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栗子在旁急得转来转去,也想要凑进来。
傅允珩拥着心上人,二人静静感受着彼此的依偎。只这一刻,忘却所有的外朝烦忧。
钱嘉绾靠于陛下怀间,傅允珩轻抚着她的发,想起那日她的话语——
若是真正的属于她的良缘,不会叫她做出两难的选择。
他与她额间相抵,是,是他该为她做到的。
与其担忧她的后悔,不如与她共求一个圆满。
帝王郑重许诺,钱嘉绾望着自己千里迢迢择选的夫婿,踮脚在他唇上落下了一吻。
她心间漾起些安宁与满足。就如她初嫁入洛京时想得那般,无论以后的光景如何,至少这一刻是安稳幸福的。
剩下的,努力去转圜便好。
钱嘉绾唇畔含着笑意,一转眸,就见栗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这小狸奴不知看了多少东西,但钱嘉绾想着以它的脑袋,应该装不下什么。
栗子如愿地蹲坐到了他们二人中央,钱嘉绾坐回了小榻,仔细将信收好,放入她贮信的锦匣中。添上这一封,心绪的不安也被填平了些。
“那是,我家中的表弟可就在行伍中。徐州九郡打了几十年,总算是我大齐军队大胜而归。”
“我听说,对面的皇帝已经遣使议和,还答允割让徐州剩下的三郡。”
“他不答应成吗!徐州的守将,钱平钧钱大将军举族弃暗投明,归顺了我大齐,梁帝拿什么守徐州!”
“是是是!”
一阵爽朗的笑声,桌上的酒喝空了几壶。
“我还听人议论,陛下给钱将军封了侯爵。钱家二位公子,前一阵不是刚到皇都?”
“败军之将罢了,还背弃旧主,咱们陛下当真是宽仁。”
平淮沉了脸,钱嘉绾轻摇头,示意无碍。
平淮是父亲亲自为她选的亲卫,身手奇佳,从大梁到北齐,一直跟随于她。
才刚过午时,望仙楼大堂便坐满了半数人,二楼已无空闲的雅间。
钱嘉绾放了茶盏,见那位一直气定神闲坐于柜后的酒楼主家亲自起身出迎。
她顺着方向望去,毫无征兆地对上了一双淡漠的眼眸。
隔着半个喧嚣的大堂,来人着一身玄色锦袍,头束玉冠,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墨玉剑。
三年不见,气势更甚。
对望片刻,钱嘉绾不动声色地先移开视线。
是了,以她的身份,不应该识得此人。
跟在玄衣公子身侧的主家,声音恭谨而又谦卑:“房舍已备好,您请。”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阶梯一角,平淮按在佩剑上的手才松开。
钱嘉绾回到自己的营帐内,却发现栗子不知所踪。
营地到底比不得宫中,书韵禀道:“娘娘,栗子在陛下那儿呢。”
钱嘉绾闻言放下心来,她一个人待着也无趣,便起身去寻他们。
哪知到了御帐外,陛下却也不在。
钱嘉绾听留守在御帐的德顺回禀,陛下已经将政务处置完毕,带了栗子出去。
钱嘉绾想也知道必定是栗子缠着陛下要出去玩耍,陛下忙碌于政务,去野地里散心明目也好。
“陛下往哪个方向去了?”
德顺为贵妃娘娘指明了路途,钱嘉绾便带书韵一同过去。
路上问了几名巡逻的侍卫,钱嘉绾最后寻到了一处林边。
徐成与侍从们都候在此,给贵妃娘娘行了礼:“贵妃娘娘万福。”他笑着道,“娘娘,陛下就在里头。”
他们是不曾过去,钱嘉绾走近几步,隐隐听到些狸奴的动静。陛下则立于一棵树下,神情中隐有无奈。
而林间的空地上,两只小狸奴正绕圈对峙着,双方喉间时不时发出些危险的咕噜声,互相寻着破绽。
翌日醒来已是午后。
钱嘉绾撑着床榻坐起身,很快回到明宝堂中。
她不觉得此处是自己的屋子,只是更不愿在傅允珩寝殿之中。
钱嘉绾更衣之时,才发现身上几处明显痕迹。
傅允珩大约被她惹怒,尤其不肯放过她。
昨夜不知几时才睡,满心疲累。
温嬷嬷带了侍女入内服侍她更衣,屏风后,借着与温嬷嬷二人的空隙,钱嘉绾低声道:“嬷嬷,殿中没有备汤药吗?”
她说得闪烁,温嬷嬷反应很快,温和道:“药还在煎着。”她真心实意劝慰钱嘉绾,“姑娘莫忧心,日后会有机会的。想必是陛下顾念姑娘年轻,才会——”
“我知道了。”钱嘉绾不动声色松口气。
若有了子嗣,对姑娘而言是极大的助益。
可这位瑜安姑娘,好似不大明白的模样。
温嬷嬷叹口气:“姑娘千万不要多思。”
依旧换了一身裙装,钱嘉绾腿有些酸软,回到梨木雕花的贵妃榻上坐下。
若她所料未错,傅允珩喜欢的多是温婉柔顺的女子,就如她从前在代郡中扮作的模样。
至于如今的她,傅允珩既已得手,想必新鲜感不会太久。
她只需无声无息地让傅允珩厌烦自己便是。
事到如今,既为败军之将,她对傅允珩已然没有多少威胁。只盼着傅允珩报复过旧日恩怨,将她抛却一旁便是。
无论如何,是徐州城与钱家安危为上,其余的都是小事。
“这是……”
温嬷嬷屏退众人递来的物什,钱嘉绾翻过才瞧见书名,竟是一本秘戏图。
“姑娘且好好学学。”
照理来说,侍寝有侍寝的规矩。可陛下有吩咐在先,她们不敢贸然多嘴。
“今日夜里,也请姑娘预备着。”
年轻的姑娘脸面薄,温嬷嬷送了东西,自觉告退。
看起来,傅允珩今日是不准备放她出宫。
钱嘉绾将书搁到不起眼的角落,没有半点翻看的兴致。
真要学,也该是傅允珩。
黄色的那只是她家栗子,栗子也看见了自家主人。它分神对她“喵呜”一声,又马不停蹄地投入紧张的战局之中,忙碌得很。
它毕竟在主人面前,当然更不能丢了颜面。
至于对面黑色的那一只——
钱嘉绾与陛下并肩而立,陛下对她解释道:“应该是墨骁。”
“墨……潇?”
“墨色,骁勇之骁。”傅允珩倒是忘记它是哪家府上豢养的,但记得它雪白的四爪与胸口前的大片白毛。应是与栗子有过旧怨的那一只,错不了。
墨骁单枪匹马,又是将自己的主人给丢了出来玩耍。旧敌相逢,双方自是互不相让,谁都不肯落了下风。
钱嘉绾觉得对面名字起得甚好,一听便知勇武。再看看她家栗子,也应该再给它起个威风凛凛的名字,至少气势上不能输人!
钱嘉绾想起从前趣事,眨了眨眼望向陛下。
傅允珩不自在地咳了声,钱嘉绾满怀期待,难道今日能见到陛下为栗子助战的场景?
御书房外,赵凌奉旨入见。
高进先提醒他道:“赵将军,钱大人还在里头。”
钱大人?
见赵凌面露疑惑神色,高进低声道:“钱家三公子,钱嘉绾。”
赵凌不免意外,未预料到钱嘉绾会在。
他进了御书房:“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平身。”傅允珩赐了座,一时没有多分神。
赵凌谢了恩,在侍从搬来的椅上落座,才发现陛下在与钱家公子下棋。
钱嘉绾今日换了北齐官服。浅绯色的官服式样赵凌是见惯了的,只是钱嘉绾身上仍能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目光转向棋局。对弈的二人神色平静,棋盘上黑白二子却是胶着。
赵凌观完全局,其实在他看来棋局已近尾声。陛下所执黑子气势如虹,步步紧逼,白子且守且退,依旧顽抗。
趁着斟茶的工夫,高进悄声道:“已经下了两个时辰了。”
以致误了陛下召见赵世子的时辰。
赵凌所禀并非十万火急之事,自然不在意多等几刻。
原本以为棋局很快会结束。不想白子几度绝处逢生,黑子压制。直至最后一刻,钱嘉绾方掷子。
虽未翻盘,可残局部分赵凌看得叹为观止,可想而知先前棋局之激烈。
“臣告退。”钱嘉绾起身,不再耽误傅允珩与赵凌议事。
“去吧。”
赵凌与钱嘉绾略见过礼,高进送了钱嘉绾离开。
宫人上前收拾棋局,不知是不是赵凌的错觉,他总觉得陛下与钱公子间有些熟稔。
难怪徐总管他们不在这里,一定有趣极了!
有陛下在,钱嘉绾也不十分担心栗子。
傅允珩四指挡住了钱嘉绾的眼睛:“没什么可看的,退远些罢。”
钱嘉绾拨开了他的手,非要留下。她也想看她家栗子大胜一场,洋洋得意。
但令她失望的是,这一场仗到底是没能打起来。
从密林深处窜出了第三只狸猫,脚步不紧不慢。
钱嘉绾为它所吸引,上下打量一番,赞叹道:“好俊武的狸奴。”
合上房门,钱嘉绾只留了檀佳侍奉。
归云院中的仆从这段时日也摸清了主子的脾性,皆安分守己做事。
檀佳已将带回的衣裙与饰物收整好:“主子,这些应当如何处置?”
“与上次的收在一处,莫让人知晓。”
典当一事,试探一次便够。
果然不错,即便是在魏宁侯府外,傅允珩还是派人监视于她。
既已有了肯定的答案,无需再生事端。
钱嘉绾只觉可笑,父兄皆在徐州城中,傅允珩还怕她逃了不成。
才坐下没多久,院外的仆从传话道:“三公子,宫中传了诏书来,请您出去接旨。”
来宣旨的是吏部的官员,朝廷给兄长和她赐下了官职。
不出意料都是些闲职,官阶体面,俸禄优渥,多是留给世家子弟的美差。
旨意着意点明下月月初上任,算算仍有十余日的闲暇。
接了圣旨送走宣诏官,钱琦铭原本担心之事再度被提起。
“你若真是赴任,届时身份为人所察觉,岂不是要有一个欺君之罪?”
“兄长觉得该如何?”
钱琦铭拿不定主意,难不成要妹妹主动承认实为女扮男装,主动请辞?
欺君之罪钱嘉绾暂不担心,傅允珩早已看穿。依他的气度,不像是会秋后算账。
钱嘉绾担心的反而是自己的官职:“兄长的是武职,我却要去工部做文官,兄长不觉得蹊跷?”
“或许是想将我们二人各自分开吧,有所防备。”钱琦铭心心念念的还是妹妹的身份,“赴任还早,你再想想。”
翌日礼部送了官服来,虽说他们都无意为新朝效力,但明面上的应卯功夫还是要做足,不能让人抓到错处。
这只狸猫皮毛为黄褐色,身上有道道深黑色的清晰的虎斑纹,纹路利落分明。
尤其它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还真像山中老虎似的。
墨骁一见它,战意顿时就去了大半,腾挪到了一边,摆出防御的姿势。它时刻准备着撤退,显然是在这狸花猫手上吃过几次亏。
“栗子,过来。”
钱嘉绾唤了栗子回来,她知道栗子几斤几两,必定是打不过对面的。
单看那狸花猫的四腿,明显比栗子长出一截,很有压迫感。
钱嘉绾向后退去,让栗子到自己身边。
但栗子不害怕,仗着有陛下在身后,不止不退,还胆量十足地挑衅着,做出各种进攻的姿态。
“喵呜!喵呜!喵——”它无所畏惧。
傅允珩瞧它片息,抬脚默默退后了两步。
于是前头,栗子威胁的咕噜声卡在了半路。
第82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栗子认怂地回到了钱嘉绾身边,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
狸花猫旁若无人地巡视了一圈领地,重新隐匿在了林间。
栗子在外头老实,等晚间回到寝帐中,却开始生气。
它尤其生陛下的气,不但不肯让他摸了,还在陛下靠近时,气呼呼地将头扭开,连爪子也一并移向另一边。
刻意看向角落的模样,明明白白彰显着它的怒火。
傅允珩失笑,这小狸奴气性倒大。
钱嘉绾看得有趣极了,她才走近些,栗子就向她跑来,嘴巴里“喵喵呜呜”地念叨着什么,肯定是在告状。
傅允珩挑了挑眉,钱嘉绾揉了揉它的脑袋,公允道:“不要老是出去打架。我以前怎么跟你交代的?”
“喵呜!”栗子不满,独自去磨着帐内专为它立着的一根木桩,木屑四溅。
依着陛下的吩咐,德顺正送来了给栗子准备的肉干。
傅允珩取过,等栗子磨完了爪子,刻意地把肉干递到了它鼻尖。
她眸中是真切的担忧,钱嘉绾也没了逗这个小丫鬟的心思:“放心吧,本宫心中有数。”
她将墨发披拂于身后:“本宫单是想躲几日懒罢了。”
一旦开了头,又该是无尽的忙碌。
“不必担忧。”
七宝撒花的锦帐落下,在烛光下朦朦胧胧的好看。
女郎眉眼平和,说话间的从钱不迫,自有叫人安心之感。
钱嘉绾用签子挑了枚果脯,见帝王身边的总管秦让带了一人上得二楼来,呈给她一本小册。
“夫人请。”
此人是茶楼的管事,客人们若有什么额外想听的,包了银钱尽可以点。
钱嘉绾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很快选出了一折。
不多时说书人准备开锣,大堂中还特意拉起了布帘,点上三两支烛火。
“这折戏我以前读过。”
栗子显然在原地纠结了好一番,又拉不下面子,但一双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肉干。
钱嘉绾在旁瞧得津津有味,没干涉他们之间的事。
栗子终于忍不住了,一番假动作后,就要来咬肉干。
与此同时,傅允珩顺手将肉干往后一递,栗子吃了个空。
栗子:“……”
栗子更生气了!
皇帝陛下见好就收,将肉干留在它面前。
“喵呜!”
傅允珩退回到钱嘉绾身旁,等了一小会儿,栗子终于忍不住开始享用它的佳肴,时不时瞪过来一眼。
暮色漫过山野,白日行猎的喧嚣渐渐沉落。营地里篝火渐熄,四下里安静得只听见夜风与鸟鸣啁啾。
御帐内,沐浴后的钱嘉绾被陛下抱着仰躺在了榻上。
午时将近,雅间外,向萍送走了弹月琴的女伶。
三姑娘很喜欢她的曲子,还命她打赏了二两银子。
“姑娘,今日是在外头用午膳,还是回府?”
窗下街景渐渐热闹起来,钱嘉绾道:“回吧。”
她没有乘车驾,马车在后不疾不徐跟着。
迎面吹来的风已没有冬日的寒意,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京师贡院。
钱嘉绾停在一家糖画摊子前,摊主笑呵呵招徕生意:“姑娘,想要个什么画?”
摊上还摆着些成品,年轻的女儿家,多爱些花草蝴蝶。
钱嘉绾思忖一二,抬眸道:“画个金元宝吧。”
摊主预料不及,反应过来后笑钱愈加爽朗:“好嘞,金元宝。”
他将黄糖与白糖混合着融化,以一柄小铜勺盛出。
傅允珩挑开她的寝衣系带,钱嘉绾揽着陛下的后颈,想起白日林间的情形,陛下分明就是在故意逗弄栗子。
陛下有时候还真会使坏。
“什么?”
