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陛下,钱大人已在御书房外候见。”
傅允珩将栗子送下了地,暂且收了芜杂思绪:“传。”
钱演由侍从引入殿,恭敬见礼:“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行礼时,本该跟着德顺出去的栗子却不听话地跑了回来。它绕在钱演身旁,鼻间灵敏地轻嗅着。
德顺忙要去捉,却被陛下以眼神制住。
“起来罢。”
“谢陛下。”
钱演直起身,栗子没有逗留太久,有些失望地走开,连尾巴都耷拉下去。
徐成屏退了殿中宫人,亦抱下了栗子。贵妃娘娘的狸奴自然识得越王府二殿下的气息,不足为奇。
陛下赐了座,钱演告座时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好。”
并不难,稍稍用些手腕,钱嘉绾点通了其中关窍。
她其实依旧寻不到傅允珩棋路的破绽,他的棋风似乎天生克制她。
倒不如直接釜底抽薪。
虽说是胜之不武,但若是同傅允珩讲道义,那可真是自讨苦吃。
他以皇权压人的时候,可也未曾讲道理。
钱嘉绾满意地放了白子,这一局是难得的轻松。
“我既胜了,陛下可否许我一个心愿?”
所谓得寸进尺,当如是。
傅允珩颔首:“嗯。”
钱嘉绾早已想好:“听闻十五那日,民间有灯会。”
他是没想到三姐的栗子竟然会在御书房中,幸好他入宫前简单梳洗过,重新换了一身官服。
他悉听上意,傅允珩淡淡道:“散值时分,朕急召钱卿前来,卿可知所为何事?”
钱演垂首,谦谨道:“臣愚钝,还望陛下明示。”
“日前晋王府叛逃谋逆之事,卿可曾听闻?”
“臣略有耳闻。”
钱演袖下的手微紧,身处京畿,若说全然不知晓此事未免太过刻意。不过越王府与晋王府素无往来,应当不会被无端卷入。
他揣摩着陛下提起此事的用意,又适逢越王府正处于风口浪尖,万不可行差踏错。
两三息的工夫,于钱演而言却显得尤其冗长。
他勉力沉住气,正自斟酌是否该继续开口,无声地感受着上位者深不可测的目光。
钱演喉间发紧,终于听得陛下示下。
北齐皇都元宵灯会的盛景,她少年时只在书中读过,心向往之。
既到了此地,儿时的心愿还是要圆一圆的。
这对帝王来说并不难,可钱嘉绾却在他眸中望见了一瞬的迟疑。
“宫外多有不便,不可。”
出乎意料的拒绝,美人面上划过沮丧之色。
她定定望着眼前的君王,轻声道:“我从未见过呢。”
徐州边境连年战乱,羯族频频南下侵扰。对百姓而言,有个太太平平的新年都是奢望,遑论有一场“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灯火盛事。
然,傅允珩依旧未答允,只作出了让步:“待到明年。”
“明年复明年,何其多。”
她使了性子,樱唇翘起,让人完全无法与她置气。
“罪臣傅允舟潜逃,于弘安寺内挟持贵妃。越王府既为贵妃母家,自当倾力襄助禁军,早日寻回贵妃下落。”
钱演掐着自己的掌心,万没想到陛下会直截了当提起此事。
他面上先浮现出愕然与焦急,起身道:“臣领旨。不知宫中可已有逆贼踪迹,臣着实忧心贵妃安危。”
他的反应几无破绽,傅允珩道:“逆贼尚未出汝州地界,一切犹可转圜。”
钱演不知该如何答,只拱手一揖:“是,臣明白。”
直到出了御书房,钱演才惊觉自己掌心已沁满了冷汗。
“钱大人这边请。”
钱演跟随引路的宫人,快步离开。
御书房内,傅允珩传来暗卫长:“这两日,盯紧越王府动向。”
“属下领旨。”
傅允珩还未哄过人,难得纡尊降贵一回。
到底不敢太过拿乔,钱嘉绾见好就收:“陛下还有臣子要见,我便先回宫了。”
她起身一礼,合着规矩离开。
傅允珩望她背影,知道瑜安还是不高兴,命高进送一送,笑容有些无奈。
高进陪了十二分的小心,一直将人送到朝宸宫外。
等出了朝宸宫视线,钱嘉绾神色恢复如常。
