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众人看去, 玉湘宁道:“竟是五皇子。他鲜少在这样人多的场合露面,今日倒是稀奇。”
玉美邀沉沉的目光追随着那抹身姿,就见岳上澜挡住了傅珀的去路, 彬彬有礼道:“傅公子,还请留步。”
傅珀一愣,他与这五皇子毫无瓜葛, 连照面都没打过几回, 便只得行了一礼, 试探着问:“五殿下,有何指教?”
岳上澜侧身退开一步,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畏首畏尾的丫鬟, 垂着头, 搅着手,看似十分紧张。
“傅公子可认得此人?”岳上澜问。
傅珀不知道岳上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能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说笑了,一个婢女,在下怎会认得?”
“哦?那就奇怪了。这可是柳莞莞当初的贴身丫鬟, 傅公子既然与柳姑娘情投意合,多次幽会,甚至还到了私定终身、非君不嫁的地步,那怎会对这个丫鬟毫无印象?”
玉暖香盯着岳上澜身边那个低着头的小婢女看了一会儿,随后顿时拍手喊道:“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当时在湖边, 我看到柳姑娘身边的小丫鬟就是她!这丫鬟个头小巧,走起路来有些跛腿, 我记得很清楚!”
众人了然,怪道这丫鬟跟在岳上澜身后走路时,身子看上去是摇摇晃晃的。
傅珀见玉暖香都开口说是了, 当即也回答:“哦!是!对对对,就是这丫头,哎呀,瞧我这记性”
岳上澜又回头问这小丫鬟:“那你呢,认得此人吗?”
小丫鬟鼓起勇气昂起脑袋,盯着傅珀的脸辨认,随即红着眼眶回答道:“回殿下的话,奴婢认识他,即使就一面之缘,但死也忘不了!那日我家小姐应了林将军的邀,前去茶楼赴约,奴婢就见过他那一回!”
傅珀怒道:“你这贱婢!怎的乱说话!”
小丫鬟吓得立刻跪下,颤抖着肩膀哭诉道:“求殿下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女婢天生就患有腿疾,日子清贫,但小姐心善,不仅肯收留我,更是将我带在身边。小姐待奴婢这样好,奴婢怎能看着小姐被奸人所害而始终不敢出头说真话呢!”
柳相公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这丫鬟面前,凑近了仔细打量,随后点头:“是,你是莞莞身边的那个婢女,我问你,莞莞出事之后你怎就不见了?你去哪儿了!为什么现在才现身?!”
“柳大人!我”小丫鬟被吓得不敢说话了。
岳上澜出言替她辩解道:“柳大人勿怪,这小丫鬟也确实是有难言之隐。请先让她细细说与诸位听。”
小丫鬟抹了抹眼睛,抽泣着说:“那日奴婢同小姐还有林将军一起,前去名为冬林阁的茶馆相聚,但当时林将军说,有重要的人要见小姐,让我和她一起在外候着就行,不必跟进去。林将军行事素来有坦荡磊落的美名,而且小姐也点头了,于是我们便站到了外面。可后来”
“林将军,今天要见我家小姐的人到底是谁呀?这么神秘?”
林颂涟冲着她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家小姐呀,有了心上人。此刻二人若能点明心意,待傅公子他日再考取功名,日后京城里就可以多添一段佳话喽。”
小丫鬟眉头一皱,疑惑道:“心上人?傅公子?可是奴婢从来没有听小姐提过呀。”
林颂涟显然不信:“你与你家小姐天天在一块儿,她什么心思你会不知道?”
小丫头摇了摇头,又好奇地问:“将军,你说的那位心上人到底是谁呀?”
林颂涟笑道:“不就是傅珀傅公子吗?我相公告诉我,那日湖畔,二人一见钟情,只是碍于当时还有旁人在场,不好前去询问身家姓名,说你家小姐只得将一块淡青色丝帕假意丢在地上,作为信物。”
小丫鬟脸色当即一白:“将军,你说的那块丝帕说不定正是我家小姐好几日前不小心遗漏的那一条”
林颂涟面色一变:“你说……那是不小心遗漏的?”
她赶忙再追问了几句,面容彻底黑了下来。
林颂涟腾地站起,快步走到那雅间门前,还她未来得及推开门,那门已经“砰”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岳上行站在眼前,正好整以暇地整着领口,他懒散地迈步出来,轻蔑地扫了一眼满脸不可置信的二人,懒洋洋道:“许卿果真是赘了一位能干的好媳妇啊,才两三天的功夫,这么快就将事情办得如此周到。我回去得好好嘉奖嘉奖他,在父皇面前多美言几句,合该给他升升官才是。”
说罢,便笑着走了。
等林颂涟与小丫鬟冲进去时,才发现这间傅珀指明了会面的雅间,竟与隔壁屋是相通的
小丫鬟哭诉着将这段往事说与众人听,越说越气愤,越说越抽泣:“自那日后,小姐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眼瞧着就这么迅速憔悴下去。事关名节,而对方又是三殿下,她不敢与人吐露实情,也不许奴婢说出半个字。”
群众里有人喊道:“何为按住不说?早点交代了实情不是更好?”
丫鬟哭哭啼啼地继续道:“原本小姐也动过和盘托出的念头,但三日后,我们骤闻林将军被许大人指控通敌叛国,全家下狱,所以小姐便更怕了。她担心自己的遭遇说出去,不仅不能让罪人伏法,甚至还会有损老爷的官声……”
柳相公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躯在此刻仿佛瞬间年迈了十岁。读了一辈子的经书,传了一辈子的尊卑纲纪之道,到头来,贞顺妇德与臣为君死的两座大山率先压垮的竟是自己的女儿。
丫鬟从怀里拿出一个块布帛,将它递交到柳相公手里:“后来小姐将自己关在放房里,割破手指写了一份血书,交给了我,不仅叫我好好保管,还让我立刻远走高飞,不要被人知道。她说这血书指不定有一天就能用上!奴婢想,小姐说的便是今天了!”
柳相公已经年迈,如今他颤抖着揭开女儿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书信。入目的那一排排血字,俨然是他熟悉的字体,一如既往的秀美,可笔锋间却在泣血。
“莞莞”柳相公再也顾不得许多,在众人眼前老泪纵横起来。
小丫鬟还在呜咽:“三殿下、许大人以及这位傅公子,他们合起伙来精心谋划,这才让小姐像一只入了瓮的蝴蝶,就算想逃也插翅难飞呀!”
四周的百姓或看客们皆是唏嘘。
当初有多少人口诛笔伐,说柳莞莞不守妇德、自寻死路,简直就是埋没了她父亲的一世名声;现在就有多少人沉默不语,只剩下长吁短叹,闭口不谈当年的艳文横流。
岳上澜道:“现在只需取出柳莞莞生前的墨迹,与之相比对,便可确信是她生前绝笔。”
“不不是的这书信是假的这书信一定是假的!凭什么这个小丫鬟说这是柳莞莞的绝笔,这就是呢?!还有许缭那个疯子,他自己死到临头了还想拉我下水!做梦!”傅珀红着眼大叫起来,他身子猛地一扑,想抢过柳相公手里的血书。
岳上澜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脖子后的衣领,反手遏制住了他的手臂,将之往后一钳,瞬间将人擒了起来。
他几个动作行云流水、面不改色,傅珀却痛得龇牙咧嘴、嗷嗷叫唤。
玉美邀垂眸看着这擒人的一幕,热茶氤氲起的香气微微笼住她的眉眼,却丝毫挡不住那神思的目光。
他说过他不会武功?但这反应的速度也太迅猛了些。
不过这利落刚劲的招式与他那张谦和温润的脸蛋组合起来,倒是叫她觉着有一股迥异的契合感。
柳相公顾不上去抹脸上的两行清泪,怒道:“来人!将这个贼人拿下!”
一队官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人束缚了起来。傅珀却依旧不服气地扭动着,不断吼叫道:“放开我!你们不能就这样抓我!我全程连柳莞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三殿下!三殿下为我主持公道啊三殿下!”
玉暖香双手撑着茶楼的栏杆,对他嚷道:“喂!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指望着你那三殿下呢?真是笑死人了!血书当前,人证物证都有了,休想再抵赖了!”
刑部尚书当机立断,一声惊堂木响起,大喊:“犯人傅珀,扰乱公堂,更是在柳莞莞一案中充当帮凶,证据齐全!押下去,听后发落!”
一旁的许缭痴笑着、蹦跳着,甚至像个孩子一样欢呼着:“好啊!傅兄!一起!我们一起!颂涟,我们都被抓起来啦!哈哈你看到了吧!”
玉礼谦看着台下的这一幕,不由叹气:“三年前谁能想到这轰动一时的事件,会在今日彻底颠覆呢。可怜了柳姑娘,生前有口难言,死后背负骂名。如今人美已成枯骨,才换了了真相大白。现在看来,当时林将军通敌叛国一案说不定也有隐情。”
玉晴晔抓起一把瓜子,边嗑边道:“八成是还有隐情。刚刚许缭那疯子不是说了吗,林家的兵权被觊觎着呢。”
玉湘宁道:“可那案子是当年陛下亲自审理定罪,这还能有错吗?若是要翻案,那不就等于在打陛下的脸吗?”
林颂涟听到玉湘宁这话,双手攥紧,心中发苦。
玉美邀回头,看着沉默不语又失魂落魄的林颂涟,好似看透了她的心事。
许缭和傅珀一起被押了下去,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这场刑讯比众人预想中精彩了上百倍,接下来的事儿就全看陛下的意思了。
还有至今都不曾露面的三皇子
玉美邀伸出手,轻轻搭在林颂涟的手背上,以无声的安慰。
“小满”林颂涟有些哽咽。
“将军,莫急。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天害理的人。”她轻轻起唇,用只有她们俩能够听到的声音说着。
围观的看客们渐渐散去,玉家一行人也起身下楼,往街道边的马车而去,准备打道回府。
玉美邀与林颂涟走在后面,她们的不远处,岳上澜正站在座驾旁与那丫鬟低声说着什么。
玉美邀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放慢了些,她想听清这二人的交谈,但岳上澜先一步抬起了头,他投来的目光和上回正式初遇时一样,眼波柔缓,似带缱绻,却不失礼数。
和煦而俊美的容颜如月破层云:“玉五姑娘,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玉美邀当即甜美含羞, 盈盈屈膝一礼,道:“臣女见过五殿下。”
岳上澜掏出几锭银子交给了柳莞莞的丫鬟,那丫鬟连恩带谢地告辞离去了。玉美邀道:“殿下心善, 还能想着给她些银两安身立命。”
岳上澜谦逊道:“举手之劳罢了。”他看着玉美邀身旁的林颂涟,道问:“你这丫鬟身子如何了?那日湖水冰寒,哪怕是身体强健的男子跳下去泡一会儿, 恐怕也挨不住。”
玉美邀笑着回答道:“可不是吗。好在她身子骨硬朗, 否则那腿脚也定是要冻出病来的。”
“那你呢?”他突然话锋一转, “那日我瞧见你指尖带血,只是当时楼阁坍塌, 令妹又被困其中, 我想关心却也找不到机会, 现在突然想起来便多嘴关怀一句。”
“那日是臣女自己不小心划伤了手,并无大碍。”玉美邀宽大锦袖里抱着暖炉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蜷,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她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臣女与殿下素不相识,却能得殿下挂念, 实在是受宠若惊。”她恭顺谦和地回答,白皙脸蛋上透露出红晕,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岳上澜依旧温和着道:“那日听雨楼地动山摇,玉五姑娘却能在混乱中义无反顾地往回走,还精准寻回令妹, 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性,当真令我佩服。”
玉美邀唇角惯常挂着的那抹浅淡笑意渐渐显得有些凝滞。
“五殿下过誉了。”她的声音平稳, “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凭着一点姐妹连心的直觉乱闯罢了,实在当不起‘精准’二字。”
岳上澜没有马上接话, 只是默默凝望着她。他想去看她那如葱的十指究竟如何了,可惜,冬日里厚厚的衣裳将她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找不出丝毫端倪。一身雪白绒毛的白色披袄系在颈脖间,只露出那张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脸。
四目相触,一个波澜不惊的眼眸里藏着探究,一个恭顺乖巧的外表下全是琢磨与打量。
猝不及防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紧绷。
玉美邀看着眼前男子的面容,他眉目温和,仙姿如月,不负盛名。暖阳里一阵微风拂过,带动他身上的淡雅茶香飘散到她的鼻尖。
玉美邀率先出口,打破这微妙的沉寂,她问:“殿下今日是从冬林阁过来吗?”