傅允珩撩开身下人的半边寝衣,觉得她在腹诽自己。
钱嘉绾弯眼轻笑,在陛下唇上啄吻了下。
下一刻她忍不住低呼一声,拿眼去瞪陛下,却是眼波流转,如秋水般漾开。
远山月影直直探入御帐,帐外夜风卷着林间松涛低吟,婉转又绵长。
风声转疾,烛火轻颤,将帐内光影揉得缭乱。
钱嘉绾紧咬贝齿,声响被抵弄得断断续续,这里可是御帐!
他却坏性子地来磨她。
秋水涨起来,泛起层层涟漪,缠绵温柔。
月影晃动无休,满室旖旎。
风中弥漫着丝丝甜味,摊主手腕提、放、顿之间,一枚精巧的元宝跃然于光洁的石板上。
摊主放了竹签,待得画成以小刀铲起。
黄澄澄的糖色在日头下映照,还真有几分金元宝灿烂之感。
“您拿好。”
付了银钱,钱嘉绾道谢后离去。原本白日里已经足够疲惫,顾宁熙回府不久,摆在书房内的画卷也无心再动。约莫申时光景,宣平侯又命人传了话,晚间要到沁兰院用膳。
孟夫人自然按规矩预备着,不由欢喜道:“今日正好你在府上,可以与你父亲好生说说话。”
顾宁熙勉强笑了笑,对父亲的来意心知肚明。
孟夫人还惦记着让女儿恢复身份一事,眼看着熙儿已经过了十九岁生辰,不知侯府是如何打算的。
“若得了机会,你便对你父亲提一提。”侯爷对熙儿还是疼爱的,总不能当真放任女儿的幸福不管。
院中的兰花已开了一半,清丽雅致。宣平侯平日无事时,也偶尔会来此地赏花。
“见过侯爷。”
内院侍奉的仆妇不多,见到侯爷时都停了手中的活计行礼。
宣平侯未着官服,样貌英朗。纵过了不惑之年,仍旧器宇不凡。
厢房内备好了饭菜,孟夫人细心,交代将侯爷近来喜欢的两道菜色摆得近些。她知道侯爷前日又罚三郎跪了祠堂,他惯来教子严苛,但面对熙儿时温和不少。况且,熙儿也惯来懂事,没什么让他们操心的。
宣平侯坐于主位,接过了孟夫人捧来的汤羹。
他搅动铜勺,不紧不慢道:“听闻今日在东宫宴上,昭王殿下将你调去了王府?”
孟夫人一惊,停了给女儿盛汤的手。
顾宁熙称“是”,如实述了席上情形。东宫席上太子与昭王相争,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
宣平侯顿了片刻:“太子殿下的意思呢?”
宾客散尽后顾宁熙在东宫书房中多留了两刻,好在太子殿下也算通情达理,知道此事与她无关。
顾宁熙道:“殿下命我先听从昭王府安排,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告诉他。”
太子殿下一向待人宽和,孟夫人闻言稍稍安了心。
顾宁熙当然不奢望太子能当真为自己作主,此话听过也便算了。
宣平侯沉吟一会儿:“此事你如何打算?”
“昭王势盛,孩儿只能先以不变应万变。”
她等着父亲交代家中的意思,不过宣平侯却只道:“如此也好。陛下看重太子与昭王,你做好份内事即可。”
孟夫人既在场,宣平侯没有再多谈朝中事。
“孩儿明白。”
顾宁熙低头喝汤,父亲的态度比她预想中平和些许。原本以为顾家归附东宫,她若是去昭王府,家中必定要好生商讨一番。父亲的决定便代表了祖父之意,难不成……顾府还留有后手?
一顿饭用得各怀心思,等宣平侯离去,孟夫人担忧道:“好好的,怎么又到昭王府当值去了?”
母亲面前顾宁熙自然准备有另一套说辞:“寻常调度罢了,毕竟孩儿领的是朝廷俸禄,得听从安排。”
这话说得有些道理,孟夫人蹙着的眉松开些。
顾宁熙将话说得半真半假:“况且孩儿与昭王殿下也算是相识多年,总有几分交情。去昭王府当值,或许比在东宫还要自在些。”
女儿和昭王的旧事孟夫人多少知道些,当年懿文皇后在时,就很喜欢熙儿。
安抚住母亲,顾宁熙笑道:“母亲,孩儿今日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一日之间应酬两场,她确实疲惫。
孟夫人点头:“快去吧,今晚早些睡。”
“嗯,好。”
回到乐游院中,侍女已经在为她备洗浴的热水。
顾宁熙在卧房中坐了片刻,方推开湢室的门。
一整日都是乱糟糟的,她将自己沉入浴桶中。
原本还摇摆不定,眼下倒是别无选择,只能去昭王府中探一探。
白雾氤氲,圆月西沉,今夜的梦境又是一片旖旎。
殿角的夜明珠蕴着幽幽华光。
尚未到会试之时,贡院街前有些冷清。
贡院正门敞开,侍卫戍守在外。钱嘉绾还记得门内有两座牌坊,东为“明经取士”,西为“为国求贤”。
京师贡院,等闲人不得靠近。守卫见那女郎衣饰不凡,想必是哪家的千金,放在平日他们不会主动驱赶。
只是今日不同,尤其女郎身后又有护卫相随。
谨慎起见,守卫不动神色递了话进去。
钱嘉绾转动手中糖人,从前会试应考的情形犹在眼前。不过短短几月,她已与这座贡院格格不入。
女郎独自出神,向萍随侍左右,忽而从贡院门后见到一道熟悉身影。
午后晋北传来奏报,傅允珩去往一旁的帐中处置。
宁王傅允珵与平南侯世子宣麟日前奉帝命前往晋北招抚将士,一切顺遂。
“臣宣麟谨呈陛下:晋王府收押,其党羽尚未及举事,军心涣散,无有反抗。宁王与臣安抚旧部,悉数收编在册,营垒、兵甲、粮草一并清点入库,地方安稳,境域肃静,未生祸乱。特此密奏上闻,以慰宸怀。”
傅允珩阅罢奏案,如今晋北之事既已顺利收束,军心安定,对晋王及其余党的处置也可有最终的了断。京畿安稳,南境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提笔写下批复谕令,命宣麟等人据实察举此次归顺朝廷的晋北将领。若有可堪任用的将校之才,不必拘于旧籍身份,调回京城量才擢用,以备军武。
料理完几桩政务,傅允珩出了御帐。
午后阳光正好,绿草如茵。傅允珩远远望见她席地坐于石上,裙摆如花一般铺陈。
她专心致志于手中的物什,没有留意到他的走近。
钱嘉绾指尖灵巧,想将陛下赠给她的花束编成一个花环。
栗子在旁跑跳着,扑着蝴蝶。钱嘉绾悉心搭配着花色,编着草茎,时不时还要提防栗子,防它冲过来吞吃下花瓣。
傅允珩立于原地静静看了许久。在看到栗子偷袭不成,被她眼疾手快抵住脑袋时,忍不住轻笑出声。
“世子说的哪里话。”
刑部侍郎寻机客套几句,甚至命人搬了把木椅,尔后才领人退开。
天牢寂静,钱嘉绾拢了拢身上厚被,隔一道牢门同谢明霁对望。
二人甚至无需寒喧,钱嘉绾道:“我都被定了哪些罪啊?”
“渎职行贿,结党谋私,还有一条忘了。”
谢明霁近日一直在城外奔忙,初回京才得知此事。
他方才与刑部侍郎攀谈几句,听闻钱嘉绾在狱中安分得很,讯问什么便照答什么,省了刑部不少功夫,自己也少受罪。
“就这些?”
谢明霁挑眉:“你还想有别的?”
“没有。”钱嘉绾面不改色。
她盘算着身上几条罪状,谢明霁道:“不用想了,死刑是轮不上的。”
就算陛下重责首辅旧党,杀一儆百,钱长瑾也至多就是革职流放。
“陛下忙完了?”钱嘉绾察觉到声响,笑着抬眸望他。
栗子“喵呜”一声,没能得逞,若无其事地走开。
傅允珩颔首,与她并肩而坐,替她拿着暂未编入的花朵。
枝叶间落下的日光如碎金般落在二人肩头,待风又卷起一阵草木清香时,一枚精巧花环已然成了形。
野菊与紫薇错落相绕,绿叶点缀,深浅相映,雅致灵秀动人。
钱嘉绾将花环带在发上,笑意盈盈问他:“好不好看?”
浅紫与柔粉的花瓣绕着她乌黑的发,衬得她眉眼愈发动人,宛若林间误入尘世的仙子。人与花相映,一时竟分不清是人比花娇,还是花因人艳。
傅允珩眸中倒映着她明媚笑颜:“自是好看。”
清风绕在二人身畔,吹得花瓣微微颤动。
钱嘉绾枕在陛下肩头,二人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独处的时光。
榻上被褥是今岁新做,鹅黄织锦的纹样,比寻常多絮了三成棉花。置身其上,如在云端。
榻边小案上摆着一枚新得的玉坠,只可惜它的主人今夜没有工夫细赏把玩,几乎是倒头便睡了。
若说无辜,连她自己都未必相信。
日头偏移,查案总要费些辰光。
“殿下。”
傅允珩身边的人在雅舍外请吩咐,太子殿下淡淡道:“传膳罢。”
事情已然敲定,回府的马车上,怀月仍觉稀奇:“郎君竟会弹琵琶?”
钱嘉绾心下更安稳些,谢明霁笑了:“这样吧,我府上正好缺个书吏。念在过去一点交情,我去向陛下求个人情,你到国公府随侍如何?”
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却绝非信口开河。
钱嘉绾知道谢明霁军功在身,他既然许诺,必定是有几分把握的。
“好啊,那便多谢世子殿下。”
流放地千里之外,清苦难挨。倘若谢明霁愿意出手保她,莫说做小厮,做他外室都成。
她想起曾经读过的一句话,难得夫妻是少年。
她望着身畔人,她希望与陛下一直是如此。
日影渐渐西斜,围猎归来的号角吹响。
陛下要往前营嘉赏围猎的魁首,今日围猎所得颇丰,钱嘉绾便在此处等他。
膳房来请贵妃娘娘的懿旨,问询贵妃娘娘晚间想用何种膳食。
钱嘉绾点了几道自己喜欢的菜式,摸了摸栗子的脑袋:“栗子晚上也要有好吃的了,高不高兴?”
天边晚霞泼洒开来,一片壮阔又温柔的灿烂,连晚风都带上几分暖融融的亮色。
她欲寻一视野开阔处赏景,栗子却在原地不肯动了。
远处丛林中传来一阵动静,一只狸花猫拨开丛叶跃出,对她们视若无睹,只走自己的路。
它口中叼着一只肥美的野兔,它就如凯旋的将军一般,这是它的战利品。
钱嘉绾目送它离去,语气中难掩赞叹:“好厉害啊。”
“喵呜。”
第83章
栗子两只耳朵竖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喵呜,喵呜。”
钱嘉绾的注意被它引回,她半蹲下身看着栗子,这小家伙不会听得懂吧?
她连忙弥补道:“我们栗子也是很棒的,对不对?区区一只兔子而已,今晚我们就吃。”
栗子在主人怀中撒着娇,让她满心满眼皆是自己,不再去看旁的狸奴。
今夜的晚膳确实有兔肉,给栗子的那一小份是去骨拆皮,单独用清水煮的。
栗子闷头吃着,倒是傅允珩道:“朕怎么瞧着,它今日仿佛不大高兴?”
钱嘉绾便将午后之事略略说了些,栗子确实不喜欢她去抚弄别的狸奴。
没有想到陛下竟也知道:“是不是一只黑斑纹的狸花猫?”
车驾过东华门时,钱嘉绾略略掀起了马车侧帘。
文武百官俱在此下马落轿,尤其今夜宫廷设宴,侍卫盘查愈加严苛。
女眷多从西华门过,二品以上诰命夫人可在此改乘一顶小轿,视作殊荣。
钱嘉绾很快收回目光,帝王御驾自奉天门入宫城,一路畅行无阻。
车内小案上备了三五盏糕点,钱嘉绾取了一块芙蓉糕,盘算着晚间开宴的时辰。
“陛下。”
宫中的姚尚仪奉旨候在廊下,引钱三姑娘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帝王笑钱温和,将备好的手炉递与钱嘉绾。
此处离寿安宫不远,钱嘉绾到时,只比秦氏一行晚了半刻钟。
“母亲,二姐。”东宫的宴厅已布置妥当,顾宁熙到得早,现下去厅中枯坐也是无趣。她向太子殿下请过安后,便在花苑寻了处宝地坐着。
她端了一盏茶,陆陆续续等来了几位东宫的同僚。顾宁熙与他们见过礼,彼此寒暄几句。
原本东宫能臣不少,明争暗斗从不停歇,都想着在储君面前出头。自从昭王还朝后,东宫内的这股暗流倒是收敛不少,有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
毕竟倘若太子殿下不能顺利登基,他们再如何相争也是枉然,此情此景还是得一致对外。
顾宁熙甚少参与这些纷争,勉强在东宫混了几分好人缘。
她听着近来朝中的消息,昭王帐下的功臣都先后得了朝廷官职。听闻昭王还欲向陛下奏禀,在王府中设文学馆。
许多话都说得点到即止,仍需仔细揣摩。宾客渐多,便有一位同僚提议道:“天色已然不早,不如大家一同去前边等着?”
无人有异议,顾宁熙借口赏景,稍稍多留了一会儿。
湖面泛起涟漪,她看着水中鱼儿自在嬉戏,一个人也怡然自得。
估摸着开宴时辰将近,她方起身。
众臣都候于阶前,太子府詹事恭谨引了昭王殿下到宴厅。太子殿下位尊,又是兄长,当然无需亲自出迎。
顾宁熙随在东宫同僚身后行礼,刻意隐了一半身形。甚至在昭王踏入殿中、群臣退去两旁时,她又往后多退了半步。
等到太子与昭王殿下分了主宾落座,顾宁熙与其他官员方才入席。
席上的座次安排大有讲究,负责此项的官员反复拟了三次,方得詹事大人首肯。
昭王府此番来赴宴的几位官员,与东宫的人坐得并不泾渭分明。
须知他们都是大晋官员,皆为未来天子的臣属。
顾宁熙安静坐于自己的位上,赴宴的宾客不多,一举一动更要留心。武安侯谢谦位置靠前,她眼下对他知之甚少。
得了太子殿下命令,东宫的总管击了击掌,示意开宴。
丝竹雅乐声中,一道道珍馐美馔流水般送至席间。今日这场宴席,端的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太子与昭王殿下叙兄弟之情、朝中近事,时不时有臣子恰到好处地相和几句。
以顾宁熙的阶品自然没有插话的资格,席上备足了佳肴美酒,可惜大多数人的心思都不在饮食上。
顾宁熙低眸装作专心用饭的模样,免得引人注目。
同僚盛情难却,她浅浅抿了口酒。今日淮王不曾赴东宫的席宴,他是皇后娘娘幼子,在诸位兄弟中一向只敬同胞的太子几分。尤其他与昭王向来关系不睦,若是在席上遇见,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风波。不给淮王下帖大约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免得节外生枝。
踏着乐声,侍女新捧上两道菜色,毕恭毕敬呈于二位殿下面前。
陆恒笑着对五弟道:“这道樱桃毕罗是你素日里最爱。虽说父皇遣了御厨随你到军中,但到底外间饮食不比宫内。”
樱桃内馅色泽鲜红,尤其在那半透明的薄皮映衬下,更是引得人食指大动。
陆憬淡淡一笑:“有劳皇兄记挂。”
这样的手艺只有宫廷师傅才有,顾宁熙虽说对宴饮兴致不浓,但每每对这道菜色都能多动几筷。
她吃了一块樱桃毕罗,这类点心分咸甜口,她倒是记得昭王分明更钟爱咸口的蟹黄馅。
陆恒饮了一盏酒,道:“如今朝中变化不少。你才回京不久,可有不适应之处?”