灯会只是小事,无非是想试试罢了。
“容妃娘娘安。”
大齐在越王府周遭自是布有暗哨,在钱唐态度反复后,又严苛了几分。
傅允珩指节轻叩桌案,钱演此人天资不俗,少年老成,是越王诸子中最堪大用者。
若是弘安寺中当真有人救护贵妃,最有心有力做此事的,莫过于越王府。
傅允珩又传命金吾卫与左右街使,这几日加强越王府一带的巡查,切不可打草惊蛇。
马车一路出宫,钱演回到越王府时,天已黑尽了。
确信马车后并无跟随之人,钱演回卧房后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方收整好情绪去见了三姐。
他面上并无异常,钱嘉绾道:“陛下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宫道上,着绯红官袍的年轻官员一礼,是钱嘉绾难得的熟人。
翰林院修撰,刘喻。
傅允珩会在年节召见他,必定有要事。
二人目光相交一瞬,对方面上是掩饰不住的讶然。刘喻心细如发,更何况他们二人对弈多时。
无需多解释,钱嘉绾对这位友人报之一笑,携了侍女离开。
“刘大人,请。”
在原地立了许久,侍从低声提醒微有失态的清俊公子。
刘喻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宫道一角,轻叹了口气。
钱演便如实答了些,钱嘉绾凝眉:“我失踪一事,陛下为何要同你说?”
钱演本也觉得奇怪,不过贵妃被劫一案事涉皇家清誉,陛下封锁了消息,并不曾让外人知晓。
而三姐是越王府王女,越王府自然也会守口如瓶。
“或许陛下是觉得,万一三姐脱困,有可能寻来越王府?”
二弟的推测合情合理,但钱嘉绾直觉事情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她失踪才一日,陛下应该还不至于立刻怀疑到越王府。
姐弟二人接上入宫前的话题,越王府不宜久留。
钱嘉绾心中已有成算,她停了片刻,坚定道:“我……要回钱唐。”
翊王世子,出现在此并不奇怪。
傅译寻了空座坐下,仿佛与钱嘉绾熟识一般闲谈:“容妃娘娘喜欢观射箭?”
钱嘉绾不答反问:“世子殿下不下场比试一二么?”
傅译轻笑:“有靖平王在,剩下的人都是陪衬罢了,孤何必凑这个热闹。”
这是实话。他如此坦率的态度,倒合钱嘉绾的脾性。
服侍之人都在亭台边,众目睽睽,不会有什么流言传出。
接了傅译几句话,钱嘉绾道:“世子此番入京,不知要停留多久?”
“大约要过了年关罢,或许到明年春猎。”
傅译答过,言谈之间,亦在打量着眼前女子。
御书房的房门紧闭着,栗子蹲坐在门槛前,“喵呜喵呜”唤了两声,想要人给它开门。
徐成赶紧上前拦住了想要扒门的栗子,对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陛下才睡下半个时辰,睡前还交代过他,若有要事须入内唤醒他。
徐成叹了口气,陛下已经两夜没有好好合眼了。
眼见着午后是难得的风平浪静,可不能让栗子破坏了去。
栗子敏捷地躲开了大总管的怀抱,不满地对他“喵呜”。
徐成笑意盈盈地变出了一条小肉干,香气扑鼻。
栗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大总管一条肉干收买后,忙不迭地叼去角落享用起来。
徐成乐呵呵地看着,贵妃娘娘不在,亏得有这只小狸奴陪伴陛下,聊作慰藉。
日色渐渐偏移,夕阳的余晖漫过御书房。
御苑中惊鸿一瞥,太过匆忙。
如今细细赏之,愈发觉得她的容貌生得极盛,“容”之一字着实贴切。
美人不笑时,仿若清冷仙子,让人觉得疏离,不敢有半分亵玩之心。
可一旦她带了一两分笑意,哪怕只是淡淡的不达眼底,便是明耀动人,压过万千颜色。
因而,这位容妃娘娘若是有心与人亲近,实在是轻而易举。
“娘娘偏爱艳色衣裙吗?”
