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岳上澜依言松开了她的手腕。
可谁知下一刻, 玉美邀瞬间转身,左手并指,于虚空急速划过一个无形的符文, 口中低喝:“天地有灵,清风听令!化绳求索——缚!”
空气中无形之力骤然收紧!
一个看不见的枷锁在霎那间缠紧了岳上澜全身、乃至口鼻。
岳上澜身形一滞,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随后是了然:她能让山崩, 能叫地裂, 如今这迅捷的能耐也是情理之中。
玉美邀看着被暂时束缚住的岳上澜,拍了拍手冷笑一声道:“臣女最不喜欢受制于人, 这君子还是留着给殿下当吧。”
岳上澜闷哼一声, 肌肉绷紧, 与那无形的力量抗衡,一副想挣脱却只能无力挣扎的模样。
玉美邀方才的示弱一扫而空, 她揉着自己酸疼的手腕,眸光在暗夜里亮如宝剑:“五殿下,莫要白费力气了。纵然武功再好, 可凡夫肉/身又怎能与我的术法抗衡?”
岳上澜果真不再尝试扭动,只抿着唇,立在原地,不发一语地望着她,也不恼。
玉美邀看到他脚边的地板上有一抹暗红, 便上前蹲下:“将军,你来看看这个, 是不是许缭的血?”
林颂涟闻言上前,只轻轻一嗅,即便血迹已经凝固, 但依旧确信道:“是,这么一大滩血,看来他们就是在这里挖去了他的眼睛。”
玉美邀重新站起来,她绕着岳上澜走了半圈,道:“殿下昨晚特意留了信息给我们,告知许缭处斩的时间,想必不只是为了叫我们来观刑,更是为了梁国公陆载民吧。京中人人皆知五殿下你远离朝堂,而这梁国公也早已交出兵权,在京师里只是空有头衔罢了。臣女倒是好奇,你苦心孤意等着我来此,又等我与梁国公相遇,到底是为的什么?”
岳上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以沉默作回应。
玉美邀叹道:“哎,这么好的功夫、这么强的情报刺探能力,可却在众皇子中寂寂无名,一蛰伏便是这么多年,殿下,一定藏得很辛苦吧。只可惜,你要找人助力,找谁都可以,但碰上了我,便是找错了对象,我不喜欢你们皇家的每一个人。”
她说着,伸手去岳上澜的腰间摸索着,丝毫不顾男女大防。岳上澜的眸子瞪大了,却只能任由她白皙的玉指隔着柔软的布料肆无忌惮地探访他的身躯。
但这也并未多久,玉美邀很快就找到了她想要的,——那枚一直被覆盖在衣摆下的玉牌。
此物纯白里飘着丝丝缕缕的淡青色纹彩,表面天然形成的纹理经过乌家后人的雕凿后,便成了一幅微缩的“云海邀月图”。
真的是避祟玉牌,乌家祖传的宝贝。
她一把将玉牌扯了下来,细细打量,随后一挥手,清风拂面,岳上澜顿觉双唇一松,头脑上的沉闷感一扫而空,再无阻碍,他能开口说话了。
玉美邀问:“五殿下,请你告诉我,此物件是从何而来?”
岳上澜望着她,堂堂皇子被这样对待,他也一点儿都不生气,只道:“既然玉五姑娘也有想从我这里得到的答案,那便将我放开,否则我这幅无法动弹的模样,就怕自己被你套出想要的答案后,会落得和三皇兄同样的下场,在你手里一命呜呼。”
玉美邀却道:“我只是借这刑场附近被你们皇室处决过的亡魂帮忙束缚你的手脚而已,殿下周身并无怨气缠绕,我伤不了你,更要不了你的性命。上回在私牢里的交锋,殿下也心知肚明。所以,还请你大发慈悲,给臣女解惑。这块玉牌的来历对臣女而言很重要。”
岳上澜道:“五姑娘,我们之间不应该是剑拔弩张的敌对关系。”
玉美邀却依旧坚持着:“请殿下先回答我的问题。”
岳上澜叹了口气,认栽似的闭了闭眼,道:“好,我告诉你。”
玉美邀盯着他的容颜,想立刻得知答案,这块与自己父亲身上同根同源的玉牌,到底是从何……
可岳上澜却猛地一低头,他俯身,嘴唇瞬间擦过她的手掌,在刹那间叼过玉牌。玉牌仿佛认主一般,顿时闪耀出一圈光晕,他被束缚的手脚得以松开。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岳上澜眼中锐光一闪,一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
“嚓”的一声轻响,一簇橘红色的火苗骤然亮起,在这昏暗的室内跳跃不定。
他手腕一转,将那簇致命的火焰直直地伸向一旁的纸人——林颂涟。
玉美邀面色难看,她眯起眼睛,带着一些愤恨看着这个男人:“你说过的,不想与我为敌,那就不要伤害林将军。”
岳上澜双唇一松,口中衔着的玉牌重新落入掌心,而他另一只持着火折子的手却依旧稳稳当当地举在林颂涟面前。
林颂涟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火光,丝毫不敢动弹,生怕行动间带起的微风让火苗歪到她不堪一击的身上。
岳上澜道:“林将军久经沙场,三番五次为大齐出生入死,我怎会是那忘恩负义之辈?只求你二人愿意相信我。”
“殿下想让臣女相信什么?”
岳上澜道:“是我有求于你,请你帮我。”
她冷脸道:“殿下就是这样求人的吗?”
岳上澜道了一声“失礼”,立刻又收回了火折子,并将玉牌抬至玉美邀面前:“你好奇这个,是吗。”
玉美邀沉默得看着这块玉牌,它正持续发出柔和的光辉,那也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光晕。
两枚玉牌在外形上并不相仿,但背后都雕刻着同一副图案,只不过一块是凹,一块是凸,二者相合,便能凑成完整的一个。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两块珍宝,一块已落入她那个是父亲却不似父亲的人手里;另一块下落不明多年,如今终于得见,却是在岳氏后人的身上。
玉美邀起唇喃喃:“它竟然已认你为主……可它从前是我家的东西,此物有灵,若要叫它易主,必须由我们的族人亲自动手施术。殿下,此物你到底是从何而来?那个让它易主的人,你是否见过?”
岳上澜道:“此物是我母妃所留。母妃曾告诉我,这是她入宫前,一位萍水相逢的挚友所赠。”
玉美邀的眼眸里泛出泪光,她有些激动地上前一步,问道:“那位挚友是……”
岳上澜望着玉美邀动容的模样,便直言:“母妃说,那位慷慨解囊、救她于水火的恩人,自称阿月,是进京城来寻亲的。”
玉美邀的眼眶当即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酸。阿月,是她母亲的闺名。
林颂涟瞪大了眼睛:“小满,这岂不是能和你所说的……”相吻合?
玉美邀抿了抿唇,充满期盼地凝视着他:“殿下,您母妃说的这件事,大概是多久之前的了?”
岳上澜沉吟了会儿,回忆推算后,回答:“二十五年前。”
玉美邀的身子不由得微微一晃,似乎是惊讶于苦苦寻求的母亲的消息,如今突然有了眉目,她口中喃喃:“确实对得上……”
“你……”岳上澜迟疑道,“认识那位挚友?”
房间里的光线越发昏暗了,可玉美邀一滴清泪划过面颊,清晰可见:“我是她的女儿。”
岳上澜倏然间抬眸,显然也是一幅错愕微愣的模样。
玉美邀轻轻抬起素手,抹去了那一滴泪,让它划过面颊的痕迹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想自己真是糊涂,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在这个不知底细的男人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呢。
玉美邀迅速恢复了冷静端庄的模样,问:“殿下想让臣女帮你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望着这个五皇子,即使此人说得出母亲闺名,那他的话就可以全然相信了么?
她的祖祖辈辈,栽在男人手里的比比皆是,她焉能重蹈覆辙?
他可是姓岳的。
二人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落座,岳上澜道:“你们刚才已经能看清楚了吧,陆载民他拿了什么东西。”
玉美邀抬眸:“五殿下也知道他干了什么?”
岳上澜摇头:“并不全然知晓。许缭行刑后我本要奉命勘验尸首,可想不到草席摊开竟然是一具无头尸。询问官差,他们也大惊失色,半个字吐不出来,看神情倒不像是装的,但眼下也来不及细细审问,好在时间紧迫,偷走头颅之人顾不上隐藏地上的血迹。因此我便寻着一路探过来,正好到此酒楼,后面的你都知道了,我与你相遇时,陆载民刚好走了。”
玉美邀问:“那殿下又如何确定梁国公手里的就是许缭的头颅呢?万一是误会呢?”
岳上澜道:“玉五姑娘还不知道梁国公府的秘辛吧。陆载民年轻时就因上战场而落下一身内外伤,到后来甚至就连饭都吃不下一口,眼看就要咽气。可就在最近几年,他的身体竟然离奇般好转了,非但如此,眼看他言行踏步,更是要重回二十年前的巅峰。”
玉美邀问:“殿下的意思是梁国公他找到了灵丹妙药,因此才让身体奇迹般好转,甚至更胜当年?并且这奇药可能还与他今日的行迹有关?”
岳上澜道:“嗯。这‘灵丹妙药’十分神秘,我查了许久也毫无结果。思来想去,既然寻常追踪手段查不出结果,那便只剩玄门术法这一种可能。”
玉美邀望着黑暗中的他:“所以殿下想找我谈的,就是关于梁国公的事?”
岳上澜脸上再无任何玩笑的神色:“是。”
玉美邀想要探明他的真实目的,这样才有谈判的筹码,她问:“殿下青春正盛,为何会对那神秘的灵丹妙药如此痴心寻求?”
岳上澜顿了顿,随后说道:“我想救我的母妃。”
玉美邀与林颂涟对视一眼,随即问道:“可莫美人她已经……”
“她没有死。”
两位女子一同惊愕道:“没有死?”
岳上澜点点头:“父皇当年对外发丧时说她因病暴毙了,可实则我母妃一直都被关在太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玉美邀放在膝上的手指不由得捏紧了衣裙:“既如此, 请殿下想办法带臣女去见见她!我有很多话想要询问莫美人……当年我的母亲到底是……”
“不行,”岳上澜摇了摇头,微叹了口气:“恐怕要让玉五姑娘失望了, 我母妃虽还活着,但她已失去了神识,除了还有一口气在, 便如……行尸走肉一般了。”
玉美邀愣住:“怎会如此?”
岳上澜道:“说来话长……从前的很多故事都是母妃当年清醒时告诉我的, 她知道自己快要疯了, 便叮咛我,不要将这些旧事忘记。”
“我外祖家本是在京城经营米面食铺的, 几代努力下, 家中也算富裕, 时间久了,生意越做越大, 城外的田产也越发多了起来。外祖父也因此渐渐结交了京师中的权贵。时值父皇登基之初,朝中官员与皇商更迭,外祖父抓住了时机, 千辛万苦坐上皇商宝座。可风光不过半年,天下大旱……”
“饥民遍野,可粮食却怎么也供不上,家族便因此获罪。母妃作为女眷,被押行在流放的队伍中, 她正值二八年华,所以连皇城外三里地都还没走出, 就被押送的官兵看中,他们贪图女色,想要强占。母妃说他们的队伍当时正好路过一片干旱的农田……”
“官爷, 求你们,放过我!……求你们……”
一个巴掌打在莫梨星的脸上,官兵粗鲁地“呸”了一声,道:“商贾之流,罪臣之女!老子看得上你已是你天大的福气!”
说着他们一拥而上,好几只手分不清是谁的,都去撕扯她的衣物。周围手戴链条脚铐的人或低头或啜泣,无人敢上前阻止。
“喂!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干什么!放开她!”
一个清亮的少女音色突然传来,还没等官兵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被一股看不见的外力而掀翻在地。
“谁敢坏老子好事!”为首之人拍着自己身上的尘土,站起来愤恨道。
众人一回头,一旁荒芜干旱的田地里正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刚刚说话的就是她,她衣着质朴,却唇红齿白,秀色可餐。
然而这小女子站得离他们有些远,谁都没觉得刚才那一下巨大的力量是出自于她。
“哪儿来的小娘们,坏大爷好事!怎么,难不成你也想被本大爷宠幸宠幸?”
官兵们当即哄笑一片。
那女子啧啧叹气:“眼瞎的东西,本姑娘是救了你们啊!你们不感激我,反而还出言不逊?!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吗?她可是上天选中的圣女!若再碰她一根手指头,不仅你们要断手断脚,这天下还会持续大旱的!到时候你们就成了最大的罪人了!”