顾宁熙垂眸,昭王在朝中有尚书令的官职,执掌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名义上是六部的最高长官。
太子殿下语气里尽是对弟弟的关怀:“朝事繁琐,许多事你也不必急着上手,多熟悉一番无妨。”
顾宁熙品着太子言下之意,无外乎是昭王虽军功卓著,但于朝堂上欠缺之处还有很多。
陆憬对弦外之音只觉无趣,本想顺着接了两句话便罢。但他的目光偶然落于那道樱桃毕罗,忽地想起件从前旧事。那一回晋王府设宴,母后身为王妃作主操持。膳房来禀菜式时他恰好在旁,就让人多加了一道樱桃毕罗。也不知消息是怎么传的,一来二去便成了他最喜欢这道点心,每逢宫宴必得安排。
陆憬最后也没有否认,毕竟的确有人偏爱。不过方才在殿前瞧他中规中矩行礼的生疏模样,总觉不大顺眼。
陆憬话风一转:“兄长所言甚是。皇兄在朝多年,臣弟是该多向皇兄请教。”
陆恒笑容依旧:“自家兄弟,何必这般客气。”
陆憬笑了笑:“只不过皇兄朝事繁忙,臣弟也不愿多叨扰。既要熟悉朝中事务,倒不如皇兄借位东宫属官给我?”
殿中看似杯觥交错,实则宾客们都留心着二位殿下的动静。
席上不约而同静下来,昭王的答话属实出人意料,离得近的东宫心腹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顾宁熙将夹着的半块樱桃毕罗放回碟中,不知昭王是何用意。总不至于为了打消太子疑虑,他上赶着让东宫往昭王府安插人手吧?
陆恒道:“难得你开口,自然是可以的。就是不知你属意谁。”
顾宁熙稍稍抬眸,以便将上首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些。
但她猝不及防地与昭王对上了目光,只一眼,顾宁熙忽地预感到大事不妙。
“那便元乐吧,”她听见昭王慢悠悠道,“皇兄以为如何?”
顾宁熙眉心一跳,抬首时眸中犹带两分不可思议。
殿内愈发静,原本以为只是二位殿下的场面话,没想到昭王殿下还真开口点了人。
况且要的还是顾中允,他可是年轻一辈世家子弟中最得太子殿下器重的。
陆恒笑容微敛:“怎么选了元乐?他入朝时日尚浅,只怕未必合适。”
陆憬的答案却是随性:“合眼缘罢了。”他挑眉,“皇兄不会舍不得吧?”
兄友弟恭的戏码唱到此处,东宫一时骑虎难下。
陆恒神色不变:“怎么不问问元乐的意思?”
此话一出,顾宁熙甚至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同情。她夹在太子殿下与昭王间,怎么答都是错的。而她不可能得罪自己的主君,只能去得罪昭王。
谢谦心底摇头,虽不知殿下为何忽然开口要人,但太子殿下显然是不愿答应的。所以那位顾大人要出面回绝,东宫再婉拒才能顺理成章。
顾宁熙抿唇,斟酌着欲开口时,陆憬却道:“那么,皇兄是答应了?皇兄若答允,元乐怎会有二话。”
难题暂时被抛回,顾宁熙心中一松。
陆恒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片刻后他道:“依你便是。”
陆憬笑着举杯:“那便多谢皇兄?”
酒盏相碰,陆恒饮尽杯中酒。
席间事发突然,单是看元乐的神色,他便知晓元乐事先并不知情。况且他更知道自己这位五弟的性子,做事随心所欲惯了,丝毫不顾忌他人。这些年除了父皇,没有谁能让他改了主意。
陆恒放了酒盏,今日之事,究竟是祈安要挑衅东宫,还是仅仅为了报复当年元乐不肯追随的旧案?
又或许二者兼有。
几句话被决定了去留,顾宁熙认命地接了东宫谕令。
她默默看着碟中的樱桃毕罗,仍需一会儿光景平复心绪。
秦氏点一点头,让三姑娘站到自己身后。寿安宫的规矩不比外间,秦氏来时也是再三叮嘱两个女儿。
宁远伯府在京都算是排得上号的勋贵门第,因而能请得宫人通禀,与新平伯府的女眷一同入内拜见太后。
先帝纯孝,在位时曾重修过寿安宫。钱嘉绾偶然在户部翻阅卷宗,依稀还记得其中记录的几宗花费。
现下身处寿安宫中,满室清贵,可见银两多半用到了实处。
正殿内,新平伯府的太夫人在前,携两府晚辈们行礼如仪。
“臣妇拜见太后娘娘,恭请太后娘娘金安。”
“太后娘娘金安。”
紫檀木雕花的凤座上,言太后着一件石青色缕金祥云纹凤袍,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高髻上,一支碧玉瓒凤钗尽显高华。
“都起来吧。”太后娘娘今日兴致不错,“赐座。”
侍女们依次奉上清茶,殿内半句杂音也无。
言太后自上首闲闲打量过去,伯爵府年轻一辈的姑娘们花朵一般娇艳。
她的目光在一位着天青色如意月裙的女郎身上稍一停留,凤座旁的嬷嬷见状,上前低声耳语几句。
太后心中便有了数,宁远伯府的三姑娘,近日才接回京中。
钱嘉绾猜想这位便是女官们提起过的福宁姑姑。她是太后自言府的陪嫁,陪伴太后几十年,深得娘娘信任。
太后吩咐一句,福宁招手,示意钱家三姑娘上前。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钱嘉绾再度屈膝行礼,落落大方。
瞧着礼数进退合宜,叫人赏心悦目,挑不出半分错处。
言太后细细打量,天青色撒花的锦裙衬出姑娘姣美钱颜,是个顶尖的美人坯子。
她饶有兴致地问了几句话,钱嘉绾一一应答得宜。
言太后身旁的福宁暗暗点头,宁远伯府教女有方。她熟知太后心意,以眼神示意侍女去取些物件来。
初次入见,钱三姑娘得了太后眼缘。言太后赐下嵌宝石凤蝶玉簪一对,双蝶明珠耳坠一对,白玉镯一对,赤金镂空手镯一对。
“谢太后娘娘。”
秦氏起身一道谢恩,遑论在家中如何,在外钱三姑娘代表的是宁远伯府的脸面。她能得太后青眼,伯府自然有荣与焉。
向菱与向萍代三姑娘收了礼,钱嘉绾正欲退下,太后笑吟吟道:“你这孩子,今日用的是什么香料?哀家闻着格外舒心。”
钱嘉绾欲答时,忽而意识到什么,立刻斟酌着改换了答案。
同为沉香,太后也只是觉得有些熟悉,未曾深思。
从寿安宫中出来,有宫廷女官导引,夫人贵女们可自行去御苑赏花游玩。
虽是寒冬,花苑中亦有繁花盛放。山茶朵朵缀满丛中,层层叠叠的花瓣捧出当中金色花蕊。梅花傲立枝头,玉堂春雪,素心腊梅,洒金梅,种种名贵花枝各具姿态。
眼下初过午时,晚间尚有席宴。女眷们大多不出宫,内廷亦安排了休憩之所,供宾客落脚。
“钱夫人安好。”
秦氏方带着家中姑娘们赏一株稀罕的照水梅,见有位五品服制的女官寻来,客气地颔首还礼。
姚尚仪道:“奉上头的旨意,请三姑娘去佛堂抄一卷经书。”
秦氏不疑有他,只当是钱嘉绾格外得太后青睐。
她悉心交代女儿两句,姚尚仪笑着等候:“三姑娘请。”
“就是它。”
果然是只会打猎的,钱嘉绾道:“很肥的一只野兔,臣妾瞧着体型都快赶上它自己了。”
二人说着说着,又不约而同望向正吃得肚皮溜圆的栗子,相视一笑。
此次秋猎为期十五日,御驾自不便在外驻跸如此之久。
傅允珩道:“再过两三日,我们便回京都去?”
钱嘉绾知晓陛下是忙里抽闲匀出了这几日,她业已玩得尽兴,点头应好。
她觉得眼前这道兔羹格外鲜美:“陛下也尝尝。”
二人闲话,栗子则很快风卷残云了盆中的饭食,蹲坐在一旁整理着自己的皮毛。
钱嘉绾望它无忧无虑的模样,笑着想,算啦。
她的栗子,只要每日能开开心心的便好。
第84章
忙碌大半夜,次日明亮的阳光透一缕入帐间时,贵妃娘娘犹沉浸在梦乡里。
书兰与书韵侍立在外间,陛下已吩咐了,将今日启程的时辰推迟两个时辰,是以她们不必急于唤醒贵妃娘娘。
殿中帐幔未曾拉开,昏暗而又宁静。
殿外庭院内,傅允珩带着栗子在玩耍。
栗子开心得紧,一清早就从心情不错的后爹爹手中得了两块小肉干,一块小鱼干,吃得它都快忘了自己的午膳。
栗子舔着自己的前爪,陛下中途去处置政务时,它也很安分地晒着太阳,自娱自乐。
它来紧闭的殿门前蹲坐了好几回,迟迟等不到自己的主人起身。好几次想要去挠门时,又被书兰姐姐挡了回来,只能不情不愿地走开。
日近午时,承晖园中备了丰盛精致的午膳。
钱嘉绾坐于膳桌前,先喝了一小碗乳鸽汤。
她这会儿自是饿了,傅允珩为她添了一勺她素日爱吃的金汤煨玉鲍,钱嘉绾轻哼一声,才不领受“始作俑者”的好意!
年后复朝,万物自有其归序。
向菱为姑娘收拾着桌上书册,将新近阅完的三本放回架上。
“姑娘,歇歇眼睛吧。”
向萍端来一盏酥酪,除了钱嘉绾素日爱吃的几样点心,又多了一碟膳房新做的奶霜卷。每个拇指般大小,洒满糖霜,很合钱嘉绾心意。
本以为又是无所事事的一日,未曾想用过点心,外头小丫鬟来禀道:“姑娘,四姑娘到了。”
钱嘉绾翻过一页书,神色平静:“请她进来吧。”
“是,姑娘。”
向菱去院门迎客,留向萍在屋中侍奉。
“三姐姐。”“你那战车修得怎样?”
昭王殿下问起,谢谦如实道:“可用的木料臣已经收齐了,就是图纸还差些意思。”
他的木战车损毁小半,轮子都缺了两个。殿下已经替他知会过少府监的匠人,届时他将东西送去便是。但若想照原样修复,得先绘出图纸,匠人们才好动工。
谢谦先后寻了几位画师,将记忆中战车的模样详细描述给他们。来回折腾数日,图纸总是不够让他满意。好不容易有一张勉强能得六七分神似的,但工匠拿到手却面露难色。这张图写意更甚,很难落到实处,工匠不敢擅自动手,怕不合武安侯的心意。
谢谦只有这一架宝贝的战车,他万事小心,语气中不无忧愁:“其实臣也知道很难修复如初,能得六七分相似便心满意足了。”儿时的记忆模糊不少,他叹口气:“臣还是再请几位画师看看。”
他满面愁容,陆憬为他指了路:“为何不去问问元乐?”
“顾大人?”
陆憬淡淡一笑:“他丹青甚好。”
谢谦一下子便来了精神,能得殿下亲口称赞,顾大人的画技必定是上佳。且顾大人本就在工部供职,熟悉器物构造,兴许会比寻常画师更游刃有余些。
“臣这就去。”谢谦坐不住,一礼风风火火起身离开,“臣告退。”
陆憬由得他去,翻开了韦范新举荐的士子文章。若有真材实学,便可先收入昭王府。
几篇阅罢,陆憬圈出二人姓名,传话给孙敬,令他们明日到王府书房候见。
“奴才明白。”
陆憬搁了笔,随口道:“怀澄和元乐那边如何了?”
孙敬笑道:“侯爷在王府中转了一圈还没有寻到顾大人,正套马往工部赶。”
听校场的工匠们提起,顾大人午膳前还在与他们确认箭靶的位置。不过小半个时辰,王府内就找不见顾大人身影,兴许他是因事回了工部。
想起方才侯爷四处打问消息的模样,孙敬都觉有趣,侯爷惯来是雷厉风行的性子。
陆憬未言,阅了半日文章,他也起身去园中走走,并未让人跟随。
日光丰沛,一树碧叶随风摇动,闪烁着光泽。
昭王府东跨院不曾让工部插手修葺,仍旧是原来的样貌。
假山后有一道石阶,蜿蜒着通向顶部的石亭,亭中景象望不真切。
陆憬拾级而上,石亭是王府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座王府。
约莫离山顶还有十几级,石阶绕向左,建构精巧的八角凉亭引去人所有注意。
至于右侧,陆憬拨开拦路的碧叶,此地先是现出几块山石,可容一人通过。再绕进去,便得一块小小的平台。
两侧山石环抱,又有繁花碧树遮掩,很不显眼。
顾宁熙已闻声回眸,见到陆憬时下意识一怔,一时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殿下?”
陆憬示意他不必行礼,当初修建这座花苑时,元乐看过工部的图纸,突发奇想提了一句,若是能在闹中取一幽静之处,让人不能察觉,肯定很有意思。
他便由得他改了,便是此处。即使在山下绕四周查看,轻易也很难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身下的大石打磨平滑,足够容纳两三人。
与昭王就这么并肩而坐,顾宁熙可以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这一方隐秘的天地只有他们二人,顾宁熙低眸不语,看他们垂落的衣摆几乎相靠。她感到不自在,想挪开又觉突兀。
“在这里做什么?”陆憬并未察觉,开口道。
“臣在看揽胜台。”顾宁熙稍稍抬手,为他指了方向,“那是侍郎大人亲自绘的图。”
在这里能将揽胜台全貌看得清楚,配上后头的飞云阁,平日里赏景品茗也可,遇上年节或是宴饮,还可以搭景请戏班唱戏。
顾宁熙想着自己学习一二,日后也可借鉴。
她借着指路默默收回衣袂,心底又松口气。
他果然还没有识破她的身份。否则礼数在前,他不会坐得离她这般近。
顾宁熙打起些精神:“殿下寻臣有何事吗?”
陆憬侧眸看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寻来此处。
就好像……只是从前自然而然的习惯,哪怕他离京三年,记忆中总也还有不曾变过的地方,让他觉得安心。
四目相望,眼前之人渐渐与梦中人重合。
顾宁熙望他俊朗的眉眼,没有移开视线,轻声道:“殿下相信梦境吗?”
陆憬不答:“为何有此问?”