“世子何意?”
傅译轻笑:“只是觉得那日御苑中的衣裙更衬娘娘罢了。”
这话有些轻佻,偏生从傅译口中说出,占了样貌便宜,让人不觉冒犯。
傅允珩睡得并不算久,但醒来时精力也恢复了大半。
外间御案上新添几封奏报,没有立刻便要批复的,徐成便作主暂压了下来。
傅允珩坐于御案后,奏报分门别类摆放齐整,单独列出的是暗卫送来的一封密报。
徐成只知这与波斯使团有关,使团日前居于鸿胪寺中。陛下遣了暗卫前往,不知交办了什么差事。
傅允珩拆开,上面记载的并非要闻,拓来不是难事。
一列列条目清晰,是近十年来金丝猫作为波斯国礼的所有去向。
栗子欢快地跃入御书房中,已经到了它的晚膳时分。
傅允珩习以为常地吩咐了徐成一句,徐成便命人下去准备。
可一旦握上长弓,立时让人不敢忽视。
公允起见,场中子弟用的都是一式的弓箭。
靖平王亦不例外。虽则普通,在他手中却让人觉得非比寻常。
众人目光中,靖平王从竹箙中取出三支羽箭,随意对准最远的靶心,挽弓搭箭。
三支利箭破空而出,凌厉生风。
场中有一刹的寂静,羽箭尽数没入红心。
众人屏息凝神,爆发出一阵喝彩。
傅译拊掌,自上观之,知道靖平王甚至未尽全力。
“容妃娘娘以为如何?”
未得到答案,傅译转眸。
栗子好奇地凑上前来,不知陛下手中看的是什么。
傅允珩将那文书翻向它,栗子当然看不懂。它歪了歪脑袋瞧了一会儿,在上面耀武扬威地按了一个梅花爪印。
“喵呜!”
梅花爪印落得恰到好处,傅允珩打量片刻,极轻地笑了声。
徐成上前道:“陛下,可要传膳?”
“不急。”
说话间,德顺已经送了栗子今日的晚膳来,它的注意立刻被吸引了去。
圆碗摆在栗子习惯的位置上,它绕一圈嗅了嗅,“喵呜”一声,挑挑拣拣地开始吃起来。
钱嘉绾打起精神一一应对,最初虽十分生疏,但适应了几日,有温嬷嬷帮着,渐渐游刃有余起来。
不过从这些贵妇口中,倒听不到什么北齐朝中有用的消息。
这些夫人心心念念、明里暗里都有将自家贵女送入宫的心思。
毕竟后位空悬,谁都想为自家府上争一争的。
长庆宫虽盛宠,到底只是徐州钱家旁支女,中宫之位绝对无法染指。
场面上的客套话钱嘉绾做的熟了,唯有福王世子妃进宫请安时,钱嘉绾笑吟吟问了一句:“听闻世子巡视江左,新年亦在外奔波,不知可定下归期?”
