
林颂涟瞬间就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奇异的力量,尤其是自己竹节与纸张糊成的空心躯体中,仿佛多了几缕幽魂的寄居。
玉美邀道:“我已传将被妖道迫害过的亡魂们送到将军身边。须臾之内,他们任由将军调遣。”
林颂涟豪爽大笑道:“好!看我的!”
第66章
林颂涟快步走到一个隐蔽处, 将自己藏起来。
在她的深呼吸之下,一股无形的阴风打着旋儿卷起,宾客们的衣袂开始飒飒飘动, 本就未回暖的天气,此刻更加刺骨。
陈氏的脸色变了。
她保养得宜、红润白皙的脸颊皮肉下,竟涌现出什么东西开始凸起、蠕动。
接着, 一只纤细的手掌轮廓显现了出来, 五指分明。
那只手正从她的脸下面死死揪住她面颊上的皮肉, 仿佛下一刻它就要挣脱。
“手”的腕部,连接着她耳后一道早已愈合得看不清的疤痕, 然而在撕扯之下, 疤痕却重新渗出血珠。
她这吹弹可破的肌肤成了禁锢这只手的牢笼。
“啊!夫人!你你的脸!”
已经分不清是谁率先发出的惊呼, 众人回头望去,梅园亭子的中央, 陈氏美丽的脸上正生出一个又一个的手掌印,它们渐渐得越撑越大,越来越疯狂。
“我我的脸我的脸!!!”陈氏捂着面部, 瘫坐在地:“不要看我!你们都不要看我!!”
满座皆惊。
在众人的震惊中,一个飘忽而尖细的女声不知从何处幽幽响起,带着诡异拖调:
“国公夫人我这脸皮你用得可还舒坦?可奴家却好冷、好痛啊”
又一个沉闷痛苦的男声,仿佛被水淹过,从地底传来:“公爷我的双拳与双腿, 你们用得可还好?现在用够了,也该还给我了吧”
宾客们这才惊恐地发现, 这一家三口周身的空气里,渐渐浮现出七八个半透明、肢体残缺的淡影。
而原本天朗日清的梅园上空,不知何时已昏暗下来, 阴森寒气钻进每一个毛孔。
这些亡魂淡影,有的颈项扭曲,有的胸腹洞开。
他们沉默地环绕着这对夫妇,伸出的手指,皆精确地指向陆、陈二人身上那些部位。
林颂涟隐没自己的身影,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响在每个人耳边:“诸位莫慌。冤有头,债有主。今日,不过是苦主们来认一认自己的‘东西’罢了。”
她话音一落,那些怨灵齐声发出极度悲怆的低沉呜咽,这声音并不震耳,却直钻魂魄,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心底发寒,两股战战,半步也挪动不得。
丈夫与儿子已经昏死过去,只留陈氏一人清醒。她恐惧,她无助,她想喝骂、想驱赶,可脸颊下那几只“手”抓握得更紧,痛得她头晕目眩,心脏狂乱蹦跳,叫她半个字也吐不出。
这下众人们再也坐不住了,场面的诡异程度已经超越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求生的本能驱使宾客们东倒西歪地逃窜起来。
人们尖叫着,惊慌失措地想逃离这片梅园、逃离这座吃人的国公府。
林颂涟却暗暗一跺脚,骂道:“不是吧,这么精彩的场面都跑?唉,看热闹都看不明白,一群不中用的家伙!啧,那我再来一剂猛的。”
她再度召唤出几个冤魂飞向陈氏,这一回出来的是几个头皮被整片剥下的少女。
她们的魂魄顶着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怨毒地直冲陈氏上方,几人不由分说地就开始揪陈氏和陆载民的头发。
嘴里不断呜咽着:“还给我!把头发还给我!”
陈氏挣扎、尖叫、胡乱地抓着自己的发丝,钗环与发髻勾连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
林颂涟:“嚯,连头发都是用的人家的?这一家三口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而一开始想看热闹的宾客们也终于崩溃了,有的腿一软跌倒下去,有的哭嚎起来。
梅园唯一的出口处因众人踩踏而摔倒了一大片,狭小细长的小径上堵得水泄不通。
玉暖香并未跟着往外逃,而是左顾右盼地大喊:“咱们还不能走!还有五姐姐呢!”
玉湘宁面色难看道:“香儿,这里显然不对劲!当务之急是赶紧出去报官!”
玉暖香却并不害怕,她见过比这个更吓人的场景,此刻她对于陆载民一家三口的模样只有恶心,她道:“不!要先找到五姐姐,她能解决此事!”
玉湘宁不知玉美邀底细,只当自己这六妹在说胡话:“她如何解决此事!显然这一家三口是中邪了!他们背地里肯定是干了什么很肮脏混账的事!我们必须赶紧出去找人来!”
玉暖香见当下不是解释的时候,干脆一咬牙,提着裙摆就往梁国公府的后院深处跑去。
玉湘宁心急如焚:“喂!香儿!你干什么!回来!”
玉晴晔和有玉礼谦吃力地拨开人群,二人好不容易才来到玉湘宁面前。
玉晴晔一脸着急地问:“香儿她干什么去?!”
玉湘宁急得几乎要滴泪:“她非要去找五妹妹!还说这一切怪事五妹妹可以解决,真是犯糊涂了!一个女儿家怎么能”
可谁知玉晴晔也一拍脑门儿,打断她道:“哦对对对!香儿说得对!五姐在就好了!哎呀!我早该想到的!”说罢,他也追着自己亲妹子的步伐急急跑去了。
玉湘宁一脸“你俩都疯了”的表情:“哈?!”
“姐,那我们怎么办呀……”玉礼谦眨巴眨巴眼睛,手足无措地跟在玉湘宁身边。
玉湘宁左右为难,但见一片慌乱里已经有几个机灵的冲出了拥堵的门口,她急急祈祷:“老天保佑!先出去的人能够马上找来官兵!”
玉礼谦:“那我们……”
“罢了!三姐庶出,早早被伯母嫁了出去,如今我就是你们几个的长姐,遇上事情哪有自己跑的道理!我去找他们!今日便是龙潭虎穴也闯了!”玉湘宁一脸决绝地提起裙摆就飞奔而去。
后面的玉礼谦赶忙追上。
“唉那你们都等等我!!!”