岳上澜道:“你是如何得知?”
玉美邀道:“臣女闻到了殿下身上的茶香味,微微苦涩,但又带着沁人心脾的芬芳,闻着就像冬林阁内特供的那一盏,臣女曾去品过。再加之殿下的马车方才也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岳上澜眼眸中短暂停留了一瞬惊讶,随后笑赞道:“玉五姑娘五感灵敏,叫人佩服。”
玉美邀却道:“哪里比得上殿下这次的及时雨,如此神通广大,竟然能把这小丫鬟给找到。今日若非殿下及时出现,恐怕就要让那恶人再多逍遥法外几日了。”
岳上澜自谦道:“说来也是巧合,我听闻今日审讯,所以才想来凑个热闹。只不过来的路上正好看到这丫鬟在墙根边探头探脑,似是有话要说却不敢上前,这才停下来询问,没想到一番交谈过后,竟得知了这样的内幕。”
“原来如此……那当真是老天有眼,总算能还蒙冤之人一个清白了。”
岳上澜看着玉美邀的眼睛,问:“玉五姑娘似乎十分关注此事?”
玉美邀叹着气道:“罪臣许缭与傅珀,行止龌龊,居心不良,合谋起来祸害忠臣之后,臣女身为奉恩侯府嫡长女,自然会对今日的提审结果格外上心些。希望朝廷能严惩此二人。”
“许缭帮着我三皇兄做了那么多错事,如今柳莞莞一案已是铁板钉钉,无可辩驳,但除此以外,他方才还提到了三年前的另一桩大案……”岳上澜言有尽,却似意无穷般望向玉美邀。
玉美邀不躲不闪,轻柔的嗓音问道:“殿下说的是林家叛国抄斩一案吧。”
林颂涟站在她身后侧,俯首垂眸,睫毛微颤。
岳上澜的目光在二者间逡巡,轻声道:“林家旧案与柳莞莞蒙冤一事无法相提并论。在当年,一个是轰动朝野且由父皇亲审的大案,一个却连报官的人都没有,最多只能算作市井传言。而今传言已破,但御笔亲定的案件却无法这么轻易平反。所以刚才许缭说疯话时,不论是柳相公还是刑部尚书,都不敢提林家半个字眼,只让书记官一句不漏地记下许缭的供词罢了。”
玉美邀问:“那殿下以为呢?林家到底是被污蔑的,还是证据确凿、坐实了谋逆之罪?”
岳上澜微微摇头,话语间满是无奈与惆怅:“端看父皇在阅过今日的案卷后如何定夺了。”
玉美邀问:“臣女斗胆问一句,殿下觉得陛下会为林家翻案吗?”
林颂涟有些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衣摆:“小满……”
岳上澜望着她,眸光深处闪烁着深意:“翻案与否,朝野内外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人如五姑娘这般在意了。毕竟时过境迁,林家人斩的斩,流放的流放,后世子孙所剩无几,北境兵权也早就收回了。所以,就算翻案也无法重塑他们的昔日荣光。当世又有谁会记得这些陈年旧事呢。哪怕只是三年,但对天下人而言已经很久了。”
林颂涟脚下一颤,胸膛深深起伏着,交叠在胸前的双手攥得指节通红。
岳上澜道:“昭雪姑娘这是怎么了。”
玉美邀将手覆在她的袖上,双眸迎着岳上澜那让人心有余悸的目光,道:“她伤寒未愈,陪臣女站得久了,难免乏力。”
岳上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们主仆二人情深义重,彼此信赖,在这京城里倒是格外难能可贵。”
玉美邀浅笑不变,微微低下头,道:“殿下谬赞了。此地风大,臣女就先带昭雪离开了。殿下衣衫单薄,还望多加注意身体。臣女先行告退。”
她二人刚转过身,岳上澜突然问道:“许缭难逃一死,但傅珀却是未必。毕竟三皇兄如今还好端端在府里,父皇于他还未有任何定夺。如果可以选,玉五姑娘希望他与傅珀会有何下场?”
玉美邀侧过身,柔声道:“陛下圣裁,臣女一介闺阁女流,哪里有资格去妄论此事呢。只愿这世间善有善报、恶有恶果。”
说罢,她福了福身子,告退离去了。
岳上澜同上回一样,目送着她。
女子那窈窕的身影步入车厢,消失在眼前,可看似纤弱却挺拔的背影始终挥之不去。
当日人群拥挤的暖阁中,在一众达官显贵的噤若寒蝉里,她微微低着头,好似与今日一样,寡言,低调,但那只素白的手无声地垂在身侧,殷红的血顺着如葱的指节流淌而下,滴滴答答落在脚边
接着,楼里诡异的一幕便开始了。
房屋坍塌,片瓦不存。
当初她曾去过的陵山也百年难得一遇地滚石滑落,地动山摇。
如此看来,他三皇兄藏了那么多年的私牢会在前几日也突然崩塌暴露……
呵……
岳上澜的嘴角扩散出笑意。
他站在自己的马车旁,低声吩咐:“杀了傅珀。”
打扮成车夫模样的观火问道:“殿下,他正被关押至刑部大牢。您的意思是在狱中就了结此人?”
“嗯,”岳上澜道,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他若没有被判斩立决,恐怕玉五姑娘会不高兴。我来替她动手,就当是送她一份小小的见面礼吧。”他说着,眼前却好似浮现出玉美邀纯善伪装下的那抹幽深目光。
观火领命,随即又问:“是。殿下,那许缭是否要一并解决?”
岳上澜道:“他的命自有人收。”
……
玉美邀坐在车内,晃动的车帘浮起一角,她透过这缝隙还能看见道路的另一侧那一袭墨色黑袍在风里微微摆起暗纹流转的衣袂。
她的眉头沉下,这身姿果真是越看越熟悉,一如那夜在私牢里陌生男子的身影。
岳上澜。
看似言笑温润,举止清雅,好一位如琢如磨的谦谦君子。
可方才他话语里若有似无的试探,难不成是自己多心了?
她可不信。
他眉眼中飞快掠过的审度,像蛰伏的鹰隼在云间的悄然注视,——她感受得分明。
林颂涟坐在玉美邀身侧,背后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小满”她压低了声音,“你刚刚追问的时候,我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五殿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玉美邀的甜美乖顺此刻在车厢内已荡然无存,她淡然地微扬起嘴角,道:“将军,若你心中有了直觉,那便有九成是对的。”
林颂涟的眼眸中露出震惊,但随后又有是满满的担忧:“你是说……刚刚五殿下真的是在试探?他试探什么?我们与他可不熟,他能猜疑我们什么呢……”
玉美邀道:“我们与他是无瓜葛,但终归都在京城这一个小池子里,有些人有些事迟早要摊上的。与其担惊受怕,倒不如咱们主动出击。”
林颂涟问:“你要做什么?”
玉美邀反而笑着问道:“将军可曾狩过猎?”
林颂涟道:“那是自然。身在野外边关,难免有粮食短缺的时候。每当此时,我便会带着手下去打野味。什么豺狼虎豹我们没猎过?”
玉美邀问:“猎物也有警惕性,若是他不现身,该如何?”
林颂涟道:“自然是先在山间假装迷失,让猎物误以为此人落单,然后它们就会出现了。届时趁机一网打尽,百发百中的。”
玉美邀嘴角边的笑意扩大:“对。就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前期短暂打一下对抗路吧,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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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深夜, 刑部大牢。
许缭拔着身下简陋铺就的稻草,编着蛐蛐,兴致盎然地摆弄着。
从前在北境边关, 除了山川草木,无甚可供消遣的,他就常常拿着自己编好的干草, 或是蚱蜢, 或是兔子, 带去军营里给林颂涟解闷取乐。
他早忘了当时的自己在刻意讨好接近时,是带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模糊的回忆中只有朦胧的几个画面, 那时候她看着自己编织的小玩意儿, 笑得开心。
她说, 从小到大,她不似别个女子温柔娴静, 年幼时就因调皮而被父母训斥惯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来哄她、讨她欢心。
他的个头与她一般高,尤其她穿上戎装后, 他甚至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上去与她有同等的身量,这让自己暗暗恼恨了许久。但二人每每说话,她都会找地方坐下,有外人在时,她也总看似不经意地躬些身子。
其实这些他都看在眼里的, 但即便明知是她的好意,心里依旧会不舒坦。
如今再回忆起来, 那段边境的苦寒岁月,竟好像是他穷酸的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了。
林颂涟死后的三年,他如愿“解脱”, 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地位。母亲眉飞色舞地说,他是家乡百年间才飞出的一只凤凰,乡里都已经传开了他的事迹,人人以他为荣。
自从幼年时期丧父后,他的母亲难得会露出这样自豪的笑脸。
如果换做是从前,他听到别人这样高看自己,他能喜滋滋地几天合不拢嘴,但那一刻,他发现嘴角根本抬不起来。
林家的家资尽数没入国库,地契田产,他不仅分文无法获取,更要为了自证清白,必须过一阵两袖清风的日子。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到了这一步,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林颂涟马上就死了,从下狱,到斩首,只区区三日。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的速度竟然会如此之快,快到让他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亲手把枕边人送上断头台,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精心谋划而换取的结果,但事后回想,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许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的官位经过三皇子的提拔,的确升了,但陛下对自己却始终有着刻意的疏忽。他以为是圣心难测,以为是自己为官之道还未参透,但回望来时路,才惊觉其中奥妙。
抬头,是天子疏离而审视的冷笑;回眸,是岳上行拿捏住自己卖妻求荣的把柄。
入梦,是故人含恨而死的双眸;睁眼,是每日为看不到头的仕途而忙碌地奔波。
朝廷上人人在面前夸自己大义灭亲,背地里,个个都戳他的脊梁骨。
相伴于微末的发妻都能亲自检举揭发的人,又有谁敢与之接近交心呢。
林颂涟斩首时他没去,不敢看。
他犹豫再三,最后买通了衙役,收敛了她的尸身。
出于那一点点细微的愧疚,他给她立了一个无名孤坟。
三皇子说这世上真的有鬼,会报复,会索命,会纠缠不清。所以他几经周折,最终认识了一位有真能耐的大师,在她的孤坟上布了阵法。
困住她的魂魄,让她再也没办法来找自己。
他读过很多经书史传,里面的每个奸佞小人、忘义之辈,要么不得好死,要么遗臭万年。按道理,前车之鉴比比皆是,他应当十分清楚,与虎谋皮,无异于作茧自缚。
但他也还是和这些前人们一样,义无反顾地错下去了……
如今,终于换上囚服。
哪怕死期将至,心却也安了。
他该的。
地牢湿寒,腥腐的臭味直冲鼻腔。
傅珀与他一墙之隔。
牢房木栅栏的空隙里,傅珀双眸带着恨意,几乎是想将他生吞活剥。
“狗东西枉费我当初把你引荐给三皇子!若没有我,你这些年哪来的荣华富贵、平步青云!”