此话傅允珩在除夕宴上提过,她知道并不奇怪。
世子妃出身清河崔氏,是位端庄秀丽的女子:“劳娘娘记挂。雪路难行,世子传了家信,恐要年后方归。”
钱嘉绾点一点头,话些家常。
碗中膳食拌得均匀,栗子吃得很有章法,先挑里头切碎的猪肝与鸡肉。它将浸了肉汤的栗米饭先拱到一边,不厌其烦地将爱吃的食物一粒粒挑出来。
它当然也不是那等只认吃食不认人的狸奴,忙着用膳的同时,时而还“喵呜”两声回应傅允珩,软声软气地对他撒着娇。
傅允珩看着被它爪印按过的那一列,恰是七年前,有一只品相极为难得的金丝猫,被波斯使团精挑细选,送入了南梁。
南梁的景王得了,将它做为意中人的生辰礼,送去了钱唐。
收礼的人豆蔻年华,应当是极为欢喜的罢?傅允珩想。
她视它为珍宝,出嫁时哪怕山水迢迢,也要将它带在身边,让它陪嫁入了洛京。
而现在,傅允珩与那只金灿灿的贪吃的小狸奴相望。
现在居然还要朕来养着你。
他又极轻地笑了一声。
有趣,当真是有趣极了!
第72章
月华穿牖而入,越王府小院内,钱嘉绾与钱演犹在商榷着回钱唐的路线。
一幅舆图已被他们反复圈画过,钱演沉着地圈出一处渡口。
三姐既决定了不回皇宫,洛京也不是久留之地。搏一搏回钱唐虽危险,然危中亦有机。
钱嘉绾明白自己若要离开,得趁这几日尽快动身。
朝廷眼下正全力北上追捕晋王世子,通往南地的商路暂未断绝,相对松懈些。
钱嘉绾在心底计算着,从洛京回钱唐,顺利的话二十日水路足矣。因洛京与钱唐通商,她和二弟入股过一支商队,挂在别家商行名下,明面上与越王府并无关系。
她们本意只是为了扶持钱唐民间商旅,没想到无心插柳,会派上今日的用场。船只、路引都有现成,只需稍微动些手脚,她可以借这支商队离京。
这正是她提出想归钱唐最大的可行之处。
钱嘉绾道:“若是关口被封,我可以改走原先走私的路线。”
钱演也是如此想,从书房暗格中取出了路引与假身份。从三姐暗示他洛京与钱唐有走私线路后,两年前他便开始着手准备。
钱嘉绾接过细看,眼眶有些发酸。她明白这是二弟为自己留的后路,如今一并交给了她。
灯火辉煌,似与天边皓月争辉。贡院为天子取士之所,占据整整两条街,大气威严。
“陛下。”
御书房内,秦让回话已经回得娴熟:“宸妃娘娘已至朝和殿中,等候册封使宣旨。”
秦让瞧案上一副字帖,宸妃娘娘辰时三刻出府,巳时二刻入宫,午时一刻领受宝印。而陛下这一幅字从晨起写到此刻,堪堪写了一半。
“下去吧。”晚霞最灿烂时,崇圣寺已然在望。
寺中的执事在山门前候见,合十对昭王殿下一礼。
崇圣寺早些时候便接到宫中旨意,这段日子都谢绝外客,法事也已预备妥当。
“殿下请。”
执事引了贵客们去往后山的禅房,几间小院收拾得分外清净雅致。
除了他们外崇圣寺并无其他香客,禅房都空置着。可以独居一处小院,顾宁熙心底说不出的轻松。她吩咐吟月简单收拾了行囊,取出换洗的衣袍,先行去寺中浴房沐浴。
山间有温泉,寺中引温泉水,在几处泉眼上分建了浴房,错落有致。其中有些专供贵客使用,顾宁熙挑了最僻静的一处池子,自里间锁上了湢室的木门。
衣衫褪落,温热的泉水舒舒服服包裹着全身,洗去了一日旅途的疲乏。
顾宁熙卸下长簪,掬一捧温泉水沐发。
屋中蒸腾着白雾,偶尔可见随水流下的几瓣桃花,朦朦胧胧好似山中仙境。
将墨发擦至半干,顾宁熙更衣时习惯性地没有再用裹胸。等套上中衣时她又想起,眼下自己随昭王出行在外,万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她从架上挑出了自己的束胸,才发现方才沐浴时不慎打湿了一块。