“哈哈哈哈哈?圣女?就她?!笑死本大爷了!她不过就是一个商贾的女儿,她爹铸下大错,对朝廷的粮食供应不及,已经被砍头了!这种人会是圣女?我呸!老子就碰她了怎么了!?”说着,那膀大腰圆的官兵抬手就往莫梨星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可一下瞬,他脸色一变,肥硕的面颊涨得如猪肝一般紫红,他张开满是黄牙的嘴“嗷”一嗓子叫开。这官兵顿时觉得有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腕上,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
他疼得颤抖着手嗷嗷叫,眼角溢出眼泪。可一回头,莫梨星只是哭盈盈的抽噎着,惊魂未定的模样,而那站在田野里的女子已经向他们大步流星地走来。
她道:“我说了,别欺负她。怎么样,吃苦了吧?我告诉你,接下来你们要是敢随意欺辱人,那后果只会更严重。”
官兵警惕地看着她:“你……你又是何人?是不是你使了什么妖术邪法!”
女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妖术?邪法?天大的笑话!”
她们乌家传承的可是通连九幽、平衡阴阳的术数!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需知道,放过这个女子,好好善待百姓,这样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她并非危言耸听,在这个颗粒无收的灾年,饥荒遍野,平民百姓们饥肠辘辘,而权贵们,乃至这几个官兵,却各个面如桃花,肚皮圆润。民怨实则已经沸腾,只是还不敢暴动而已。
一个小卒道:“胡言乱语!大人,我看此女就是来添乱的!我看倒不如直接把人拿下享用了!毕竟就她一个弱女子……嘿嘿,也让弟兄没一起松快松快。”
小卒说着,脸上浮现出一股淫邪之色。
差点被断了手的官兵果真动容,依旧不信邪地望着女子。嗯,的确花容月貌。
他嘴角情不自禁溢出口水,因着天下饥荒,妓院都散了好几家,他许久没见到有姿色的小娘子了。抢过的良家妇女虽多,但压在身下也着实无味……
嗯……这个倒是入得了眼。
莫梨星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个昂首挺胸的娇俏女子,她不知此女子到底是何来头,为什么要帮她,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喊着泪,摇摇头,想努力用眼神示意女子快走,别管她这破事了,自己本就是活不久的人了,救下了也无用。
可没想到那女子锐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厉,接着她伸出一只手,向他们勾了勾:“官爷,你过来,来呀。”
色令智昏,官兵捂着自己疼痛未消的手,带着垂涎之色,一步步缓缓靠近,口中道:“小娘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警告给大爷的?来来来,慢慢说!……”
他越走越近,眼看美娇娘近在眼前,他刚想一个飞扑把人按住,可想不到那女子身子一偏,抬腿就一脚将他踹进了身后的荒田之中。
“哎哟!”他一头栽在了杂草丛生的地里,擦破了脸皮,“他妈的!给脸不要脸的臭娘们!”
然而此人还未骂完时,女子快步跑上前,一把拉过莫梨星,将人护到自己身边,另一只手迅速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往那虎背熊腰上一贴。
莫梨星当时懵懵的,她只听到这个仗义相助的女子口中十分快速地低语着什么,像是口诀。
转瞬间,数月不见雨水的天空骤然聚集起一片乌云,接着,上空传来“隆隆”的门响。
“云……是乌云!要下雨了!!!是不是老天爷开眼了!!终于要下雨了!!!”四周的人们全部抬起了头,一个个仰望着天空,立刻兴奋起来。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从云间劈下,如天神降下的皮鞭,直直击中了那个倒在田里并被贴了符纸的官兵。
他惊叫一声,可还未来得及叫完全,便当即浑身焦炭,立刻殒命。
“啊!”莫梨星不由得捂住眼睛,惊声叫了起来。
玉美邀当即大喊:“诸位看见了吗!圣女降下天罚!为什么今年会有旱情?就是因为这些朝廷里的蛀虫!如今才死了这一个,立刻就有乌云聚集,如果天底下的贪官污吏尽数赶尽杀绝,老天必定会垂怜人间,降下甘霖!”
轰隆隆——
滚滚闷雷再度砸了下来,但迟迟不见雨滴飘落。
农田边聚集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众人一个个皆伸长了脖子,痴痴凝望着天空。
“为什么还不下雨……”
“老天爷,求求你,下雨吧,可怜可怜我们!我们每天起早贪黑、辛勤耕作,从未偷过一时半会儿的懒,更没干过有违天理的事!就算要罚,也不该罚我们啊!”
官兵眼瞧着场面乱了起来,立刻拔出腰间佩刀,颐指气使地大喊:“闭嘴!都闭嘴!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了你们!走!都给我排队上路!”
可没人听他们的,大家都跪在了田野边哭泣地祝祷:“都是这些贪官……他们平时就没少干缺德事!都是他们连累得我们颗粒无收!再不下雨,我家孩子就要饿死了!只能卖了!老天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是不是再杀一个酒囊饭袋,就可以降雨了?”
人群里逐渐有了暴动,破衣烂衫的百姓们聚集起来,他们一个个手无寸铁,但那紧盯着官兵们的模样却像一头头饿狼。
一个官兵将佩刀举在胸前,护着自己:“喂,你们想干嘛……一都反了不成?我们可是朝廷的人!”
莫梨星抓着女子的衣角,躲在她身后,害怕又好奇地盯着眼前的这一幕。
女子扬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妄图耍威风?如今天下的苦难,还不都是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造成的!”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了这些不中用的人!”
民怨顷刻间爆发,大家一拥而上,血肉之躯也不再害怕那泛着寒光的长刀。
莫梨星听闻女子单手掐了一个复杂却十分好看的诀印,她嘴里又开始低声念叨了,她听得不清晰,也记不住内容,但她清楚地记得,口诀说的大概是要保护这些百姓们不受伤害。
场面顷刻间混乱了起来,大家一拥而上,有的夺过官兵的佩刀,有的去撕扯他们的衣物。已看不清是谁先动的手,只听闻在一片吵嚷声里,“噗嗤”一声响,第一个士兵被捅破了肚子,流血倒下。
命案已成,一发不可收拾。
众人早已恨透了这些官兵,坐在庙堂里的老爷们惩治不了,但这些跟着沾光的小卒们此刻就在眼前。
押送流放的犯人,对于这些小卒而言可是美差,总有家属们塞银两来,妄图赎人,且他们到了地方上,更是以京官自居,一路吃喝,腰间挂着大刀耀武扬威,搜刮民脂民膏、强抢妇女,好不快活。
“哗啦——”终于,又有雷电降下。
接着,噼里啪啦的雨水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干涸的土壤上、枯萎的根苗中,还有城里城外百姓们欢呼雀跃的笑颜上。
莫梨星也愣住了,大旱了这么久,竟然真的……下雨了……
她情不自禁地转过头,望向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女子,但此刻的女子不似众人,她没有看见大雨后的喜悦,她只是一脸悲悯地盯着眼前的农田,嘴里喃喃:
“好了,欺负你们的官吏会被一个个清算,你们久久盘踞在半空,经年累月地阻着湿气和雨水,我知道你们是想惩罚他们,但到头来受苦的不还是和你们一样身处于水深火热里的平民吗?现在,可以安心去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说到这里, 岳上澜停了停,他见玉美邀听得已经入了神,便继续道:“母妃说, 她当时不知道这位女子正在对谁说话,但后来她就明了了,是京城内外徘徊不去的亡魂。当时朝廷官员们断案行法, 因各种缘由错判了许多人, 不知有多少无辜之辈含冤赴死。京城贪腐之风横行, 官官相护。”
“她从外祖父被杀头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此生无望了, 他们负责供粮的皇商不过就是被拉出来试图分散圣怒的借口。她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眼下突然的变故又给了她新的希望。”
“这个女子就是我的母亲吗?”玉美邀问。
岳上澜点点头。
“后来呢?在皇城外不远处掀起这样的暴动, 必定很快就会引人注目。”玉美邀语言间罕见得有些焦急,即便当年的事已成过往, 即便她的母亲早已迎来了最后的结局,但听起这些陈年过往,便如饮着烈酒一般, 让她的心绪不受控地浮动。
“嗯,”岳上澜道,“很快就有人找到了她们,这个人,便是当年旧事的关键。”
……
“趁现在混乱, 咱们快走!”
莫梨星被一把拉住,那女子紧紧握着她的手跑了很久。
等二人在一处破茅草屋里气喘吁吁地停下, 莫梨星才带着一丝胆怯问:“姑娘,你到底是谁?方才那许多异象都是你所为吧?你是何方神圣?”
女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后对她展颜一笑, 明眸皓齿:“我可不是什么神圣,顶多就是有些替死人申冤诉苦的本事。哦,叫我阿月就好啦。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莫梨星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低的:“我姓莫,莫梨星。梨子的梨,星星的星。”
乌昭月赞道:“好名字呀,听着就有福泽。”
莫梨星垂下眼帘,惨惨地咧嘴一笑:“我是个罪人的女儿,我父亲已被陛下送上断头台,又哪里来的福泽呢。阿月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但如今就剩我一个人飘零在这世间,这条命躲得过今日的劫,也躲不过下一回的难……”
乌昭月道:“嘘,不许瞎说,不好的话在嘴边挂久了,那是要言出法随的。”接着,她又情不自禁地盯着莫梨星的面颊,眉头先是一蹙,随后喃喃:“星儿姑娘,我观你面相,是能入宫伴君身侧的贵人之命,但……”她欲言又止,脸更凑近了莫梨星,道,“你夫妻宫迷蒙混沌,今后定要小心枕边人。”
可莫梨星鼻尖一酸,又回忆起过往的波折,想到伤心处便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我今后的路在哪儿都瞧不见,还谈何入宫呢。”
“哎呀好了好了,你别哭呀……”乌昭月拍着她轻轻抖动的后背,安慰道,“我相面很准的,你信我,按道理我不能泄露天机,但今日便破一次例,你的寿数远不止十几岁这么点儿,还能活好久呢。现在天下是不太平,但只要还留口气在,总还能过下去的,对不对?你瞧瞧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国色天香、温婉柔美!焉知日后不会有翻身之时?”
莫梨星抹了抹泪,努力压下抽泣的声音,道:“从前家里富裕时,我是被媒婆踏破门槛的千金小姐,如今我家道中落,这容貌反而只会给我添祸事……”
乌昭月抿唇想了想,随后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沓符纸,塞给她,说道:“喏,送你。若是以后遇上危险,便将此物贴在恶人的身上,这可为你争取逃命的时间。”
莫梨星看着手里厚厚一沓黄符,上面画着龙飞凤舞的符文,她看不懂是什么,但也一想到刚才乌昭月正是借此物惩治了那恶徒,所以心中感激:“阿月姑娘,这是……”
乌昭月道:“是护身符。危急时刻,能保你平安,我现下的血只能画这么多符,你收好了,不到万不得已时,莫要轻易使用,更不要在人前用它,以免被盯上,况且朝廷忌讳此等术法。”
“这是用你的血画的?!”莫梨星一听,赶忙将符纸塞回乌昭月手中,“这么贵重的宝贝,我不能收!”
乌昭月又将符纸推了回去:“相逢即是缘。若不是你我二人命中注定有此一遇,今日我也不会掺和你的事,所以我帮你,也是出于缘法,你就收下吧。等我身子养好了,我还能给自己再多画好多符纸,你放心。”
乌昭月直接握住莫梨星的手指,帮她把那一叠符给拿稳了。
莫梨星的眼眶又不由得湿润了,她但没有抽泣,只是用袖子迅速抹了一把眼睛,不住地点头:“阿月姑娘,谢谢你!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
她的感激之辞还没说完,乌昭月便摇着头打断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不是为了图你日后报答。现在外面的暴乱已经闹大了,恐怕会有人找上咱们,咱们从此便各自离去吧。你切记,昼伏夜出,远离皇城,越远越好,别再被朝廷的人抓到了。”
莫梨星不安道:“阿月姑娘,能不能让我跟着你?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一个人……害怕……而且,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了……求求你!我会做饭,还会做女红!”她拉着乌昭月身上已经破损的衣摆,努力证明着自己的价值,“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补好衣服!”
说着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襟里,掏出了一个拇指大的金疙瘩,满目真诚道:“这是我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了,本想用它换口饭吃,可粮食与米价疯涨,我又怕被人强行夺了这金子,所以一直没拿出来。现在,送给你!阿月姑娘,你把它换成碎银子,然后买些针线、布匹,入秋了我给你做衣裳穿,如何?我手艺很好的!娘亲从小就教我做针线活!阿月姑娘,算我求你了……”她说完当即跪了下去,还要给乌昭月叩头。
“哎呀你快起来!”乌昭月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不止男儿的膝下有黄金,人人的膝盖下面都盘踞着自己的气运,轻易对他人三跪九叩会折损自己的运势去供养他人神威,乌昭月自觉担待不起。
可莫梨星却咬着唇,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哭出声,她不想被误会为自己在用楚楚可怜的方式逼人家收留。
一月之间,家中突遭变故。昨日还在父亲面前笑意盈盈的官员,第二日就带人来抄了家;看上去对自己至死不渝的世家公子,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花团锦簇之家,顿时成了枯枝败叶。
人生大起大落,今日就在官兵们试图要当众扒光她衣物时,她脑海里其实已经在想,是吊死好,还是淹死好。
但乌昭月出现了。
乌昭月也有些犹豫为难:“星儿姑娘,不是我不愿带着你,不瞒你说,我此次进京,是为了寻找生父的。母亲说我父亲原本是京城里一个没落贵族的后代,但他留下的姓名身份都是假的,当年他趁母亲生产时,趁机盗走了祖传之宝,我如今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才来找他的。我身上的钱两干粮也快吃完了,但父亲的下落却遥遥无期。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徘徊多久……”
这回却换莫梨星破涕为笑:“那我与你作伴岂不是更好!我虽没你那么厉害,但我一定可以照顾好你!”为表诚意,她直接将金疙瘩塞进乌昭月手里,“你瞧,你有了这个,那便还能在京城多待至少一个月!你放心,我不会吃很多东西的!几口菜汤足以充饥了!这个金子都留给你!”