傅珀越说越是恨,他扑到木栅栏上,几乎想将脑袋伸过缝隙去撕咬他。
可他从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眼眸,只专注地盯着自己手中编织的稻草。
“喂!你干什么呢!”狱卒察觉到这里的动静,大吼着跑过来。
傅珀当即换了副嘴脸,从自己裤/裆里掏出了唯一的碎银子,讨好地递到狱卒面前:“小兄弟,你通融通融,让我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如何?你放心,我上头有三皇子罩着,终归不会出什事,等我出去了,回头肯定还得来谢你。”
狱卒抬手便打掉了那颗小小的银子,却不拒绝他,嘴角反而还咧出一丝笑意:“银子就算了,我们哪里敢私下收钱?不过你要是想过去也行。”
狱卒掏出钥匙,解开绑着牢门的铁锁链:“出来吧。”
傅珀立刻“腾”地蹿起来,跑到许缭面前,丝毫没有留意背后这狱卒脸上诡异的笑。
他一心想着报复许缭,狠狠泄愤,只管抓铁链,一心一意想要绕住许缭的脖子将他勒死。
而狱卒已经掏出短刃,默默向他后背逼近。
许缭仿佛根本看不见傅珀似的,任由他从后方一下子紧紧勒住自己的脖子。
傅珀双手使劲地搅动铁链,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扯,崩得面目通红:“去死!你给我去死!臭吃软饭的穷书生,忘本的狗东西!还敢他妈的出卖老子!你看我不——”
许缭已经被他勒得开始翻白眼,手中握着的还没成型的蚱蜢也掉落了。他眼球上翻,渐渐窒息,视线模糊……
可傅珀最后几个字还未骂完,忽听“噗嗤”一声,是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
傅珀用力搅动锁链的手顿时一松,他身形一晃,满脸不可思议地低头,愣怔地看着自己肚皮上冒出的红色刀尖。
“哧啦——”,紧接着刀子又无情地从他腹中抽了出来。
如此反复,捅了数下,血液从他腹部流淌一地。
“你……你……”傅珀僵僵地转过身,睁着满是难以置信的眸子,颤抖着抬手,指了指狱卒。可话都蹦不出几字,他便轰然倒下。
牢房里终归寂静,只有许缭侥幸存活后剧烈的咳嗽声。
在最后一刻,傅珀努力抬起眼皮,迷蒙地看了一眼那狱卒,但没等看清此人长相,就已经头一歪,再无声息。
手中松开的铁链掉在地上,发出响亮又刺耳的声音。
狱卒在许缭身边蹲下,面无表情地在他脑后闷声一击,许缭顿时也昏厥过去,就这样卧在傅珀的尸身旁一动不动。
狱卒把短刃塞到了他的手里,随后便无声地消失在牢房的尽头
第二日清早,刑部大牢换班巡查,轮值的人看见眼前的情景,慌忙地大喊而去。
傅珀想要勒死许缭却被反杀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
消息传到奉恩侯府时,是用完早膳。
“什么?!傅珀在牢里被许缭捅死了?!”玉暖香惊呼起来。
“这也太蹊跷了!而且他哪来的刀子?这其中分明有诈嘛!”她嚷道,可回头瞧一眼玉美邀,却发现后者正气定神闲地提笔练字,哦不,是画符。
“五姐姐,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她绕到玉美邀跟前。
“嗯,”玉美邀轻轻应了一声,“显然破绽百出,但那又如何。”
玉暖香道:“那又如何?当然是要追查到底啦!”
玉美邀放下毛笔,一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她:“查出凶手,然后呢?归根结底,傅珀的死已经无人在意,只要陛下不追究,主谋是谁就不重要。他在京城已无倚仗,朝廷各部又有自己要忙的事,恰逢年关,京中出的乱子又足够多了,谁会自讨没趣地追查一个早已有了定论的案子?”
一连串的话将玉暖香堵了个哑口无言。
玉美邀继续道:“凶手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杀人嫁祸的手段才如此拙劣,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哦”玉暖香只能无趣地回应,“唉,怪不得我娘总叮咛我,说少议论朝事,更要少掺和父兄的政事。原来这水如此之深。看来还是小女子比较好当,哼哼,我还是自己好好想想,过年的时候裁什么颜色的新衣吧。”
玉美邀抬眸瞥了她一眼,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玉暖香无聊地摆弄着自己的裙摆,眼睛又突然亮起:“对了!说到年关,我娘昨夜才和我说这几天要出去采买,喂,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外面的集市上可热闹了呢。”
玉美邀回绝道:“不去,许缭即将赴死,我与昭雪要去观刑。”
在她说到“许缭赴死”几字时,一旁正在给花草修剪枝叶的林颂涟双手顿时一停。
玉暖香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马上就要处决吗?这消息我怎么不知道?宫里没人通传出来呀?”
玉美邀放下毛笔,拈着符纸的一角,一边欣赏一边回答道:“观他面相,活不到明年,所以就在这几天了,兴许就是除夕夜。”
玉暖香连连惊叹:“天呐,五姐姐,你还会看面相算命寿数呀!那你快给我瞧瞧!算一算我能活多久?”
玉美邀无奈道:“亲人之间是看不了的,而且正因为许缭是将死之人,所以才能看得格外准确,换做旁人,我也做不到这么具体。你且等着吧,最快今天下午,最迟明日,宫里的裁决一定会出来。”
“那三皇子呢?许缭和傅珀会干这么多坏事,还不都是因为他这颗大毒瘤?”玉暖香问。
玉美邀看着自己手中刚画好的一堆符篆,嘴角微微勾起。
她自然没有漏了那十恶不赦的始作俑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岳上行在自己府中坐立难安, 自出宫到现在,他未探听到任何宫里来的消息。但刑部尚书的案卷已经一份又一份递了上去。
明日就是除夕了……
他在屋子里焦急地来回踱步:“这宫里怎么还没丝毫音讯?父皇若真信了那疯子的话,我岂不是大祸临头”
他的美妾赶紧柔声安慰:“殿下多虑了, 常言道‘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兴许陛下是碍于那些古板大臣的阻挠,不好即刻宽恕……”
“你懂什么!”他撒气怒吼,“往年在除夕之前, 父皇定会差人送来许多金银赏赐!今年倒好, 一点动静都没有!那父皇不是明摆着要给我难看吗?!不行, 还是要进宫……我一定要想办法去求情!”
说着他便大步踏出屋子,可还没有走到府门口, 一辆规制与众不同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石阶前。
岳上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车身上画着黑底龙纹, 但规格并非帝王车架。这是御前大太监出宫来替君王宣旨了。
果然, 在马车停稳后,宫装太监踩着矮凳, 慢悠悠地行至他眼前:“三殿下,这三更半夜的是要出门吗?幸好杂家来得及时,否则便要走空了。”
太监脸上挂着不阴不阳的笑意, 在冬夜迷茫的月色里显得疏离而诡异。
岳上行冷冷地扯扯嘴角,却也不敢对父皇身边的御用太监不敬,便佯装客气道:“公公深夜到来,所谓何事?”
太监继续笑着道:“咱家替陛下办事儿,今夜前往, 自然也是替陛下传达口谕。”他甩了甩手里的浮尘,扯着嗓子喊道:“三殿下, 听旨吧!”
岳上行只能掀起衣袍,单膝跪地。
太监侧身面向皇宫的方位,双手作揖, 恭敬地对着遥遥宫门行礼,捏着嗓子一句句道:“皇三子上行,朕之爱子,向承恩宠,委以禁军之责,本望其克己修身,以彰孝悌。然近闻其行止有亏,阴蓄异志!朕欲加训诫,望其悔改。然国法森严,岂容私情姑息?为儆效尤,以正纲纪,着三皇子即日起于府邸禁足思过,非诏不得出!且即刻解除禁军指挥使之职,麾下两百,暂由枢密院直辖整编!朕望其深居简出,静思已过!洗心革面,方不负朕保全之意!”
三皇子听到这些,错愕地抬眸,他微微晃着头,口中喃喃:“不我要进宫求见父皇!我要当面和他说清楚!许缭那疯子的话怎么可以信呢?!那二十万赈灾粮实在是与我无关啊!还有那林家……那兵权……父皇!儿臣不敢有觊觎之心啊!公公,定是有小人居心叵测,落井下石!求公公通融,带我去见父皇!”
太监冷眼望着他:“三殿下,杂家好意劝您一句,这次陛下是动了怒的。那傅珀莫名其妙死在狱中,难道不是三殿下的手笔?陛下原本就是要处决了他的,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岳上行瞪大了眼睛赶忙解释:“傅珀的死与我有何干系!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罢了!”
太监叹着气,一脸无奈与惋惜:“三殿下,莫要再说了,整个京城除了您,还会有谁去索他的命呢。已至年关,陛下下旨,正月十五前不接见任何人。三殿下若实在有话想说,大可上疏启奏。这几日,您就在府里安安心心过个年,说不定元宵一过,还会有转机。”
“可我这几天已经接连上疏好几封奏折给父皇,却始终得不到批复!”岳上行站起来,梗着脖子,也扬高了声音。
太监的目光直视向他:“三殿下慎言。陛下不批复,不就是对您的批复吗?”
岳上行的身子一僵,双拳握紧,顿在原地。
“启程回宫。”太监再度甩了甩浮尘,又重新踩上矮凳,坐回了马车里。
车轮滚滚,消失在夜巷中。
岳上行一脚狠狠踢在柱子上,怒吼着泻火。府里的下人闪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备马!”他怒道。
府里管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公公方才传的旨意里说了,您不能出府啊。”
岳上行反手一掌甩在管事的脸上,随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瞪着双目恶狠狠道:“我还需你来提醒么?他不让我出府,难不成我就真要乖乖在这里坐以待毙吗?!蠢货!还有整整十五天,谁知那帮酸儒会如何添油加醋地置我于死地?!”
他一把推开管事,气冲冲地往院子里走,口中嘟囔:“呵,什么口谕,什么旨意,父皇可是在母后生前亲口答应了要护我周全,堂堂天子,岂能食言?他另择储君也就罢了,几句疯子的话还真要追究起我了?笑话!”
岳上行走到房里,往口中狠狠地灌了一盏凉茶,这个时候有门房的小厮急匆匆跑来:“殿下!殿下!客卿府那边的人都跑光了李公子更是将屋子里摆设着的瓷器书画给全都带走了如今已人去楼空,找不到踪迹了”
岳上行满脸的错愕,随后是巨大的愤怒:“你说什么?!哈哈哈好啊!折了一个许缭,又来一个李甫忠!?我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倒是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想要另投他人了?!给我去追!死也要追回来!杀了他!千刀万剐!——敢跑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是是!”小厮看他双目赤红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立刻抽身就走。
顿时,周遭又变成了一副死寂。
方才还娇滴滴安慰他的美妾,现在一转头也没了踪影。
曾经煊赫的府邸如今虽依旧朱门高耸,可内里却弥漫着一股树倒猢狲散的惶然。
岳上行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房,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抽屉、书架上的金银细软。良久,他终于在一个已经布满灰尘的锦匣里翻出了一把描龙画凤的长命锁。
这是他刚出生时,他的父皇亲自画图并命人打造的。
岳上行看着这把长命锁,恍若抓住了一线生机。他捧着它,痴迷地笑着,烛火将他透着仓惶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他口中喃喃:“只要将此物呈送至父皇案前……故剑情深,说不定……”
可肖想还未结束,案头的烛火毫无征兆地“噗”一声熄灭了。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将这房里唯一的光亮生生掐灭。
“谁?!”岳上行骤然抬头,厉声喝道。
黑暗中,一缕似有似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幽幽飘来——那是傅珀生前时常敬献给他的“暖情香”。
紧接着,一个轻浮又阴森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殿下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啊?不带我一同上路吗?”
岳上行猛地回头,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他看见傅珀那张青灰色的脸,正挂着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悬浮在半空中!而他的肚子上一个醒目的血窟窿,正往外咕咕冒着黑血。
“啊啊啊!!”岳上行猛地惊叫起来。
“傅珀?!你你不是死了吗?!鬼……是鬼!滚——滚远点!”
岳上行吓得魂飞魄散,踉跄后退,他囫囵抓起手边的砚台毛笔,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往那鬼影上扔过去。
“哈哈”
“傅珀”发出一串诡笑,面容如同水波般开始荡漾、融化。
接着,他的皮肉褪去,显露出森森白骨,随即又幻化为一张秀丽却苍白无色的女子面庞。
女子的发丝、衣衫都不断滴落着水珠。
是投井自杀的柳莞莞。
“三殿下,你害得我好苦啊”
“柳莞莞”向他飘来,所经之路全是冰凉深黑的水渍。
岳上行顿时腿一软,跌坐在地,他手撑着身子,腿在地面上胡乱地蹬着,努力向后退去,口中叫唤着:“来人……来人啊!救驾!救驾!!”