顾宁熙将他眸中疑惑收于眼底,心中了然,看来只有她做了那些古怪的梦。
她的声音尽量坦荡,玩笑似的:“臣最近做了个梦,梦到揽胜台的石头裂了一块,所以来看看。”
石头光洁如新,顾宁熙自圆其说:“所以说,梦中情景作不得真。”
钱姗中规中矩一礼,难得的有些热络。
“坐吧。”
余光瞥见书架上整齐的书册,钱姗心里稍稍有了些底。
她还是晨起听王嬷嬷抱怨,父亲偏宠新回来的三姑娘,连古籍孤本都搜罗进了瑶华院。
钱姗笑道:“三姐姐这儿布置的,倒、倒有书香气。”
“有话直说便是。”钱嘉绾轻拨茶盏,淡淡开口。
钱姗甚少有这般没话找话的时候,如今被戳破,略显窘迫。
她望入一双沉静的眼眸,几乎是下意识就发觉,三姐并非不给她留情面,而只是想尽快解决正题,就这么简单。
钱姗态度稍稍自然些:“年前夫子留了道课业,要撰一篇文章……”她环顾屋中,钱嘉绾道:“都下去吧。”
“是,姑娘。”
房门合上,钱嘉绾言简意赅:“论题。”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
钱姗绞了绞帕子,整个年节她都为这篇文章辗转反侧,落笔实在艰难。
眼看着到了夫子给定的期限,还是撰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样的事,母亲身边根本无人能帮她。家中两位姐姐原先在明安堂时,也没遇上过这般课业。
钱姗也是忽然想起钱嘉绾先前所言,读过书,就差去考科举,才死马当作活马医。
毕竟先问这位三姐,比去外头找人钱易些。
“文章品第,你要几等?”
钱嘉绾问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致于钱姗的语气都有些小心翼翼:“三姐姐,是能够帮我作文章吗?”
“可以,”钱嘉绾开门见山,“不过你也得助我一事。”
三姐姐提出的条件极为简单,钱姗一口应承,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钱嘉绾便去往书案后,铺开一张宣纸。
“要几等?”
女学文章同样分一至七等,钱嘉绾在翰林院兼任过一年,也随同僚批阅过女学文题,熟知其体系。
“六、六等就好。”钱姗声音弱下去,“五等也行。”
事情办得远比想象中顺利,钱姗神清气爽的当口,又问了一句:“三姐姐,我何时来拿文章?”
钱嘉绾摆好镇纸:“磨墨吧。”
“哎。”钱姗答应得心甘情愿。
午后的阳光落于书案,茶水凉时,钱嘉绾搁了手中笔。
钱姗吹干其上墨痕,捧起慢慢阅读时,眸中由惊异转为赞叹,丝毫不掩饰:“妙,当真妙。”
“你能读懂,便不算如何。”钱嘉绾诚恳道。
钱姗:“……”
“答允我的事,莫忘了?”
“三姐姐安心。”钱姗笑着答。
走出瑶华院时,钱姗都有些飘飘然。
前后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困扰自己月余的困境就这么迎刃而解。
她无比宝贝地抱着文章,还等着回去誊写。
原来三姐姐说的能去科考,真的不是浪得虚名。
傅允珩看她用膳,钱嘉绾一口气用了好些,心情也勉强好转。
她放下玉箸,想起一事问道:“陛下昨夜是不是说了什么?”
傅允珩笑了笑:“不记得了?”顾宁熙在侯府的住处唤作乐游院,每每回来,母亲都提前吩咐人打扫妥当。
被褥都是新晒过的,铺床的丫鬟春桃笑道:“夫人听说郎君近来睡不安稳,特意着人送了些安神香来,奴婢可要给郎君添上?”
明日是休沐,顾宁熙颔首应好。
月光如水映入窗格,清香袅袅间,榻上人得了一夜好眠。
养足精神,翌日顾宁熙换了月白色的圆领锦袍,于巳时出府赴约。
惯例是在清茗茶楼二层的雅舍,顾宁熙到得早些,点了一壶清茶。
连廊的窗子半开着,可以听见茶舍一楼的说书人已经开锣。
顾宁熙稍稍侧耳一听,说的还是昭王殿下在汜水关一战擒两王的胜绩。这一折戏近来风靡京都,道一句妇孺皆知不为过。
“等久了?”
顾宁熙抬眸,见到表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我要了一壶碧螺春。”她本就是想出来散散心,故而提前出府。
孟庭在她对侧落座,并不拘喝什么茶水。
顾宁熙为表兄斟茶,当年母亲与外祖家失散,多年来打听不到家中亲人的消息。本已断了希望,不曾想表兄如此争气,在南征中立下战功,官拜五品云威将军。
顾宁熙与表兄在朝堂上相见,很快确认了彼此的身份。母亲得到消息后大喜过望,宣平侯府也爽快地认下了这一门亲戚。
外祖父与舅舅皆已不在人世,表兄就是孟家的顶梁柱。他在京都置了宅邸,前年将外祖母与舅母一同接入京中安养天年。
时隔十余载,孟夫人再度与母亲和嫂嫂相见,相拥时喜极而泣。
顾宁熙虽与表兄自幼不识,但许是亲缘使然,二人很快熟悉起来。
表兄及冠时,授他兵法的孙老将军为他起了表字。
便是梦境中昭王唤的那二字,“铭轩”。
按理来说,昭王应当不知道表兄的字。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顾宁熙不自觉摇了摇头。这本就只是她的梦境,她竟还试图在梦中讲道理。
“怎么了?”孟庭语气关切。
“我在想昭王回京的事罢了。”
顾宁熙在表兄面前从来无需掩饰太多,于她而言,他远比顾家同姓的宗族兄弟更值得信赖。
孟庭亦然。他略知晓宣平侯府中事,尤其宁熙女扮男装一事姑母不曾隐瞒他。
台下说书人正讲到战场关键处,民间消息口口相传,总有夸大之嫌。
直到今日,顾宁熙也未能知晓这场战争的全貌。东宫那边自然只有寥寥数语,生怕对昭王的功绩多夸耀半分。
自从三年前一别,顾宁熙也刻意回避着他的消息。
“表兄给我讲讲吧。”她道。
“好。”孟庭为武将,对这场天下闻名的战役有更多独到见解。
面对顾宁熙,他尽力将战事讲得简洁易懂些:“昭王此役,本是为擒洛阳王行满。”
王行满于乱世起兵,据河南之地,自号为郑王,拥兵二十余万。
“洛阳城乃三朝古都,有十万精兵把守,钱粮充足,易守难攻。”孟庭指尖沾了茶水,在案上绘出简易地图,“昭王殿下未正面强攻,而是出奇兵沿途拔除洛阳城周围粮仓、卫城,封黄河北岸口,于去年秋对洛阳城形成合围。”
洛阳成为一座孤城,将领多有逃出城门投降者,洛阳城破不过时间问题。
偏偏此时,王行满秘密遣使出京,以重金向夏王刘建安求援。
河北之士多义气,刘建安也恐唇亡齿寒,率十万精兵来援。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却说洛阳城中王行满仍在负隅顽抗,夏贼大军又近在眼前。昭王殿下陷入两难境地,若不撤兵,则受郑夏两军合围,腹背受敌;可若撤兵,洛阳一役功亏一篑,只怕日后再没有这般好的机会。”
昭王手下将领分作两派,围绕撤兵与否争论不休。
孟庭道:“军情迫在眉睫,昭王命手下将士继续全力围困洛阳,自己则点起玄甲军,奔赴汜水关开战刘建安。昭王殿下以三千五百铁骑大破夏兵十万大军,刘建安降。”
眼见着援兵成了阶下囚,内外交困的王行满旋即出城投降。昭王一战擒两王,荡平中原,扬名天下。
京都形势再掀起波澜,宁熙身处其中,孟庭知晓她的艰难。
她近来时常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孟庭有意令她开怀,挑了些轻松的话来提。
“听说刘建安出降,昭王命将士将他五花大绑押到自己面前,质问道:‘本王为擒王行满而来,不干汝事。何故越境,犯我兵锋?’你猜猜刘建安是如何答的?”
“如何?”顾宁熙抬眸,给了表兄两分面子。
孟庭清了清嗓子,学了那人的话语:“我若不来,岂不是还得劳烦您再北上远取?”
“扑哧”一声,顾宁熙低笑出声。
夏王刘建安能屈能伸,也算是一代枭雄。
说书人一折好戏散场,茶舍中依旧热闹不休。
孟庭与昭王年岁相仿,同辈中有如此不世出的天才,他亦是感慨万千。
“汜水关一战,昭王打出了旁人三十年都未必能有的战果。”孟庭也着实好奇,“就是不知,陛下此番该如何嘉赏昭王。”
半壁江山都是昭王打下来的,顾宁熙苦笑:“昭王不世之功,早已是赏无可赏,封无可封。”
如今也只剩那最后的东宫储君位,甚至——
大晋帝位。
钱嘉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臣妾还能记得什么?”
傅允珩温和道:“秋收已过半,朕要出巡京畿及诸州县,亲视田亩收成,以定来年抚民之策。”
农历九月正是赋税征收之时,傅允珩同时要亲查秋粮入库,督办秋税征管,严防官吏苛剥扰民。并一并考核地方官员政绩,对有功者予以褒扬,对失职渎职者就地问责。
这一路朝事繁重,赶路时间亦仓促,是以傅允珩并不预备带钱嘉绾一同前往。
出巡的事宜朝中仍在安排,他只先行与她知会一声。
陛下动身的日子大约就在九月中旬,钱嘉绾点了点头,对陛下的打算并无异议。
帝王高居庙堂之上,自不可闭目塞听,出巡四境乃是常事。
她重新拿起玉箸,算算马上就要到离别之期,心头的那点微末恼意不知不觉也就被盖过了。
傅允珩将她的神色变化收于眼中,微不可查舒了口气,命人新上了几盏她喜欢的糕点。
“三姑娘安。”秦让客气一礼。
钱嘉绾望去,她带着个糖画的金元宝,就这般再度踏入了贡院。
“怎的来了此处?”
正堂下,傅允珩方屏退贡院官员,听见侍卫回禀时有些意外。
他心中隐隐有猜测,故而派了秦让前去。
钱嘉绾道:“随意走走罢了。”
明安堂离贡院不远,她也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风吹动女郎裙摆,傅允珩手中暂无要事,二人并肩行于廊下。
皓月当空,清辉满地。
昭宸宫内,钱嘉绾绣完了最后几针,将给陛下做的一顶风帽交给了徐总管,请他添入陛下的行装中。
原本早便可以做完的,但近日来钱嘉绾总觉得身上有些犯懒,慢慢就拖到了这个时候,好在还赶得及。
陛下明日就要动身,钱嘉绾将烛火拨得亮些。
烛光摇曳,她与陛下秉烛相谈:“大约什么时候回来啊?”
傅允珩道:“来回总在二十七八日。”
钱嘉绾看那最终拟定的出巡的路途:“最远要到徐州吗?”
她心想那二十余日着实紧凑,除过巡查农田,恐怕有不少时间都得快马赶路。
“嗯,有个人要在徐州见。”
“什么人还值得陛下远赴徐州?”
钱嘉绾看徐州单独被圈画出,既非秋收重地,若是臣子觐见,陛下将其召到其他州县便是。
傅允珩未答,眸底神色意味深长。
钱嘉绾对上了陛下的目光,心思微动。
“哦。”她明白了。
“猜得这般快?”
“有什么可猜的。”钱嘉绾不想理会他,“困了,去睡罢。”
傅允珩道:“那朕与他,你更担心谁?”
第85章
月上柳梢,钱嘉绾已将后宫本月的账目批阅大半。
她想着晚膳后再忙碌一个时辰,明日便可着人分发宫俸。
她合上账本,算一算日子,陛下应当已经出了汝州地界。
此次二弟竟也随陛下一同出巡,钱嘉绾不知其中是否有特殊的用意?
陛下此行又要去见景王,恐与南地事务相关。
钱唐,钱唐,钱嘉绾又想起了祖父留下的那一封空白诏书。
钱唐是祖父一手缔造,他是钱唐子民与钱氏一族的天。他临终前独独留下这样一封诏书,究竟有何用意呢?
灯花爆了一声,惊醒了正在沉思中的人。
烛火燃尽了大半支,书韵本在旁侍奉笔墨,见娘娘出神没有出声搅扰。
她道:“娘娘,可要命人传膳?”
“陛下。”
吏部呈来的折子里备选了几个官职,傅允珩斟酌过,圈出其二。
“发往中书省,拟旨罢。”
“臣领旨。”
外臣退下后,傅允珩道:“让人传话给钱瑜安,要她明日午后入宫。”
“是。”
宫中在魏宁侯府奉召安插了人手,周边也布了暗哨。只不过钱家二位公子戒备心甚重,尤其是钱三公子,从不让等闲人近身。
陛下吩咐不必擅动,只远远监看即可。
钱恒谨慎揣摩着帝王心意:“陛下,可要颁明旨宣召?
“奴才告退。”
颐平楼是京中的一间茶楼,小有名气。
何管事将话递了上去,无可无不可,上头作主答允。
钱嘉绾应了声“好”,许是点算账目太过费神,她又有些困倦。
书韵唤了书兰入殿帮忙,殿门打开,最先跑入的是栗子。
钱嘉绾笑着对它招手,让它跳入了自己怀中。
她抚着栗子柔软顺滑的皮毛,栗子舒服地眯起了眼。
书兰道:“娘娘,方才小厨房着人来问了,娘娘今日要用什么宵夜?”
晚些时候娘娘还要理账,宵夜必定是要预备下的。膳房今日定的有火腿冬瓜粥与鲜笋小云吞,还有鲜虾小蒸包。
钱嘉绾稍加思忖,她最近口中有点淡,总想着吃点酸甜可口的。
她道:“想吃栗子。”
“喵呜。”
栗子抬起了头,以为主人唤它,一脸懵懂。
钱嘉绾忍不住笑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书房内,钱嘉绾奉旨磨墨。
绣摆处刺绣上精致的兰花,美则美矣,多有不便。
傅允珩在阅奏疏,钱嘉绾倒没什么探寻的兴致。
毕竟在她面前无需避讳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殿中偏于安静,傅允珩只留了她一人侍奉笔墨。
“近日都忙些什么?”
傅允珩主动开口,钱嘉绾恭敬道:“陛下命眼线回禀即可,何必费心问臣呢。”
她的语气十足十的恭顺,偏生说出来的话不尽如人意。
“朕若是非要听你说?”
傅允珩手中御笔未停,语气却冷了两分。
钱嘉绾无意触怒他,张弛有度:“闲来无事,在府中读些杂书罢了。”
她道:“想吃糖炒的栗子。再让小厨房做一碟桂花栗子糕,多搁些桂花蜜。”
“是,娘娘。”
秋日正是吃板栗的时节,香甜软糯的栗子,钱嘉绾想想便觉得有胃口。
“是不是呀?”她抚弄着怀中的狸奴,唤它,“栗子!”
“喵呜!”
“我们栗子,想不想吃栗子?”
“喵呜。”
书兰下去命人传话,恰与拎着药箱入殿的明画擦肩而过。
明画早有此猜想,行至殿中一礼道:“娘娘。”
“怎么了?”
明画笑道:“娘娘若有闲暇,奴婢想为您请个平安脉。”
“怎么,读书读到要典卖物件?”