兄妹几人避开人群,逆向而去,一路畅通。
梁国公府炸了锅,后院早已无人看管,可这梅园里的客人们就遭了秧。
一直躲在石头后面的岂能见场面乱套,终于现了身。
“都不许走!”
他露出森然一笑:“国公夫人说我今日来了,事后就有无数生魂奉上,果然所言不虚啊……”
陈氏见了岂能,如见了救世主一般,她忍着自己的狼狈,顶着狰狞可怖的面庞,喜极而泣地大喊:“大师,你终于来了大师!救救我们!”
岂能振臂一呼,催动邪法,顿时一块巨石从假山上落下,轰然一声巨响堵在了梅园的门口,砸得好些人血肉四溅。
骚动的众人顿时静止,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看着被压在巨石下的人顷刻殒命。
“我看今日谁敢擅自走出这扇门!”
出了人命,血溅当场,没人再敢动弹。
岂能一步步走近,宾客们一步步后退,大家都瑟瑟发抖地聚在了一起。
有人颤颤巍巍地倡议:“喂,要不我们一起上!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制服不了他一个吗!”
可惜无人应答,没人敢率先踏出这一步。
而岂能的眼睛如毒蛇般瞬间就盯准了方才说话的人,他顿时手臂一伸,冲那人张开五指,隔空做出扼住他喉咙的手势。
那人立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提起,双脚腾至半空。
“啊饶命饶命!”
岂能哪里会心慈手软,他一推掌,此人便像是一块破败的抹布,直接被扔在了梅园的白墙上,当即眼睛一番,也不知是砸昏了还是直接死了。
接连两次示威的冲击,这下可把这些平日里骄矜惯了的贵人们吓坏了,众人再也顾不得尊卑与姿容,纷纷尖叫着往后挤,都不约而同地躲进了梅园里唯一的一方小茶楼中。
林颂涟藏身在墙角的暗处,她蹙起眉头,暗道不妙。
这妖道威风凛凛,他既然敢在这么多勋贵们面前露面,那必然是做好了叫他们全军覆没的准备。
林颂涟低声问:“小满,现在怎么办呀!”
玉美邀“她”从树上跳下来,看向屋里最后那个阵法内涌动的怨气,冷笑一声:“这妖人敢这么嚣张,还不是因为他操控冤魂为已所用。呵,区区邪修,还正当自己是个高人了。”
说罢,她迈着岳上澜稳健的步伐,深呼吸,一脚踏进了那阵法。
修长的腿刚踏在阵法上,脚底便蔓延出层层金波。
“她”踩在阵眼正中,蕴含的清正灵力就如涟漪般以她为圆心层层荡开。
地上的污秽如同被水冲刷的墨迹,迅速消融褪色。
阵中缓缓浮现出几十个少年少女的虚影,他们的动作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可充斥着灵力的金色涟漪一阵阵推到她们身上,好似来自大地最深处的温柔爱抚。
被久困于阵法中的亡魂们朝玉美邀的方向,认真地躬身作揖,随后虚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空中。
阵法开始出现裂痕。
“玉美邀的”另一只脚跟着上前一步,这回,她竟把岂能视为力量源泉的宝贵阵法给直接一下踩碎了……
她的眼神戏谑、高傲又蔑视的表情,这样的表情被岳上澜的脸诠释得圣洁而高不可攀。
“岂能,我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玉美邀冷笑道。
“她”的袍袖带起罡风,摔在地上的灯笼纸皮化为飞灰。
而枯死的槐树竟从树心传来“咔嚓”一声裂响,一道深深的焦痕自上而下蔓延,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应声断裂。
玉美邀闭目轻念:“尘归尘,土归土,恩怨已消,黄泉路开,诸魂归去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渐渐的, 院子里的痛苦呜咽彻底消失。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照亮一片干干净净、只剩些残破砖石的空地。
一种雨后山林般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梅园之中,陈氏当已经扑到岂能身侧, 用又是恶狠又是祈求的语气说道:“大师!能不能把他们都杀了!不对——我府上一下子死那么多人肯定要引起怀疑要不!把他们的记忆全都抽走!让他们对今天的事都想不起来!”
岂能嘴角一斜,森然笑道:“夫人,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这么多人, 贫道的法力可不一定够用啊。”
陈氏已经扭曲脱相的脸上艰难地勾起一抹牵强的笑意, 她立刻从自己缭乱的发间抽出一根金簪,塞到岂能手里, 说道:“大师, 只要你帮我们解决问题, 价钱全都好商量!”
岂能略微掂了掂金簪的重量,随后将它悄无声息地塞进自己的袖中:“唉, 夫人,你也知道,金银这种东西贫道其实不缺……”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众人躲藏的楼外, 满目贪婪地盯着里面的人们。
这些贵人的魂魄,仿佛一个个能飘散香气的佳肴,让他有些按捺不住地垂涎……
岂能抬手,迫不及待地想催动抽魂邪法,可他刚一运功, 脸上的自信便有了一丝碎裂。
不对
怎么体内的气运无法调动?
不!不是无法调动,是根本就没有了!?
一股错愕涌上心头, 但陈氏那早已面目全非的脸上,一双巴望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岂能面不改色,他当即滴水不漏地收手, 然后扬声,对挤在茶楼里的人高喊:“夫人放心!贫道已设下术法,今日谁敢擅自踏出这座茶楼,不仅要即刻命丧黄泉,更是要牵连子孙后代!让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屋子里的众人刚刚见识到这岂能的威力,当即吓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而陈氏立刻眉开眼笑:“好!大师!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岂能回头问:“我让夫人找的人,找到了没有?”
陈氏当即点头:“找到了!找到了!那姑娘是奉恩侯府的,年方十七,八字与那小贱人投缘的很。只待大师前去,立即将那一大一小的魂魄炼化,投放在我儿身上!助他延年益寿!”
岂能嘴上是满口答应:“速速带我前去!”