柳莞莞却越逼越近,空洞无神的眼神里全是疑惑:“殿下,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何又叫我滚开?你费尽心机强占了我,我也因你而死,现在我打算来好好陪你了”
“啊啊啊!救命啊!有鬼啊!!——”
柳莞莞僵硬地伸出起自己的手臂,直挺挺向岳上行扑来,就当她青灰如枯木的手在一瞬间卡住他的脖子时,秀气的五官顿时随着一阵黑气再度幻化。
另一张英气却惨白、颈带致命刀痕的女子面孔清晰地浮现出来。
“傅珀不够分量,柳莞莞你又不喜,那末将林颂涟,特来恭送殿下上路!”
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带着战场上的杀伐之气。
林颂涟在玉美邀术法的帮助下一变再变,这回她显出自己的真身,那愤恨的双眸如饥饿了多日的猛虎看到了猎物,想要即刻就将他生吞活剥。
她掐住岳上行的脖子,双手越来越用力,周身散发的怨气也缭绕得越发浓重,恨不得要将岳上行整个人直接吞没其中。
“不——!不是我!是许缭——!他栽赃陷害你,你找我复仇做什么?!你——去找他呀!”岳上行挣扎地扣住自己的喉咙,仿佛这样就能遏制鬼手的发力。
他乌珠突出,面色涨红、发紫,语无伦次。
林颂涟见他这副死到临头都不承认的模样,几近是要咆哮着尖叫出来:“还在撒谎!若不是你图谋不轨,何至于指使他害我林家满门!”
书房里的一切物品突然间无故飞起,狠狠砸向他。
而房门纹丝不动,四下死寂无人。他想呼救,却只能吃力地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林颂涟的魂影开始在他眼前不断变幻,一瞬是傅珀淫邪的笑脸,一瞬又是柳莞莞含泪的双眸,而最终,定格在她自己那无尽的恨意之上。
“殿下,那些被你坑死在地牢里的冤魂们都等着欢迎您呢。”
作者有话说:
林将军:仇人
第45章
阴风呼啸, 仿佛真有无数凄厉的哭嚎在房中回荡。
岳上行终于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蜷缩在角落,嘴里含糊不清地断断续续哀求:“林、林将军……放过——我!我……可以去向父皇求情, 还你清白!”
林颂涟的嘴角裂至耳边,她开张口,突出鬼气森森的寒烟, 道:“晚了!”
远在皇城另一边的玉府, 女子未掌灯的闺房中, 玉美邀静立在朦胧的阴影里,夜风低低地吹拂她长袖的一角。
她单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 指尖黄符飘动, 精准地遥控着三皇子府内的一切。
“小满, 你此去京城,定要切记, 荣华富贵恰似过眼烟云,顶顶要紧的,是查出你娘亲的死因, 更要揪出幕后的黑手!你母亲是在你之前最优秀的术数传人,单凭你父亲那懦弱无能的模样,他绝不可能单独布局将你母亲害得尸骨无存!你尤其要注意皇家的人,他们可各个都不是良善之辈。当年若非被岳氏迫害,我们这一族所剩的寥寥数人又何至于东躲西藏五十年之久!祖母担心, 这次的祸根终究还是埋在了宫里……”
玉美邀耳畔回荡着祖母的万千叮咛,她听着此刻岳上行绝望的哀嚎, 眼中无悲无喜。
岳上行身为皇子,仗势欺人,迫害忠良、逼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他死不足惜。
“现在才求饶,也太晚了些啊殿下。”玉美邀勾起一个冷漠的笑意,“将军,要不咱们先杀了他?”
玉美邀的声音不再掩藏,直接通过林颂涟暴露在岳上行的耳边。
岳上行目眦尽裂,万分惊恐地不断摇着头:“不不!——”
而林颂涟幽怨的眼神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快意的笑。
“喀拉”。
寂静的寒夜,偌大的皇子府邸中,清晰可闻一声脆响,是人骨被捏断的声音。
林颂涟的双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即便岳上行已经断气,但她的枯骨鬼手上,发黑的青筋如古老树根的触须,始终缠着那不堪一击的凡夫□□。
岳上行的头无力地倒向一边,他眼睛没有闭上,眼中的恐惧还未来得及散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仿佛要挣脱眼眶。
林颂涟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深呼吸了多次,她才缓缓地松开了双手。
她望着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生气的尸体,波澜起伏的内心终究是渐渐归于了平静。
她刚刚亲手杀死的,是天子的儿子,是曾经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皇子,是自己曾誓死捍卫过的皇权。
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还她混在军营里当个寂寂无名的小卒时,就曾幻想过自己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英雄。后来,美梦通过拼杀成真了,她的刀下亡魂无数。
可自己终究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如今更是无名枯冢中的一个幽怨亡魂。
她不擅诗书,却也听说过“镜花水月”四字。
当时不明其意,现在回首,已成了故事里的人。
她惘然一笑。
“小满,这样算不算结束了?”她有些无力地问。
玉美邀在闺房里静静站着,她望着高悬的明月,今夜的月光冷得好似为万物镀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清灰。
林颂涟是冤魂,如果她心头的仇恨消解,此刻的真身便不会还是这幅狰狞可怖的模样,显然,即便岳上行已死,许缭即将被斩,但这也没能很好地化去她心中的仇怨。
“这恐怕还……”她话未说完,突闻那头的书房外好似有异动,玉美邀当即道:“将军,有人!”
清甜的嗓音顿时重新唤回她的神志,林颂涟顿时收起哀伤,悄无声息地飘至房梁上,向下俯瞰。
果见一个半蒙着脸的男子鬼鬼祟祟地摸索而来!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手脚敏捷,动作轻微,武功不低。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的门。
可当此人看见已经躺在地上咽了气的岳上行时,顿时露出一副惊愕的表情。
林颂涟问:“这家伙又是谁?该不会和上次私牢里的是同一位吧?”
玉美邀道:“看身形和作风,不太像。”
那人走上前,不死心地伸手探了探岳上行的鼻息,在确保已经彻底没了气之后,才喃喃一句:“竟然真死了”
谁干的?
男子挠了挠头,事无巨细地搜索了一圈,又向外四处张望,但入目的只是一片沉默无言的狼藉。
哎呀,这可怎么办……
殿下要他掳走三皇子,并伪装成抗旨不遵、潜逃在外的模样,好叫此人彻底失了圣心。可现在居然被不知名的势力快了一步,且胆大包天到直接取走了性命……
这这这……
男子愣在原地,一副不知该如何下手的为难模样。他思虑再三,只好又苦恼地离开。
“将军,跟上他。”玉美邀说道。
林颂涟当即飞身下去,幽幽地紧随男子身后。
男子武功极好,足尖几下轻点,飞檐走壁,没一会儿功夫就跃出几条街巷之外,直到一个隐蔽的拐角才停下。
拐角内漆黑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可男子驻足立定后,恭敬地对着那片视线模糊的黑暗处说道:“殿下,我们来晚了一步,他死了……”
黑暗盲区里的人影似乎沉寂了片刻,随后问:“知道是谁做的么?”这声音听不出情绪。
男子摇头:“属下到时已经空无一人。”
“呵他调了禁军围困权贵,结党许缭,营私谋反,可至此都不曾被下令赐死,这下倒好,他的命倒是被他人捷足先登。敢一了百了地直接动手,此人倒是有魄力。”那人淡淡轻笑着说。
林颂涟越过一座座屋脊,轻飘飘地落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地方,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试图往下去看到底是谁在说话。
她自认为是魂体,自身的动静根本无法叫寻常人察觉,可就在她只露出一半的眼睛时,那阴影里的人就立即发现了异样。
“唰——”
二话不说便是一个利器破风飞来,直直地冲她面门。
林颂涟还没看清下面到底是谁在说话,就本能地躲开了。
而那利器落地,玉美邀与林颂涟二人皆是瞳孔一缩——竹片!
和那晚在私牢里动刑审问许缭时的一模一样!
“殿下,有人?!”
阴影里的男人沉默半晌,不知是在思考什么,随后回答:“无人。”
那男子问:“殿下,三皇子人没了,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那抹身影似乎微微叹了口气,道:“原本还想从他嘴里问些话,现在没办法了。你现在折返回去,将他的尸身带出城外,寻个地方,伪装成抗旨潜逃后,后悔自尽的模样。仵作那里无须担心,我们的人自会摆平。哪怕是死了,也要让他死的有用些。”
男子点头:“好嘞,属下即刻就去!”
说罢,此人立刻闪身,原路折返。
林颂涟默默不动地躲在墙后,传音入秘:“这人是有多么大的能耐啊,三皇子的死他都能作伪。”
玉美邀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京城之中藏龙卧虎,越是蛰伏于暗处的角色,越有令人无法联想到的本事。”
林颂涟十分赞同地点点头:“就比如说小满,你亦是如此。”
言语间,一墙之隔的角落里起了一阵微风,二人只听闻一句“许缭于明日申时处斩”便再无声息。
是那人在说话。
玉美邀执着茶杯的手倏然一顿。
那人丢下这样一句话便走了。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浓郁的夜色里。
林颂涟原本就鬼气森森的面色更是一僵:“他刚才那句话是对谁说呢……”
玉美邀顿觉此人妙趣,她的笑意情不自禁地放大,颇有种棋逢对手的快意:“自然是对着将军你说的了。”
玉美邀在房中抬袖,飘逸一舞,漆黑一片的闺房里瞬间亮起一小片昏黄的烛光。
林颂涟喃喃:“神出鬼没,真是个奇人。”
玉美邀在识海内收回那头的视线,她轻声道:“将军,我朝能被称为‘殿下’的,不是皇子便是亲王”
林颂涟点头道:“听那人的声音,必定年纪尚轻,应该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去。”
“是啊,”玉美邀轻声道,“在陛下的众兄弟和儿子当中,能对得上号的人也不多吧。”
林颂涟现在终于能光明正大的坐在墙头上,她目视着两道身影离去的方向,说着:“我想想啊雍王、晋王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应该也就这几人的年纪符合吧?可是也没听说过他们有这么好的武功啊。而且此人恶鬼觉性极高,我不过才露出半个额头,他就能这样反应迅速……”
不知为何,玉美邀的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那一抹墨黑色的衣袂。
身姿笔挺,芝兰玉树,谦谦君子。
她缓缓道:“在这一池子浑水里,若真当个不谙世事、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恐怕没办法岁月静好地活到现在……”
林颂涟点头:“此人必定极善藏拙!否则这么多年来怎么会没有半点风声呢?”
玉美邀轻轻舒出一口气:“会藏拙也好,会藏拙的人才有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一夜过去, 看似无声无息,可众人决计想不到,还会闹出一个天大的人命案。
今日除夕, 玉府与其他所有寻常人家一样,众人正坐在一起安静地用着早膳。
突然外面有下人通传:“侯爷,五殿下遣人送来了一份礼物, 说是给五姑娘的, 要请五姑娘亲启。”
此话一出, 桌面上原本正各自低头吃饭的人顿时面面相觑。
玉美邀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停,却面不改色。
下人已经将一个漂亮的木盒递了过来, 直接传到了玉美邀身侧。
玉美邀斜眸瞥了一眼, 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才接了过去。
玉既明颇为讶异:“邀儿, 你何时与五殿下相识了?”
秦湄的脸上最是吃瘪,眼下府中的小辈们都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如今这个野丫头身边这么快就突然冒出来一个皇子,这叫她如何坐得住?
秦湄当即瞥了一眼玉暖香,本以为自己女儿会露出羡慕或不甘的神情, 可却没想到玉暖香已经猫儿似的黏到玉美邀身边,双手攀着她的肩,满心满眼只是好奇:“五姐姐,你赶紧打开看看是什么呀?”
丝毫不见半分焦虑。
秦湄看着女儿不争气的模样,心中郁闷, 却也只能在众人面前强装微笑。
玉美邀一边缓缓打开木盒,一边回答玉既明:“兴许是那天在听雨楼, 六妹妹与沈姑娘一同被困的时候,五皇子出手相助,这才有了些许交情吧。”
秦湄忍不住道:“唉?既是五皇子救的香儿, 这礼怎么送到邀儿那去了呀?”她看向前来通报的下人,“你确定没有听错?是给五姑娘的,不是给六姑娘的?”