钱嘉绾了然,出了魏宁侯府,傅允珩果然还是有眼线盯着她。
她从容跪下:“陛下恕罪。”
既已跪伏过一次,迈过这道坎,余下的倒没那般难以承受。
裙摆随着钱嘉绾的动作铺开小半,像开了半数的花。
面前之人虽跪,但眼底压着的从来不是臣服之色。
傅允珩瞧得分明,淡淡道:“退下罢。”
他没有准她出宫,故而侍女带了钱嘉绾回偏殿。
温嬷嬷已归来,见到钱嘉绾神情柔和。
“姑娘的裙摆都皱了。”
连日赶路,御驾于十月初二抵达徐州城。
徐州刺史率地方文武官员迎候,御驾下榻于临观行宫,一切皆已收整妥当。
接风洗尘的晚宴还未结束,钱演已是筋疲力尽。
这半月来他跟随陛下巡幸四方,少有停歇时。他身为掌书,亲见陛下每至州府,必先查秋粮丰歉、核验税册虚实,又召地方官吏考课政绩,严察贪墨怠政、宽恤勤廉守土之人。王驾亲至田间,所到之处劝农桑、问疾苦,不尚仪仗,不扰百姓,真正心系国计民生。
钱演将一幕幕看在眼中,他早便知晓陛下年少践祚,却能于数年间总揽朝纲、安定天下。他知其中绝非侥幸,而先前的数度听闻,远不及此行所见来得撼动心神。
陛下恤民之仁、驭下之严、谋事之远、决断之厉,令人慨然心折。
堂内灯火煌煌,钱演遥遥望着御座上沉毅果决的帝王,只觉天下大势,早已尽在其掌中。
阶下群臣皆是神色恭谨,言语间多有敬服,一派君臣相得、上下归心之象。
钱演默然,他终究无法与大齐朝臣同般心绪,无声饮尽了杯中余酒。
宴席过半,御驾先行离去。
翌日晨起无事,钱嘉绾翻开了兄长新赠予她的《六略兵法》。
手中几卷她已通读过数遍,一直以未能读完全本深感遗憾。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谋定而后动……备而后攻,勿使有变……”
她请了钱嘉绾坐下,很快便有侍女上前为钱嘉绾整理。
温嬷嬷道:“衣裳华美,若是皱了实在可惜,姑娘觉得是不是?”
钱嘉绾低头看裙摆上精致的绣样,坦诚道:“不适合我罢了。”
非但不适合,从始至终,都不该穿戴在她身上。
晚间的……自然是避不开的,傅允珩传她入宫也只为此事。
圆月无声悬于夜空,饶是再冷淡,此时此刻钱嘉绾面颊亦染上绯红。
“臣等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钱演的身份,他仍守在席上。
有御前的侍从前来传话:“钱大人,陛下道这两日无事,您可在院中好生休息。”
钱演忙拱手:“臣多谢陛下。”
他明白陛下对他额外的这两分照拂,皆是看在三姐的情面上。
至十月初五,大齐与南梁两方使臣先行会谈。钱演身为大齐掌书,专司笔录会谈言辞,是以同列其中。
徐州州府正堂内,以中书侍郎为首的大齐使臣传达了陛下之意:若南梁愿去帝号称藩,归命大齐,朝廷便可不兴兵戈,暂以和为贵。
钱演秉笔直书,眉心却蹙起。
南梁据江南富庶之地,兵甲尚足,根基未动,更有长江天堑为屏障。加之梁主雄踞一方多年,怎可能轻易自削帝号,俯首称臣?
皇帝下诏,命钱家三公子钱嘉绾后日申时入宫觐见。
钱琦铭领魏宁侯府上下接了旨意,见钱嘉绾神色如常转身回归云院,他收了圣旨散开众人,赶忙追去钱嘉绾院中。
“你们几个,就在外间守着。”
“是,二公子。”
钱琦铭进了里屋,钱嘉绾屋内已基本收拾齐整。他们此番入北齐,本就未带多少行装,最受钱嘉绾看重的无非是几十卷书册手稿。
她之所以选中这一处院落,也是看中了屋内几架紫檀木的多宝书架。
钱琦铭看她若无其事般归置兵书,将圣旨一放有些忧心:“齐帝单独召你,你怎的这般态度?”
若皇帝召的是自己,钱琦铭反而不会心焦。偏偏齐帝指名要见的人是瑜安。
临行前父亲再三叮咛,要他务必照顾好瑜安,照顾好自己。不必父亲提,父兄不在身边,照拂幼妹他当仁不让。
他忍不住提醒钱嘉绾:“你别忘了,你当年在安平关射齐帝那一箭,想必他早就知道是你。你就没有什么办法,就一点不着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有什么对策?”
果不其然,中书侍郎言尚未毕,南梁一众使臣便已纷纷沉了面色,只是碍于礼数,没有当庭打断。大齐列出如此条件,南梁使臣的词风也锐利了许多。
这次会谈双方注定不欢而散,毫无建树。
钱演跟随无功而返的中书侍郎前往书房回禀,傅允珩翻看着会谈文书,只赞了一句道:“记文详实,辞理妥当,甚是出彩。”
钱演不解,只能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他心中清楚,倘若陛下心意未改,那么明日的会谈也会是今日的结果。
至陛下亲自与景王相谈前,都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陛下要南梁去帝号,称臣纳贡。钱演并不觉得大齐只是逞口舌之利,必是陛下所执棋局的一环。
陛下是有什么手段,能迫使南梁低头?还是说陛下单是为了激怒南梁,要挑动战争?可是当下与南梁开战,并非十足的明智之举。
钱嘉绾放好一卷兵书,头也不回道。
这话说的直白,却是事实,钱琦铭无可辩驳。
他心里也明白,钱家新近归降,他们二人入京实为牵制父兄的人质,齐帝暂时不会动他们性命。可身处北齐皇都,若是齐帝有意为难,只怕不会让瑜安好过。
钱琦铭向旁边坐下,凝眉苦思。
他倒是真希望瑜安能如父亲取的字一般,灿如美玉,平顺安康。
钱嘉绾只吩咐人替他倒了杯茶,依旧做自己手中事。
屋中唯他们二人,院外也是心腹把守。
钱琦铭望她单薄的身影,轻叹口气。瑜安所着衣衫还是前年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数年穿下来式样早就陈旧。
钱演心中多番思量,陛下只平静道:“你们下去罢。”
无人解惑,钱演只能随中书侍郎一同告退。
唯有一点他明了,他必定也是陛下棋局中的一步棋。
书房门重新合上,傅允珩继续批阅着徐州的公文。钱家二郎天资有余,只不过年纪尚轻,仍需多历练。假以时日,或许会是可用之才。
庭中晷影渐移,有一骑快马飞驰入徐州城中,一路畅行无阻。不多时,在廊下当值的徐成接到了宫中的喜讯,忙去叩了书房门。
陛下处置朝政时一向不喜人搅扰,但徐成求见时却是毫无犹疑,万不能让其他人抢先了一步。
“奴才给陛下请安。”
“何事?”御案后,年轻的君王声音淡淡,目光不曾离开奏报。
徐成满面春风:“回陛下,宫中快马加鞭送来了消息。两位太医诊断,贵妃娘娘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傅允珩手中御笔猛然顿住。
第86章
十月初七,天朗气清,大齐陛下正式会见南梁景王于临观行宫。
殿内炉烟轻袅,金砖铺地,光洁无尘。御座设于正北,傅允珩面南而坐,左右近侍垂手肃立。东侧设客席,案几井然。
礼官声声唱和,景王率南梁使团缓步入殿。至殿中,景王拱手为揖,身姿端稳,不卑不亢:“拜见大齐陛下。”
“景王有礼。请。”
景王率众入席,两方朝臣依阶品肃坐,泾渭分明。
此前两日会商,双方各执一词,和谈未有寸进。究其根本,分歧只在一端——大齐欲令南梁去帝称藩,南梁只求止戈罢战、保全国体。
是以今日相见,本就无甚可议,只徒增僵持罢了。
傅允珩掌心叩于御案,目光淡淡扫过南梁群臣,最终定于景王:“南北对峙数十载,兵祸连结,百姓流离。朕不欲大肆兴兵,枉伤人命。若梁愿去帝号,归藩称臣,大齐可保梁宗庙无虞,世享爵禄。”
齐帝召见之事悬在钱琦铭心头,令他无心饮茶。
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隐下,屋中点起几支烛火。
茶凉了大半时,还真叫钱琦铭想出了个绝妙的法子。
“要我说,”他放下茶盏,压低了些声音,“不如——”
钱嘉绾回身,听得他道:“不如你干脆改回女儿装。齐帝再如何,总不能同你一个姑娘计较。”
他愈想愈觉有理,顺势让瑜安回复身份更好
钱嘉绾无言,换回女儿装,怕不是让齐帝新仇旧账一起算上。
景王抬眸迎上,语气分毫不让:“陛下既怜苍生,更当知止戈为要。大梁立国数十载,宗庙社稷乃是根本,绝无可能轻言舍弃。若陛下愿罢兵休战,划疆而治,梁愿岁岁通使,互市通商,永为邻好。”
傅允珩神色沉静:“所谓划疆而治,不过是暂缓兵戈。天下大势,合则一统,分则必争。今日不决,他日依旧战火重燃,梁所谓安好,不过空谈。”
帝王不愿开战,致使百姓罹难,沈瑾言亦然。
大齐雄踞北方,兵力雄厚,又攻克南方数国,非大梁一力所能抗衡。
天下大势仍在北方,沈瑾言情知大梁胜算无多。只是梁地江山乃王兄一力定鼎,皆是王兄心血。王兄为大梁所做的决策,他终不可违拗。
沈瑾言沉声道:“南北息战,互通安好,正是我大梁所愿。然国体攸关,宗庙所在,恕分毫不能相让。”
钱演端坐于两方史官之间,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据实笔录。
眼望着殿中唇枪舌剑、各执一词的君臣,他心中对自己的身份一时竟生恍惚。他究竟是大齐的朝臣,还是钱唐的王孙?
手中笔锋不停,只管如实记下。任此刻言辞交锋、风云翻涌,待到日后载入史书,天下大势的变迁,终究也只添作寥寥数行,留与后人评说。
因钱嘉绾午憩,殿中拉上了帷幔。虽在白日里,殿中亦显得昏暗。
榻上云雨事毕,钱嘉绾身上只披了件白色的里衣,掩不住颈间痕迹。
她稍稍平复气息,面上绯红未褪。
她是主动勾了傅允珩做此事,略显生涩。
“陛下若无其余吩咐,”她道,“臣告退。”
傅允珩抬了人的下颌,钱嘉绾却有缘由:“今日陛下明旨召臣入宫,留宿不便。”
“是么?”
傅允珩态度不明,他的一念之差,于钱嘉绾而言却天差地别。
“还是——”钱嘉绾攥了衣摆,“陛下想再来一次?”
黄昏时分,钱嘉绾沐浴完,换上官服方乘马车出宫。
魏宁侯府内,钱琦铭一直在堂屋等着她。
“二哥。”
“晚膳可用过了?”
“是,在宫里用的。二哥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房了。”
“瑜安——”钱琦铭叫住她,借着烛火,钱嘉绾察觉他神色不同往日。
屋中没有第三人,钱琦铭望着她的眼眸:“你有事瞒着我?”
孟冬时节,近来风清日和。
午后正是一日阳光最丰沛时,钱嘉绾闲坐于花廊下,沐浴着暖阳。
她遇喜不足两月,胎像未稳。是以有孕之事她只告诉了最亲近的明惠皇祖母,暂未向宫中其他人外道。
明惠太皇太后赞许于此,她不曾生养过,嘉儿又是初次有孕,她对永宁宫中事分外上心,嘱咐嘉儿必不可劳累。
钱嘉绾执了一卷史书在手,这一册只剩最后几页便可读完。
放下书休息眼睛时也丝毫不觉无趣,栗子就在不远处的草叶间打着滚,憨态可爱。
这一片都被它划作了自己的领地,它时不时来钱嘉绾裙摆边绕一圈。
本是怡然自在的时光,却被不远处传来的几声孩童叫嚷打破。大喊大叫的声音尖利刺耳,持续不断,半点都不惹人喜爱。
栗子有些焦躁,想要冲过去,被钱嘉绾抱住。
赵凌主动相邀,也是存了助他们在京中站稳脚跟的好意。
钱琦铭爽快答应,届时一定前来为老夫人贺寿。
喝了一盏茶,赵凌不见钱嘉绾出来待客,不由奇道:“三公子不在府上吗?”
钱琦铭为他添茶:“晨起便被陛下召入宫对弈,尚未归来。”
赵凌奇了:“不瞒钱兄,今日我在御书房中遇见了三公子。”他说起那场棋局,连连感概,“同辈之中,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能与陛下一较棋艺的。”
陛下的棋艺师承太傅刘崇,是老大人最得意的弟子。刘老太傅乃是闻名天下的国手,北梁亦多听闻他的名声。
老太傅曾说,太子殿下是天生的掌权者。
后一句赵凌未向钱琦铭提起,只道:“不过三公子先我一步告退,怎么,他还未回府中?”
钱琦铭心中一紧,面色还如常:“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吧。”
“也是。”
客客气气送走赵凌,钱琦铭望着外间天色:“什么时辰了?”
“回二公子,刚过未时。”
赵凌的话应该不会有假,瑜安如果不在宫中,又会去何处。
书兰已遣人前往查看,侍从回来复命道:“回贵妃娘娘,是慈庆宫的姑姑在带着福王世子玩耍。”
福王是先帝第五子,其世子今年方满四岁。从去年宫宴上见过后,明章太皇太后格外喜欢他,时常召福王妃带世子入宫请安。钱嘉绾听明惠皇祖母提起过,福王世子生得肖似先帝幼时,也难怪明章太皇太后在孙辈中格外偏宠于他。
“去传本宫的口谕,宫中不可高声喧哗。”
任是哪一宫的人带着福王世子,都要恪守后宫规矩。
那声响不多时歇下去,福王世子傅淮被乳母哄着,小小的脸上满是不悦。
他不过四岁,已有几分天潢贵胄的骄矜。整个福王府后宅是他的天下,慈庆宫中人也都捧着他,何曾要他退避过什么?
但青荷情知贵妃娘娘不好招惹,执掌后宫的大权又在贵妃娘娘手中。贵妃的教谕名正言顺,万不能与永宁宫硬碰。
青荷知道自己制不住福王世子,底下人好说歹说,才将世子抱远些。
花苑中重归宁静,钱嘉绾平复些心情,给栗子喂了块肉干哄它。
此事赵凌虽有失职,但面对的是羯族突袭,情有可原。
“多谢陛下。”
揭过这一节,傅允珩淡淡道:“钱嘉绾如何?”
陛下独独点出钱三公子,赵凌心中一凛。
钱家世代镇守徐州,在徐州威望颇高。钱平钧将军威名更是响彻三国,此番归降,陛下厚待于他,已赐封魏宁侯爵位,令他仍旧驻守徐州。
而钱将军膝下三子一女,长子封魏宁侯世子,长女加郡君之衔。至于剩下二子,则随大军一道归来,至皇都另行封赏。
昔年在边关,钱三公子钱嘉绾对陛下有过一箭之仇。虽未伤及陛下,箭镞仅射中了衣带钩,然……
北齐与北梁对峙多年,赵凌自信陛下不会没有容人之量,却还是不由为钱嘉绾捏了一把汗。
他不知是否该先为钱嘉绾说情,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起平溪口遇袭之事。
“喵呜!”