乌昭月看着那个在手心散发着淡淡光彩的金疙瘩,心中涌起一丝动容:“星儿姑娘,我……”
“就这么说定了!这鬼日子,一定可以撑过去的!两个人一起熬,肯定比一个人要好多了,对不对?”莫梨星既像是说给乌昭月听,更好似是在安慰自己。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方才的田埂边还在不断传来喊打喊杀的声音。血液流淌到地面,被阵阵雨水冲刷到了干涸的农田里。
那些游荡在田野里连魂魄都骨瘦如柴的亡灵,被官兵的鲜血沾染后,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润泽般,发出一阵阵舒服的感叹。
揭竿而起的百姓们聚集得越来越多,闻训前来镇压的禁军穿着厚重的甲胄前来增援。
场面混沌不堪,乌云将整座城池都盖住了。
黯淡的雅间里,玉美邀静静听着岳上澜的转述,她仿佛能隔着时空,瞧见母亲当年的一颦一笑。
那个时候的母亲,与现在的自己差不多的年纪。
岳上澜道:“可不出五天,就有人找了上来。”
林颂涟在一旁听得入迷,她惊呼道:“这么快?”
岳上澜点头:“率先找到她的是一个神秘的男子。此人至始至终都没露面,说话做事都是待在马车里。哪怕非得现身,也是将自己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唯一看到的,是他手上拿着一块玉牌。”
玉美邀眸光顿时凌厉起来:“玉牌?”
岳上澜道:“与你父亲现在经常挂着的是一对。”
“那是她们结伴后的第五日。刚刚连续下了三天的雨,道路泥泞坑洼,她们临时安身的茅草屋也有地方坍塌了。”岳上澜道。
“星儿,你在此等我,我出去寻一些木柴回来,将坍塌的地方补救补救。外面随时都有官兵,你记得躲好了,别出门、别露面、别出声。我给你的符纸也藏好了。”乌昭月叮咛道。
莫梨星此刻正在蹲在吊起的石锅前煮着野菜稀汤,即便是最朴素的饮食,她都乐此不疲。她头也不抬地笑呵呵答应:“好嘞。你快去快回。这菜汤马上就熟了,你记着早些回来,喝口热的暖暖身。”
“嗯。”乌昭月不再多言便出门了。她日日都要出去转悠一趟,一边捡些野菜回去,一边四处打探京城里这几年有没有出现什么地位水涨船高的人物。毕竟父亲拿着宝物回京,不可能放着不用,定是要用来升官发财换娘子的。
可惜,她打听了许久,都无法确定是谁。
乌昭月像往常一样离开,莫梨星也依言小心谨慎地关紧了破草屋简陋的门窗,防止菜汤的清香飘出去。
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她就听见门外有马车挺稳的声音。接着,不堪一击的木门就被人轻易地踢开了。
莫梨星惊吓之余,站了起来,厉声问道:“你们是谁……!”
为首的仆役嚣张地喊道:“我们老爷的身份也是你能打听的?还不快跪下!”
莫梨星想到乌昭月曾对她说的轻易下跪会消自己气运去供养别人,便硬气了起来,反正她还有符篆傍身,再不似曾经那么软弱,她昂起下巴,也大声喊起来:“凭什么要我跪!你们老爷是何许人也?哪条朝廷律法允许你们私闯民宅?!”
那仆役变了脸,上去拉她的手:“嘿你个小娘子,倒是挺硬气啊!你要是知道了我家老爷是陛下面前最器重的红人,定要叫你哭都来不及!你给我出来,我家老爷要见你!”他一边拖着莫梨星往外走,一边威胁道。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一口咬在了仆役的胳膊上,死不松口。
“嗷!!!”仆役大叫一声,怒跳起来,“死女人!我今天非给你点颜色瞧瞧!”说着他就要抡起拳头砸过去。
可马车里一声威严的“慢着!”让他扬在半空的手顿时缩了回去。
仆役当即弯腰低头,对着马车的方向笑呵呵道:“老爷,这丫头不老实,您要见她,她还不从,小的是想替您教训教训她。”
可马车里发出一声长叹,道:“桀骜不驯,确实像是她生的女儿。你别动她了,叫她走近些,让我看清楚长什么模样。”
仆役当即把莫梨星猛地往前一推:“去,离马车近点。”
莫梨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但她努力站稳了,盯着面前高大气派的马车。
车边静立侍候的婢女们恭恭敬敬,衣着干净利落。车厢两旁垂着轻薄的纱帘以作遮挡,里面坐着的是谁,只能看个朦胧,根本瞧不出模样。
她还欲再辨认,可里面一句“低头”,仆役当即就按着她的脑袋往下弯。
“喂!松手!”她挣扎也无果。
但低矮的视线里却能看见车厢前的门帘被掀起了一条缝,她看到了里面那人锦衣的一角,衣角下是不染尘埃的黑靴足底。
果真是个达官显贵啊。
那人也正透过缝隙细细观察她。半晌,此人惜字如金:“不大像我。”
此言一出,莫梨星顿时察觉到不对劲。
像他?什么意思?
然而那人却掏出一块玉牌,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带着扳指的拇指与十指正捏着一块她有些眼熟的玉牌,此人染着漫不经心的腔调,透过缝隙展示给她看:“认得此物吗?”
莫梨星瞪大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这与阿月每晚握在手里打量的那块成色都差不多!
阿月昨晚才与她闲聊,说她的父亲带走了家中的许多法器,其中有一个便是能与之凑成一对的避祟玉牌。
难道就是这个……?
莫梨星抿紧了嘴唇,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阿月苦寻数月无果,可现在这个爹到时自己找上门了。
但……哪有父亲认女儿的时候会这样的粗鲁?
玉美邀听着这诉说,望着岳上澜道:“殿下早就知道我父亲日日系在腰间的玉牌非比寻常了?”
他点头:“是,所以侯府外常年有我的人把守。我甚至一度以为,老侯爷正是当年的神秘人。但可惜,我查错方向了。那日我前去奉恩侯府吊唁,原本是想最后再探一探,但上天送了我额外的惊喜,那就是你,玉五姑娘,你出现了。”
玉美邀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殿下倒是坦诚。”
岳上澜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既然要协作,必定彼此信任、坦诚相待。”
玉美邀并未回答,只是不可置否地眨了眨眼。
岳上澜道:“当年令堂进京时,其中一块玉牌不在她手上,那么到底是谁、因何缘故把宝贝拱手相让给了奉恩侯,这个人就尤其重要了。”
岳上澜将玉牌放在桌面的正中,玉美邀伸手,轻轻抚摸着它温润的表面,轻轻说道:“乌家玉牌即便认作他人为主,但也始终能感应到族人的血脉方位。想必,当年那个拿着玉牌就能找到你我母亲的神秘人,与把玉牌慷慨相赠给我父亲的,都是我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好祖父吧。”
最后几字,玉美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
岳上澜点头:“想必就是如此了。”
林颂涟急着追问:“五殿下,后来发生了什么?莫美人是如何进宫成为妃嫔的?小满的母亲又去了哪里?明明两位女子的后人都生于京中,可为何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你们几经周折后才得以相认?”
岳上澜道:“母妃告诉我的,都是她看到的,至于小满的母亲是因何嫁入当时还是伯府的玉家、又因何去世,恐怕关键之处依旧在那个神秘人身上。我只知道,母妃被人误认成了是那神秘人的亲生女儿,并且被粗鲁地带走了,甚至第二天,她就被送一碗迷药,送上了父皇的龙榻。”
岳上澜的手握成了拳,即便他此刻口中的“父皇”是给了自己生命与皇子身份的人,可显然他并未因此而庆幸自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林颂涟瞠目结舌:“刚认回来的女儿, 竟然就这么直接送上龙床?难道这厮以为当妃嫔会是个好归宿么?”
岳上澜的脸上犹如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道:“他岂会心善到把母妃送到好地方去?让亲生女儿成为妃嫔,不过是想要叫她生下带有特殊骨血的后嗣而已。”
……
莫梨星望着眼前的马车, 她留了个心眼,并未马上给予肯定的回答,且反问:“一块玉佩, 我认得又如何?不认得又如何?”
果然, 这人放下车帘, 视线又被挡住了,莫梨星只闻里边出来一声长叹:“唉, 你这孩子……”
就在她刚以为这个人要态度好转时, 他却又话锋一转, 道“搜身。”
那仆役当即一副色眯眯的嘴脸,也忘了手上被咬疼的伤口, 一脸淫靡地靠近过来。
“你……等等,你走开!”莫梨星脸色一白,尖叫道。
好在车内的人仿佛略有一丝良知, 立刻补充道:“还是让婢女去搜吧。”
静立侍候在马车旁的两个端庄婢女福了福身子,快步走到莫梨星身边,二话不说便一左一右伸手摸索,面无表情。
即便莫梨星努力抵抗,也难敌四手, 不一会儿,婢女便从她的腰带里翻出了几张乌昭月给的符纸。
“还给我!不许你们乱碰!”
婢女哪里会听她的, 那符纸被传递到马车里,透过又被掀起的车帘一角,莫梨星看到了符篆靠近玉牌时发出的温润光泽。
“果然是你。”马车里的人又是一声轻叹, 但这一回似乎还带着一丝畅快的笑意。那人道,“傻孩子,我是你父亲。你我二人今日终于得以相见了。”
莫梨星紧绷着脸,这个“父亲”的做派怎么都不像是要一本正经认回女儿的模样。
“你少诓骗我了!若你真是我父亲,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好叫我知道你到底是谁?”
她一边反驳着,一边看着乌昭月远去的方向。
屋里的石锅中,煮熟的菜汤正冒出咕噜咕噜的热气。这热水翻滚的声音在一时的静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里的人不答反问:“月儿,你一个人住吗?”
莫梨星道:“你当如何?”
那人却自顾自道:“你还有同伴吧?是谁?应该……不会是你母亲吧?”
莫梨星又想起乌昭月所说的这个男人曾经的所作所为,当即“啐”了一声:“乌龟王八蛋,你也配提母亲!”
她倒要看看,眼前这个来认女儿的人,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真是来寻女的,她立刻会吐露实情,如果不是……
她要替阿月摸清楚这个贼人的底细!
可她这么一答,对于男人而言,似乎更是证明了眼前的少女就是乌昭月无疑。
他哈哈笑了起来:“月儿,我知道你们母女二人这么多年恨透了我,可我没有办法。你们乌家有秘术宝物要传承坚守,我也身负重振家族门楣的希望。我与你母亲到底是夫妻一场,与其让你们的法器蒙尘,还不如拿来让我一展宏图。怎么说我也是你爹爹,这也不算肥水流了外人田。更何况这些年过去了,我丝毫未向第二个人透露你们乌家的半点儿信息,这已是仁至义尽。你别耍脾气了,随我回府上吧,为父替你寻了一个好去处。”
莫梨星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乌家,更不清楚这个家族的旧事,但她至少明白,此人的一面之词不可尽信。
“好去处?呵,你能有这么好心么?”难道他真是来认女儿的?
可男人在车内始终稳坐泰山,只张口一言:“将小姐带走。”
婢女们再度冷着脸上来死死架住了她,丝毫不容拒绝。
莫梨星着急道:“等……等一下!”
阿月还没回来!
她时不时往乌昭月离去的方向探头。
男人道:“怎么?你想带你的同伴一起走?”
“我的朋友她……”
她才是你的女儿。
可话还没说完,男人冷冷道:“别管你那什么同伴了。她与你生活在一起,必定知道了你母家的些许秘密,我是不会让她活着了。这是为你好,更是为了乌家好。”
莫梨星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马车里的人直接一声令下:“带走!”