下人点头:“回夫人,小的听得清楚明白,就是给五姑娘的。”
朱氏不由笑道:“嫂嫂这话倒是说笑了,五和六的读音相去甚远,下人又怎会听错呢?”
玉暖香也道:“就是啊,娘。况且虽是五皇子救了我,但当时他是与五姐姐一起来的。”
秦湄的脸挂不住了,她干脆无趣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糕点,低头吃去了。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的物件不像众人想的那样,既非名贵珍宝,也不是什么别有深意的信物,而是一块沾了尘土的香囊。
玉美邀将它拎了起来,放在眼前端详,众人的视线也都聚焦在这个香囊上。
玉暖香疑惑:“这”
“哟,这是什么呀?怎么还是一个看上去旧旧的香囊呀?”秦湄好似是低头吃着糕点,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笑出了声。
气氛一时凝滞,众人本来还想入非非,现在看来此事并非儿女情长。
其余人虽看不明白这香囊的门道,可玉美邀却了然于心,——这分明是公开提审许缭那天,傅珀露面时所佩戴着的。
眼下傅珀已莫名死于牢狱,凶手至今查无踪迹,而岳上澜转头就光明正大地送来了那人的贴身物件。
玉美邀将香囊放回了木盒,递给身后的林颂涟:“昭雪,将此物丢了吧。”
玉暖香问:“丢了?为何呀?五姐姐,这五殿下是什么意思呀?”
玉美邀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兴许是这物件送过来的路上被下人失手弄脏了。”
秦湄的心情显然是顿时好了许多:“五殿下贤名在外,在众皇子当中虽并不出彩,但也是个做事稳当的。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好了!”玉既明不悦道,“这世上巧合的事多了去了,你难道非得觉得此物是五殿下有意为之吗?传出去难道光彩吗?”
秦湄这才讪讪闭了嘴。
玉既明叹了口气,道:“今日除夕,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的。若无什么要紧的事,便都好好待在家,晚上一起守岁,太太平平过个好年。”
玉晴晔道:“父亲,我听武场的同窗说,今日下午许缭就要被处斩了,我还想去瞧瞧呢。”
秦湄道:“哎呀!大过年的你去凑那种热闹干什么!也不嫌晦气!不许去!”
玉既明道:“你母亲说的对,许缭与三皇子结党营私,此事非同小可,虽然宫里没有透露出陛下到底是何打算,但过了年我与你们二叔都要上任了,还是低调小心为好。如今这些热闹可不是能瞎凑的!三皇子他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现在还不知躲在哪里避祸不敢出门呢。”
玉晴晔撇了撇嘴,终究不敢再说什么。
一提到岳上行,玉美邀与林颂涟的神色皆无变化,眼中心中都平静无波,仿佛昨夜在三皇子府发生的一切她们二人都分毫不知。
早晨的寒风卷着细雪扑打窗棂,众人皆无他话,可各个都有自己的思量。
早膳用罢,一大桌子的人刚要各自散去,就听堂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大喘气,是守门的下人跑来通传:
“不好了!不好了!侯爷、夫人!皇皇城司沿路过来,挨家挨户地搜查了!说是三皇子……昨夜在城墙脚下上吊自杀了!”
在座众人一时间以为自己听到了假消息,玉既明皆满脸惊诧,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三皇子死了?!”
玉晴晔道:“嚯?他会舍得弃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的小命?”
秦湄拽着儿子的衣角低声责备:“你说什么胡话呢!小点儿声!”
玉美邀抚了抚有些坐皱的衣摆,与林颂涟一起淡定自如地洗耳恭听。
下人喘着气:“是天亮前才被人发现的,而他府中已经人去楼空,金银财物全部不见。陛下有所怀疑,要皇城司当成命案去办!如今官兵正拿着圣旨挨家挨户地过来搜呢!眼瞧着就要到咱们府上了!”
“这……今日可是除夕,如此声势浩大地来搜府,这算是何意啊!”秦湄着急道。
“快!快回自己的屋子,将东西都归置归置,纵使我们府里没有凶手,也要把有争议的物件都丢出去!省得节外生枝!”玉既明道。
玉美邀冷眼看着自己父亲一边火急火燎地指挥,一边手忙脚乱地藏起了腰带上一直挂着的玉牌。
众人顿时四散而去,着急忙慌地跑向自己的屋子,府里乱糟糟一片。
玉暖香见玉美邀悠哉悠哉,毫不心急,她当即就拉着玉美邀的手要往院子里走:“喂,我说你怎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呀,你快将你屋子里那些纸啊符啊什么的全都藏起来,这要是被搜出来了,你浑身长满嘴都解释不清。”
玉美邀却直接从自己的袖口里掏出一沓符纸:“不用回去藏,我平时都直接带在身上。哝,全在这儿了。此物都是以我血画就,精贵无比,我不会让它们离身的。”
玉暖香:“”
玉美邀眨眨眼睛,十分认真地问:“那些官兵总不至于来搜我的身吧?”
玉暖香道:“那倒是,你看上去就是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刚进京城没多久,哪能去杀人啊,塌几座房子已是了不得了。”
“嗯。”玉美邀面不改色地点头,“所以不必恐慌。再怎么查最终都落不到咱们奉恩侯府上。”
这边她话刚说出口,前院里就传来了大呼小叫。
响亮的步伐与甲胄的摩擦声,从前院一直遁入膳堂。
为首的官兵持着明黄色的圣旨,高举在众人眼前:“各位夫人小姐,多有得罪,我等奉陛下旨意,前来追查三皇子被杀一案真凶,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此人话说的漂亮,但行为却毫不客气。还没等玉既明应答,他已经冲后面的人招了招手:“来人,搜!”
玉既明面露不悦,却无法抵抗那一道被横亘在半空的圣旨。
他沉着脸道:“杨欣,我奉恩侯府是如何一步步路走来,大家都一清二楚!我父亲刚亡故不久,还有那可怜的侄儿侄女,他们可都是为了救太子殿下而牺牲的!这满天下谁都可能是凶手,就我奉恩侯府不可能!”
玉暖香躲在柱子后边,嘴里不断地小声附和着自己的父亲:“就是就是。”
奉旨搜查的杨欣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侯爷,您说的虽在理,但事儿我可不能马虎了办啊。这可关乎皇子性命!陛下今早一收到消息,当即大发雷霆,眼下虽不知凶手已跑出多远,可这皇城之内不可不查!你们都给我搜仔细着些,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放过!”
官兵们手持长剑,翻捣着花草树丛,丫鬟小厮们无不惊叫起来。
玉既明冷笑道:“哼,你上谁家去搜我都管不着,但我侯府家眷众多,近日不仅有新丧,我那三弟更是前不久才刚出的事。杨欣,就你们这动静,若是再把我家里的妻儿老小给吓出个好歹,我定去陛下面前参你!”
玉既明在前头争论着,玉美邀这时候将袖子从玉暖香手里抽了出来,缓步走上前,径直走到玉既明身边,柔声安慰道:“爹,切莫动怒,这杨大人也是有难处,毕竟是陛下的旨意。”
玉暖香在后面来不及阻止,她虽不知玉美邀为何突然上前,但直觉告诉她,自己这位五姐姐绝对不是单纯去劝架的。
众人的耳边乒乓声不断,官兵们翻找柜门、钻进假山……这架势好似真要把侯府当做嫌疑人来搜查抄家。
玉美邀清晰地看到玉既明的额头上已经浸出了细密的汗。她眼中满是担忧:“父亲……”
可她实则只是冷眼旁观:既然玉既明坚信家中没有凶嫌,可遇上搜府,又何必如此紧张呢。除非……这座府邸藏了别的秘密。
玉美邀慢悠悠地掏出丝帕,在玉既明的额头上轻轻擦拭着。她似乎关心着父亲,实则余光流转在那些官兵身上。
玉既明面色沉沉,一滴冷汗不由得滑落他的脸颊,他阴沉着面色一言不发。
玉美邀见他们翻了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这才幽幽开口,一副无奈的模样:“皇命不可违,这位大人也有苦衷。”
杨欣道:“这位就是五小姐吧?侯爷,还是您家闺女说的在理啊。”
玉既明不满地看了一眼玉美邀:“你一个女儿家在这里插什么嘴?快回屋里去。”
玉美邀当即有些委屈,面露神伤:“女儿也是担心父亲”
她说着,可抬手的瞬间,宽大的衣袖下一张黄符悄然飞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在两个男子都看不到的视角里, 那符纸贴在了杨欣的裤腿上,随后立刻隐没。
玉暖香躲在远处,她恰好能眼睁睁地看玉美邀的动作。她瞪大了眼睛, 不知玉美邀想做什么,可下一刻,杨欣突然眼角抽搐, 他捂起肚子, 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噗——”一声屁响, 清晰地传入在场几人的耳中。
“哎哟哟——”杨欣面露尴尬,但腹部一阵又一阵的抽痛不止, 他还来不及解释什么, 就已经疼得龇牙咧嘴。
这下换做玉既明说起风凉话了:“哟?杨大人突然间是怎么了?莫不是吃坏肚子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侯侯爷, 可否借贵府茅厕一用?”杨欣抵不过三急,只能拉下脸, 强忍腹痛问道。
玉既明哼了一声,道:“你带来的官兵连几块假山石头都不放过,我奉恩侯府为证清白, 定是要时刻不离大人左右的。大人还是等搜查完,另寻别处如厕吧。”
“你!”杨欣脸色难看,可架不住肚子不争气地嗷嗷叫唤。他一再犹豫之后,最终万般不情愿地喊了一声“撤!”
官兵们如潮水般涌进来,又顿时如潮汐般退了出去。
玉既明肉眼可见地舒了口气。
他刚放松神色, 玉美邀却在他耳边冷不丁轻声问道:“父亲方才紧张什么?不是说咱们府里没有凶手吗?”
女儿的声音轻柔甜美,如春风拂槛般悠悠飘进他的耳朵。
可就是这样的声音却让他心中一跳。
“为父何曾紧张?”他道。
玉美邀歪了歪头:“是吗?可您在杨大人面前都冒冷汗了。”她扬起唇角, 一如既往地笑了起来。
玉既明看着女儿脱俗的容颜,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在刹那间看到了那笑意之下是故人的神采。
“不……”他沉默了片刻, 恢复力往日里一家之主的威严:“你看错了。还有,以后这种事儿你别贸然出头。京城不比乡下,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兴许就要被人指摘,那后果可大可小。女子当贞顺少言,你看看其他的姊妹,哪个如你这般冲在前面抛头露面?”
说完,他看了一眼玉美邀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鸡飞狗跳的院子又安静了下来,玉暖香从柱子后面蹦出来:“五姐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想施法术把咱们府邸都给弄塌呢还好不是。”
玉美邀有些无语:“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从前那几处塌了也并非我的本意”
“哎呀算了算了,不提了,他们走了就好。”玉暖香呼出一口气,“不过看样子,今年这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杨欣虽带着官兵撤走了,但几墙之隔的街道上,依旧能够听到他们去别家时闹出的动静。
“我下午要出去,你帮我瞒好了,不要告诉家里任何人。”玉美邀道。
“爹爹不是说了不要出门吗?你这是要去哪儿呀?”玉暖香问。
“去刑场。”
“你要去看许缭处决?”
玉美邀点头。
“喂,你还真不嫌晦气啊”她有些错愕,但又无奈,“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可万一那许缭被处死后成了冤魂厉鬼怎么办?你总不能光天化日的在大街上收了他吧?”
玉美邀轻蔑地笑了笑:“厉鬼?”
她转身离开,丢下一句:“生前恶事做尽的人,死后连怨气郁结、化成厉鬼的资格都不会有。”
把别人害得家破人亡,自己死到临头又有什么资格有“怨”呢。
玉暖香挠了挠脑袋:“哦……原来还能这样……”
玉美邀回到屋子里,她关上门,在林颂涟面前坐下:“这府里肯定不对劲。”
林颂涟问:“小满,你发现什么了吗?”