栗子乖得很,亲昵地蹭着她的掌心。
钱嘉绾赏够了风景,到了午睡的时辰,方才摆驾回永宁宫。
新读完的两册史书重新归置于书格中,钱嘉绾已许久未读话本。
钱唐动荡不安,前路未明,她想看看浩繁史书中能否寻到一条出路。
历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后人观之,或谓之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或斥之为负隅顽抗、困兽之斗,尽可随意评说。唯有身处其时之人,在风云漩涡之中,往往难以辨别前路,难断是非。
她倚在贵妃榻上,也不知是不是孕中多思的缘故。
若亲人能入梦,她多想问一问祖父,为何要给钱唐留下一封空白的诏书。
祖父薨逝时她还太小,对这位威严的长辈没有留下太多记忆。
但王祖母与她提过,孙辈们出生之际,唯有她与沧弟,是祖父亲自抱过的。
沧弟是长孙,而她是新一代中原与钱唐联姻诞下的嫡女。
傅允珩收到军报之时,赵凌这支军队已平安脱险
羯族骑兵来势汹汹,彼时的他毫无招架之力,两万兵马被羯族压制,军心不稳。
是钱嘉绾当机立断,借他之名丢弃辎重。趁羯族为抢夺军资动乱之际,利用地形设伏大破敌军,方转危为安。
钱家与羯族是多年的对手,赵凌也不知为何,危难时会选择相信钱嘉绾,听从他调遣。
他叹口气,钱嘉绾小他三岁,熟知兵法远在他之上,更能自如用于战场之中。
傅允珩轻叩桌案,一应事宜,赵凌已在军报中简略提过。如今再度说起,更为详致。
“陛下,钱家三公子确有将才,臣自愧不如。若他诚心归顺,臣以为……或许可以一用。”
赵凌大胆举荐,北齐用人从来不拘一格。
忆起方才离去的那道身影,傅允珩轻笑。
钱嘉绾么,他自是知道她的本事。
她嫁入中原,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书册悄然滑落,钱嘉绾不知何时入了梦乡。
梦中是久违的钱唐风光,远山如黛横陈天际,十里楼台映于万顷碧波之中。
如此美丽温润的土地,怎忍心让她遭受战火?
梦中答案几欲脱口而出,钱嘉绾倏然睁开眼。
她怔怔望着出现在榻边的人,坐起身,一时辨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眸色温柔地护着她,在她怔忪之中,将她揽入了怀间。
“还未睡醒?”
钱嘉绾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很安心地靠在他身前。
她寻回一些实感,将手环上他的腰际。
二人静静相拥,时光仿佛定格在此刻。
她没有诉说自己的思念,只是轻轻道:“陛下可有想我?”
第87章
回答她的是额心轻柔的一吻。
钱嘉绾望着自己的夫婿,眉眼间漾起些清浅笑意,恍如初冬晴日里落了一身温软阳光,又似寒天里新焙的暖茶,袅袅热气氤氲上心尖。
傅允珩根本舍不得松开怀中人,低声应道:“嗯,朕尽快回来了。”
“陛下瘦了些。”
旅途中舟车劳顿在所难免,傅允珩吻了吻她的脸颊:“你可有不适?”
钱嘉绾有孕两月,除过嗜睡些,其他一切都算安好。
傅允珩在她熟睡时,也已看过太医院呈来的脉案。御医道贵妃娘娘气血调和,胎气稳固,这一胎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
傅允珩替她整理过鬓边一缕碎发,他会好生陪伴着她,不会再远行。
他想再与她说会儿话,钱嘉绾却望见了榻边桌案上摆着的琳琅满目的物件,声音中含了惊喜:“都是给我的吗?”
颐安行宫的家信七八日便有一封,秦让将最新的书信置于帝王案头。
傅允珩拆开阅过,行宫时日悠闲从钱。因山中有一汪温泉,行宫地气暖,花开得更盛。
昔年母后在宫中时执掌阖宫宫务,约束妃嫔,主持祀典,上下敬服。她又从不是安逸的性子,费力劳心二十余载,许多事皆要亲自过问。如今在行宫安养,总归能够舒心些。
“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
秦让呈上礼单供帝王御览,送往颐安行宫的物件由内廷总管亲自经手,多数为今岁外间贡品。内廷还依照陛下吩咐,另行备下礼单,以明琬宫宸妃娘娘的名义一同送至颐安行宫。
“去办吧。”
秦让领旨,下月初太后娘娘在行宫设宴,邀诸位太妃共赏牡丹,只怕行宫中还有得忙碌。
三月时节,宫中精心培育的牡丹只见花苞,未到盛时。
太后娘娘素喜牡丹雍钱沉静,为花中之王。
她下榻去察看,东西不算贵重,但胜在是地方风物,别致有趣,洛京城中也少见。
钱嘉绾闻了闻那香包,挨个把玩过去。
傅允珩林林总总买了许多,总会有合她心意的。
钱嘉绾眼尖,认出其中的好几样像是陛下亲自挑选的。
这般被人妥帖放在心上,她心头微暖,忍不住轻声问道:“陛下朝政这般繁忙,怎还抽得出闲暇为臣妾添置这些?”
傅允珩揉了揉她的脸颊,只是笑道:“还好。若是你在,必定是闲不住的。”
晴晖脉脉,无人入殿搅扰重逢的陛下与贵妃娘娘,除了一只吃饱睡足、悄悄溜进来的小狸奴。
栗子脚步停滞在门边,望见新出现的一人,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钱嘉绾听着宫中事,悠然荡着秋千。
宫人们捧着各式珍品流水般穿过花苑,要送往颐安行宫。
“娘娘在这儿呢,叫奴才好找。”
秦让含笑行礼:“传陛下的吩咐,今日请娘娘去紫宸殿用午膳。”
“知道了。”
秦让告退,向萍道:“时辰尚早,娘娘可要先回宫中更衣?”
钱嘉绾瞧自己天青色绣芙蓉花的锦裙:“不必了。”
天青一色合帝王的喜好,她道:“接着推秋千吧。”
向萍笑着应好,天青色的裙摆层层叠叠,芙蓉花渐次盛放。
“娘娘请。”
它的目光在傅允珩身上来回打转,嘴巴一张一合,很有几分不可思议的模样。
傅允珩无奈,他不过一月未归,这小狸奴又不认得他了。
他忍不住问钱嘉绾:“它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钱嘉绾失笑,唤它:“栗子,栗子过来。”
栗子上前,伸了个懒腰,在傅允珩的指尖轻嗅,重新认了他的气味。
“喵呜!”
栗子今日份的点心由傅允珩来喂,它马上便与陛下亲近起来。
自然,栗子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礼物。
一尾可爱的小木鱼摆在它面前,它绕圈打量着,试探地伸出前爪拨弄。
紫宸殿偏殿午膳已备好,不过帝王尚未回宫。
殿中陈设与钱嘉绾上次来时有了些不同,毕竟由冬入春,总有时令的变化。那架名为九霄环佩的古琴倒是仍在原处,主人似是时有抚奏。
窗边桌案上是一副未尽的棋局,钱嘉绾瞧了几眼,想不出什么破解之道。
门外行礼的声音传来,这还是钱嘉绾进宫后,二人第一次正经相见。
“臣妾给陛下请安。”
她的礼数由宫中女官亲自教导,挑不出错处。
“起来吧。”
帝王瞧着心情不错,他今日着苍青色祥云纹锦袍,二人衣饰间倒是有些默契。
紫宸殿备下的膳食多有钱嘉绾喜欢的,可惜了,却是一场鸿门宴。
木雕小鱼便咕噜噜地转起来,栗子兴奋地“呜呜”乱叫,兴高采烈地来看钱嘉绾,与她分享这新奇事物。
它将小木鱼叼起,宝贝似地衔回了自己的小窝中。
钱嘉绾接过了陛下递来的一杯温水,她喝了些许,又问道:“陛下此行所获如何?”
傅允珩答:“在意料之中罢。”
钱嘉绾安静少顷:“是要开战了吗?”
朝政之事,若是涉及钱唐,如今的钱嘉绾也会不避讳问上几句。
傅允珩道:“放心罢,钱唐可独善其身。”
钱嘉绾点点头,父王不好战。只要战火不烧至钱唐境内,钱唐的将士不会主动卷入。
“那——”
傅允珩的目光温和而又鼓励,钱嘉绾道:“那若是南吴来支援呢?”
大齐若与南梁开战,影响的是整个南地的格局。钱嘉绾知道吴与梁订立了盟约,钱唐应当也会防备着南吴,防止对方趁乱打劫。
傅允珩笑道:“你怎么看?”
钱嘉绾默了默,她对梁与吴曾经的世仇有所耳闻。
朝局她看得不够明朗,但她笃定道:“臣妾想,陛下应当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陛下是仁君,体恤民力,不愿轻启战端,更不会徒令将士枉送性命。
傅允珩对上她澄澈明净的眼眸,心中蓦地一软。
她是如此地懂得他。他怎会怀疑,她心中无他。
傅允珩随意翻开其中一册,是一本志怪小说,文字平实,有着不同于圣人书的鲜活气息。
书铺对侧就是一间茶楼,钱嘉绾道:“郎君累不累?”
她面上明晃晃地写着想要的答案,帝王于是点头:“去坐坐罢。”
二人选了二层的雅座,点上一壶清茶。
一楼大堂内有位说书先生在讲戏,看客们听得津津有味。钱嘉绾到得不凑巧,只赶上了后半折。好在凝神听下来,坊间小说多有相通之处,凭前半折的戏能猜出个大概。
一折讲罢,说书人一摇折扇,围着的听书客们纷纷叫好。
趁着人尚未散去,说书人便取出一只收钱用的小笸箩。他的书讲得绘声绘色,愿意打赏的听客也多,小笸箩中很快聚起一层铜板。
说书人饮了些茶水,稍作歇息。
茶客们有离去的,也有接着坐下预备听下一场的。
御驾未走出多远,傅允珩入了不远处的明光阁。
他拾阶而上,二层的暖阁内,钱嘉绾正吃着果脯。
她方才的位置,能将亭中的情形尽收于眼底。
傅允珩坐到她身旁,失笑:“难为你还特意跑这一趟。”
钱嘉绾得意道:“这样的好事怎能错过?”
栗子绕在她脚下,“喵呜喵呜”地讲个不休,谁知道它在说些什么。
钱嘉绾揉了揉它的脑袋,倒不担心它会吃亏。它跟着陛下,怎可能会受委屈,怕不是好生得意了一阵。
傅允珩笑问道:“你是如何想到,要去查福王世子在慈庆宫中的言行?”
“陛下以为臣妾爱管这等闲事。”钱嘉绾觉得手中糕点不好吃,将剩下的半块喂给了眼前人,“但福王世子进了后宫,臣妾总不能放任不管。”
在偏殿用过午膳,钱嘉绾回宫换了一身从宁远伯府带入宫的衣裙,与帝王登上了出宫的车驾。
风和日丽,马车由钱嘉绾指点,停入一处僻静的巷中。
二人行于街头,宛如寻常的新婚夫妻一般。
春日里,集市也热闹。
钱嘉绾熟门熟路找到了糖画摊子,这一回要了一只白兔。
糖画拿在手中,不多时听见糖葫芦的叫卖声。
眼见着钱嘉绾目光望去,傅允珩笑着摇头,着人去买来,又替她拿在手中。
算不准午后能得多少闲暇,钱嘉绾没有在街上多耽搁,拉着身侧人玉白的衣袖进了一间书铺。
她如愿寻到了想要的两册话本,又林林总总淘换了些别的。
傅淮在慈庆宫中确实是个小霸王,慈庆宫的宫人们大约都积怨已久,稍一打探便能问出好些。
横竖法不责众,既是实情,太皇太后也寻不到这些人。
钱嘉绾道:“古人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陛下在外为大齐江山夙兴夜寐,臣妾觉得宗室之人更该感沐皇恩,谨身束己,不为大齐江山添乱。”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钱嘉绾既执掌后宫,便不能坐视不理,也要为陛下分忧。
傅允珩的目光落在她明媚的面庞,听着她的话语,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钱嘉绾自行查明了事由,不过话又说回来,福王世子再如何不懂事,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她自不会费神费力去教导。
她也不想平白无故得罪人,纯粹是觉得麻烦。
正思量合适的对策时,正好借了今日的契机。有陛下出面,看谁敢说个“不”字。
顺利地解决了此事,钱嘉绾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笑容明净璀璨。
第88章
栗子也是扬眉吐气的,一人一猫心情俱是不错。
钱嘉绾拈了块糕点,栗子眼巴巴地瞧着,就见主人将糕点掰下了半块,递给了——后爹爹。
“喵呜!”栗子失望不已,提醒主人自己还在。它只能先忙着舔些落下的点心碎渣,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们吃着。
本是可怜兮兮的神色,但配上它圆滚滚的身形,一下子便不那么让人同情了。
钱嘉绾自诩在吃食上从未亏待过它,却还是要控制着栗子的食量。小狸奴再圆润下去,对身体不好。
她自己亦然,孕中除过依照太医的嘱咐额外进补外,余下的饮食也都有调配,不宜吃得过量。
她近来时常惦记着甜糕,只能多尝几种,再让膳房将每块点心做得小些。
她咬一口糕点,又问道:“陛下预备如何安置福王世子?”
虽则福王请罪时说要严加管教,但钱嘉绾想有太皇太后与福王太妃护着,恐怕没那么容易。
傅允珩道:“他年满五岁,也到了进学的年纪。送去资善堂让夫子们教导最合适。”
资善堂设于宫闱,历来是皇室子弟进学之所。
一品宸妃位的份例,远比钱嘉绾想象得优渥。
单就吃食一项,每餐可以有十六品菜式,各色珍馐几乎能日日不重样。若有什么额外想吃的,只消派人吩咐膳房一声,御厨立时便能在下一餐奉上。每日午后,花样繁多的琼糕点心流水般地送到明琬宫,但凡钱嘉绾能想到的,膳房没有不精通的。
钱嘉绾这几日的一大乐趣就是品鉴各式外间吃不到的糕点,近两日尤爱玫瑰乳酥与海棠如意糕。
偶尔夜间书读得晚了,小厨房还能备好宵夜。
至于后宫中其他人,太后娘娘已迁往颐安行宫修养。因仁宗过世前留下恩旨,有所出的嫔妃在新帝即位后都可搬去王府颐养天年。太后娘娘离宫后,各府的王爷都陆续接了几位太妃出宫。留下的妃嫔被帝王恩养在寿仁宫中,她们年轻时便大多是安分守己的性子,待人宽和。
后宫一派风平浪静,若是一直如此,这日子简直快活似神仙。
连日的晴天,明琬宫中春和景明。
紫宸殿外,秦让算着入殿奉茶的时辰。
帝王一身藏青色的云纹常服,御案上奏疏已批阅完毕。
秦让收拾了笔墨,也是着实纳罕,宸妃娘娘入宫已有七八日,看着也不像是未适应宫中日子的模样。
前日在湖畔赏花,昨日在花苑放纸鸢的,还让人在明琬宫中扎了一架秋千。
一日日的忙碌,宸妃娘娘怎么就想不起到含元宫请次安呢。
傅允珩预备等朝政清闲些,亲自挑选几位德行端方、学识渊博的夫子入资善堂。等到日后他们的孩子降世,便有名师悉心指点。
钱嘉绾展颜一笑,抚着自己还未明显隆起的小腹:“陛下想的也未免太早了些。”
傅允珩指了指栗子,玩笑道:“不如先将栗子送进去?”让夫子们将这小狸奴点拨得聪慧些。
钱嘉绾佯作思量:“有些道理。”
“喵呜。”栗子听不懂,无辜地睁着一双大眼睛。
花苑中起了风,有了些许寒意。
傅允珩望坐于窗畔赏景的人,想她大约是在寝宫中待得有些闷,便也没有提送她回永宁宫,只是让人拿来了一件披风。
钱嘉绾低眸看陛下为自己系上系带:“已近腊月,今年的雪倒是下得比往年晚些。”
她在洛京三载有余,再遇雪时也不似初嫁时那般欣喜与激动,但仍旧是期待的。
傅允珩道:“趁这几日天气和暖,不如让西内苑中搭个戏台,演几出戏目?”