可他心中猜到自己灵力顿失必定是宅子出了问题,但好在狡兔三窟,这梁国公府里也设了他的一间房,里面的阵法随时可供启用。
如此想着,他脚下的步伐走得更快了。
年方十七的少女啊
岂能的脸上露出沉醉而贪婪的笑。
这样的货品,无论是灵或肉,对自己都是大补啊
至于陈氏反正她也不懂,稍加糊弄糊弄就好了。
更何况待会儿等自己“吃了”那侯府千金后,恢复了法力,他还要把那一屋子的贵人生魂全都笑纳。
届时京中必定引起轩然大波,自己就赶紧躲到恩人的府邸里,藏着不出来,而梁国公夫妇二人能不能活到第二天都还不一定呢。
岂能在心中将一切都盘算得好好的。
陈氏赶紧大声喊来下人:“快,把公爷与少爷也抬到那屋子里去!让大师救治!”
他们一行人匆匆往后院关押着玉美邀的房屋而去,却不知玉家的小辈已经先一步找到了那地方。
而梅园中,林颂涟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她快步跑到小茶楼前,直接推开了门。
里面的众人抱头鼠窜、惊叫连连,以为是岂能折返回来了,惊吓得纷纷退让。
林颂涟却鼓舞道:“你们还躲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出去啊。趁现在他们不在,快去报官!”
但岂能的那句威胁尤言在耳,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甚至还有人骂道:“你一个丫鬟来这里说什么胡话!我们被下了咒术,谁要是敢踏出去一步就不得好死!还要祸及家人后代!”
林颂涟一个白眼翻过去,她二话不说,直接撸起袖管,拉住了一个距离自己最近之人的袖子,直接将人一把推出了门。
那人来不及反应,吓得嗷嗷直叫。
可林颂涟却道:“喂,别乱嚎了,先看看自己到底死没死。若不放心,还可以跑回家看看,到底有没有牵连家人。”
那人顿时停住了惊叫,睁开眼,愣愣地将自己环顾一圈,果真发现小命完好无损。
林颂涟解释道:“那妖道吓唬你们呢!他现在妖力全失,扑腾不了多久了,你们此刻若是不抓紧机会赶紧跑,甘愿傻傻地做砧板上的鱼,那我也没办法了。”
说完,她双手叉腰,一副“言尽于此”的模样,不耐烦地盯着这些已经鬓乱襟歪的贵人们。
大家面面相觑,但确实看到那人活蹦乱跳,并且已经飞奔着跑走了,这才重新亢奋起来,方才还不敢踏出大门一步的人们立刻你追我赶、蜂拥而出。
拥挤的小茶楼顿时一扫而空。
林颂涟摇摇头,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嘲讽道:“切,什么功勋,什么世家,说得好听,一个个的还不如当初我军营里最低等的士卒有骨气有魄力呢,我呸!”
干完活,她再度对着胸前的符咒说道:“小满,我这里搞定了,大家逃走了,官府的人肯定没多久就会来了,你那里呢,怎么样了?我看陈氏与那妖道都去找你了,你的魂儿快从五殿下那里回来吧。”
那一头的玉美邀毁了阵法,在这间重见天日的院子里四处排查,确定已经没有了疏漏后,才有些放心地说道:“嗯,此间已净。”
她又对识海里的岳上澜道:“殿下,后续还需你想办法介入此案,这间屋子的证据要保留。那些人皮灯笼上有些买主的生辰八字也要核验清楚,他们的家人一定伤心坏了。”
岳上澜道:“好,我明白。”
“那我先回去。”玉美邀道。
她刚说完,岳上澜便顿觉体内被占据的意志开始如潮水般从识海褪去。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掌控权的逐渐回归。
强烈的眩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被“使用”过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岳上澜一个踉跄,他深呼吸着,胸膛起伏。低下头,看着残留灵力的双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那份魂契所连接的另一端,究竟蕴含着怎样一种举重若轻、可畏可敬的力量。
……
玉暖香在陌生的后宅跌跌撞撞,东寻西找。终于,一个偏僻花园的角落里,一间看似平平无奇的屋子引起了她的目光。
那间小屋孤零零地缩在院子的西北角,外观是再寻常不过的两间青砖灰瓦,檐角甚至规整地蹲着两只小兽,与府中其他下人房别无二致。
放在从前,玉暖香对这样的屋子是不会多瞧一眼的,可现在也许是受玉美邀的影响,更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她还是不由得对这间小房子多打量了几眼。
屋墙是新近粉刷过的,惨白惨白,白得在橘红的暮色里依旧泛着冷光,与周围格格不入。
玉暖香一步步靠近,盯着这房屋的窗子。
屋墙上的窗洞开得极小,又极高,酷似囚牢。窗纸糊得厚实实实,密不透风,想也知道里面是一片沉甸甸的漆黑,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匣子。
玉暖香心中打鼓,她试探着喊了一句:“五姐姐?”
无人应答。
然而就在她想要上前去敲门时,自己的后背却被人猛地一拍。
“啊啊啊!”玉暖香直接闭着眼睛尖叫起来。
“是我们,你叫什么呢。”
直到玉湘宁的声音传来,她才敢睁开眼。
玉暖香拍着胸脯,看见眼前的几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哎哟,你们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我根本没听到,还以为又见鬼了呢。”
玉礼谦笑道:“什么叫又见鬼了,你之前见过呀。”
玉暖香道:“当然见过。”
玉晴晔也嘿嘿一笑:“我也见过。”
玉湘宁没空搭理这听起来不着调的话,只叹着气对玉暖香道:“哎,胆子这么小,还敢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府里吓跑。”
玉暖香撅撅嘴:“我就是觉得只要找到五姐姐就一切好办了嘛我瞧这屋子不同寻常,所以看得出了神,你们方才走路,是真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玉湘宁眨了眨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美丽眼眸,满目的难以置信:“不会吧?我们方才追着你的脚步一路跑来的,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地喊你名字,这你都没听见?”
玉暖香无辜地摇摇头:“真没听见。”
玉湘宁问:“什么东西让你看得这么入神?”