玉美邀蹙着眉沉声道:“父亲刚才听到杨欣要来搜府时,那副紧张的模样我始料未及。看来我之前与你提到的关于这座府里的秘密,一定不只是我的错觉。”她笃定道。
林颂涟道:“可一阵子过去了,我们也未曾看到这府里有什么秘辛,若要细查下去,又该从何处入手呢?”
玉美邀叹了口气道:“我猜想,也许是咱们府上动用了什么隐秘的风水阵法,将一些事物隐匿了去。我母亲嫁进这个家十年之久,说不定她会留下什么线索。”
林颂涟握住玉美邀的手:“要不趁现在府里头忙乱,咱们先悄悄探一探?”
玉美邀点点头:“有劳。”
说着,林颂涟在她面前端坐。她坦然地等待着玉美邀将冰凉的手指点在她的眉心,轻车熟路地迎接那一阵天旋地转。
这是林颂涟第一次在大白天从纸人的躯壳上抽离魂魄。
她飘忽至半空,与玉美邀对视,玉美邀冲她点了点头,她便穿过门窗,直直飞了出去。
林颂涟上升至半空,以俯视的角度,将整座玉府尽收眼底。
“小满,在空中乍看,这府邸的布局倒是别无异样。而且似乎还挺顺眼呢。”林颂涟道。
玉美邀借着她的视角望去,映入眼帘的,的确是一副挑不出错处的吉瑞之象。
玉府背靠一方活水池塘,谓之“背有靠,水载财”;整体宅邸则呈“品”字形结构,主次分明,稳如泰山。
玉美邀喃喃道:“连院内布局也暗合五行生克之道。东方植一片郁葱的翠竹;西方亭角悬一风铃清脆作响;北方假山沉稳。花园里还引了一渠活水潺潺流过”
缕缕若有似无的淡金色气息,正顺着这套布局缓缓流转、汇聚,最终如百川归海般,温顺地滋养着整座宅邸。
这是聚气纳福的顶级格局,只有深谙此道的高人才能布置。
林颂涟语气带着一丝惊叹与不解:“小满,我觉得此宅藏风聚气,福泽绵长,并无任何阴损之处。”
玉美邀秀眉微蹙,非但没有释然,眼底的疑虑反而更深了。
她望着这片在风水上完美无瑕的宅院,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我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毫无破绽的‘完美’。”
带着寒意的冷风拂过,吹动着府里的树木飒飒作响。
林颂涟道:“唉,你有没有觉得侯府中每一株花草树木都长得十分茂盛?你瞧,哪怕是现在寒冬腊月的,这花园小径旁还是绿油油的。”
玉美邀闻言,当即走出闺房,来到院中树下。她蹲下身,摸了摸土壤,捏起一小撮放在鼻下闻了闻:“这土倒是并无异样。”
她又从袖口中滑出一张符纸,双指并拢,将之甩进土壤内,黄符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瞬间融入泥中,可随后便寂静无声,并无任何反应。
林颂涟从半空中飘落回来,淡淡的魂体停在玉美邀身旁,她拖着下巴问:“咦?什么动静都没有?那看来侯府真的是风水极佳、适宜草木生长?”
玉美邀叹了口气,即便面上并无太多沮丧,但眼眸里也难免染上一层失望之色:“罢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将军,先回来吧。”
林颂涟的魂体“咻”一声回到躯壳,安慰道:“来日方长,咱们天天在侯府里待着,不愁找不到新的线索。”
玉美邀点点头:“做事遇阻,十之八九。若一切太过顺利那才是敌人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她看向林颂涟,“下午去过刑场再说吧,眼下你与许缭的账该先清一清。”
林颂涟望着她,深深地点了点头
刑场设在城西的十字街口,此地原是人烟阜盛之处,今日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肃杀。
时值除夕,天色阴沉如铅,加之三皇子昨夜的死亡,天子盛怒,因此各家各户都不敢张灯结彩,整条街上不仅望不见半点喜气,还沉寂得有一丝可怕。
杨欣上午刚带着官兵声势浩大地搜过各家府邸,如今,这街道一眼望到头都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边既无摊贩卖力叫唤,也不闻丝毫爆竹声响。
幽幽冷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在空地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砍头这事儿虽血腥,但从来不乏胆大好事的群众围观。以往若有被处决之人推上刑场,看热闹的百姓必定挤得人山人海,大家都巴不得削尖了脑袋要去一睹罪臣贪官的下场。
而今日刑场周围却寂寥得一见半分人气,百姓们关门闭户,再有好奇的,也只推开临街窗户的一条缝隙,小心翼翼地去张望。
日暮西斜,寒鸦沙哑的鸣叫声划过刑场上空。
时辰一到,许缭被押送上了断头台。
刑场中央一座临时搭起的木质高台,上面残留着暗沉难辨的污渍。一队披甲持刀的兵士面无表情地围成一圈,形成一道半包围的人墙,把行刑台围举成一个不可侵犯的圣地。
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双膝跪地、身着白色囚服的身影——许缭身上。
这行刑的街口对面,正是冬林阁。
冬林阁二楼的一个临街雅间里,窗扉微启。
玉美邀凭窗而立,暖和厚实的披风下是一身雅致的月白裙衫。
窗外天光只剩西边那一抹橙黄,她神色平静地眺望着远处,眸如深潭,静静地望向刑场方向。
在她的身侧,常人无法看见的虚空之中,林颂涟的魂魄静静悬浮。
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林颂涟不再有往日的怨与戾,只是无比沉静地看着。
她丫鬟模样的纸人躯壳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竖在案边。
玉美邀对林颂涟道:“将军,我就在这儿守着,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林颂涟轻轻应了一声, 随即便顺着窗缝飘忽而去。
刽子手身边跪着的许缭面无表情,此时此刻的他在大限将至之前仿佛挽回了最后一丝神志,不疯不躁, 脑海里竟然有了片刻的清明。
他直愣愣地盯着眼前那方矮矮的木桩,一会儿他就要将脑袋磕在上面,然后等着别人手起刀落……
刚刚被押来刑场的路上, 他听到官兵窃窃私语, 说, 昨夜三皇子也死了。
“呵”许缭不由地发出一声低笑。
“活该你死在我前面”他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囔。
“平日里再高高在上又如何?你看不起我,我还是比你多活了一天?哈哈哈哈哈!”他骤然开始仰天狂笑, 好似笑得停不下来, 整个身子前俯后仰, 眼角还溢出了泪。
可许缭笑着笑着,他干瘪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清晰地看到一缕幽魂缓缓在他眼前降落。
她的身子半透明, 此刻与他不过几步之遥。
“颂涟”许缭嘴角僵硬,干瘪苍白的双唇间磕磕绊绊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浑浊的泪眼。
他看到了林颂涟颈间的刀痕狰狞可怖,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了那晚在地牢里的愤怒与恨意。
那是一种冻结万物的平静, 像是穿透了千年的风雪,落在他这张已经麻木的脸上。
林颂涟在脑海中已编排好了要说的话,可当二人重见,她却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要倾泻的恨意,要肆意报复的狠辣, 一时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后只变成一句冰冷的:“我特来送你上路。”
许缭终于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是。
是该由她来送……
刑场之上,风声凄厉。
“时辰已到!”负责督刑的官员高喊。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一阵只有许缭能清晰感受到的、沁入骨髓的阴寒,陡然将他笼罩。
“颂颂涟”许缭的牙齿打颤,涕泪横流, 即使结局已定,即使再怎么视死如归,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挤出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此生对不住你!”
“许缭。”她唤他,一如当年。
“你精心谋划,终成空梦。正如当年你送给我的那份‘大礼’。此刻,你我也勉强算个两清。”
许缭绝望地闭上眼。
刽子手粗鲁地将他按倒在木桩上,他僵硬地等待着冰冷的刀锋,但比之先来的,是林颂涟突近的魂灵。
她骤然靠近,与自己几乎面贴面,同时,他顿感胸膛里的心脏被一只无形而强有力的手死死握住、攥紧。
“啊……额——”巨大的疼痛来袭,他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那颗鲜红的心被她攥于掌心,好似下一秒就要被捏爆。
“许缭,你的命——只能终结在我的手上。”她一片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他即将涣散的视线,周身散发的森森寒气让整个刑场的温度骤降。
突然,台下冲出一个狼狈潦倒的老妇人,她白发凌乱,哭天抢地扑上来,仿佛要将老天都惊动:“儿啊!我的儿啊!”
可许缭却没有看一眼自己的母亲,他不想看,也无法看。他只能直愣愣地盯着林颂涟的面容渐渐在自己的眼前模糊。
“行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缭先一步因为心脏的爆裂而停止了呼吸。
他就这维持着瞪大双眼的惊惧面容,彻底在断头台上咽了气。
紧接着,刽子手手中的刀光冷冽一闪,骤然挥下!
噗嗤——
热血喷溅的刹那,许缭那双凝固的眼睛,都始终死死地盯着林颂涟所在的方向。
“啊!!!——”老妇人捂着心口,轰然倒地。
而林颂涟在血光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如有实质般从脸颊滑落,最终在半空化为点点莹光,消散于北风中。
这泪,为这纠缠半生,以血终结的孽缘而流。
她转身,魂体在阳光下渐渐变得透明、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玉美邀站在冬林阁内遥望。
她看到黑黢黢的人头从台上滚落,看到老妇人好似被抽去骨头般彻底瘫软昏死。
她看到林颂涟流着泪,无声地、缓缓地,向自己飘了过来,随后沉默无声地重新进入了纸人的躯壳。
然而,那头督刑的官员大腹便便地站了起身,他神气十足地展开了手中明黄色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冰冷,回荡在刑场上空:
“犯官许缭!”
“出身寒门,幸沐天恩,却不思报效,豺狼成性!”
“其一,贪墨成狂,罔顾民生!竟将二十万石江淮赈灾粮,化作私库!致两江饿殍遍野,此罪一!”
“其二,品行卑劣!为攀附权贵,不惜设局,引诱、逼迫柳氏莞莞,致其蒙冤受辱,含恨而终,清白尽毁!此罪二!”
“其三,亦是万死难赎之罪——蛊惑天潢,离间天家!” 官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意的痛心疾首。
“巧言令色,以奸邪之术媚惑三殿下,使其偏听偏信,行差踏错!殿下年少,皆因这佞臣引诱,方失德于前!更因此人之罪孽牵连,竟致英年早逝!此实为戕害皇子、动摇国本之元凶!”
“三条大罪,罪罪当诛!”
“今奉圣谕,许缭已判处极刑,所有家产,抄没入官,以正视听!”
“钦此!”
洪亮的声音在半空盘旋,足够让方圆之内的人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还恍恍惚惚的林颂涟猝然一顿。
本将端起茶盏轻饮一口的玉美邀也停住了动作。
而那颗刚滚落的头颅,还带着热气,没来得及闭紧的双眸中,好似满是痛苦。
媚惑三殿下?邪术?
“呵”玉美邀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怪不得这圣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要到处斩了许缭才宣读。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岳上行的罪孽、皇室儿孙不恭不孝的丑闻,竟是这样被一股脑地推到了死人身上,一了百了。
“砰”。
玉美邀面前的杯盏被外力一下推翻,林颂涟猛地起立,有些失控地失声大喊:“就这样?!凭什么!!”
“岳上行的罪孽就这样甩到许缭头上!许缭是该死!那事实真相呢!是岳上行唆使他戕害我林氏一族满门!是他妄图染指边境军权!怎么到头来我林家的冤屈,陛下不仅只字不提,还反过来言之凿凿地给那厮遮羞?!”
“狗!皇!帝!——”她迅速转身,想要冲出门去,“我要去杀了他!——”
玉美邀眼疾手快,她飞速滑出几张符纸,贴于这间屋子的四面门窗。
林颂涟的魂魄刚要破门而出,却如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硬生生被反弹了回来。
“你要阻止我?!”她本该清明的眼眸,竟然毫无征兆地彻底漆黑一片。
玉美邀心神一震。
不好!
许缭死后,林颂涟好不容易要泯的恩仇,却被一道圣旨重新激发了更浓烈的恨意!
在她心里,比起被爱人背叛,整个林家的清誉与赤胆忠心,更不容被抹黑。
“将军!冷静!”