两个婢女钳制着她,并拿起绳子将她牢牢捆绑了起来,扔进了后面的一顶小矮轿里,任凭她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呜呜”叫着。
马车与小轿扬长而去,贫瘠的草屋前只剩泥泞里的两行车辙。
仆役留了下来,他将那冒着滚滚热气的菜汤踹翻,握着袖中匕首,蹲在斑驳的木门后,静静等着这屋里的另一个人回来。
乌昭月心里惦记着莫梨星煮的饭菜,今日出门她特意加快了脚步往回赶。可刚行至离家不远处时,便骤然停下了脚步。
茅屋的门扉微敞,里面毫无生气。
她秀眉蹙起:这星儿姑娘不是粗枝大叶的人,这几日自己每次出门后,她都会谨慎地关紧门窗。
不对劲。
乌昭月屏住呼吸,绕到了屋子后侧,靠着屋墙慢慢摸索到了门口。
她往门缝里瞧去,果然就见一个布衣大汉正盘缩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扣着地面的草屑。
此人大概是以为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小女子,不堪一击,因此格外散漫。
而莫梨星不见了踪影,屋里的菜汤泼洒了一地,门口还有几张被泥水浸湿的符纸……
出事了……
乌昭月在确定了四周别无他人后,一脚踢开木门,仆役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内,一张黄符已贴在了他的脑门上,叫他动弹不得。
顿时,仆役周身怨气缭绕,黑气浓郁。
嚯,此人竟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勾当!
乌昭月厌恶地看着此人,啐道:“一个小小杂役,竟然犯下过那么多祸事,真是死不足惜!说,星儿被谁带走了!”
仆役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身板单薄的女子,他想反抗却愣是动不了半点。
乌昭月解了他嘴上的封印,再度逼问:“快说!”
可这厮方一能言便破口大骂起来:“妈的赶紧放开老子,看我不弄死你这个……”
“咯嗒”一声,他脏话还未吐完,乌昭月便勾了勾手指,缠绕在他身上的怨气当即卸了他一边的胳膊。
“嗷!——”仆役惨叫起来。
乌昭月冷脸问:“你说不说。”
她又晃了晃手指,另一股怨气也随即快活地卸了他右边胳膊。
痛苦的叫声再度传来,仆役倒在地上冷汗直流,却还喘着粗气嘴硬:“你这么对我,我家老爷很快就会找回来,把你碎尸万段!”
乌昭月一脚踩在他后背上,俯下身:“哦?你家老爷有这么大的能耐?他身居什么高位啊?你倒是说与我听听?”
这仆役却闭了嘴,没有轻易泄露主子的信息。
“不说?”乌昭月咧嘴一笑,“我有的是方法叫你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并起左手的十指与中指,竖在面前低语:
“幽冥指路,怨魂开道,
迫尔开口,禀吾知晓!”
又一张符贴在他的后背,他顿时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逼迫着瞪开眼、张开口,不断有黑气从他的七窍喷涌而出,源源不断。
他喉咙里咕哝着痴缠不清的话语,似乎是要从心底深处发出某种声音,可不论乌昭月招出的这些怨气如何折磨他,他就是说不清楚半个字。
乌昭月的嘴角渐平,她的面色严峻起来。
不是这厮不说,而是不论怎么折磨,他都说不了。
乌家的术法,是无法针对自己的血缘至亲的。
那这家伙口中的老爷,莫不就是……父亲。
乌昭月面色凝重地抬抬手,请怨气们帮忙指引方向。仆役断了的右臂被黑气抬起,僵硬而死板地指向了门外、北方。
那是城门的位置。
她的父亲就在城池之中,在皇城北边的某座府邸里。
“收!”她五指一握,翻涌不停的黑气顿止,而脚下的这个人也已半死过去。
依旧有几缕亡魂徘徊不肯离开。
乌昭月瞥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躯体,道:“你们执意与此人纠葛,是因为生前遭他欺辱虐待致死。如今,这家伙就丢给你们尽情报复吧。他的寿数本也不配活到现在。”
说罢,她捡起门口泥地里几张还能用的黄符,重新擦净,揣回了怀里,接着便二话不说地向着北方而去。
在皇城的最北边,除了神圣威严的宫殿,四周坐落的高官府邸屈指可数。
乌昭月深深呼出一口气,迈步而去。
身后,昏过去的仆役被折磨得再度醒来,惨叫声连绵不绝。
“母妃后来再见到令堂时,是她被送入宫的第三个月。父皇带众嫔妃去皇城外的道观祈福,母妃伴随身侧。田边暴动换来了甘霖,这让父皇坚信她就是乌家后人,整日翘首期盼着她能生下带有奇异骨血的皇子,好为他所用。前朝与后宫只知母妃突然得宠,却没几个人明白其中的真正奥义。孰不知万千宠爱于一身,并非善事,只会埋下不可估量的祸根。”
说到此,岳上澜的嘴角边露出一丝苦笑。
玉美邀问:“她二人分开后是如何相见的?可曾通过什么音讯?”
岳上澜摇摇头:“无从知晓。我只知道她们再度相逢后,母妃禀明了前因后果,所以,她们暗中协作了。一个继续以乌家后人的身份,握着能身下特殊皇子的虚假筹码待在深宫里。令堂则在此期间努力寻找线索,试图揪出不愿露面的父亲到底是何人。”
玉美邀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握紧,她问:“她们得到线索了吗?”
岳上澜道:“有。”
“深宫里周旋了三年,母妃终于有孕。她说,当时父皇高兴极了,不由自主地提了一句‘爱卿果真是父皇给朕留下的好忠臣,连女儿的肚子都有如此妙用’。”
他目光炯炯地望向玉美邀:“当年先帝驾崩前,留下来辅佐的大臣,就那几位。”
辅佐新君的肱骨之臣,朝野皆知,并非什么秘密。
玉美邀垂下眼眸,追问:“殿下这么说,是有怀疑的对象了?”
岳上澜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浅浅的笑颜上满是惆怅与无奈:“可惜,此人警惕,我自培植起势力后,从未有一天放弃过追查,但那人在母亲被囚禁后便失去了踪影。十几年间,杳无音讯。他费尽心机从乌家带走了法器,又将母妃送进宫,怎会突然间销声匿迹?要么是他遇上了难题彻底放弃,要么……是他有更深远的目的,所以甘愿蛰伏,耐心等待。”
林颂涟道:“五殿下,莫美人为什么会被关押起来?”
岳上澜道:“这正是症结所在。谎言终有被戳穿的那一天,在我出生前,母妃只需自己努力伪装成骨血特殊的奇女子,但有了我这个无知幼儿,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呢。”
玉美邀望向他:“所以,陛下与我祖父都逐渐意识到他们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是吗?”
岳上澜道:“是。”
随后龙颜震怒,却也无可奈何,再三拷打逼问莫梨星:真正的乌昭月在哪里?
她始终不曾吐露半字。
“母妃没告诉我真相揭露后她都遭受了什么,那时我还年幼,只记得她被铁链绑在太庙的地宫里,身上伤痕累累,她趁自己还有一口气,把这些过往如故事般讲给我听,让我牢牢记住,藏在心底。我若能找到求生之道,便全力以赴,若实在无果……便独善其身,好好活下去。”
寂静的雅间里,迎来了三人不约而同的沉默。
林颂涟一脸的唏嘘,而玉美邀抬眸盯着岳上澜的容颜,一字一句认真地问:“殿下如何保证今夜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岳上澜道:“我坚信玉五姑娘便是我的‘求生之道’,我愿以命相交,换你信任垂怜。”
他的眼眸即便在黑暗之中都如此深邃明亮,那摄人心魄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投进玉美邀的心湖。
作者有话说:
殿下呀,“交出”命恐怕还不够哦嘿嘿嘿嘿~
(那个那个,小树苗好渴~小树苗想吃点评论、收藏和营养液~)
第55章
“你万不可学了你母亲!”
祖母的警告犹言在耳。
母亲是什么模样?她进京寻父, 随后莫名其妙地嫁进了玉家,夭折了两个女儿后千辛万苦生下她,把她抚养到五岁, 在自己还没清晰记忆的时候就撒手去了。
祖母说,这都是被男人迷了心智的下场,她当年如此, 母亲亦如此。
玉美邀冷冷地勾起嘴角, 笑得优雅, 语气却凉薄:“以命相交是空话。殿下还是给点实实在在的保证吧。”
岳上澜道:“玉五姑娘想要什么?我能给的,必定毫无保留。”
她的美眸在暗夜里流光溢彩:“与我签下魂契。”
岳上澜不明所以:“魂契?是何物?”
玉美邀道:“不是什么稀罕玩样儿, 不过是一纸契约, 我生即你生, 我死你必死。只为殿下日后能真心实意地保我护我,切莫做出那卸磨杀驴的事情。”她说的轻描淡写, 神情自若。
岳上澜一时无言,仿佛垂眸思索着她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玉美邀见他不立即点头,只一味叹道:“殿下若这点小小诚意都不舍得拿出来, 犹豫不决、举棋不定,那我看我们还是免谈吧。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另寻你的求生之道,我自找我的造孽祖父。”
林颂涟默默看着这对坐的二人:一个一袭华美黑袍,仿佛要隐匿在黑暗中;一个一身月白色长裙, 是这方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且慢,”岳上澜道, “我你的母亲是当年密友,彼此信任,一明一暗相互守候, 这份情谊自该从我们这里延续下去。”
玉美邀笑着点头:“所言极是。殿下的能力虽与我不同,但拥有的‘神通’却也不少。京城危险,谁都不是可信之人,签此契约,我们既可互利,也可互防,彼此都好安心。这岂不是世上最好的合作?”
岳上澜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好。”
玉美邀嘴角的笑意扩大,仿佛又恢复了在人前那般纯真甜美的模样。
她一边说着“殿下可不能反悔哦”,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月牙白的衣袖在半空画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袖口划过的轨迹上,接连飘出几张符纸在空中一字排开。
她轻启朱唇:
“心血为契,”
“两命互有。”
“魂印既成,”
“至死方休!”
那几张漂浮的符纸顿时幻化成一阵阵金色的光环,光晕在二人间笼罩、环绕、悬浮。
玉美邀笑眯眯地对岳上澜说:“殿下,这些符纸本就是用我的血所画,现在该你了。”
岳上澜问:“我要怎么做?”
玉美邀言简意赅,语气却斩钉截铁:“歃血为盟。”
岳上澜闻言便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玉美邀起初以为这把扇子只做装饰之用,然而下一刻岳上澜展开扇面,她才看见这把扇子的扇骨是由锋利的竹片雕刻而成。
这哪里是什么装饰之物?分明是一把见血封喉的精致利器。
岳上澜面不改色,削铁如泥的竹扇划破自己的指尖。
顿时他的鲜血自发地飘散到空中,仿佛被金光吸引一般,与之融合起来。
光辉顷刻间更胜、更耀眼美妙、
那些光芒如无数萤火虫环绕在他们彼此间,不断翻涌纷飞,最后又分别从二人的眉心处钻入。
岳上澜只觉得自己的体内血脉翻涌,一股暖流贯彻全身。似畅快、又似有异物入侵。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渐渐的,那些光芒尽数在眉间消失,四周又恢复到了黑暗与宁静。
“成了。”玉美邀启唇说道,并满意地望着他。
那眼神与唇边的淡笑仿佛含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悠然自得。
“玉五姑娘,魂契已成,接下来的合作我拭目以待。”岳上澜拿着一块手帕,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殿下放心,臣女这血脉绝学为行天道、正冤屈而生,德行有亏之人,不怕他们不露马脚。”玉美邀道。
岳上澜:“现在京中形迹最可疑便是梁国公。陆老将军亦是当年托孤大臣之一。如今他虽已逝,但不代表席爵的陆载民没有二心。眼下任何一个可疑的线索都不能放过,陆载民当年凯旋而归却惊了马、断了腿,再不能上战场,他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候跌落谷底,这换做谁恐怕都不会甘心。”
玉美邀目视着岳上澜,道:“既然如此,那臣女便找个机会去梁国公府一探究竟。”
岳上澜哑然失笑道:“玉五姑娘是打算把陆家也掀翻了?那可是敕造的百年府邸,一梁一柱都是老物件,比听雨楼还贵重些。”
玉美邀暗道自己走哪儿塌哪儿的谣言看来是洗不干净了,她干脆就不做辩解,只道:“殿下只管从旁协助即可。梁国公方才还与臣女寒暄,说要请我去府中一叙,虽是客套话,但也请殿下想个法子,让臣女找机会去那虎穴里探一探。”
岳上澜道:“陆载民自受伤后便深居简出,要有个理由光明正大去陆府做客,并且不引人注目,那还需好好计议。”
玉美邀微微扬起眉毛,道:“对殿下而言很难吗?”
岳上澜微笑着回答:“如果是为了我们的母亲,那便不难。”
玉美邀道:“臣女也觉得殿下必定无所不能。如此,我们便等着陆府下请帖了。”说罢,她站起身,微行一礼,“时辰不早了,臣女先行告退。”
她刚转身走几步,岳上澜突然道:“玉五姑娘,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若你需要,学三声猫叫就会有人出现在你面前。”
玉美邀凝眸:“臣女身边的人手,殿下是即刻就安排上,还是早就安排好了?”