吟月正守在外间,顾宁熙犹豫片刻,唤她去取新的束胸未免麻烦,也太过惹眼。
顾宁熙拧了水,勉强先穿上。
好在套上外衣后便看不出来,顾宁熙束了墨发,踏着月色回自己的小院。
吟月在收拾湢室,顾宁熙顺着来时路折返。山中小径曲折,所幸顾宁熙认路认得清楚。月华铺了满地,鹅卵石子闪烁着光泽。
转过一道弯,顾宁熙顿了脚步,半道与昭王打了照面。
“殿下。”
陆憬方从住持处归来,父皇让他去佛前亲自供一盏灯,以多求些福泽。
月光皎洁,顾宁熙才沐浴完,白皙的面庞微微透出些粉晕。墨发用一根碧色的发带扎起,垂在身后。温泉水中有淡淡的桃花香气,她身上也沾染了些许。
面前人高出她半头,玄色锦服上金丝银线所绣的纹样在月下愈见华贵。
二人所居的小院相邻,同路而回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走了一阵,顾宁熙的束胸湿漉漉地贴在身前。沐浴后与昭王在月下独处,她感觉更不自在。梦境里,他们在浴池中也是三番五次水花四溅。她被抵弄得无力,只能牢牢地……
顾宁熙赶紧打住,很想寻个借口折返。但酝酿多时的托词,一出口便成了:“殿下,臣、臣的玉佩好似不见了。”
“嗯?”
顾宁熙很想闭嘴,臣子的玉佩丢了为什么要告诉昭王殿下。
但既然开了这个头,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兴许是落在了路上,臣——”
她看着昭王唤出了暗卫,淡淡吩咐:“去寻一寻。”又侧眸看她,“丢哪里了?”
暗卫听命,等着顾大人的话语。
“桃花树下那段路,也可能就在房中。”顾宁熙的声音越来越低,好似自己都不确定似的,“臣先回房中看看,暂不劳烦殿下。”
陆憬大约也无言了片刻,最后只是点头。
二人一同回禅院,顾宁熙低头走路,后半段路他们都莫名沉默。
山中寂静,尤其在不说话时便更显沉闷。
陆憬偶尔转眸看身畔人,自从他回京以来,元乐有时私下与他相处,总有些说不出的……有些别扭?他不知原因为何,又或者这仅是他的错觉?
谁都没有再开口,直到远远看见自己院落的木门,顾宁熙如蒙大赦。
“那殿下早些休息。”
“嗯,好。”
二人在岔道口分开,顾宁熙回屋合上房门后在榻间坐下。
烛火摇曳,她拍了拍自己的面庞,好半晌才想起解了束胸。
束胸已半干,她努力让自己忘了方才的插曲。
山中入夜难免有些凉意,榻上准备的被褥厚实。
吟月在中屋守夜,顾宁熙白日里赶路疲惫,早早便睡下。
秦让退下,接着着人去打探消息。
御书房中归于宁静,傅允珩写完一字,下一笔迟迟未落。
从入狱至今,她对一切都很平静,很有些随遇而安的意味。兴许入他的后宫,对她而言和在朝为官无甚分别。
墨迹晕染,对自己的心绪不宁无言之时,帝王甚至笑了一笑。
是了,前朝后宫,她所想的可能只是换个地方领一份俸禄。
“那是什么地方?”
满殿觥筹交错中,能与钱嘉绾说上一句话的旧友,也唯有谢明霁一人而已。
她斟满了杯中酒,于席上遥遥对谢明霁举杯。
钱演全力襄助三姐,此行凶险重重,三姐的身份又敏感,他回去会更稳妥些。可他是钱唐送往洛京的质子,只要钱唐与洛京一日不开战,他便要一日留在这里。
他不会让自己成为洛京攻伐钱唐的筏子。
计划已定,要商讨的细节还有许多,姐弟二人来不及有什么临别的感伤。
直到夜深了,钱演方回自己的院中,明日犹要去官署当值。
钱嘉绾合了内室门,在榻边独坐了良久,吹熄了小案上的烛火。
今夜的月光有些暗,她闭上眼,却是翻来覆去,久久难以成眠。
她干脆披衣起身,推开了内室的窗子,让月光漏进来。
漆黑的夜色里,钱嘉绾不自觉望向宫廷的方向,他……此刻又在做些什么呢?