玉暖香扭头指指这小屋子:“喏,就这个,我感觉五姐姐就在这里边。”
玉晴晔道:“是吗?她不是被国公府的下人带过来休息了吗?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呢。”
玉湘宁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以为梁国公夫妇有这么好心?夫人当时不许我们跟着五妹妹走,一定是因为她对五妹妹别有用心。”
玉礼谦上前,一边托着下巴,一边观察着这屋子,喃喃道:“不过这房屋看着的确有些不对劲啊你们瞧,就连这石阶也古怪。颜色不似寻常,黑里透红像是和了血一般。”
而且这周围的地面上干净得连一根杂草都没有,这种干净,以房屋为中心,像四周扩散出一个半圆的弧。就好像花园里的所有生命都在刻意避开这间屋子似的。
整座小屋静静地趴在花园的角落,不破不败,只透着一股刻意被收拾成“平常”的不协调,像是有人竭力想让它隐入背景,却反而画蛇添足地凸显了它的存在。
“都愣着干嘛,好奇就进去看看呗。”
玉晴晔说着,径直上前,抬脚就踢上了屋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可本以为能轻松打开的门, 却根本纹丝不动。
“哎哟哟——”玉晴晔抱起自己的脚嗷嗷叫了起来,“这门怎么回事?看着就是下人住的,至于关这么紧吗!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玉湘宁却道:“不管是不是下人的屋子,只要是在别人府上,咱们这样擅闯都不好。”
玉暖香道:“哎呀四姐姐, 这府上的主人都这幅模样了, 咱们还管什么闯不闯的。谦弟, 你不是最爱琢磨机关窍门,还有什么鲁班秘术吗?这门你能不能也研究研究?”
“啊?”玉礼谦挠挠头脑勺, “这不好吧刚刚大哥最多还只是擅闯民宅、没有礼数, 那我溜门撬锁的岂不成贼了”
玉晴晔眼睛一瞪:“嘿你说谁没有礼数呢……?”
玉暖香气得直跺脚:“喂!我说你们姐弟俩真是读书读傻了!你若是撬了普通人家的锁, 那是偷鸡摸狗,可这是黑心眼的梁国公府!咱们这是要赶快救五姐姐呢!”
玉湘宁向来是大家闺秀, 京城里贵女的典范,她温良恭俭让了十八年,别说随意闯别人家的屋子, 就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一次。
而玉礼谦有所松动,他像是终于做足了心里建设,上前一步,在花园里折了一根比较硬的枯枝,随后走到紧闭的门前, 将枯枝插进锁孔。
他双眼不用盯着门锁,只抬头望天, 把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手上,去感受锁芯内部的声响,以此感受里面的结构。
他只捣鼓了片刻, 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门锁内部的模样,接着,其余三人就听“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解。
“漂亮!”玉晴晔豪迈地拍了拍玉礼谦的肩膀。
玉礼谦看着轻松解开的锁,为难道:“哎撬门别锁,非君子之道啊”
然而下一刻玉晴晔就把那锁捡起来,朝着院墙外面狠狠一扔。
瞬间,那对玉礼谦而言象征着“羞耻”的罪证就飞出了老远,直接消失不见。
玉晴晔拍拍手上的灰:“真受不了你这个呆子。好了,现在眼不见为净,你就当自己没干过得了呗。”
玉礼谦挠挠头:“啊”
还能这样?
玉湘宁与玉暖香已经走了进去,里面顿时传来她们二人的惊呼。
“邀儿!”
“五姐姐!”
玉晴晔与玉礼谦赶忙也跟了进去,果见玉美邀在屋子正中间的地上闭目端坐。
然而他们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这屋子
“那那那那那是什么!?”玉礼谦指着玉美邀周围的人骨灯碗惊叫道。
玉晴晔的神色也不由凝重起来:“应该是人的头盖骨。”
玉暖香则好奇地盯着满墙符纸,饶是见过了陵山里的场面,也不禁低呼:“天呐!这么多”
不过这符看似没什么威慑力,一张张都蔫头巴脑的,好似被雷劈过一般。
玉湘宁蹲在玉美邀身边,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邀儿?邀儿?”
可玉美邀如木头般毫无生机的躯体,竟然随着这轻微的晃动直接倒下了
玉湘宁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让她整个人都躺进了自己的怀里。
“身体!凉凉了?!”
玉湘宁刚触碰到她的肌肤,脸色顿时就白了,满眼都是惊恐。
“什么!”其他三人也跟着叫了起来。
玉晴晔颤抖着将手放在玉美邀的鼻子下面,测量鼻息
玉暖香咽了口唾沫:“哥怎么样?”
而玉晴晔的脸越来越沉:“好像没有呼吸了”
空气里顿时传来死寂,接着,四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
“邀儿!”
“五姐姐!”
“你死的好惨啊!”
“怎么会这样!”
几人围在一起,抱着玉美邀冰凉的“尸身”大哭大喊,丝毫没注意到门口出现的几道身影。
陈氏目光冷冷地盯着玉家的小辈,她脸皮下的手已经“安静”了,不再挣扎,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因为玉美邀已经彻底消解了岂能院子里怨气的缘故,她现在还以为是大师的到来才让她不再疼痛。
“你们几个是怎么进来的。”
寒凉的嗓音从玉家小辈们的头顶上飘来。
几人回头望去,不由得心跳一条。
遭了,这个变态的国公夫人跟来了。
陈氏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她的脸已经不成人样,半张面皮就这么黏连着几丝模糊的肌理,吊在鼻子上,其余的地方则直接露出一片不忍叫人直视的血红。
那块脸皮随着她缓缓前进的步子凌空微晃,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陈氏身旁还有一个面色阴狠的男子,面庞瘦削,眼眶凹陷,刻薄无比。那打量着他们的眼神,就好似吐信子的毒蛇在注视自己即将享用的猎物。
玉湘宁自觉背负着长姐之责,理应在这种时刻率先挺身而出。她鼓足了勇气,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夫人切莫误会,我们几个只是想来寻五妹妹。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可不等陈氏回答,岂能已经贪婪地看着他们,阴测测的嗓音响起:“夫人不是说就一位年方十七的少女吗?这倒是怪了,竟然一下子准备了这么多货品,且看着成色都不错啊”他说着,眼神冒出幽幽的光芒。
玉礼谦已经欲哭无泪了:“姐,跟他们说话干嘛还这么客气啊呜呜呜,他们一看就不会放过我们而且他们一群人从外面走过来的时候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啊”
玉暖香和大家畏缩在一起,她揪起玉湘宁的袖子挡在自己脸前,仿佛这样就能挡掉一些心中的畏惧:“你们看吧我就说听不见来人的动静吧,这屋子有问题!”