岳上澜满眼欣赏地望着她:“你我今日开诚布公至此,这些小事已无关紧要,毕竟我已在你手上了,不是吗?”
也对。
玉美邀不可置否,她与林颂涟走至门口,可脚步却还是停了停,她回过头,望向黯淡光线里的岳上澜,露出一丝稍显真诚的笑意:“今日除夕,臣女预祝殿下新岁圆满,平安无忧。”
毕竟刚收了人家的魂,总该客气些。
说罢,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便真的消失在了门外。
岳上澜的目光没有收回,他还能听见女子离去的轻盈步伐,自己血液里涌动的暖意在筋脉之中流淌。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试着运了运内力,好在身体一切如常,似乎还更甚从前。这大抵都是签了魂契的缘故。
可是这魂契真如她所说那般,就为了相互牵制性命吗?
他不知晓。
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此女子是他现在唯一的指望。
在他以为所有线索都断了、再也无从查起的时候,她出现了。
搅乱了庄严肃穆的灵堂,崩塌了权贵们安详长眠的陵山,也彻底毁了先帝当年为了享乐就算战事吃紧、也要掏光半个国库去建造的御苑。
屋中紧闭的窗扉被人从外面打开,是观火进来了。
岳上澜依旧坐在原位,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刺激着他的大脑与神智。
“殿下,您与玉五姑娘谈拢了没?这娇滴滴的闺阁小姐真的靠得住吗?若是她哪天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那拖累的可是殿下您啊。”
岳上澜斜眼望他:“你认为,现在还有什么事情会比驱使一个将军的鬼魂亲手掐断岳上行的脖子更出格吗?”
观火:“”
岳上澜道:“再往上,也就是杀了父皇而已。”
观火闭了嘴,这话可就不该是他能接的了。
……
今年的除夕,整座京城都默然无声。
皇帝在岳上行死后昭告天下:因丧子之痛,原本要在宫中办的宴会也取消了。
整座皇城白绫高挂,哀乐声阵阵,这下谁家还敢像往年一样热热闹闹的过节。
这么冷清的新年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头一遭,但对玉美邀来说却是旧例。
往年在家乡时,看着其余人都欢欢喜喜地过年,懵懂的她也曾好奇地问自己祖母:“为什么我们不能放烟花呢?还要把门关得紧紧的?”
老人坐在轮椅上,只是摸着她的头发,温和道:“因为我们不能被人发现乌家的行迹。”
“那我们难道就要一直这样藏下去吗?”
“当然不会。小满,你是继月儿之后这么多年来在术法上最有天赋的一个孩子。我们都在等待,等你将来做好了准备,等一个适合的契机,让你走出这方草屋。”
祖母说这话时,那双深深凝望的苍老眼眸里,全是殷切的期盼。
“哎,又下雪了。”林颂涟站在廊下不由感叹。
玉美邀也抬头望向夜空,这片漆黑寂静的夜里果然开始星星点点地落下雪花。
她与林颂涟独自坐在院落里。
玉暖香不在,此刻她正和母亲、父兄一起围坐在桌边。也许正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吃着糕点。
二房三房的小辈们也与各自的父母在一起,偌大的奉恩侯府,只有她被留在了一方无人问津的空旷角落。
但玉美邀并不在意,就算这个家里有人来喊她去假装团圆和睦,她也会回绝的。
因为她并不孤寂,她有自己真正想团聚的人。
“小满!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二人成功签约hhhh~
小满:这波赚了。
殿下:嗯……应该……不亏?
是谁稳坐钓鱼台?日后就见分晓!嘿嘿嘿~
第56章
期盼已久的声音传来。
玉美邀立刻喜笑颜开地迎上去:“青姨!”
郝柚青一身玉府婢女模样的打扮, 她刚一进院子就摘下斗笠,快步上前拉住玉美邀的手:“小满!你最近在这府邸过得可好?这一个月我光是看你送来的密信就胆战心惊了!你那个便宜爹呢?他有没有欺负你?”
玉美邀只高兴道:“没人能欺负我。”
郝柚青道:“你可别唬我了,这大过年的就你一个人在院子里呆着, 还说他没欺负你?哼,等什么时候我遇到他,非得在他屁股后面贴张放屁符不可, 保准让他上朝的时候颜面尽失!”
玉美邀笑道:“好好好, 青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林颂涟赶紧斟上刚沏好的热酒, 郝柚青看着她,问道:“这位就是林将军吧!”
林颂涟笑着点头:“是。”
“哎哟, 好姑娘快快快, 坐下坐下。”郝柚青又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了一旁的石凳上。
院子里虽然有雪纷纷扬扬落下, 但玉美邀掐了一个暖身的诀,三人便一点都不觉得冷了。即使雪落在她们的发髻上、衣帽上, 甚至落进酒盏里,都没关系。
玉府有玉府的热闹,她们有她们的。
几杯绵柔的酒水下肚, 三人脸上皆浮现出几丝柔和的红晕。
“啊——好酒!”郝柚青叹道。
玉美邀笑着说:“我知道青姨喜欢这个,因此特地备上了。”
郝柚青满意地点头:“从前最懂我的人是你娘亲,现在最懂我的人就属你了。”
玉美邀笑道:“那当然,母女连心嘛。”
说到这里,郝柚青忍不住问:“哎小满, 你在这府上一个多月,有没有打听到一些关于你娘亲的信息呀?”
玉美邀原本洋溢着的笑脸顿时染上一丝哀愁:“说来可笑, 这府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只字不提我母亲,就仿佛她从没在这个地方生活过一般。反倒是从五皇子那里了解到一些陈年过往。”
郝柚青眼睛一亮:“真的?”但她随即严肃起来,“哼, 姓岳的能有几个好东西!你可别轻信了他。”
玉美邀道:“我自然会提防着,所以,我与签下了魂契。”
郝柚青脸上的神色这才松了下来:“是嘛?行。好歹手里捏着个保障。那你快说说,那五皇子都告诉了你什么?”
雪夜里,三人的脑袋凑一块儿,谈及当年过往,皆是感怀。
玉美邀诉说完,轻轻叹了口气:“虽然目前可用的消息不多,但这些天在京城待着,我也不是没有可以入手的地方,至少我知道了这些达官显贵们表面上一个个对咱们这些术法谈虎色变,但实则暗地里虔诚信奉的不在少数。”
郝柚青岛:“那是。这些身居高位的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只要能为己所用,什么手段他们不乐意使?”
玉美邀道:“对了,青姨,你对梁国公陆载民,可有了解?”
郝柚青托腮思索起来:“陆载民啊此人年少成名,军功傍身,可惜啊,天妒英才,虽然老天没彻底将他收走,但也几乎是折了他半条命。这些年他在朝廷里十分低调。有些名气的也就他的儿子陆靳风吧,年纪轻轻就是翰林学士了。”
玉美邀继续问:“陆载民最近都在府里做什么?我今日在酒楼碰见他,此人看上去意气风发,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看着也不像是低调了二十多年的人。而且更奇怪的是,他悄悄从刑场上拿走了许缭的头颅,还挖去了他的眼睛。”
郝柚青了然:“原来如此提到挖眼,不论是坊间的歪门,还是其他邪道,那都是极阴损的用处。”
“比如呢?”玉美邀道。
郝柚青回答:“比如民间有‘鬼眼窥天’的说法,收集特定年月出生之人的眼睛,炼制成法器,可占卜吉凶,预知未来。但在陆载民这儿恐怕不大可能,首先许缭此人的四柱并非全阴,况且能练成这种法器需要极苛刻的要求,用起来对身体也并无好处。”
玉美邀又问:“那还可能有什么用途?”
郝柚青道:“转移厄运。比如说,有人觉得自己的业力太大,无法消受冤魂索命。所以用他人的眼睛,注入自己的气息,混淆视听。”
玉美邀摇摇头,叹道:“可他上战场杀敌无数,如果真有刀下亡魂想向他索债,那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必现在才行动?”
“也是哦”郝柚青跟着叹了口气,“不过呢,这世上所有东西的作用都并非是恒定的,得看操纵者有什么目的。”
玉美邀道:“那日在酒楼,陆载民身边还有一个非常神秘的家伙,一身黑衣黑袍,将自己捂得严实,可惜我认不清那是谁。不明对方底细,我不敢轻举妄动,但我能感受到,此人也有着某种和我类似的能耐。”
郝柚青睁大了眼睛:“竟然?”
玉美邀面色有些凝重地点点头:“我也是见了那人之后才突然意识到,关于许缭的整件事儿,咱们忽略掉了一个人。”
林颂涟与郝柚青齐声问:“谁?”
玉美邀望向林颂涟:“将军,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听雨楼,许缭进献给岳上行的那件毡笠?”
林颂涟点头:“嗯。看似华美,实则一团污秽,在场的人估计都忘不了那气味浓郁的画面了。”
玉美邀的唇角边再度泛起了林颂涟熟悉的弧度,有嘲弄、有确信,她道:“对,就是这个。那毡笠之所以会变成破烂皮毛,并不是我刻意为之,我的那张符纸只有物现原形的作用。所以,毡笠本身就是个特制的法器。当时事情败露,许缭求情时脱口而出,说自己是被妖人所害那么他口中这个‘妖人’是谁?”
郝柚青猛地一拍桌子:“小满,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许缭自以为从‘高人’手里得到了可以吸走岳上行运势的‘宝贝’,但实则他也早已将自己的底细彻底泄露了出去。”
林颂涟眨巴眨巴眼睛:“什么意思?”
这下玉美邀的笑容里终于又回归了一贯的自信与掌控感,她望着林颂涟道:
“简单来说,就是许缭交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和所有的五行运势,就为了让人帮忙定制那个毡笠,但他没有意识到,别人能用他的八字给他办事儿,自然也能用他的八字来反过来害他。”
郝柚青又给自己畅快地灌了满满一盏的酒,叹道:“哎呀,正所谓‘欲利反损,欲益反害’,这世上自以为是的人太多了,结果呢,全都自作聪明,最后都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林颂涟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小满,那现在你对梁国公这事儿是不是有办法解决了?”
玉美邀道:“办法倒说不上,但许缭和梁国公之间肯定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这种联系八成就与那位神秘人有关。此人能混迹在京城的达官显贵之间,并且还做了这么多不干净的手脚,只要好好摸索下去,必定雁过留声。”
郝柚青也道:“就按这个方向查下去,一定会有结果。唉我跟你们说,我刚刚在心中默默推演了许缭的五行,你们猜怎么着?”
玉美邀与林颂涟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郝柚青啧啧叹道:“他这家伙,全身上下唯一算得上‘不错’的,就是眼光。在塞外他吃准了林将军。你瞧啊,那么多勇猛的将士,他唯独选择了一个不被大家看好的,结果呢,将军你连连获胜,名声大噪!回京后,他又迅速搭上了最得宠的皇子。所以从某种方面来说,此人的每一次抉择,的确都给自己铺了更好的路。可惜啊心术不正,终被反噬。”
“青姨!你说什么?”玉美邀突然有些激动起来。
郝柚青没想到玉美邀会突然有这么大反应,但还是乖乖复述最后一句:“我开玩笑的我调侃许缭眼光不错,活在边陲那种小地方也慧眼识珠”
“对!就是这句!”
郝柚青话还没说完,就被玉美邀打断,“他的眼睛的确是浑身上下最可圈可点的东西了。”
郝柚青渐渐瞪大了双眸,有些不可思议地说:“小满,你是说那陆载民要挖下许缭的双眼,其实理由很简单,和什么炼制法器,还有什么制作替身都没有关系……陆载民其实就是单纯看上了那家伙的好眼力?!”
“天呐”林颂涟不由得捂住胸口,“听上去有些荒唐,但细细想来也不无道理。许缭的出身、流年运势、还有人品,全都稀烂他最后风光的这几年,就全靠他那一双会演戏、会察言观色的势利眼。”
玉美邀站起身,在已经覆了一层薄雪的地上轻轻地来回踱步着:
“其实若单纯想要一双会演戏、会洞察的眼睛,那这京城里多的是这样的人精。只不过相比之下,许缭一个马上要死的罪犯,没了靠山、没了背景,就他的东西最容易获取。”
作者有话说:
许某:我就当你们是在夸我了……
第57章
林颂涟道:“啊对了!我记得陆载民好几年前的确对外说自己越来越老眼昏花了。知道此事的的人还不少呢, 因为那是在一场宫宴上。当时贵妃娘娘画了一幅花鸟图,在大殿上请众人远观,陆载民看不清楚, 走上前时甚至被台阶绊倒了,他便有此叹息。陛下为了彰显自己爱惜良将,还赏了好几味专治眼疾的名贵药材。”
郝柚青也跟着道:“的确有这么一件事儿, 当时坊间流传甚广, 就因为皇帝给梁国公府上送药材的时候大张旗鼓的。切,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么贤良似的。要我说,若真的爱惜臣民, 何不大方一点, 也送他子孙一个世袭罔替?反正有名无实。林将军, 你说对吧?”