她的栗子必定是在呼呼安睡的,他或许仍伏案忙碌于朝政。
晋王世子新叛,不知他是否已有了应对之策。
在钱嘉绾的印象里,他执掌朝政从来都是从容有余的,是天下尽在他掌中的云淡风轻。
二弟提起他时,语气中总有叹服,亦有掩饰不住的钦畏。
靠得近,钱嘉绾侧首就望见郎君清隽如画的眉眼,无一处不矜贵。
他方与谢明霁议完政事,钱嘉绾自然而然以为是朝堂有什么烦忧之处。
她想起从前姑姑的教导,要擅于揣摩郎君的心意,要做个知情识趣的美人,才能长长久久抓住对方。
姑姑们悉心的指点钱嘉绾已然忘却,唯一清晰记得的只有自己当时的心不在焉。
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嘉绾今日算是切切实实体会了一把。
她俏皮一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虽未施脂粉,但女郎白皙如玉的面颊透出些许粉晕,叫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四目相望,小小一间藏书室中呼吸可闻,彼此气息都乱了几分。
“陛下真是——”
女郎低低一笑,慢吞吞抬首,在郎君侧颜轻印下一吻。
微风轻荡,一池春水明明白白搅乱了。
那样君临天下、镇服四方的他,会是何模样?
钱嘉绾心中久久难以沉静,嫁入洛京的这三年,他从始至终都待她甚好,回护她,爱重她,几乎将所有的风雨都阻隔在了她的永宁宫外。
如今离了他的庇护,纵然知晓前路艰难险阻,但钱嘉绾不得不冒险去做。
钱唐有难,无论能不能尽上对钱唐的一份绵薄之力,她都要回去。
那是她的家,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是她心底最深的眷恋所在。
她相信自己做的没有错。
可她依然会对他有愧。
黑夜迷茫,看不清前路。
钱嘉绾回想起及笄那一年,王祖母请相师为她卜算过。卦象道她命格顺遂,命中注定有一桩锦绣良缘。
她的指节攥于窗框,她已认准了,他就是她的锦绣良缘。
清风吹拂,夜幕中疏朗的几点星子闪烁。休沐日阴雨连绵,如无必要,官员们理所当然地少出府门。
约莫巳时,望云茶楼三层的雅舍内久违地迎来了主人。这间雅舍占据了整整半层楼,凭窗远眺,可将繁华街景尽收于眼底。
此处茶楼乃昭王名下私产之一,一直由王府专人打理。
“臣等拜见殿下。”
韦范与几位同僚行了大礼,语气中难掩激动之意。
当年殿下被贬离京,留在京都的旧部以韦范为首,尽数蛰伏。
韦范明面上持身中立,这些年东宫对他多有招揽之意。后拉拢不成,又时而加以打压。他不以为意,恩威并施,是太子殿下惯来御下的手段。
“都起来吧。”
主位早就留待昭王殿下,今日来的尽是昭王在京中的心腹。
谢谦跟随在殿下身后,坐了右下首席位,与韦范等人一一认识过。虽早就知道彼此的身份,此番倒是第一次正经会面。
此番玄甲军的三大将领,只有他一人先行跟随殿下回京,另外二位则是分别清扫河南河北的战场,省得让些别有用心的无能之辈无端分去了战果。
雅舍中气氛一派欢欣,连素来不擅饮酒的韦范都连喝了两三盅酒。
他笑道:“本以为战局要拖上几年,不曾想殿下一战扫清郑夏两地。当时捷报传到朝堂,陛下接连说了三个‘好’字,旋即便下旨敬告宗庙。”
朝堂上的情形几位皆记忆犹新,又是一人道:“不过有些人的神色,再如何遮掩都算不上好。”
谢谦听得一字不落,心中畅快。
陆憬把玩着手中酒盏,这一坛蒲州贡酒,确乎有几分声名在。
把酒言欢,谢谦很快与诸位同僚相熟。他酒量极好,笑容张扬:“这几场大战看着当然风光,我跟着殿下那是没少受罪。”
昭王殿下在打仗前一贯亲自查探地形,谁相劝都没有用。他跟着殿下次次深入敌境,没少被敌军围追堵截,再杀出重围。
他归顺昭王三载,殿下信任于他,委以重任,他跟着殿下也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暗卫把守在门外,今日相聚自然不单单是为了庆贺。韦范已将近年来京都发生的要事汇成节略,供昭王殿下随时阅看。
午后时分,云销雨霁,迎面吹来的风格外清爽。
“那是谁?”