陈氏冷笑一声,哪里还有方才在梅园招待客人时的娴淑:
“好了!你们几个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嘀嘀咕咕!我本只打算要玉五姑娘一个,我家公爷呢,也只是看上了玉大公子的拳脚原本都已经想好了用什么借口去打发奉恩侯了,毕竟要让他一下子失去两个嫡子嫡女,多少有点儿难糊弄……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只能把你们兄妹几个都笑纳了谁让你们偏要自己送上门来?哎呀,玉家的姑娘们都很美啊,你们的面皮如果贴在我脸上我一定又可以是全京城最动人的女子了哈哈哈哈哈!”
玉礼谦看着陈氏快要掉下来的脸皮随着她的笑声不停抖动,已经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仿佛灵魂都已经被抽走。
而玉湘宁抱着玉美邀的手瑟瑟发抖,不敢吭声。纵使她再怎么想保护身边的弟弟妹妹,也根本无法对付眼前的情况。
玉暖香和玉晴晔虽要淡定一些,只可惜他们心里唯一的希望玉美邀——此刻正一动不动、毫无活人的迹象。
玉晴晔几乎是咬着牙问:“你说我的拳脚被看上了,是什么意思。”
陈氏拍拍手,立刻有心腹下人抬着陆载民与陆之樟进来,将父子二人并排陈放在地上。
陈氏昂着脑袋,高傲道:“自然是夸你骨骼清奇,身板健壮,你的拳脚若是长在我儿身上,他一定健康极了能跑能跳。”
玉晴晔的脸臭了:“所以,之前在假山那儿提议的所谓比试,是你们在选人当替死鬼?!”
陈氏原本就不复存在的“脸”一黑:“我呸!什么死不死的,我儿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本就要死的只有你们几个罢了!”
“大师!杀了他们!”陈氏衣袖一挥,指着玉礼谦道:“能解开我这把门锁,哼,你脑子倒是好用。大师!到时候把他的脑子挖出来!放到我儿身上!”
玉礼谦谦哭喊:“我不会写文章!更不会拟圣旨!夫人我的脑子令郎没用啊呜呜呜呜……”
陈氏哪里搭理他,他又快速地走进几步,俯首将目光贴近玉暖香与玉湘宁,欲坠不坠的面皮几乎要甩到玉湘宁的脸上,这突然的凑近,将两位女子吓得花容失色。
而陈氏像是选购到了自己满意的饰品:“到底是十几岁的年纪啊这皮肤吹弹可破真是叫人嫉妒我曾经明明也这样年轻过!”
她的眼神扭曲起来:“都是因为你们这些浪蹄子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地长起来!否则像公爷那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被勾引了去,还生下一个个的小贱人!哼,好啊,既然你们要生,那生一个就为我儿续命一个!倒是两全其美了!”
她越说越愤怒,最后直接从跟来的家丁手里抽出了一柄长刀,逼近几人。
玉礼谦在梅园里做客时潜心研究着国公府内的雕梁画栋,显然没听见陈氏曾骂过的“野种”二字,他后知后觉地惊叫:“什么?这小千金竟然不是夫人你亲生的!?”
“哥哥哎!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打听人家什么亲不亲生的!?快跑呀!”玉晴晔就在此刻猛地站起身,他武艺高强,突然极速抬腿,将陈氏连人带刀都踢飞到一旁。
玉家几个姐弟想要跟着逃跑,可岂能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将其中一张飞甩向最前面的玉晴晔。
他虽灵力枯竭,但身边还备着几张符篆能够勉强撑一撑场子。要对付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已经绰绰有余,也足够在陈氏面前再耍一阵威风,博得信任。
然而那索命的符咒“啪”的一声打在玉晴晔的身上,非但没将他的魂魄打飞出来,甚至还见了鬼似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又弹飞了回去。
弹回来的符纸犹如一个巴掌,重新扇回了岂能的身上,将他掀翻出几步开外。
岂能始料未及,他踉跄地跌出五步远,跌坐在地上。
陈氏爬过去将他扶起来,惊悸道:“大师!你没事吧!”
岂能不可思议地望向玉晴晔,众目睽睽下,只见玉晴晔的腰带处掉下来零零碎碎的几张纸片灰烬,定睛一瞧,竟是黄符!
“你!你怎么有护身符?!”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
作者有话说:
我们谦弟牛牛的~后面会有更牛的!
技能点满了哈哈哈哈~
第69章
玉晴晔也懵了, 他方才的确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带着强大的吸力试图从自己身上拽走什么,可他后腰处突然一热,似有一道屏障把那不怀好意的邪气给抵御了回去。
玉晴晔愣愣地搓了搓自己的衣袍, 有些纳闷又有些不可思议:“难道……我的‘无情铁骨’练成了?!”
玉暖香恍然大悟地喊:“是护身符!是五姐姐给的护身符在起作用!有救了有救了!咱们快跑!用不着怕这个妖道!”
“这这这居然真的有用?!我的天呐”玉礼谦情不自禁地按着胸口里藏好的符纸感叹道。
玉湘宁再也顾不上大家闺秀的模样,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赶紧抬着五妹妹跑啊!”
几人手忙脚乱地扛起玉美邀,一个抱脑袋, 一个抬脚, 还有一个打掩护。
“她竟然这么轻!”玉礼谦嘟囔。
三人七手八脚又踉踉跄跄地架着玉美邀毫无生气的身子往外挪, 岂能哪里容他们就这样走,他面目发狠, 不甘地再度掏出符纸, “唰”地又一下精准地飞甩而去。
这一下刚好打在玉礼谦身上, 玉礼谦本能地嗷叫一嗓子,然而符纸打在身上后, 短暂的抓力刚扯住他的生魂,却转瞬即逝,。
那符纸随即又反弹飞回, 痛击在岂能身上。
“噗——”岂能一口老血喷出,脸色顿时煞白。
玉暖香灵机一动,故意对着玉湘宁扬声大喊:“哎呀呀!四姐姐!你可要小心呀,你身上可没有符咒哦!~”
人在极度的愤怒中毫无思考的能力,岂能顿时上钩, 他喉咙里发出怒嚎,张牙舞爪地再度抓出一把符纸往玉湘宁身上扔去。
这回, 夺命摄魂的邪篆飞到玉湘宁身上,结果也可想而知。
岂能连带着陈氏一起被反推出去一丈远,二人狠狠砸在了柱子上。
“你!你们”岂能捂着心口, 嘴角溢血不止。
护身符在完成了使命后应声落下,灰烬在空气里飘散。
“趁现在!!跑跑跑!!”玉晴晔顿时大喊。
岂能瘫坐在地上,艰难地喊道:“夫人!一定要拦住他们!护身符的功效只有一次!”