林颂涟深深表示赞同:“当年我凯旋归来,陛下接连三道圣旨都是嘉奖。那会儿我好似满身荣耀、风头无两, 但实则除了一些我用不惯的金银首饰外,什么也没得到。”
她叹了口气,不免伤怀:“就连当初许缭和三皇子合起伙来坑害诬陷我时, 陛下也就这么轻信了。现在我才领悟,这一切也许就是他默许的,叛国通敌的罪名是陛下亲审,却只三天就定下死罪……他对我林家早就不放心了。”
郝柚青拱火不嫌事大,附和着:“岳家人都这样, 正常。林将军,要不我送你一张放屁符, 你要是有机会能遇见那狗皇帝,你就贴他身上。我告诉你啊,岳家人最好面子, 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即便是干了,也不损你阴德,还能让他大出丑,划算啊。”
林颂涟立刻双目放光地点头:“好啊!多谢你!”
玉美邀看着开始胡闹的二人,无奈地笑道:“好啦,青姨,无论是放屁符还是其他什么符,到时候要多少有多少。眼下咱们理清楚了头绪,接下来就得验证。”
郝柚青道:“小满,你不是和那个什么五皇子牵上线了吗?如何打入梁国公府内,就看他的能耐了。”
玉美邀一双水灵灵的美眸此刻炯炯有神:“嗯。”
……
整个正月新年,京城里都是静悄悄的。
期间岳上行出殡发丧,七品以上官员皆要出席送葬。
那日并未下雪,风却格外冷冽,将好几个年过花甲的大臣都吹病倒了。
玉既明与玉既清也在送葬的队列。陛下在丧仪上宣旨,要所有官员们一年内都不许大办喜事,任何嫁娶迎新,都需低调,家眷们更不许浓妆华服,大家都要给三皇子守丧。
这对于玉府的儿孙来说更像是一种可笑的屈辱。毕竟老侯爷下葬时,圣上也没说要他们丁忧。
可纵使玉家人心里有道不尽说不明的不痛快,却也只能忍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在天家面前,一个老侯爷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整个玉府最有闲情雅致的也就属玉美邀了。
她看似一副无比乖巧娴静的模样,在各个院中走动问安,实则暗暗观察着细微处的风水布局,期盼着能偶然间发现一些玄机。
虽依旧一无所获,但她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
晚梅初绽,雪挂枝头。过了正月,岳上澜就派人找上了门。
彼时的玉美邀正与林颂涟一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四下无人,玉暖香早去了外祖秦家探亲。
院里只她们二人。
林颂涟拿着一把扫帚当作上战场时使过的长矛,握在手里比划练武。
玉美邀领口围着的一圈白色绒毛,将她的脸蛋衬托得只巴掌大小。喝过热茶的口中时不时呵出白气,她的鼻尖也因待在室外而有些发红。
在这个祥和的氛围里,顿时传来三声猫叫。
“喵呜——喵呜——喵呜——”
林颂涟收起把式,疑惑道:“奇怪了,这还没回暖呢,竟然就有野猫在外面溜达?”
玉美邀脑袋一偏,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寻着声源看向墙角,手中悄悄捏住了一张符纸。
下一秒,“嗖——”,一个人影当即出现在墙头。
林颂涟本能地把扫帚当武器向那人丢了出去,连同玉美邀甩出去的符纸一起飞向人影。
那人眼疾手快,稳稳接住了扫帚,却架不住玉美邀那符是个“寒冰符”,他刚拿稳扫把,手立刻就被冻得通红。
“哎呀呀!二位英雄,手下留情!”观火叫唤道。
玉美邀眸子一凛:“来者何人。”
观火一边不停地搓着自己被寒冰符动僵的手,一边解释:“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观火是也!”
玉美邀照旧掏出一张符纸,眼神凌厉地看着他:“没听说过。”说罢,她扬起手,一副要继续对付他的模样。
“呀呀!女侠请收手!在下是五殿下的人!”
玉美邀不由地微微扬起了眉尾,果然此人的身份与心中料想的一致。
她问道:“哦?那是我们唐突了。殿下特地派你造访,是有何事?”
观火依旧在不停揉搓着自己红彤彤的手,哈着气道:“玉五姑娘,关于梁国公……殿下说他有了些眉目,让在下禀你知晓。”
玉美邀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慢悠悠地坐回茶桌旁:“嗯。”
这么淡漠?我可是五殿下的人唉。
观火一时语塞。
他看着一袭月白长袍的玉美邀坐在覆满雪的红梅树下,悠闲地斟茶品茗,那股从容不迫的劲儿怎么好像让他有些眼熟……
观火只能小心翼翼地交代道:“殿下查出来的并非是梁国公府宅内的事儿,但却有趣。那梁国公他啊……竟然有个外室,前些日子,那外室刚给他生了个女儿。此事被他夫人陈氏知晓了,昨天夜里他们还大吵了一架呢。”
“嗯。”玉美邀静静地听着,不疾不徐。
林颂涟倒是“哈?”了一声:“他们夫妇二人可是京城里有名的佳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成婚也是水到渠成、天造地设。这么多年了,二人每每见客,皆出双入对、琴瑟和鸣。哎呀,怎么到头来还是闹出这种丑事?”
观火疑惑:“玉五姑娘,您不惊讶么?”
玉美邀道:“预料之内。除夕那夜,我粗略看过他的面相。眼尾炸花、眼下泛黑,眉头杂乱,眉尾外散。的确是多情之兆。”
“嗷……原来如此。”
观火顿时有些失落。他本以为这次来玉府可以会会这个被自家殿下器重的女子,可人还没见着,先吃了一记寒冰符不说,就连自己引以为傲的“奇闻猎迹”想好好分享一下,人家也早有预知。
林颂涟踢了脚地上的扫帚,一脸晦气道:“男人怎么都这样。”
她瞪了眼在场唯一的雄性——观火:“没一个好东西,真是个顶个的恶心。我呸!”她个子高大,比之观火也不遑多让,加之沙场上留下的杀伐之气,愣是叫观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观火冤枉道:“唉不是……我……”
唉,算了。
玉美邀吹着手中热气腾腾的茶盏,道:“五殿下特请你来告诉我此事,必定是他有了主意。小兄弟,你家殿下要我如何做?”
观火露齿讨好一笑:“殿下说,五姑娘你遁天入地、无所不能。他这几日就会想法子将陆载民喜得千金的事儿抖落出来,逼得他开府办宴。届时殿下会与您里应外合,看看梁国公府里藏了什么返老还童的灵丹妙药。”
玉美邀眼也未抬,幽幽道:“我一介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殿下也太抬举我了。”
“怎么就手无缚鸡之力了呢……您太谦虚了……三皇子的脖子都彻底断成两截了……哈、哈、哈……”
观火干笑了两下,在心里嘟囔:收尸的人将岳上行抬入棺材时,那脑袋毫无征兆地耷拉下来,断裂的骨头都差点把脖子里的皮给撑破了……
那场面……哎哟,别提了。
“哦,是吗。”玉美邀道,随即她与林颂涟相视一笑:“将军,干的漂亮。”
林颂涟咧嘴一笑,挺直胸膛:“必须的。”
观火只觉这二人有种莫名的可怕,他只能汗颜道:“那个……玉五姑娘,话在下已带到。殿下还说,如果有什么要他额外准备的,就告诉他。”
玉美邀终于望向他,点了点头:“好,我这里无甚特需,请五殿下放心。”
“哦……行。那在下就先告辞啦。”总算是从玉美邀嘴里套到了一个准信儿,观火也顾不上搓磨自己的手了,立刻一个飞身跳下了墙头。
林颂涟扫了一眼那人影消失的白墙,问:“小满,其实你早就已经有主意了不是吗?为何却对五殿下的人如此冷淡?”
玉美邀道:“因为我要让他们明白,所有的主动权都在我手里。”
她抬手轻抚梅花上的白雪,冰凉从指尖传递而来。
手指一弹,覆盖在梅上的薄雪顿时簌簌坠落。
上赶着的事,她才不干。
……
元宵一过,岳上澜果真雷厉风行,一封梁国公府发来的请柬真就送到了奉恩侯府上。
请柬上说,梁国公与夫人陈氏老来得女,如今即将百日,本要大办喜宴,但为了给三殿下守丧,便只略摆赏梅雅席,以表喜得贵女之乐。
那封烫金的请帖摆放在玉美邀的桌前,她洁白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纸张上轻点。
林颂涟道:“五殿下真是好手笔啊。前些日子我听府里出门采买的丫头说,大街小巷都传言梁国公生了个女儿,却唯独没说是谁生的。估计就是这阵流言蜚语逼得夫妇二人不得不出面摆平。呵,竟还堂而皇之地宣称是陈氏的女儿,真是笑死人了。”
玉美邀瞥了眼那请帖,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陈氏竟愿意担待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看来此人也非同小可。”
作者有话说:
观火:殿下,你的新搭档的确不一般!
小满:更不一般的还在后面。
殿下:拭目以待ing
第58章
陆载民为幼女设下的赏梅雅席是在春分这日。
他的发妻陈氏酷爱梅花, 因此在家中院落里常常种植着各式各样的品种,每逢花开时节。陈氏也时常会邀请三五好友前来观花。
今年因幼女降生,夫妇二人迫于外界言论, 不想影响儿子陆靳风在翰林院的仕途,便干脆邀请了更多世家子弟与女眷们前来。
玉府被邀请在列的不止玉美邀一个,有空前来的小辈几乎都来了。
长房玉晴晔、玉暖香;二房玉湘宁、玉礼谦, 都纷纷应邀。
今日与他们年龄相仿的男女也大有人在。
“哎呀!张兄、苏兄!你们也在来了啊, 真巧!”玉晴晔见了武场同窗, 立刻跑过去与人结伴而行,相互攀谈。
玉湘宁看着他兴奋跑远的背影, 说道:“阿晔的人缘还是这般好啊。”
玉礼谦道:“姐, 你还说呢, 方才出门前大伯母千丁宁万嘱咐了,让他少与自己那些朋友结伴, 可是堂兄根本就听不进去呀。”
玉暖香道:“我娘亲是担心我哥容易被人诓骗,就他那性子,虎了吧唧的, 遇事儿别人稍微哄上两句,他什么都敢往前冲。哎,娘亲也是拿他没办法了。”
玉湘宁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阿晔他为人随和直爽, 能与他结交的应当都是这类人,也不必过分担忧。”
玉暖香叹着气微微摇了摇头:“但愿吧……哎对了五姐姐, 你那儿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她转头,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玉美邀,“比如那些小黄纸, 往我哥背后一贴,能防小人的那种。”
玉湘宁、玉礼谦:“什么小黄纸?”
玉美邀今日略施粉黛,发髻上多簪了几朵清丽的珠花,甜美中更显清雅。她站姿端庄,亭亭玉立,听了玉暖香的问话,便眉头微沉,是在思索,随后答道:“防小人的没有,若是要求平安,倒是能给他一张。”
“哇哇哇!那五姐姐你快给我,我现在就贴他背上。”
玉美邀冲她摊出手道:“五两银子。”
“什么!”玉暖香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不是吧!我们俩都这么熟了,你还要收我银子?我可是你亲妹妹!”
玉美邀似乎觉得她说的也有些在理,便道:“那便三两银子吧,毕竟这东西管用,而且是以我血画就,光是画那些符,我要想将耗费的气血补回来可不容易,得吃许多补品才行。”
玉暖香撅撅嘴,但依旧伸手去衣兜里掏银子:“好叭……”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一旁的玉湘宁和玉礼谦看得直愣愣的。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玉湘宁问。
玉暖香嘿嘿一笑,拿着那张从玉美邀手里接过来的符纸在二人面前晃了晃:“四姐姐,这可是好东西,贴在身上能保平安的。”
玉湘宁蹙着眉头,看看那张符,又看看玉美邀,不确定地问:“邀儿,这是你画的?你还会画这个?”