玉美邀迅速扎破手指,将带血的手掌撑开,五指紧紧地覆盖住她的面容,镇压着她七窍里不断喷涌而出的怨气。
林颂涟受她所限,顿时动弹不得。
可她此刻却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冤魂隐隐有按捺不住的趋势:“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这污名不是你来背!满门屈辱不是践踏在你身上!你怎么和我感同身受?!”
“怎么不能!”玉美邀提高了嗓音。
“我怎么不能和你感同身受!我懂你有多苦!因为我又何尝不是?!”她另一只手握紧了林颂涟的肩膀。
“我的母族,身负通冥术数,百年间都安安稳稳地维持着世间与九幽的和平!可祖先一朝痴心错付,就被反手推入深渊!我们几乎全族覆灭!术法流逝,唯独几人幸存,只能仓皇逃难、苟且偷生!”
她铿锵有力地说着,随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原本隐姓埋名,从此隐居起来,也好活下去,可我的母亲数年前入京,来寻她杳无音讯的生父,但下场是什么?有去无回!将军,我还未告诉过你,我是母亲的第三个女儿,前面两位姐姐出生不足月就不明不白地夭折了。我降生后,因着依旧是个女儿身,所以整座府邸无人替我与母亲高兴。我能平平安安在那个家里长到五岁,也是我母亲拼上了最后的尊严和希望才强保下来的!”
林颂涟眼底的黑气顿时凝滞:“你说什么?”
玉美邀将撑在她脸上的血掌收回,继续道:“如今我重回玉家,是何处境你也瞧见了,沉默回避的父亲、贪财无度的继母、别有用心的叔伯……若不是老侯爷逝世,祖母决定借机将我送回,恐怕他们这辈子都记不起还有我这个人了。而当年造成母亲去世的罪魁祸首……我至今都无线索。将军,我不恨吗?我可以肆意发泄吗?”
林颂涟返握住玉美邀的手,张了张嘴,终是说不出话来。
玉美邀强压下心中翻涌起的波涛,微垂着眼眸:“祖母在生产时落下了腿疾,可也正是那个时候,她的丈夫悄悄盗走了我们祖上留下来的法宝物件。祖母身子孱弱,不便入京寻夫,待母亲长大,可进了京又……”她似乎有些哽咽,但林颂涟知道,她在努力刻制。
玉美邀道:“祖母把我接回山间后,便一心一意地培养我。十二个年头的寒冬腊月、盛夏酷暑,我唯一做的,就是没日没夜、起早贪黑地练习术法。我每日听在耳朵里的,便是这世上无人可以信赖。”
她松开林颂涟的肩头,摊开自己的手掌十指:“你瞧,这双手上扎不完的细密孔洞,流不尽的血……我自己都记不清儿时因流血过多而晕过去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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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林颂涟托起她的手, 在昏暗的房间里借着微光瞧去,那纤纤玉指上的孔眼细小而繁多。有的已经快愈合了,有的是这阵子刚留下的。
林颂涟心疼地起唇, 去微微吹气,尽管这对伤口而言并不起作用。
玉美邀道:“我的母族,姓乌。古老、传奇、但血脉稀疏。乌家儿女的血, 天生就或多或少的拥有通连九幽的奇能。百年前, 前朝暴政, 祖先用自己的能力,帮助所谓的恋人打败劲敌。可天下大业已定之后, 换来的不是封后共治江山的承诺兑现, 而是对她的禁锢、对整个乌氏一族的屠杀毁灭!”
林颂涟听得有些发愣:“乌氏一族我略微有耳闻, 大概只在坊间的一些志怪奇谈里听说过,传说中你们早就销声匿迹了”
玉美邀戏谑地一笑, “若非迫不得已,又何至于此呢。是死里逃生的族人怕自己一旦行踪暴露,就会再度迎来杀身之祸, 所以只能极力隐匿行踪。”
林颂涟沉默了。
她背负的是林家灭门的血海深仇,而眼前这个向来镇定自若的年轻女子也“不遑多让”。
她年纪比自己小上一轮不止,却遇事果决冷静,泰山蹦于前也面不改色。若非有异于常人的苦衷和煎熬的过去,哪个少女能天生拥有这般性子。
“听你的叙述, 我方知为何我朝天子代代都明令禁止术法、贬低方士,且将之称作妖邪。原来他们当初之所以能打下江山, 靠的便是这个能力。只可惜,他们卸磨杀驴后,寝食难安, 生怕自己千秋万代的子孙基业也终将毁在同样的方式之下。所以才要把你们族人赶尽杀绝。呵,帝王的本色,本就是薄情寡性!百年前被辜负的是你的先祖,百年后的今日,我林家便重蹈覆辙。”
玉美邀微微抬头,似是无奈,又似是吐露发泄后的放空:“将军,今日的这些话,我从未对任何一人说过。”
林颂涟点点头:“但是小满,你还没在经京城待太久,兴许还未预料到这里的水有多深,你想啊,你母亲当年同你一样身负异能,但不仅寻父未果,还死得蹊跷。所以,若要查找真凶,恐怕会顺藤摸瓜牵扯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人。万一到时候你要面对的……”
玉美邀的神色已变得如往常般平静,可她的眸光仿佛凝结成一把利剑,锋芒毕现:“我回来,当然是要一步步重塑属于我们的荣耀和自由。”
林颂涟眼睛瞪得大大的:“重塑?!你如何重塑?!你这是想要造反不成?!”
“如果到了非得如此的那一步,我也不会退缩。”她深深望了林颂涟一眼,“将军方才不是刚看清帝王本色吗?”
她重新立起,伸手推开门窗,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即将消逝,行刑后的街道更显荒芜寂寥。
“你瞧啊,岳氏江山如今已过百年,当初族人的旧事于我而言也如同古老的传说,我大可以摒弃前嫌,只专注于为祖母、为母亲去讨公道。但我入世才多久?便已经看了多少罔顾人伦、草菅人命、颠倒黑白的荒谬事了?这里可是京师、是都城!将军你也曾去过塞外,当知道,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地方官员还会更放肆,手无寸铁的百姓还会更可怜。如果用我们全族的悲惨下场,换来的不是一个盛世,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权,那就算要与它玉石俱焚,我也准备好了。哪怕我和母亲一样,都折损了,也无妨。乌家还会有新的后人长成,生生不息。”
林颂涟努力消化着她所说的内容:“可是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子势单力薄,却想这么多,这未免也太”
天真了。
玉美邀两片浅粉色的朱唇中挤出一丝微叹,眼底却有不屑:“如果皇权只是剥削,那其实有时候它也脆弱得不堪想象。”
最后一抹斜阳余晖落下,天空是深沉的蓝。
她们的脚下,许缭的尸身已被一卷草席收走,留下的鲜血在天寒地冻里凝结。
而那颗滚落在一边的头颅,不知何时也跟着一起没了踪影。
天黑前最后的光线,衬着玉美邀侧身回眸的剪影,点亮她眼中跳动着的星芒:“将军,凡事只有不想,没有不能。若你依旧有恨,大可与我一同试试这条道路。”
她的嗓音清澈、澄亮,那容颜娇美清丽如腊月寒梅:“为林家平反,为自己洗去罪名,这一天来的不会太慢。我们送许缭命丧黄泉,不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吗?”
她轻语绵绵,温软的娇口里却尽吐刀锋。
恍惚间,林颂涟好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少女英雄,不顾父辈阻挠,翻身上马,执枪冲锋,一步步收服军心,到最后真的统领得了万人的军队。
“是我活着的时候最不信鬼神之说。军营里的男人们夜间入睡前都要把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放在胸口,生怕战场上死不瞑目的亡魂来找。而我却不屑一顾,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可但到头来,自己却成了最凶的那一只……呵,对啊,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不能肖想的。”林颂涟抬头轻叹。
她握住玉美邀的手,正了神色,英气舒朗的面容上已无方才波涛汹涌的戾气:“小满,我愿与你同行。”
二人执手,相顾无言,心潮却涌动着。
可就在此刻,静谧的房间里,却传来楼上厢房中“咚”的闷响,似乎是有什么柔软但有分量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林颂涟吸了吸鼻子,眉头蹙了起来。
她仿佛闻见了什么味道,开始在房里顺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缓缓徘徊。
“是血腥味”她道。
玉美邀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林颂涟:“我总觉得这是许缭的味道”
玉美邀道:“你的冤魂是因他而生,因此对他的气息格外敏感些,这里是刑场附近,兴许是哪一阵风将血腥味吹过来了。”
可林颂涟的眉头越蹙越紧,她再度抬头,紧紧盯着楼顶,仿佛要透过楼板看穿上面一层屋子里的景象。
玉美邀瞧她这幅模样,心中也起疑。
林颂涟是武将出生,久经沙场,她的直觉未必比自己差。
玉美邀道:“既然将军放心不下,那咱们就干脆去楼上打探打探。”
林颂涟担忧道:“可你刚施了离魂之术,如今立刻重来,身子受得了吗?”
玉美邀轻轻笑道:“未必事事都要靠术法,咱们直接上楼便是。”
林颂涟还是不放心:“这座冬林阁里往来的权贵并不少,你一个蛰伏潜藏的深闺千金,在杀头的刑场四周贸然露面,是否不妥?”
玉美邀挥袖撤回了设下的结界,她推开房门,笑道:“既然都打算搅动风云了,那也不能一直畏缩在暗处。还记得昨晚那个神秘人吗?他既然刻意提示了咱们今日来观刑,咱们也不好叫他失望。正好我也很好奇他到底是谁。我不可能永远潜藏下去,倒不如以身为饵,看看今日能钓出哪条大鱼。”
她勾起唇角:“真人不露相,可一旦露面,我也只做猎手,不当猎物。”
她迈步出门,看着今日有些空荡的冬林阁。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连接三楼的步梯。
林颂涟紧紧跟随在她身后,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细细嗅着那抹气味。
二人走至三楼,林颂涟压低声音道:“小满!我果然感觉那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她刚在玉美邀耳边说完这话,这厢玉美邀恰巧抬头,就见眼前的走廊里,与自己迎面而来了几位男子。
为首的年过四旬,穿着看似低调,可玉美邀也能一眼辨认出布料昂贵。
昨晚的神秘人是他?玉美邀摇摇头,应该不对,身形不一样,周遭的气场也不一样。
而与男子并排通行的,是一个打扮特别的人。
此人走路低着头,显然不想露面。明明是室内,他还披着带帽的黑色斗篷,帽子硕大,包裹住他大半个脑袋,以至于玉美邀一眼瞧过去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他二人身后则是几个寻常家仆,最醒目的便是其中一个家仆手里抱着个方形大木盒。
此时的双方在几步之遥的距离停下,一时间都是彼此打量。
玉美邀传音入密:“将军,你认得此人吗?”
林颂涟迅速回答:“认得,是梁国公,陆载民。”
玉美邀听闻头衔,心中顿时闪过碎片化的信息。
一个月前在陵山上那位穿着诰命服制的老人幽魂,一脸哀怨,是人间还有她放不下的心事。
祖母在山间老宅的烛光下,也曾递给她信息:
“小满,我朝将领众多,有卓著功勋的却是少数。林家虽覆灭,但其实早在他们之前也有一位将领,名叫陆载民。当年他二十岁就杀得蛮夷节节败退。但可惜的是,他刚打完胜仗,就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惊了马,不仅狠狠摔了下来,更是在纷乱里被踩断了腿,浑身上下多处负伤。此后他便是解甲归田之态,隐于朝堂了。”
玉美邀心中默默处理着这些信息,她抬眸,将心中勾勒出的画像与面前这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重合在了一起。
显然陆载民也从玉美邀的衣着气度上推断出了身份地位。他笑呵呵地先一步打招呼:“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千金?”
玉美邀微笑着略施了一礼,从容优雅道:“晚辈是奉恩侯之女,家中排行第五。初见国公爷,晚辈给您请安了。”
陆载民了然:“哦——原来是玉五姑娘,略有耳闻。玉五姑娘对老侯爷一片孝心,京城皆知啊。前几日就连柳相公这样的人物,也夸起你们奉恩侯府的女子深明大义,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不过玉五姑娘如何得知我是梁国公的?”