陈氏当即尖叫:“我看你们谁敢再动一步!来人!将他们拿下!捆起来!”
这一嗓子仿佛要撕破喉咙,听了叫人汗毛倒立。
屋子门口随之而来的是一群手拿刀叉斧戟的家仆下人。
这些人面目严肃,步履整齐,动作划一,一瞧便是经过了良好而周密的训练。
他们手中的兵刃泛着冷光,将花园里的这方屋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玉晴晔一眼便看出:“你们竟敢私自练兵?!朝廷明令,各家各户无论官阶品级,私自操练、蓄藏兵器者逾二十人,都是谋逆大罪!”
陈氏早就目眦尽裂,她身体微微颤抖着爬起来,涂着丹蔻的秀美五指张开,伸在胸前,仿佛虚捧着她昔日的荣耀:“谋逆?呵呵即便我们没有谋逆之心,陛下也早当我们是防不胜防的乱成贼子!否则我家公爷当初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前途无量,又如何会在班师回朝的时候惊了马,摔下来!?”
玉礼谦道:“这故事我听人讲过那不是意外吗?!”
陈氏扯着唇角惨然一笑:“意外?呵,狗皇帝!他让我家公爷成了残废犹不死心,竟还让下人在我饮食里惨药!可怜我儿,那么小喝了毒奶水,逐渐痴傻身子骨还一日差过一日他防备功臣到如此地步!”
玉礼谦连连惊叹:“竟有此事可是夫人,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证据呢?”
玉晴晔忍无可忍,带着哭腔吼道:“哥哥哎,证据个毛啊都什么时候了!你当你是刑部尚书还是大理寺卿啊?啊?”
岂能一边咳血,一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他们几个:“别别和这群小兔崽子废话!拿拿下!”
那一群举着冷刀冷枪的家丁刚要一拥而上,可一道冷冽的女声凌空响起:“都不许动!放下手中武器,我尚可留你们一条性命!”
随着声音而来的,是数十颗石子齐发,“砰砰”接连几声,家丁们手持的武器顷刻间应声断成了两半。
“谁!”陈氏血肉模糊的眼睛瞪过去,她那大半张脸皮在半空飘扬。
玉家小辈们也闻声回头,玉暖香疑惑地唤出声:“昭雪?”
玉湘宁道:“你不是五妹妹的丫鬟吗?”
玉晴晔急得狠狠地拍自己的大腿:“姐姐哟!你没被关起来就赶紧出去报官啊!还跑回来干什么?!”
陈氏对着玉晴晔怒吼:“不许你这么拍腿,那是我儿的!”
林颂涟冷笑:“陈想容,你到现在都还惦记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完,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岂能,一步步走近。
她每走一步,充斥着金戈与杀伐的方刚血气便浓郁地席卷而来。
这下岂能的面色真正凝重起来。
几个小毛孩,顶多就是有高人相赠的护身符而已,可眼前这个身形高大的丫鬟却非同小可……
他原本还受了伤坐在地上,此刻却猎豹似的突起,快步直冲向林颂涟,顺手抢过了一名家丁手中断了的铁叉,猛得向林颂涟刺去。
打不过就先偷袭!
然而林颂涟却面带着微笑,丝毫没有闪躲。
那对准了她心口的铁叉,就这么直直刺入了胸膛。
“啊!!!”
玉暖香与玉湘宁已经尖叫大喊,二人闭紧了双眼,不忍直视那预想中惨不忍睹的血腥一幕。
可……
“撕拉——”
那声响不像皮肉被破开,倒更像是纸张布帛被撕裂的动静。
随即,耳边传来了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惊诧声和岂能难以置信的颤抖嗓音:“你你居然是!”
两个女子这才敢慢慢地睁开眼,入目便是林颂涟胸口处的一个……大洞
她的身子真的被岂能捅了彻底!可是却没有流一滴血。
“怎么会……怎么会?是纸人附魂的秘术!?”岂能尖叫着,手里的铁叉开始对着林颂涟疯狂地连续刺划。
断裂的尖端割破林颂涟身上的布料服饰,更划开了她衣物下的“肌肤”。
直到她的肩膀被岂能刺破断裂,整条左手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掉了下来……
那一条手臂安安静静的,就那么落在林颂涟的脚边。
同样本该是血腥可怖的画面,却分毫不见一丝血迹。
“怎怎么回事昭雪,你的手”玉暖香同大家一起,呆在了原地。
林颂涟面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她微微侧过身,将那空空如也的肩膀直接暴露在了玉家小辈们的眼前,让他们看了个一清二楚。
众人只见她被砍断的肩膀处有一个黑黢黢的大洞,透过这个洞,能够清晰地看到她整个身子内部都是用竹条支撑起来的空心!
“我去!你你你你你!!——”玉晴晔惊掉了下巴,语无伦次。
她的躯体内是许多根硬挺的竹条绑成的支架,支架的表面上糊了几层厚厚的纸浆。
这哪里是什么丫鬟分明是一个以假乱真的纸人
“啊我想起来了!”玉暖香大叫,“我说我第一眼见你时怎么就那么眼熟!你分明就是当初在灵山给我们拉车的那个纸人啊!”
“哈——?”
“纸人拉车——?”
玉湘宁与玉礼谦惊愕的问调抑扬顿挫。
岂能吐掉了口中的污血,冲着林颂涟难看的咧嘴一笑:“原来阁下与贫道是一路人啊。敢问是何人将你点化、给了你第二条命?”
林颂涟冷哼:“谁与你是一路人,我又不似你这等邪道,专干害人性命的事情。”
岂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少在这里装清高!别以为我看不穿,你分明就是一个冤魂!可现在却能够自由穿梭在阳间,混在常人当中行走坐卧。你敢说你没做过害人性命的事情?!我看你身上明明就散发着怨气!你分明就是一个恶灵!”
林颂涟被他说的一顿,面色有片刻的扭曲,但随之又很快镇定下来。
她一个闪身行至岂能面前,转瞬间抽出一把短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即便现在只有一只手,她行动起来也绰绰有余。
林家刀法,她熟记于心,单手也够!