玉美邀点点头,随即又掏出两张,一脸认真地问道:“四姐、谦弟,你们俩也一人来一张?随身携带,可保平安。”
玉礼谦与玉湘宁二人先是面面相觑,但看着玉美邀不似在开玩笑的模样,玉湘宁赶紧打圆场道:“好好好,我们俩也买一张试试。想不到五妹妹竟然还痴迷于此道,哈哈……你若想学点本事也可以,也挺好……”
说着,玉湘宁也掏出银子,给自己和玉礼谦一人一张,分别叠好收在了腰带里。
玉暖香已经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上玉晴晔,她一只手悄悄伸到他背后,将平安符往他后领中一塞。
玉美邀一本正经地对玉湘宁与玉礼谦道:“此符有效,但只起一次作用。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待此次功效发挥后,还可以继续问我来买。”
玉礼谦挠挠头:“额好……”
玉湘宁只以为玉美邀最近在学习相关的道术,抱着不打击自家姐妹的态度,只一味安慰道:“嗯,一定一定……”
林颂涟努力忍住不笑,脸都有些憋红了。
几人之间的气氛既古怪又轻松,而不远处,一辆金顶马车缓缓驶来,玉家小辈当即不再言语,静静望过去,这是皇室的车马。
玉美邀侧眸,她看着从上边走下来的人,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渐渐染上一抹“果然是他”的了然之色。
岳上澜还是那么酷爱穿黑色的长袍。
他每件衣裳的剪裁都极好地彰显了修身之妙,本就长身玉立的姿容更显风仪。
岳上澜一下马车便当即向玉美邀这里走来。
几人纷纷对他行礼。
岳上澜面带笑意,望着玉美邀道:“想不到能在此与玉五姑娘相遇,真巧。”
玉湘宁与玉礼谦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二人。
玉美邀嘴角边挂着惯常的恬淡笑意,她看着岳上澜周身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淡金色光晕,那是签过魂契后独有的光芒,她心中涌上一股快慰,因此也温言软语地回答:“‘许久’未见殿下,臣女给殿下问安。”她微微行了一礼,鬓边的海棠步摇轻轻晃了晃。
岳上澜道:“这里没有旁人,玉五姑娘不用与我如此生疏。你我是否安好,就算不见面,彼此也能只晓得一清二楚。”
玉美邀笑着道:“亲眼看到魂伴安好,心里总是会更自在些的。”
初春的风带着微凉,吹过他二人身旁,金色的光晕有一些飘到了玉美邀面前,盘旋在半空,似乎实在与她问好。
是啊,这可是同生共死的魂契,不用见面,哪怕相隔万里,一方有性命之忧,另一个人也能立刻察觉。
他二人在此隔靴搔痒地打哑谜,一旁听着的玉湘宁与玉礼谦目光里则是复杂又迷茫。
“呵……”岳上澜不由得垂眸笑了一声,“那今日你我二人便走得近些,以免横生意外时救助不及。”他手里握着未打开的竹扇,扇柄上的暗纹雕花在阳光下折射着出工艺精湛的轮廓光晕,这把表面看上去毫无异样的精美竹扇,正与他本人一样,看上去赏心悦目、完美无瑕。
可真是这样么。
玉美邀的眼波流转。
她见过这把扇子展开后,每一根由竹节制成的扇骨都尖锐且锋利;她也见过岳上澜卸下了在人前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后,是如何身手敏捷、出招利落。
她收起了笑意:“殿下,臣女的兄弟姐妹们还在这里,咱们这番言语恐怕会引起他们误会。”
岳上澜道:“那我只能请玉五姑娘借一步说话了。”
玉湘宁当即摆手道:“不用不用,殿下与五妹妹有什么话在这说便是,我们俩还有事,先走一步。”
玉礼谦也赶忙跟着道:“啊对对,我们有事,先走了先走了……”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互相拽着彼此的袖子,笑意盈盈着扭头就往前方走去,一副有好戏但忍住事后再问的鬼脸模样。
玉美邀与岳上澜四周顿时没了人。
就算有往来的其余客人,也都只是远远的往他们二人这里瞧一眼,谁都不会刻意走近探听。
岳上澜率先开口说道:“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也向玉五姑娘求张平安符傍身?”
玉美邀道:“殿下的武功如此卓绝,还需要臣女这种东西吗?”
岳上澜笑着道:“你有通九幽的本事,自然知道在有些情况下武功是抵挡不住的。”
玉美邀道:“殿下实在是谦虚了,您连臣女掐的诀和画的符都能抗衡,何必又多此一举要来买这平安符呢。”说着,她的眼神还往岳上澜衣摆之下那块被刻意遮住的玉佩位置瞧了瞧。
岳上澜自然知道她在看哪里,但他依旧身姿如松,道:“人嘛,对于好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哦——既然如此,殿下要是诚心想买,便是五十两一张。”玉美邀笑眯眯地看向他。
岳上澜无奈地笑着道:“你方才的价格不是五两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要翻上十倍?”
玉美邀眼眸一冷,但嘴角的弧度依旧保持:“殿下真是好耳力。坐在马车里隔那么远都听得到我们在说什么,真是厉害。”
岳上澜轻叹:“小满,我们现在的关系非比寻常,你与我说话就一定要这样含沙射影吗?”
玉美邀不与他争这毫无结果的长短,她道:“所以这护身符殿下是要还是不要?”
岳上澜叹了口气:“要。不过现在我身上没有银票。”
玉美邀无情道:“概不赊账。”
岳上澜只好摘下手上的玉扳指,放于掌中,递到她面前:“这个可做抵押吗?”
玉美邀垂眸看着那扳指,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它是一块完整的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质地温润。其色并非纯白,而是在莹白中透出淡淡的暖黄光泽,刚好与玉美邀爱穿的月白色相映成趣。
唔,此物估摸着大概能换百两。
划算。
她赞叹:“这可是好东西,殿下当真舍得?”
岳上澜笑道:“有何不舍?等观火下次拿了银票,你再还我便是。”
玉美邀不置可否,她顺手就将扳指收入囊中,又拿出两张符给岳上澜。
岳上澜哑然失笑:“怎么就两张?”
玉美邀漫不经心地笑道:“殿下,臣女的血并非取之不尽,再多的也得等我休养生息呀。”
岳上澜将那符纸工工整整地收好,二人这厢刚完成交易,那边梁国公府门口便唱起了入座。
国公夫人陈氏满面红光地亲自迎了出来,招呼着前院里的宾客们。
玉美邀道:“国公夫人年过四旬,依旧如此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定是要羡煞旁人了。”
岳上澜道:“父皇后宫中已有不少嫔妃在暗中打探国公夫人身体强健、青春永驻的秘诀。可国公夫人守口如瓶,只说自己养身有道。这夫妇二人一起‘回春’的消息早就引起过大家私下的议论,只是这么几年过去了,他二人小心谨慎,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留下。若非这次陆载民外室产女,这梁国公府的门恐怕还没那么好进。”
玉美邀的眼波在长长的羽睫下流转,有一种似有似无的鬼魅感:“自古以来,每一个想逆天而为的人,就从来不会得到好下场。”
作者有话说:
今日除夕,各位新年快乐!马年大吉!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宝宝!么么哒!!
新年新气象,大家来评论区,大年初一我给宝宝们发小红包~~~
第59章
那头的唱座声咿咿呀呀地喊着, 眼瞧着宾客们都到得差不多了,玉美邀才道:“殿下请留步,臣女先行入座。”
她对着岳上澜福了福身子, 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去了。
鬓边的海棠珠花步摇没有因她的步子而有丝毫晃动。今日的阳光赏脸,在她周身罩上一层极淡的光晕,恍然间, 如一幅墨痕未干的工笔仕女图, 笔意简净, 气韵却绵长。
岳上澜看着这抹端庄美丽的背影,脑海里却不由得将她搅天弄地时淡漠桀骜的神情相重叠。
真不知道今日的她又会掀开怎样精彩的一页呢……
他唇边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扩散开来。
观火依旧扮作马夫, 他和别人一样把马车停在了一旁, 但目光却从未离开过自己的主子。
观火看着岳上澜目送玉美邀离去, 嘴角却还扬着。他心道:殿下人前装得爱笑也就罢了,可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得了人后也爱笑的毛病……
兴许是自从他发现这玉五姑娘不一般开始……
此时后院里的宾客已经三五就坐。
赏梅雅宴虽是为了小千金办的, 但因为三皇子的丧期,不得喜闹过甚,更无大鱼大肉, 国公府便以茶代酒、摆上珍品茶叶与精致点心来招待贵客。
院子里充斥着祥和的谈笑声。
女眷们大多坐在池边的亭子里,玉美邀也在其中。
因为玉家男子刚升了官衔,她们小辈也跟着在人群里成了被恭维的对象。
玉美邀娴静地端坐着,听着四周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她既无骄矜也无害羞, 只是一个看客般,默默地待在其中。旁人夸她沉稳优雅, 却不知她正无聊地推算着这里每个人的命格。
有人现在如日中天,可明年就要大祸临头;有人现在郁郁不得志,却只待时机便能鱼跃龙门。这世道向来如此, 风水轮流转,不知哪年来你家。
通过面相命格看到了这些人的命运走势后,他们在这里的虚伪寒暄和暗讽褒贬,便更显得一文不值,甚至有些可笑。
在一片“和乐”里,笑声突然淡了些,玉美邀抬眸看去,是陆载民的夫人陈氏便抱着幼女来到了众人面前。
才三个月大的婴儿粉雕玉琢,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十分惹人喜爱。
在座的女子们见了更是挣着抢着要去抱,然而孩子哭了起来,任谁来哄都没用。
陈氏却一点儿也不急,她就任由女婴在众小姐夫人手里传来传去,哭声不止。
玉美邀隐匿在钗环云鬓之后,默默地看着这个孩子好似击鼓传花一般在一个个陌生的怀里流转。
婴儿有气无力地啼哭像是这片热闹里掺杂的一丝微弱曲乐。
终于,那个孩子没一会儿就传到了她的面前。
此刻抱着女婴的正是玉湘宁,而孩子已经哭得面目通红,玉湘宁十分为难地看着玉美邀,似乎在用眼神求救。
玉美邀并没有爱哄孩子的兴趣,而陈氏却说道:“你们多掂掂她兴许就不哭了,这个孩子娇气,也不知是像谁……”
陈氏笑意盈盈地说着,一副无奈的慈母模样,只是那眼神里转瞬即逝的嫌恶却难以掩去。
玉湘宁有些招架不住,她只能苦着脸道:“夫人,要不还是交给奶娘吧……若是再哭下去,小小姐的嗓子可别哭哑了呀……”
可陈氏却看向玉美邀:“五姑娘还没抱过阿茉吧?”
她带着和蔼的笑意望向过来,一边说着,一边让婢女从玉湘宁手里接过孩子,继而殷勤地将孩子递向玉美邀。
婢女抱着孩子的双手腾在半空,而对面的玉美邀却没有立刻接过去,气氛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凝滞。
玉美邀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陈氏面前,一双美眸隔着似有似无的水气,含这仿佛能窥见人心的探究,盯着陈氏那张看上去完美无瑕的温和笑脸。
这女婴取名为阿茉啊。玉美邀想着。
玉湘宁怕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礼数,便小心翼翼地出言轻声提醒:“邀儿……?”
玉美邀当即摆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脸上甜美灿烂起来,她遂了陈氏的愿,抬起双手将孩子接了过去。
蹊跷的是,这孩子在谁的怀里都大哭大闹,唯独在玉美邀的臂弯中竟安静了下来,甚至闭上眼睡了起来。
众人都有些讶异,尤其陈氏。
玉美邀的余光自始至终一刻都没有停止对陈氏的打量。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陈氏见自己能让孩子安静下来后的惊喜模样。
而那惊喜过后则是一丝庆幸、一丝得意、一丝……安心?
玉美邀不确定那抹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可她十分确定,自己看得分明。
玉美邀通九幽、镇魂魄,孩子靠近她,许就是因为她自身就有的安魂特质。
可陈氏呢?她在惊喜什么?
今日这场宴会,是为了给女婴正名为嫡出,还是一场别有图谋的鸿门宴?
林颂涟作为玉美邀的丫鬟,在一旁凑近了趁机传音入密:“小满,我怎么觉得这国公夫人不太对劲?她见你抱了这孩子后,怎的一脸耐人寻味?”
玉美邀冷笑道:“陈氏毕竟能和一个挖死刑犯眼球的人做那么久的和睦夫妻,常言道,什么马配什么鞍,什么锅配什么盖。陆载民有不可告人的龌龊手段,他这位童颜不老的发妻焉能置身事外?”
她们二人交流着,陈氏却已经眉开眼笑地走过来:“哎呀,看来我们阿茉和五姑娘有缘啊。你们瞧啊,阿茉在谁手里都不乖,唯独在五姑娘手里听话的很呢。”
众人闻言纷纷应和。
陈氏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婢拿来一个香囊,递给玉美邀,热络地说道:“阿茉这般喜欢你,我便送你一份礼,也是为着你与小女有缘。这个香囊你收好了,里边是我亲手栽种的梅花与香料混合制成的,你将此物带在身边,不仅芳香长留,更有安神之效。”
此刻乳母已经将玉美邀怀里的孩子抱走,玉美邀接过香囊,对着陈氏道谢。
沉甸甸的香囊拿在手里,鼻尖馨香四溢,可玉美邀的心却一沉。
“呀,真的好香。”身旁的玉湘宁离得近,闻见了沁人心脾的味道,情不自禁地感叹。
陈氏见玉美邀还在打量那香囊,不由得催促:“五姑娘,你快将它挂在腰带上吧。”
玉美邀用一种半是纯真疑惑又半藏探究的眼神看着陈氏:“夫人,这香囊好生奇怪。”
陈氏一震。
可是美邀又道:“这气味怎的越闻越犯困呢?”