玉美邀道:“国公爷周身有将才之气,即便已多年不上沙场,晚辈仍能察觉。晚辈虽自小长在乡野,但当初国公爷的威名可是人人皆知。所以晚辈心里只需要稍微对照年纪便能猜出一二了。”
陆载民哈哈一笑:“玉五姑娘冰雪聪明,这眼力可比我家中犬子强多了。”他寒暄道。
玉美邀赶紧接过话茬:“国公爷谬赞了。哎?您今日来酒楼,莫不是特地点了几道菜回去,用作家宴?”
说着,她的目光还刻意往陆载民身后那个木盒子上瞧了瞧。
陆载民却状似无意地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玉美邀望向木盒的视线.
他微微清了清嗓子,有些牵强地笑了笑回答:“是,家中有个厨子告假,想着左右今日无事,便特来带回去几道妻儿爱吃的饭菜。”
玉美邀笑意更盛:“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家宅和睦,风度翩翩。”
好话到哪儿都受用,陆载民亦是如此。他哈哈笑道:“你这丫头,甚是伶俐。”
但他显然不想在这儿与并不熟悉的玉美邀周旋,立刻又道:“我出府已有半日,想必夫人也等急了,先走一步。等过完正月,有空我定邀请你们小辈前来府上一聚,那时玉五姑娘可一定要出席。”
玉美邀俯首行礼:“晚辈有幸,定然到场,国公爷慢走。”
她与林颂涟一起退到一边,请陆载民一行人先走。
几人纷纷经过她面前,玉美邀看着那个戴着黑色披风的人,此人始终不发一言,在整个对话过程中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过。
他们迅速离去,衣袂因大步而带出的风仿佛还回旋在走廊上。
“将军,方才那木盒,你感受到了吗?”玉美邀问。
林颂涟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嗯,血腥味正是从木盒里发出来的。”
玉美邀随即一挥袖子,一张黄符飞出,同时瞬间化作点点碎金,悄无声息地跟上陆载民一行人。
符纸钻入盒中,瞬间,玉美邀与林颂涟便将木盒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二人的心头皆是一沉: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被粗布层层包裹、浸透了鲜血的许缭的头颅!
“他的眼睛!”林颂涟即便已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难以抑制翻涌而出的震惊。
玉美邀沉声:“他的眼睛被挖走了。”
作者有话说:
许某人:我怎么死了还要被利用……
林将军:你应得的。
小满:新副本要来了。
五殿下:该我上场表演了。
第50章
那两个失去眼球的窟窿血迹斑驳, 好似还在用空洞的眼眶痴痴凝望着正窥探自己的玉美邀与林颂涟。
林颂涟问:“他们拿了许缭刚被砍下来的头,就是为了他的眼睛?可是死人的眼睛能做什么用呢?”
玉美邀望着下方已经走远的几抹背影,一抹冷意在她眼角蔓延:“陆载民这么做必定深藏隐情。这京城里的戏台子真是处处高建, 若非投胎到了侯爵门楣,这么接连几出好戏哪里能让咱们看见。”
二人并肩凭栏而立,面色凝重, 可霎时间:
“什么好戏?”
一道突兀的男音传来。
玉美邀向来镇定, 却也被这猝不及防的声音给惊了一下。
可随即, 她暗自一笑。
上钩了。
终于有人出现了。
她还未回眸,就辨认出是谁在说话了, 这音色她已熟悉。
玉美邀转过身, 看见岳上澜正温文浅笑着走过来。
他走到玉美邀的几步之外, 一身墨色锦袍如水般倾泻而下。
他身上的衣料并非寻常绸缎,而是皇室专供的吴缎, 光影下能隐隐流动暗金云纹。
玉美邀看着他那张总是含着笑意的脸,岳上澜眼型偏长,内眼角微垂, 外眼角却略略上挑。他眸色是深邃的棕褐色,如同浸在冰泉中的陈年琥珀。
明明男子有着让人赏心悦目的皮囊,可却让她生出一股莫名的探究。
她看着这位芝兰玉树的男子,将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神秘人影相重合。
是了,一定是他。她心中暗道。
玉美邀立刻将唇角勾起, 对着他翩然一礼:“五殿下,好巧。”
“是啊, 今日许缭处斩,我奉父皇之命特来观刑。但不知玉五姑娘为何也在这里?断头的场面对于你来说会不会太血腥了些?”岳上澜问。
玉美邀道:“臣女哪里有那个胆子去凑热闹,不过是因为家中上午来了官兵搜查, 因而心生畏惧,这不,立刻就跑出来躲清闲了。”
躲清闲躲到杀头的刑场边?
岳上澜道:“如此说来,除夕夜你我二人还能在这里相遇,也算是种缘分。”
他的唇角边悠悠地荡开一抹笑,眉眼微弯,而那略略上挑的末梢却好似一把钩子,带着似有似无的亲近。
可玉美邀收敛了温和恬淡的姿态,目光中带着一丝疏离:“五殿下久负温雅端方的盛名,而臣女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敢堂而皇之地担待殿下口中的‘缘分’二字,?”
她往前两步,站得离岳上澜更近了些:“还是说其实这就是五殿下最真实的模样?殿下向来都如此调戏女子吗?”
岳上澜整整比她高出大半个脑袋,她站得离他近了些,要用警告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双眸,就必得仰起头。
玉美邀看着这张美玉无暇的脸,藏在袖中的手指机不可查地一顿。
岳上澜的形神被她收入眼底,于心中默默推演。
好一副天生贵格却又暗藏机锋的面相。
肤白如玉,莹润生辉,此乃“金玉之质”;虽非最受器重的皇子,但也自幼锦衣玉食,主一生富贵绵长。
且他眉如远山,清疏开阔,一看就是心志高远,非池中之物。
可令不少女子都芳心暗许的含情眼波之下,看似纯净的目光,实则幽深、光华内敛,此乃“藏神于渊”,主心思深沉,智计百出,绝不可信他外露的温文。
玉美邀的视线落于其鼻,她心中微动。岳上澜山根虽高挺,上段骨骼的走势却有“潜蛟未跃” 的痕迹,这预示他少年时期必有一番不为人知的困顿。
她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试图再观其运势走向,却见那命宫之处,紫气虽盛,可竟有一团混沌雾气萦绕不散
天机遮蔽,让她也一时难以窥破此人未来的真正轨迹。
呵。
典型的贵不可言,却也危不可测。
“玉五姑娘,看够了吗?”他还是笑着开口,声音温和。
玉美邀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离他有些过近了。
她识趣地退开两步:“五殿下,其实你我二人并不熟悉,就不要在这般戏弄我了。殿下风流,可臣女并非是您可以随意消遣的对象。”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声音温润如玉,“原来在玉五姑娘眼中,我竟是这般表里不一。你实在是冤枉我了。”
玉美邀道:“殿下刻意挑了一个臣女与家人一起共用早膳的时辰,将那香囊送至众目睽睽之下,臣女还没问殿下,这是何意?若是让家中长辈误会了与殿下的关系,臣女不知道又要费多少力气与他们解释周旋。”
“周旋什么?”岳上澜道,“难道玉五姑娘不能如实向他们说明那香囊的来处吗?”
“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臣女听不明白。”玉美邀有些好整以暇地问。
岳上澜眉眼中那抹温润的笑意还盘踞着,但他眼眸深邃,藏了试探的锋芒:
“当然是和他们说清楚你催动术法,让听雨楼坍塌,也因此间接困住了你六妹与沈姑娘。最后又不得已,和我一起回去救她们。我们是因此才相识啊。我取了傅珀性命,送来他的香囊,正是想向你表心意。难道不是你在提审那日亲口说的吗?希望恶人自食恶果。如何?我奉上的这个见面礼,可还入得了玉五姑娘的眼?”
在听到“术法”二字时,玉美邀已然用一双美眸死死盯住他。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林颂涟也讶异地望向岳上澜。
而他,似乎是一匹蛰伏蓄势的狼,可那坦然而炽热的目光,深深凝望着玉美邀,似是静心等待着她的回应。
果真是他!竟还这么直接地承认了。
玉美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你如何知道的。”
岳上澜向前踏出一步,他身上带着的茶香萦绕在玉美邀的鼻尖,他轻笑:“很难吗?玉五姑娘,你走到哪儿,哪儿就有异象。你行事大胆果决,毫不退缩。况且不仅是听雨楼那次,其实你回到玉府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你借白绫催动术法,引起骚乱。从那时起我便格外关注你,我想,你身负如此奇能,这个秘密早晚会暴露,到时必定引起骚乱。若等你陷入窘境时我再出手相助,倒显得我别有用心,所以左思右想,我便决定先来毛遂自荐。”
他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可玉美邀锐利的眸光当即一凌,她突然挥袖:“多此一举!”
她甩出一张符纸,刚要贴到岳上澜的脑门上,可下一秒岳上澜的反应远超她的预料。
岳上澜似乎早已洞察出她想要出手的先机,因此就在她挥手要掏出符纸的那一刻,就先一步伸手扼住了她的手腕。
“嘶——”
男女之间悬殊的力气,让玉美邀无从抵抗。
“哎呀……”玉美邀仿佛痛极了,她立刻苦着脸,失声叫到。
“小满!”林颂涟本能地往前跑去,想要出手帮忙。
“不要上前!”岳上澜将玉美邀往自己身前一拉,把她整个人都禁锢到自己胸前,让她根本就动弹不得。
他钳制着玉美邀,明明是那样一张温文的脸,可手里的力道却十足:“昭雪姑娘或者我该称一句林将军,请听我一言,我无意伤害你们。”岳上澜的声色听上去好似还是那么温和。
玉美邀的后脑勺抵着岳上澜的锁骨,她身子挺得僵硬:“你会武功……我就知道,在地牢那次,还有三皇子死的当晚……五殿下,那都是你的手笔吧。”
“比起我初次知道你身负玄术秘法,这惊喜程度不算什么。这里不便交谈,我们进去聊。”岳上澜说着,猛地抬腿踹开身边一间厢房的门,拉着她直接飞身进去。
黑色的衣袍与月白的裙摆随着旋转而凌空纠葛。
岳上澜身形快如鬼魅,却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金冠束发的五皇子。
林颂涟一刻也不敢分神,顿时一闪,飞快跟上。
门又被“砰”一声关紧,上一秒还剑拔弩张的走廊顿时寂静下来,仿佛刚才的短暂交锋不复存在。
他们进去的这间厢房正是刚才陆载民所待的那一间。
冬日的夕阳总是沉沦的格外早,此刻屋内烛火已灭,门窗紧闭,四周的光线十分暗淡,犹如没有掌灯的黑夜。
玉美邀在岳上澜的钳制下,只能无奈地乖乖就范,她暂且摸不准岳上澜的目的,只能先一副按兵不动的模样,可另外一只手的指尖还在努力尝试去够袖中符箓。
可她刚有这微小的动作,手腕便又是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已被他反剪的手臂牢牢锁在那个硬朗的胸前。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玉五姑娘,这袖中的玄机,还是暂且收起来为好。”
林颂涟想扑上前,可她从岳上澜的速度中深切得知,自己如今的身躯没了玉美邀的加持,不会是他的对手。
她只能僵在原地,不敢妄动,生怕岳上澜稍不留情便会伤到玉美邀。
在这厢房的一片漆黑中,玉美邀受制于人,一副哭盈盈的模样,肩膀微微发抖,似要抽泣却努力隐忍。
岳上澜从她身后垂眸,蹙眉轻声问道:“我弄疼你了?……抱歉,玉五姑娘,你先出了手,我只为自保,暂且不得已才如此。”
玉美邀红着鼻子道:“我的手腕被你攥得好痛……”
实则不然,他只是死死地禁锢着她的行动而已,握着手腕的力道也并非发狠。
但这并不妨碍她一贯地做戏起来。
果然岳上澜的手立刻松了些,他道:“我今日找你摊牌,并非是刻意寻衅。玉五姑娘,我若放开你,你可否答应不再动手?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玉美邀的泪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殿下身份尊贵,金枝玉叶,你说什么,臣女都无有不应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岳上澜道。
玉美邀含着泪,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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