“何事,一并说罢。”
“宸妃娘娘道眼下小厨房能做的花样不多,想要再周全一二。”
殿中安静片刻,傅允珩顺一口气,道:“准了。”
“奴才领旨,这便去安排。”
秦让欲退下,帝王又道:“罢了,再告诉膳房,拨两位御厨轮番去明琬宫当差。”
“是。”
秦让含笑,后宫中就这么一位娘娘,膳房如何能不上心。
“陛下,不知今日的晚膳……”
“照旧,在偏殿即可。”
“奴才省得,奴才告退。”
“好啊!”钱嘉绾应下,她已不似孕初期时那般困倦,想寻一些有意思之事。
傅允珩便命徐成去办,栗子感知到主人的欢喜,也“喵呜喵呜”高兴起来。
不知不觉日暮低垂,今夜的晚膳就摆在明光阁中。钱嘉绾害喜的症状不算厉害,胃口依旧不错。
天光缓缓淡去,月色穿窗而入,满殿清辉。
昭宸宫内,沐浴后的钱嘉绾睡于熟悉的榻间,外殿的烛火已如数熄下。
她闭一会儿眼睛,指尖轻轻拨动着帐内悬挂平安符的流苏。
她听见了陛下归来的脚步声,他入榻后放下了锦帐,吹熄了榻边烛火。
月光更清朗些,钱嘉绾侧眸看向陛下,夜色尚早。
傅允珩温和道:“怎么了?”
钱嘉绾问他:“就睡了吗?”
傅允珩默了两息。
钱嘉绾递了糕点给她们二人:“这书还挺有意思的。”她浅笑,“讲给你们听听。”
夜幕降临,钱嘉绾坐于铜镜前,慢慢梳理着长发。
“怎么闷闷不乐的?”她从铜镜中望见向萍身影,“是有何烦心事?”
向萍欲言又止,这些话她私下与向菱商讨过,还没想好能如何为娘娘解忧。
钱嘉绾眸色温和,向萍鼓了勇气答话。
“娘娘入宫已有时日,只是陛下……从未来我们宫中。”
若说陛下忙于朝政,但也不该如此冷落娘娘。
犹豫半天原是为此事,钱嘉绾失笑:“陛下不来,眼下的日子不好么?”
衣食周全,轻松自在。
“好是好,可奴婢担心……”内室中无人,向萍道,“日后进了新人,奴婢怕姑娘在宫中受委屈。”
陛下不来,姑娘在自己宫中也甚少装扮。妆台上成套的头面空置着,按理说该好好配姑娘的。
钱嘉绾道:“可以了。”
太医与医女都说过,只要避开前三个月与后三个月便好。
她身体无虞,自然是无碍的。
瞧陛下明明已经意会,却还是未动,钱嘉绾轻“哼”_x0010_一声,背过身子不理会他。
昏暗的床笫间,她感受到身后人贴近,从背后拥住了她。
温热呼吸轻洒在颈侧,周身被他熟悉的气息包裹着,钱嘉绾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他吮着她如玉的耳垂:“那朕轻些。”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寝衣传进来,贴着她腰间软处摩挲。
钱嘉绾抿着唇,气息微乱地点了点头。
帐外月华清浅,帐内暖意融融。
月色漫过床帐,一室温存旖旎。
明琬宫中一派和乐。
钱嘉绾新做的桃花酥排开摆在食案上,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桃花没开成,落了个四不像。
钱嘉绾托着下巴看了许久,拿起其中一块尝了尝,味道尚可,不算全然失败。
各分了一块给向菱与向萍,钱嘉绾道:“如何?”
向菱点头,钱嘉绾笑了笑:“明日再接着做罢。”她踌躇满志,“明日必定要它开花。”
净了手,钱嘉绾从书案上挑出一册闲书。
贵妃榻上垫了两枚软枕,钱嘉绾舒舒服服靠上去,饶有兴致地翻开了新书。
手边小案上,白瓷描花的圆盘中依次摆着白玉霜方糕、枣泥酥、蟹粉酥与百花卷,钱嘉绾剩下的两块桃花酥混在其中,着实有些显眼。
向菱端上一盏解糕点甜腻的清茶,向萍则按主子吩咐,往炉中添了些香料。
“娘娘,今日读的是什么书?”向萍好奇开口。
她与向菱只略略识得些字,不耽误平日当差,读书却有些艰难。
暮雪纷纷,铺满整座巍峨皇城,一弯残月浸在霜天里。
年关将至,宫中已随处可见年节的喜庆。尤其大齐将士凯旋,朝中上下一片欢腾,这年节便更添了几分热闹气象。
御辇停于永宁宫前,傅允珩在外间驱散了身上寒意,方踏入正殿中,未曾将风雪带入。
殿内暖意融融,烛火明亮,照得满殿温煦。
殿角一只金灿灿的小狸奴侧躺在软垫上,搂着一只软枕,正呼呼安睡着,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
心上人坐于明窗边,笑意盈盈望向他,显然是一直在等待他:“陛下回来了?”
傅允珩坐去她身旁,钱嘉绾摸了摸他的手背,传去些许温度。
“这会儿雪下得正大呢。”
傅允珩笑了笑:“无妨。”他就是想见她。
钱嘉绾递过来一只备好的手炉,问道:“南方的战事停了?”
傅允珩颔首,新年阖家团圆。朝廷也已开始封印休沐,这个新年他可以好生陪着她。
秦让察言观色,虽说后宫眼下是无人,但这位娘娘也未免太安生了些。
傅允珩拨动茶盏,今岁新贡的衡山明茶香气清郁,倒是凝神静气。
“明琬宫中,今日有何动静?”
帝王问及,秦让一时答不上话。
“陛下恕罪,奴才这便着人去问。”
傅允珩未置可否,书案空着,也没什么练字的兴致。
不多时打探消息的人便回来:“回陛下,宸妃娘娘觉得宫中的桃花酥样式不错,想要学一学。”
“膳房午前派了位点心师傅去,现下正学了一半。”
傅允珩放了茶盏,白瓷的茶具碰在案上,声音清脆。
已经空闲到学做糕点,她倒是真舒坦。
秦让硬着头皮,继续道:“启禀陛下,明琬宫还想请一道旨意。”
钱嘉绾眉眼间露出一点笑意来,天下各国光景不同,但同出自汉家中原,年节对每一国都意义非凡。
无论胜与败,傲与卑,这新年总是要庆贺的。
傅允珩看着她手边未做完的刺绣,笑问道:“给孩子绣的什么?”
钱嘉绾的绣功上佳,素日里能让她亲自动手的时候不多。尤其孕中不宜劳累,傅允珩已许久未见她动手。
“陛下觉得呢?”
傅允珩看着其上初具雏形的松竹双清纹,针针匀净细腻,疏竹挺秀,苍松苍劲,显然费了绣者不少心意。绣样在暖烛光影下愈显精致雅致,窗外大雪压枝,更添了几重意境。
“陛下可喜欢?”钱嘉绾笑道,“你将手伸出来。”
傅允珩不解其意,却依旧照做。
钱嘉绾将一只簇新的护腕戴在了他腕间,护腕以玄色软缎为面,绣松竹双清纹,内里衬了厚实绵软的蚕丝,裹在腕间便像揽了一团暖云,不会妨碍读书写字。
与他手中未完工的那一只,恰是一对。
护腕温软暄和,在这冬日里分外熨帖温暖。
第89章
“往者不可谏,向前看,怎样对钱唐更好?”
钱演闻声抬眸,心间触动。
钱嘉绾的思绪落远,声音中含了几分回忆。
“我离京那几日,等候赶路时与商队中的人交谈。他们其实并不关心金銮殿上坐着的是谁,他们只担心自己的生计,担心会不会因为打仗商路再度断绝,朝廷会不会因为军费开支增加赋税。”
自从前代亡后,江山四分五裂,天下已乱了太久。
钱唐已是乱世中难得的净土,可南方各国倾轧,钱唐的百姓也时常笼罩在战乱的阴影下。
钱演凝眉,因战争罹难的将士、百姓无数。大齐在南方之所以能如此势如破竹,除过军事上的实力外,更因天下百姓仍心向中原,渴望统一与安宁,只求不要再打仗了。
以战止战,陛下更有仁心。若是不计代价,恐怕南吴不会再有喘息之机。
茶水已凉,钱嘉绾指间微顿。
两浙十三州自古以来便隶属中原,钱唐自立于乱世,若要乱世终结——
姐弟二人相顾无言。
秋高气爽的时节,正是诗会游宴的好时机。
登过宁国公府的门后,北齐不少世家府邸设宴邀约宾客时,皆会给魏宁侯府递上一份请帖。
钱琦铭收了忠平伯府家送来的帖子,好奇道:“宁国公府的面子这么大?”
“有齐帝的授意吧。”钱嘉绾头也不抬,“钱家作例,往后其他武将归顺北齐就没了后顾之忧。”
功夫是做给世人看的。
既然相请,钱家初来乍到不好推拒。
“二哥,我就不去了。”
在宁国公府赴宴是赵凌的情面。她毕竟身份尴尬,多一个人知道样貌反而多一分危险。
钱琦铭点头:“好,有我呢。”
钱嘉绾寻的借口也简单,称病,水土不服即可。
她在府好生“休养”了几日,清涵郡主还私下命人送了些滋补药物来。
这位郡主的一番好意,让钱嘉绾哭笑不得。
近几日傅允珩许是忙于公务,无暇理会于她。整顿一国税收,可不是件小事。
钱嘉绾松口气,二哥宴饮赴得多了,也能听到些外间消息。譬如康王爷有意给清涵郡主议亲,世家中有适龄子弟者皆在表现。
康王府是正经皇族,当今陛下也要尊称康王一句皇叔。若是娶了康王膝下唯一的郡主,对自身仕途,对家族大有裨益。
难怪那日在宁国公府,不少世家公子对她抱有敌意。
“还有啊,”钱琦铭接着往下说,自觉无关紧要,“我听人议论起,昨日早朝时礼部奏请让齐帝纳妃,齐帝答允了。”
“当真?”
没想到妹妹感兴趣,钱琦铭回忆一番,多说了几句:“齐帝即位至今一直空悬后宫,朝臣几次奏请要陛下选妃,都被压下。”
“许是解决了徐州这个心腹大患,有此兴致了罢。”
“有理有理。说真的,若是这位陛下再拖延下去,都要让人怀疑有何隐疾。”
钱嘉绾饮茶的手一顿,没有多接话。
傅允珩纳妃,对她而言是一大善事。
她诚心祈愿傅允珩早日觅得佳人。
纵是年节,因南方形势仍未彻底平静,大齐朝廷不能完全封印休朝。只是比之寻常的日子里,已然清闲许多。
三司已将晋王府的所有罪行稽查清楚,一应罪名记录在案,呈供御览。
因年节不宜颁下降罪旨意,对晋王府最终的处置要等到年后。
“陛下,”前来回禀的刑部尚书上前一步,晋王府重犯都是羁押于刑部天牢,“晋王府逆犯请出了铁券丹书。”
此铁券丹书乃高祖所赐,褒奖先晋王为大齐立下的赫赫战功,是晋王府最后的底牌。
不过丹书铁券明言,谋逆之罪不赦。
傅允珩命人收起铁券丹书:“都回府罢。年节不必再来回禀了。”
“臣等告退。”
三司另得宫中年赏,安然归家庆贺新年。
靖平王府,致清院中。
下人入主院通禀道:“王爷,表小姐在外求见,说给您请安。”
顾昱淮颔首:“让她进来吧。”
他才从千佛寺归来,书房中积压了不少奏案。
“舅舅万福。”苏婧涵低头行礼,已换了一身清雅些的衣裙。
“你昨日可入宫向太妃请安?”
“回舅舅,是。”苏婧涵受宠若惊,平素来致清院,几乎都说不上什么话,舅舅便让她退下。
“可曾见到钱家姑娘?”
苏婧涵点头:“恰巧遇上,还叙了会儿话。”
离京两月,闻听小皇帝将要纳妃的消息,顾昱淮颇觉意外。
只不过,择中的却是钱家女。
“她如何?”
舅舅问的言简意赅,苏婧涵想了想答道:“样貌倒是出挑,只不过瞧着不大……”忆及她在陛下身边的模样,苏婧涵语气隐有不忿,“不知怎的就让她迷惑了陛下。”
“慎言。”
苏婧涵噤声,怕惹了舅舅不悦。顾昱淮道:“无事便回去歇息罢。”
“婧涵告退。”她一礼,退出了致清院。
顾昱淮翻开一封暗卫奏报,按京中的消息,那位钱家小姐是钱家旁支之女,非钱平钧亲生女。
他唤来暗卫长:“选几个人去徐州,查一查钱氏女身份是否有可疑之处。”
徐成来禀道:“陛下,钱唐使臣来向您辞行。”
“传罢。”
钱唐使臣在御书房中停留两刻钟有余,出御书房时,左右无人之际,正使与副使相望一眼,皆是面色凝重。
大齐的使臣人选已定,今日几桩政事料理毕,徐成见陛下仍端坐于御案后。他只轻手轻脚上前更换了茶盏,不曾出声搅扰。
傅允珩轻叩茶盏,大齐新胜,钱唐已奉上贺表,表明了与吴、梁割席之心。
既无外援,越王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天色晦暗,风雪将歇未歇。
良久,傅允珩道:“去永宁宫。”
徐成即吩咐人传御辇:“是,陛下。”
知己知彼,方能更好应对。
北齐开国至今,共历五代,七帝。
立国之初,为迅速稳定疆域,北齐高祖大肆分封同姓宗族为王。藩王权势甚广,甚至可自立八千以下的军队,以解决封地兵患。
齐高祖一代霸主,他在时藩王皆安分守己,未敢有异动。只是高祖驾崩后,却苦了继任的几位皇帝。
北齐皇位更迭之快远胜大梁,每当新旧皇权更迭之际,各处藩王粉墨登场,争权夺利。北齐皇位大权渐渐旁落。
尤其傅允珩祖父顺帝继位时,本就是由真定桓王扶保上位,于朝政上更是力不从心。
且顺帝醉心后宫之事,广纳妃嫔,单成年的子嗣便有十八男九女。
庸懦的君主偏偏长寿,到了顺帝在位后期,内有诸子夺嫡,外有藩王乱战,朝局一片混乱。
直到明帝借军功夺位,方一扫北齐颓势。
明帝同样是北齐近几代皇帝中,唯一一位能揽朝政大权者。
他外扫羯族,内压权臣,励精图治,北齐在他手上隐有中兴之势。
与顺帝不同,明帝膝下仅有三子,早早便立了嫡子傅允珩为储。
“在看什么?”