陈氏看着玉美腰那双纯洁无瑕的眼眸,又将心中的一丝不安给压了回去,松了口气,强笑道:“看来是我不小心把安神的香料放多了……”
“原来如此。”玉美邀甜美一笑,于是便当着陈氏的面,将那香囊仔仔细细地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陈氏看着那稳稳吊在裙摆上的香囊,眼中心中的笑意都更加浓烈。
抱孩子的插曲很快就结束了,一盘盘精致的瓜果点心流水似的被端了上来。
在女眷落座的亭子旁,隔着一个假山的距离,男宾那边也渐渐发出了更加响亮的动静。一声声喝彩此起彼伏地传来,夹杂着鼓掌与叫好声。
在座的众人一听便知是那边在比武。
与陈氏相熟的夫人打趣道:“国公爷这么些年还真是不变,到现在都依旧痴迷练武。”
陈氏笑道:“是啊,他还是从前的老样子,但凡遇到个有些底子年轻人,便就撺掇人家露两手,遇上有天赋的,还想要拉着人家收徒呢。我也是拿他没办法,怎么说都不听,现在也随他去了。”
那夫人当即打趣:“哎哟,你家这位梁国公真不愧是少年英雄,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精力充沛。怪不得能让你这个年纪还顺利诞下孩子,你们说说,是不是叫人羡慕啊?”
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女眷们听了,皆掩嘴窃笑起来。而未出嫁的姑娘们红着脸、或低下头,无论懂不懂,都只能装作自顾自饮茶或吃糕点,一副不敢接话的模样。
一位夫人斜着眼,别有意味地打趣陈氏:“唉你也是,有了身孕这样的大喜事竟是一点儿风声都没露,你可知我前些日子第一次听说国公爷又有了一个女儿时,是何等震惊?说句难听的,我差点儿以为是他在外犯了错,造的什么风流债呢……”
有人接话:“怎么可能呢?梁国公夫妇二人感情甚笃,这么多年了府里一个妾氏通房都没有,还能金屋藏娇?”
陈氏嘴角一僵,但迅速反应过来,像是听不懂两位夫人话外的试探与讽刺,她应接自如道:“我也是无奈之下才将怀有身孕的消息压了下来。只因大夫给我诊脉时,说我年纪已长,这一胎恐怕不能保住。我当时伤心极了,却依旧想极力一试。老祖宗说事以密成,我爱重这孩子,所以才严令全府上下都守口如瓶。想着孩子若真保不住,便当她没来过,少些人知晓便能叫自己日后不再伤心;若孩子能生下来,便就像今日这样,广邀宾客。幸好祖宗保佑,终是成全了我们这段母女缘分。”
她说话时,笑意盈盈,十年如一日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光泽红润。
找茬的贵夫人瞧她这幅淡定解释的模样,自讨没趣地不再搭话了。旁人都眼观鼻鼻观心,推敲着陈氏话语里的可信度。
这京城之中可没几个人是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
空气又冷不防地静了下来,而假山后一浪高过一浪的起哄声响起,里边夹杂起拳脚带来的风声。
“看招!”
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被吹拂过的风带到了女眷们的耳朵里。
玉暖香与玉湘宁当即好奇地侧头向着声源望去,有人打破尴尬,努力找话头说道:“哟,听这声音,想必是奉恩侯府的大公子吧?”
玉暖香神色里洋溢着自豪:“嗯,看来兄长又被拉出来耍招式了!”
玉晴晔有一身好功夫,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他的拳脚是连陛下都曾点头称赞过的。
陈氏也寻声望去,嘴里艳羡着喃喃:“真是强健的好身板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陈氏继续恭维道:“我记得奉恩侯府的大少爷在武场上可是一枝独秀, 如今未见其人,就闻其声,便能感知他的风采。”
玉暖香笑着道:“夫人过奖啦, 兄长是位武痴,父亲在家常叮嘱他要多读书,可却不见成效, 所以如今恐怕也就那一身好武艺能拿得出手了, 别的方面恐怕与令公子相去甚远。”
陈氏道:“哎,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父亲盼盼着你兄长能多读书。我们呢就盼着之樟能多像你大哥那样, 得了空就练练拳脚, 他那副身子骨啊, 时常有个小病小痛的,也真是叫人头疼。”
陆靳风, 表字之樟是陛下亲赠,他是陆载民与陈氏唯一的儿子。他而立之年,却已是翰林学士, 前途一片光明,令多少人艳羡不已。
与陈氏交好的夫人已经口中“啧啧”起来,说道:“哎哟哟,大家伙儿听听,咱们国公夫人竟还说起对之樟的不满来了。这满京城谁不知道之樟他整日都在陛下身边, 帮着处理要事,日理万机。这般忙碌, 哪里还有功夫想着练练身子呀!”
众人也唱和起来,满口夸赞起陆之樟的年轻有为,将陈氏哄得脸上笑意盈盈。
院中梅花宴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松快, 而玉美邀只感受到香囊被挂上腰间后,那股鲜甜的气息愈发浓烈,甚至叫她有些恶心头晕。
她给自己掐了一个清心诀,这才感觉神智清明了许多。
她眼底泛起冷光,看向人群中心被众星捧月的陈氏,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孔也变得尤其虚伪。
“夫人,昨夜的积雪已经扫尽,可请诸位贵客前来赏花了。”
婢女前来通报,陈氏当即邀请在座的众人一同动身。
假山后头热闹的比试也停了,所有宾客都纷纷来到梅树下。
昨夜的雪挂在枝头,与盛放的梅花红白相间,颇有意韵。
玉美邀捧着暖手的炉子站在廊下,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另一头的男子。
在一众锦袍玉冠里,岳上澜如雪地里最独特的一株晚梅,温润如玉的冠绝容颜足够赏心悦目。
“小满,你在看什么?”林颂涟问。
玉美邀的目光遥望,她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话用在此时此刻的五殿下身上倒是十分应景。”
林颂涟也跟着看过去,叹道:“是啊,五殿下容颜绝佳,又是金枝玉叶。只可惜了他的身世特殊,陛下的子嗣又逐年增多,因此五殿下在众皇子里便显得不那么炙手可热了。”
玉美邀轻笑一声:“就算如此,他也依旧是个狠角色。单看武功,如此卓绝却深藏不露,就知此人城府颇深。若不是他看在我有可利用的价值,他的底细恐怕能一直隐藏下去。”
林颂涟道:“能在皇家生存下去的,果真没几个是简单角色哎,陆载民来了。”
玉美邀的视线挪开,就见陆载民身侧跟着两个青年,其中一个眉飞色舞,一边与陆载民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一边手里还不停比划着,像是在讨论什么招式。
此人正是玉晴晔,刚才在假山后头展示了拳脚,大出风头。
而另一位单看眉目就与陈氏十分相似,都是眉清目秀。
“玉晴晔旁边的就是陆之樟?”玉美邀问。
林颂涟点点头:“对。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我活着的时候这小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翰林,连个名头都没混出来呢。想不到如今已经在御前侍奉笔墨、起草圣旨了。三年真是能改变太多东西了……”
陆之樟的距离有些远,玉美邀看得并不十分真切,可即便如此,单从大概的五官轮廓上她便已经有些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问林颂涟:“我朝入仕为官,除了科举这条路,恐怕还多的是旁门左道吧?”
林颂涟当即轻呵一声,脸上满是鄙夷:“那是自然。科举是给贫民百姓的机会,像陆之樟这种生在官宦人家的,若要入仕途,那可比普通人简单多了。想当初许缭能够接任定州转运使一职,不也是他踩着别人的骨血与三皇子牵桥搭线才得来的么。”
玉美邀一副了然之色:“那看来这位让陆载民夫妇二人都颇为得意的儿子,他现今的荣耀与成绩也暗藏了玄机啊”
林颂涟立刻就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当即一脸好奇地低声询问:“小满你看出什么了吗?”
玉美邀道:“陆之樟虽生得一副清秀皮相,肤白唇红,乍看之下的确有些翩翩文士的风骨,可他瞳色浅淡空濛,毫无神采,仿佛上好的宣纸上只潦草摹了形,却未成文。他山根虽高,却隐隐透出一段青灰色泽;印堂处光洁饱满,却有三四道极浅的竖纹交错。这都不是官运亨通之人该有的征兆。甚至……他身体孱弱、阳气单薄,这分明是早逝之象。”
林颂涟瞪大了眼睛:“早逝?有多早?他如今二十有三,加冠之年就早早坐上翰林学士之位,这一切莫不是”
玉美邀微微抬起头,日光照在她的白皙的面颊上,少女的面颊莹润饱满:“看命格,陆之樟恐怕活不过十五,所以,这其中的奥妙只怕和妄图靠法器就想借运的许缭一样,手段龌龊,难以想象。”
林颂涟捂嘴:“天呐”
玉美邀继续道:“区别在于,许缭给自己强行改运是借你上位,所以他手段再狠辣,给自己借的运充其量也就那么两三年,时限一到,因果轮回,便是还债的时候。而这陆之樟就要比他走运多了。”
林颂涟问:“何以见得?”
玉美邀解释:“他父亲用了多少手段暂且不表,但二十年前陆载民为国征战沙场、保境安民,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正因如此,他能够攒下福德,庇佑子孙。陆之樟能有今日,便是承泽了他父亲的功勋,光凭这一点,许缭就败给他了。”
林颂涟有些领悟:“陆之樟有爹可依靠,而许缭出身寒微,自持因果,是这个意思吧?”
玉美邀点头:“好在将军你还未给许缭留下一儿半女,否则他自己的业障承担不起,那可是要祸及后代的。”
林颂涟叹气:“想当初我们成婚两年后肚子依旧没有动静,他母亲可没少对我甩脸色。只要一想起那会儿我寻医问药的自责模样,便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玉美邀道:“这恐怕也是老天在庇佑你的另一只方式。天意,便是如此。”
林颂涟追问:“那陆之樟呢?他父亲有功勋,此生便可无恙吗?”
玉美邀凝望着陆之樟,语气中已然满是无药可救的凉薄:“你别看他此刻通身气派,实则已透出一股画皮的虚浮。不知陆载民夫妇在这个本该早逝的儿子身上用了什么样的法子,留得住他一时,留不住他一世。此刻业障已如附骨之疽,回天乏力了。”
梅园里人们还在相互笑着攀谈,站在中心处的陆载民一家三口喜笑颜开。陈氏每每望向儿子时,眼中皆是欣赏与爱护。
当真是舐犊情深啊……
可这份沉重的母爱,是建立在了谁的代价上呢?
这表面光鲜亮丽的一家人,背后到底都做了什么……
玉美邀挂在腰间的香囊再度开始散发异香,林颂涟吸了吸鼻子,问:“哎呀,这香囊的味道怎么越来越不对劲?香的过头,好难闻啊。”
玉美邀问:“你也闻到了?”
林颂涟点头:“嗯。陈氏送的这个东西真是花儿和香料做的么?我闻久了感觉魂都快飞了”
玉美邀的唇角泛起冷冷的笑意:“这里头的花儿香料自然是有的,只不过咱们这位国公夫人还特地在里头多加了一些东西”
“会是什么?”林颂涟问。
玉美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是能将人迷晕的幻药。将军,按道理,这个时候我应该要受香囊影响晕过去了,所以,我一会儿倒数三个数,数完我就会装晕,届时你将人喊来,别管我被会扶到哪间屋子里,你都不要跟来,将军只管待在五殿下身边,我会与你们保持传音入密。五殿下武功好,有城府,他会派上用场的。”
林颂涟有些犹豫:“小满,你这是要以身犯险?”
玉美邀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梁国公府里绝非只有内宅之事,我要挖出萝卜带出泥,去摸排更多消息。将军,你看那陆载民。”玉美邀用眼神示意林颂涟看过去。
林颂涟转头,就见那边一群人已经开始观赏起一株开得最好最高的梅花。
陆载民却并没有站在最好的观赏位,而是负手立于人群,笑而不语地仰头观赏着。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没受影响。
“他的眼疾真的好多了。”林颂涟道。
玉美邀眼波流转:“是啊,将军有没有觉得他此刻的眼神很熟悉?”
林颂涟仔细打量,随后吸了一口凉气:“那眼神和许缭当时在听雨楼眼睁睁看着三皇子落水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玉美邀檀口轻吐一声低笑:“是啊,如出一辙的凉薄、冷淡。看来许缭这双眼睛,梁国公用得挺顺手啊。”
作者有话说:
一家三口都有秘密嗯嗯,都不是好道来的!
没关系,有小满在!
还有我们即将努力表现的五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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