小辈们被她飞快的身形功夫所惊艳,尤其玉晴晔不由赞叹:“好身手”
林颂涟目光直逼陈氏:“陈想容,让你的人都到墙角边抱头蹲下,放玉家的这些孩子安全离开,否则这位大师的性命不保,你的丈夫儿子也别想活了!”
陈氏满眼不甘,可看着远远躺着至今都没声息的父子俩,只能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好、好、他们都走……”她抿了抿唇,怨毒又探究的目光回到林颂涟身上,口中轻轻低语:“鸳鸯袖里藏短刃你这招式我曾见过”
“用这招式的人多了,夫人无需多想,赶快放人吧。”林颂涟道。
陈氏颇为不情愿地挥了挥手,家丁们这才往一边退了出去。
“你们快走。”林颂涟对那兄妹几个道。
几人小鸡啄米似的不断点头,手忙脚乱地继续扛着玉美邀往花园外边走。
可岂能却无故地发出几声低笑:“呵哈哈哈哈”
林颂涟将刀刃又往他的脖子上凑了凑:“你笑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满:还有人想买护身符吗?我都说了,五两银子物超所值,真的不贵!
第70章
“一会儿官府的人就来了, 我劝你趁早伏法。干了什么龌龊事儿都一块儿供出来,说不定朝廷还能给你留个全尸。”林颂涟呵斥道。
“全尸?”岂能似是反问,又似是自问, “我早就没有全尸了!”
“恩人助我!!!”他最后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爆鸣,紧接着,他将自己的脖子主动往林颂涟的刀刃上一抹!——
鲜血如泉眼般往外涌, 乌黑里散发腥臭。
他的眉心处释放出一道猩红的强光笼罩全身。
他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玉暖香赶忙捏住鼻子, 万分嫌弃:“天呐, 什么味道!”
随着乌血的翻涌,一缕缕黑气也从那血液之中接连冒出。
林颂涟眸子一凝:“这是!”
那黑气丝丝缕缕飘至半空, 如鬼魅般发出低沉的呜咽, 但细听, 这哀鸣中又带着戾气。
“快闪开!”林颂涟焦急万分地大喊。
可已经有些迟了,这些怨魂凝聚在一起, 化成了一柄气剑,直直刺向他们!
血肉之躯如何与此相搏?
“完了……这下真完了……”玉晴晔愣愣地看着那柄怨气缭绕的气剑直冲他们而来,他肩上还趴着沉睡不醒的玉美邀。
躲是躲不开了……
玉暖香的心脏怦怦直跳, 在转瞬即逝的片刻里,她于脑海中只迟疑了那么一刹那,随即冲上前,挡着兄弟姐妹之前,仰头、闭眼, 去迎接那无法预料后果的一击。
气剑毫无悬念地刺穿她的身体,俏丽的脸颊早已花容失色, 等待的是未知的结局。
“香儿!”
“六姐姐!”
身后是家人的呼喊,空气一时凝滞。
“唔——”玉暖香顿觉有一道强悍的气息劈头盖脸地袭来,可顿时, 那作势要排山倒海的力量也顷刻间消散了……
她赌对了。
玉暖香一直放在腰带下的那一枚护身符,化作灰烬,纷飞而去。
半点烟尘也未留下。
这护身符是早上和五姐姐讨价还价时,五姐姐临时多给的一张。
玉暖香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衣衫早在这片刻里湿透。
生命的豪赌虽然赢了,却也留下了十足的后怕,她吓得双腿发软,向后仰去。
幸好,兄弟姐妹在后面及时接住了她。
玉湘宁眼眶一酸:“香儿”
玉暖香只呆呆地晃了晃脑袋:“我没事”
“呵,螳臂当车,垂死挣扎有什么用!……”那污浊的气息被打散后重新飘三至半空,蔫蔫巴巴地又盘旋起来,想要发动下一轮攻势。
陈氏见他们彻底没了可以相抗的本事,立刻衣袖一甩:“把人都拿下!”
家丁们有举着断刀破戟一哄而上。
“我看谁敢!”林颂涟大喊。
她立马飞身向前,用自己的身子替小辈去承接那些冰冷无眼的刀枪。
冷光纵横交错地刺来,她一一挨过。
“噗噗”几声,是单薄的纸张被捅出窟窿的声响。
纸屑混着竹骨的断裂声持续不断,薄薄的身躯上迅速绽开数个透光的破洞,内里支撑的竹条狰狞地刺出来。
“昭雪!”玉暖香他们喊的撕心裂肺。
林颂涟甚至没有闷哼,她活着时就算在战场上被砍伤、刺伤,也都未喊过一句痛,更何况是现在?
她用那残破的独臂死死撑开,像一扇破碎的屏风,固执地拦在杀戮前。
林颂涟回头,只惨淡一笑:“小满说过,除了之外,其他没什么能伤到我。”
玉礼谦心疼着这个丫鬟为他们挡刀,但也实在好奇,一边流泪一边问:“呜呜呜小满是谁?”
陈氏冷笑:“你们这家人真有趣,从主子到下人,都这么爱送死!我倒要看看一个纸人还能护着这群兔崽子多久?!来啊,把这丫鬟给我砍碎了!没了载体,我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岂能化作的邪气在半空蠕动着,他能清晰地闻到林颂涟这抹冤魂的力量正在逐渐释放、消耗。
他兴奋极了,贪婪地吸食着由她发散出的灵力。
啊——好香,好美味!
奇怪了,这个女子的冤魂怎会带有如此清澈而顽强的力量?是谁赋予她的?
岂能已无暇思索,他只想汲取、多汲取、再汲取……
家丁们正欲再度发起攻势,可就在林颂涟身躯摇晃、竹骨散架之际,一道墨色身影如鹰隼般凌空坠下。
那身形快得只剩残影,他劈手夺过最近一人手中的断刀,将之反手一挑便是一道割破喉咙的血线。
杀完一人,他不用回头,便向后一个手肘击;不用低眸,便抬腿一个膝撞。他只需侧耳听着身旁风速的流动,便是一记劈掌。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狠戾,精准万分。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家丁已如被狂风席卷的落叶般,瘫倒一地,再无声息。
玉湘宁最先认出他:“五殿下?!”
岳上澜回过头,问林颂涟:“小满呢?”