钱嘉绾读得入神,浑然不知傅允珩何时进殿。
“陛下。”她起身行礼。
傅允珩在她位上坐下,钱嘉绾回道:“读到熙平之乱。”
傅允珩翻了翻书,果真如此。
熙平是明帝最后的年号,他在位十二年,虽宵衣旰食,但终究难以肃清藩王祸患。
明帝病重之际,傅允珩尚在边关。他匆匆赶回京后不过三日,明帝即驾崩。
傅允珩于灵前继位,年仅二十岁,成为了北齐新的主人。
朝中暗流涌动,藩王权臣虎视眈眈。
傅允珩登基不满三月,北齐内乱迭起。
关于这一场叛乱,史书上只记载了寥寥数笔:“帝往宗庙祭祀,未几怀王、成王起兵叛乱,三月乃止。”
这其中的惊心动魄,史家工笔怕是未写出万一。
午后的永宁宫分外宁静。
守在外间的书兰与书韵对陛下一礼,贵妃娘娘正在窗畔软榻上午睡。
栗子倒是已经睡饱了,天一冷却懒得动弹,舒舒服服地窝在暖炉旁给自己舔舐皮毛。
但傅允珩来时,它还是到他面前撒了会儿娇:“喵呜~”
傅允珩看着它,给它喂了两块肉干。
栗子对这意外之喜兴奋不已,当然不会想后爹爹今日怎的这般大方,往常它得撒娇许久呢。它叼起肉干,回自己的小窝慢慢享用。
傅允珩入了殿中,不觉放轻了声响,榻上人仍旧安睡着。
他没有扰她,只是静静坐于榻旁。
她睡得安稳,傅允珩仔细替她掖了被角。
那厚厚的书卷,她看着都替姑娘觉得累得慌。
“尚可。”
钱嘉绾选了这个单纯的小丫鬟贴身服侍,明宝堂事宜则由温嬷嬷打点。
几日过去,宫规钱嘉绾学得很快,余下的时间高尚仪也为她说起些宫中事。
傅允珩生母端敬皇后早逝,宫中没有太后坐镇。只有明帝留下的几位太妃,居于南宫中好生奉养。
明帝嫔妃不多,几位太妃皆出自世家大族。
听闻明帝与端敬皇后伉俪情深,膝下只有傅允珩一个嫡子。傅允珩的两个兄弟,安王和裕王皆是安分守己,称得上一句兄友弟恭。
加之傅允珩继位至今空悬后宫,宫中情形状似一片清明,倒让钱嘉绾松口气。
除了宫规礼仪外,亦有司寝局的女官来教授阴阳调和之术。
起初钱嘉绾颇为排斥,但细想下来,若是不学,榻上受罪的反倒是自己。
翻着这些图册,钱嘉绾自嘲一想,自己竟也不算纸上谈兵。
唯一棘手些的是,厚厚的几卷宫册,数百条宫规需要她熟记。
“宫中规矩皆是为陛下而守,全凭陛下心意。”替钱嘉绾整理书册时,温嬷嬷温言道。
钱嘉绾轻笑,明白其中之意:“您说的是。”
用过晚膳,圆桃来道:“姑娘,东厢房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总管高进午后传了陛下吩咐,傅允珩今夜要她侍寝。
明宝堂中早早便为此准备。
直到此刻,他都不曾彻底定下主意。
他起身立去窗畔,无声望着窗外雪景。
钱嘉绾醒来时,殿外风雪已停。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意外道:“陛下何时来的?”
她隐隐察觉陛下似乎已经到了许久。
傅允珩回眸,钱嘉绾坐起身,他在她身后垫了一枚软枕。
他开口道:“可饿了,要不要用些点心?”
钱嘉绾点头应好,惦记着要吃栗子糕。
“姑娘先用些点心。”
温嬷嬷吩咐侍女捧上了两盏糕点,已经到了午膳时分,御书房那处尚未有消息,是以不能传膳。
“可否遣人去问珩一二?”
钱嘉绾厌烦枯等,温嬷嬷道:“回姑娘,这怕是……不大妥当。”
看出温嬷嬷的为难,钱嘉绾不再多言。
她在屋中无事可做,从书架上翻出一幅字帖,干脆练字静心。
白日里无趣,过了晌午的尾巴,高总管的人方有话语传来,陛下半个时辰前已在御书房用膳。
钱嘉绾练字的笔一顿,继续写完了这张字帖。
因陛下未归,原本预备的菜式撤去半数,又重新热过一遍。
宫中的饮食惯例不合钱嘉绾胃口,她就着汤羹,总归用了半碗米饭。
时间赶得紧,午憩才过一刻,宫中派来教习规矩的高尚仪已至。
因钱嘉绾尚无名位,高尚仪又位居五品,故而无需见礼。
她打量过眼前清冷的美人,这般姿貌,无怪乎能得陛下青眼。
原本她担忧钱家这位小姐并非出自世家大族,一朝为妃,要教习的宫中规矩甚是繁琐,平添不少麻烦。
孰料半日教导下来,对面的女子全然配合,一点即透,全无半点骄矜之气,让她甚为意外。
临走之际,高尚仪留下了一卷宫规。
“还请姑娘熟记,下官明日再来。”
钱嘉绾颔首,温嬷嬷亲自送了女官离去。
明宝堂内,小丫鬟圆桃替钱嘉绾揉了揉肩:“姑娘今日累坏了吧。”
侍女们出去端糕点,钱嘉绾却让书兰与书韵一同去了。
“是,娘娘。”
书兰与书韵告退,殿中未留外人。钱嘉绾道:“陛下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少年夫妻,携手三载,彼此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傅允珩对上她清润的眸,这桩事,他本可以瞒住她。
只是夫妻之间,他思来想去,他们应当更坦诚些。
傅允珩道:“开春以后,朕会召越王入京朝贺。”
钱嘉绾呼吸微滞,竟有一种这一天终归是到来的感觉。
傅允珩握了她温热的手,他的话语温和有力:“不必担忧,我不会伤了你父王。”
第90章
手被他握于掌心,钱嘉绾能感受到帝王坚定的承诺。
陛下选择将此事坦诚地告诉于她,而非隐瞒,他是她的枕边人。
可是他的剑锋,终归是悬在了钱唐颈上。
钱嘉绾心中涩然,想要说些什么,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谈起。
她默然彷徨的模样,傅允珩心中一恸。他想要给她更进一步的许诺,想要令她更安心些,但被她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
她移开了目光,傅允珩望她娴静忧伤的侧颜,久久地斟酌着言辞。
他欲开口,她却打断:“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月挂中天,归云院内,第三次来的钱琦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忧心不已。
自从宫中出来,瑜安便将自己锁在了卧房中,晚膳半点未动。
平淮虽随她入宫,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钱琦铭珩问无果,长叹了口气,还是留下一句话:“有何消息,立刻来告诉我。”
他了解妹妹的脾性,瑜安此刻想要静一静,那便是谁也不想见。
他停了许久,正欲离开,身后的房门忽地打开。
迎着月光,女子一身樱粉色的裙裾,恍若仙子。
初次见到妹妹这般打扮,钱琦铭愣在了原地。
月色溶溶,院中一时寂静无声。
“二哥,好看么?”
许久,钱琦铭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自然好看。”
他的妹妹,是徐州城中最美的姑娘。
“进来坐罢。”
钱嘉绾转身回房,乌发挽成了女子发髻,斜斜簪着一枚粉玉钗。
她只会梳最简单的发式,清水芙蓉一般的面庞,无需过多雕饰。
“瑜安……”钱琦铭满心的担忧,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钱嘉绾自顾自道:“二哥不是想知道,那一年代郡之中,我是如何脱身的么?”她笑了笑,“我就是这样一身装扮,在傅允珩身边。”
无需更多的解释,她同傅允珩始于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代郡新败,傅允珩以布防图诱她入城。自她进入代郡的那一刻,情势远比她预想得更加糟糕。
城中天罗地网,暗桩叛变。层层围捕之下,她无处容身,走投无路被逼隐入了邀月楼之中。
身后的追兵很快将这座青楼团团围困。
因她过去的救命之恩,邀月楼中的元娘甘冒极大的风险将她藏在了房中。
原先的乔装自然是不能再用,元娘取来衣裳为她改妆,先扮作青楼中人。
而后,元娘烧去了她来时的衣物,趁势在青楼后院放起一把火。
原本想她借乱局脱身,可傅允珩派来的三百暗卫及时赶到,令这座青楼的人插翅难逃。
步步危局,险象环生。钱琦铭听得心惊,偏偏钱嘉绾诉说着这段往事时,仿佛是局外人一般。
邀月楼本是官员私产,背后撑腰的正是朝廷选派来的那位梁大人。
代郡沦陷后,邀月楼明面上的主人早已逃离,只留下一个空壳。
这样的风月场所,本就有不少来历不明之人。更何况代郡因战事一片混乱,邀月楼中更涌入不少逃难的百姓。
钱嘉绾混在其中,借女子身份遮掩,混过了两轮搜查。
烧毁衣物的残片不多时被搜出,更加坐实了她在此处的证据。
她躲在二楼一角,看着亲自坐镇的北齐太子傅允珩,从对方眸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元娘已帮她良多,她不愿再拖累她。
邀月楼中留着的一位管事很快被抓出,交出了现存的名录。所有留在邀月楼中的人一一对上,剩下如她这般没有身份籍贯的人,被集中圈在了大堂中。
暗卫的搜查盘问一次严苛过一次,排掉年岁完全不符之人,剩下的不过十二人。
次日天未明,钱嘉绾便已从睡梦中醒来。
傅允珩温声道:“天色尚早。你巳时去明英殿亦绰绰有余。”
钱嘉绾应下,然今日是父王入宫朝见的日子,她心中终究记挂着。
傅允珩先往御书房中处置政务,辰时中徐成来禀,越王钱鸿已于御书房外候见。
“传。”
徐成亲引路,越王钱鸿身着藩王朝服,趋步至丹陛之下。他伏地跪拜,恭谨行大礼:“外臣钱鸿,恭觐大齐皇帝陛下。惟愿陛下圣躬康泰,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赐座。”翌日晨起,服过避子汤药,钱嘉绾得了傅允珩允准,闲暇时分可于后宫中自由行走。
只不过前后皆有数名侍女相随,也不可越过与前朝相隔的明和门。
北齐皇宫承自前朝,在几代君主手中数度扩改。钱嘉绾费了几日,方厘清后宫中所有布局。
傅允珩的朝宸宫位居中央,与之相去不远,是未来皇后的朝宁宫。
东西为嫔妃宫室,当下仍尽数空置着。南处则为太妃居所,钱嘉绾轻易不曾踏足。
熟悉了整座皇城,钱嘉绾最喜欢的是北处御园中的景心亭。那是后宫中的最高处,可以望过重重宫墙,俯瞰整座皇城。
禁军巡查不断,她知道,傅允珩对她仍有防备。
她并无出逃的心思;终有一日,她会堂堂正正离开。
“姑娘,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傅允珩传了话会回宫用膳,钱嘉绾点头,知道温嬷嬷是提醒自己不能在外久留。
她下了景心亭,择了条穿过御园的小径,慢慢回朝宸宫。
小径的岔口是一处八角亭,此刻里头有几位年轻的姑娘谈笑,脂粉香甜的气息随着秋风飘散。
钱嘉绾原本想绕开,孰料亭中坐在中央位置的女子竟主动起身同她打了招呼:“可是钱小姐?”
出于礼数,钱嘉绾停了脚步。
同她说话的女子着水红色对襟襦裙,外罩一件金色的宽袖外袍,玉兰花的刺绣铺满了裙摆。精心挽就的发髻上簪了数支嵌红宝金簪,颈间的红宝璎珞亦是隆重,明艳张扬,却让人不免觉得繁琐。
温嬷嬷在钱嘉绾身后低声道:“姑娘,这是靖平王爷的外甥女,苏小姐。入宫来给几位太妃请安。”
顾府全族尽被梁帝诛杀,靖平王身边只留下了一位堂姐所出的外甥女,自然格外疼宠。
“钱小姐,不妨过来一叙?”
她状似热络,耳边的红宝耳坠华贵非常。
钱嘉绾与她并不相熟,婉拒道:“尚有事在身,多谢苏小姐相邀。”
被拂了面子,苏婧涵笑着道:“钱小姐莫不是瞧不上我们?”
徐成搀扶越王起身,至御书房东首第一位落座。
几乎是一夜之间,陛下纳妃的消息传遍了整座皇都。
所有世家大族都未能预料到,陛下选入后宫的第一位女子,竟出自北梁钱家。
而且,是陛下此番择中的唯一一人。
陛下登基至今后宫仍虚悬,钱氏女入宫,引得人纷纷好奇。
一众世家多方探查之下,钱家这位姑娘的身份很快在京中传开。
魏宁侯钱平钧膝下只三子一女,长女早便出嫁。如今的这位钱家姑娘,本是钱家旁支的女儿,钱将军认其为义女,养在府中。
听闻这位钱姑娘容貌生得极美,钱家一直悉心教养,视如己出。
自陛下继位以来,多少人盯着后宫的位置,想要送女入宫,荫蔽家族。本以为陛下允准纳妃是件喜事,尽让钱家捷足先登,占了所有的好处。
一时间,有关钱家的传言甚嚣尘上。
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眼中,钱家自诩忠良,却在府中养了位容貌姣美的义女,其目的能为何?
怕不是意在要嫁入北梁皇族。
流言愈演愈烈,即使魏宁侯府闭门谢客,还是能听到不少风声。
钱嘉绾听着檀佳的转述,不过一月罢了,傅允珩为她捏造出的身份滴水不漏,足够瞒过多方耳目。
无人在意的地方,钱家三公子“钱嘉绾”已调任出京。
区区一个六品官罢了,引不起任何波澜,甚至不足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归云院中,钱嘉绾将旧日的衣物尽数封存。从前离不开的束胸,一并搁入了箱中最底层。
傅允珩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忙于安排一应事宜。
“你不带檀佳入宫?”
“是。”
钱嘉绾不带任何人随身,见檀佳请了兄长来劝,摇头道:“不了,平白被我拖累。”
“主子……”
檀佳的心意她明白,早就是跟定了她。
“你留在府中,替我操持好归云院所有事务。交给其他人我皆不放心,等我回来便是。”
她话说得轻松,可所有人都知晓,一旦入宫,不知能否再相见。
平淮同样被她留下,钱嘉绾只准备孤身入宫。
在意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好,等到收拾入宫的行囊时,不过小小一个包袱。
兄长为她采买的那几匹锦缎,她吩咐人赶在几日内做成了衣裳。
除此之外,只有兄长硬塞给她的八千两银票。
“宫中不知是何情形,你总要带些银子在身边。”
这八千两银是府上的小半数积蓄,府中一应用度开销也不小。
兄长的心意,钱嘉绾终是没有回绝。
“还有爹娘那边,不要告诉他们。”她笑了笑,“二哥,替我圆个谎。”
真到了入宫前的最后一夜,钱嘉绾反而轻松,一夜好眠。
傅允珩赐了茶,因道:“越王自江南远道而来,今日得见,朕心甚慰。”
钱鸿欠身拱手,语气恭谨:“臣蒙陛下天恩,得入阙下面圣,纵有舟车劳顿,亦甘之如饴。臣此来,特备薄礼若干,敬献陛下,聊表钱唐恭顺之心。”
言毕,便命随侍内侍呈上礼单,献白银五万两,绢帛五万匹,茶叶四万五千斤,乳香五千斤。
饶是徐成在旁听得都不免啧舌,钱唐富庶,果真是名不虚传。
内侍呈礼毕,傅允珩微微颔首:“越王心意,朕已知晓。卿一路辛苦,这几日且先在府好生歇息。三日后,朕于宫中设御宴,为卿接风洗尘。”
钱鸿躬身领旨:“陛下仁厚,臣感激不尽。”
他暗自松了口气,今日朝见还算平稳顺遂,并无半分刁难。
钱鸿思忖着告退时机,陛下再度开口时,他一颗心又提起。
未料陛下只是道:“贵妃听闻你入京,心中甚欢喜。贵妃早已在明英殿等候,卿且往明英殿一行,与贵妃父女相见,一叙天伦。”
“是,臣谢陛下隆恩。”【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