林颂涟此刻的面色已经开始有些不对劲,她拖着破败的身躯,虚弱地抬手指了指小辈们的后方。道:“还没醒小满说过,大量使用灵力,需要昏睡很久才能修复。”
岳上澜问:“大概多久?”
林颂涟道:“不清楚,按上次的时间推算,估计要两天”
几乎同时,一旁响起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方才被击退的黑气如同血雾般在空中并未散去,反而化作数十条污血凝聚的触手。
“又来一个又来一个!吃掉全都吃掉!”
岂能的嗓音变了调,怪异而尖锐。
接着,每条触手的顶端都逐渐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这些人脸嘶嚎着,蠕动着,其中一张脸扭动着身躯飘到岳上澜的上方:“好俊俏的皮囊啊以后我就用你的身子行走世间哈哈哈哈哈!”
说罢,这污秽的血脸便扑至而上!
岳上澜闪身一跳,他腰间被遮盖的玉牌顿时散发光芒,让幻化的触手避之不及。
“啊!——”尖锐的声音惨痛喊叫,“怎么人人都有护身的东西?!”
岳上澜面色沉如寒潭,他回眸看了一眼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依旧沉睡着的玉美邀,心中也渐渐没了底。
他的玉牌虽可自保无虞,却难以护住玉家的这些人。
果然,下一秒那触手便重整旗鼓,好似一条吐着毒信子的人面蛇身的怪物,慢悠悠地抬起脑袋,凌在半空,凝视着底下的这些人。
玉礼谦对着陈氏大喊:“喂!国公夫人!你看看这家伙的模样!你确定真的要一直和这种怪物站在一边吗?!你和他这么熟,就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降服这家伙吗?!”
玉晴晔:“哥哥哎!你和她废什么话呀?!反派就是反派,能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吗?!”
陈氏惨笑一声:“我管他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他能救我儿的命!”
“救命?”岳上澜冷冷道,他将手中的短剑飞甩出去,直直刺向躺在一旁的陆之樟。
陈氏惨叫着跑上前,以为岳上澜要杀她的儿子,可岳上澜只是借着剑的力量,划破了陆之樟的衣衫,露出了他躯干与四肢。
“矮油”玉暖香乍见男子躯体,不由地捂住眼睛,但又露了两条指缝窥探。
玉湘宁和其余人则看得大大方方。
众人就见衣衫之下的陆之樟,身子是白嫩嫩的,一看就是个文弱书生,可下边的两条腿却是黑黢黢的,肌肉强健,发达有力,酷似习武之人,充满了强劲的张力。
二者相连,格格不入。
只不过两条腿依旧保持着扭曲的姿势,被折断了歪在一边。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能同时拥有的,陆之樟的双腿分明是被强行且生硬地拼接在了一起。
有了今天的经历,众人也顿时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妖道真的是在救命吗?”岳上澜问陈氏,“你可知这种行为折损福报?你会害得他下辈子都无法投胎做人!”
陈氏愤恨傲慢的目光顿时停滞了下来:“你说什么?!”
岳上澜嘲讽一笑:“怎么,这么重要的信息,妖道竟然没告诉你?”
陈氏跌撞踉跄地跑到那些触手的下方,她仰着脑袋,目眦尽裂地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师你告诉我啊!是不是真的?!”
那些触手上的各异脸庞齐齐低下,几十只眼睛都用同一抹淡漠的目光盯着她,几十张嘴异口同声:“这种事情还需要特地告知吗?我以为国公夫人深居高位,心里应该明白,这天底下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获得的好处呢?”
“我要杀了你!!!”
陈氏从地上捡起一把破刃,尖叫着扑上去。可她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有力气与能耐和升腾在半空的妖物对抗。
她没跑几步就被绊倒,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本就摇摇欲坠的脸皮在泥土上摩擦了一路,直接连筋带肉的扯掉下来。
“啊!!啊!!——”
陈氏疼得在地上扭曲成一团,不断翻滚,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减轻身体上和心灵上的分毫痛苦。
触手上的人脸们嘴角微扬,勾出了一个极度舒适而满意的笑容,那目光恍若天神在俯看一个可怜又愚蠢的凡人:“当初你一听能够救儿子的命,甚至还能让他吸食别人的学识,就连连点头,满口答应!你满心期盼着他变得满腹经纶、见到国公爷身体好转就眉开眼笑,可丝毫没问过我还要付出什么代价。怎么,这能怪我吗?现在后悔了?哈哈,来不及了!”
说完,那些触手顿时向四方无限地延展扩伸,遮天蔽日,又猛地一起对准了躺在地上扭动嚎叫的陈氏,俯冲而下。
密密麻麻的触手如一股股粗壮的麻绳,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越缠越紧,一直裹成一个巨大的蚕蛹,在原地不断蠕动。
“呜咯吱咯吱呜不算难吃不老,不老”
一阵阵咀嚼的声音传来,众人只能惊诧地看着这一幕,僵在原地。胆小的家丁们已经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花园。
玉湘宁捂着自己的嘴,惊恐得说不出一句话。她与玉暖香二人抱在一起,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微微发抖的身体。
玉礼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那一幕,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反复确认此刻根本就不是幻象:“不可思议当真是不可思议这世上竟有此等诡谲之事”
林颂涟身躯残破,倒在一边,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氏就这样被包裹着吞噬殆尽。岳上澜提着她戳出来的几根竹篾,将已经破败不堪的她与玉家的小辈安置在一起。
玉晴晔扯着玉美邀的衣袖,若非四周有人,否则他真的想跪下,现在他只能在口中祈祷:“好姐姐,求求你,快醒醒吧!”
而那一头的黑色“蚕蛹”只用了一小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停止了吞噬,如毛虫般肥硕的身躯慵懒地略一扭动,随后这个庞然大物再度开始幻化。
渐渐地,它成了一个俯卧在地上的女子模样
几人瞪大眼睛:这俨然还是刚才那陈氏的啊!
可唯一的区别在于此刻的“陈氏”从头到脚都已经完好无损,再无此前的半点狼狈吓人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香香真的是个好宝宝!
林将军一如既往的神勇!
啊啊啊殿下你终于来了殿下!!!
五殿下:你们也知道,我被……唉,所以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过来……
小满:没事,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玉晴晔:五姐哎!你还说呢!你啥时候醒过来啊!
小满:蓝条逐步回满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