雅间内依旧热闹,但是昭王殿下一开口,所有人倏尔将注意转了过来。
谢谦目力极佳,顺着昭王殿下的视线看去,很快便在人群之中见到了一抹青色身影。
工部六品主事,顾宁熙。
虽说谢谦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但以这位顾大人的品貌,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街上行人往来匆匆,他收伞行走其间,沉静从容。凭栏眺望,无端地让人觉得自己在赏一幅画。
不过殿下此番问的是顾宁熙身畔的一位郎君,谢谦扫了几眼,依稀猜到他也是行伍之人。
韦范道:“回殿下,那位是顾大人母家的表兄,五品宁远将军孟庭,也是孙老将军的爱徒。”
他三两句述清顾孟两家认亲的前因后果。孟夫人母家不显,孟将军立下军功后撑起了孟家门庭,立了府邸。
京都权贵如云,逢乱世名将辈出,孟家这位少年将军能展露头角,多少有几分本事。
韦范道:“殿下围困洛阳时,适逢南梁贵族叛乱。我朝主力都在中原战场,还要留出兵力提防北面突厥侵扰。听闻是孟将军带一支奇兵深入敌后,与主将里应外合,三日平叛。”
孙老将军对他赞不绝口,还朝后亲自为他请封。
韦范笑笑:“当然,他的军功与殿下是不能相较。”
钱嘉绾遥望着星空,想,若当真是锦绣良缘,便不惧历些波折。
而终会迎来圆满的那一天。
昨晚宸妃娘娘乘一顶小轿来时,并未得陛下传召。他犹豫了一刹,凭着多年当差的直觉,到底未曾阻拦,由着娘娘进了陛下寝宫。
秦让不免犹疑,陛下今日晨起是难得的心绪不宁。
他请旨道:“陛下,若是娘娘晚间再求见,这是……”
默然片刻,傅允珩道:“由她罢。”
“奴才领旨。”
钱嘉绾在紫宸殿睡的这一晚极安稳,一夜无梦。
向菱向萍候在殿外,等候服侍娘娘更衣起身。
榻旁人早已不见踪影,晨起他离去时,亦没有扰醒她。
睡足了一觉的钱嘉绾神清气爽:“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刚至巳时。”
钱嘉绾点一点头,换上了送来的的烟紫色妆花缎锦裙,系了浅一色的锦带。
紫宸殿中也备了早膳,钱嘉绾由向萍挽发时,恰好帝王自外朝归来。
八月初十,未时光景,朝堂上传回了捷报。“只是风声。”
月色昏黄,察觉到对侧人又停下了手中的墨笔,陆憬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无奈。
顾宁熙尴尬地笑了笑,想到自己眼下的模样,大抵就是书中所说的“风声鹤唳”。
“画得如何了?”看顾宁熙实在心神不定,陆憬有意开了话题。
“快好了。”顾宁熙答曰。
他们在烛火下同看图纸,顾宁熙道:“臣是在想,能否给江东犁再加一处机关,最好能自如控制犁铧入土的深浅。如此一来,更能适应深耕或浅耕的不同情况。”
不过她暂时没有合适的思绪,只能在另一张白纸上胡乱画着,找些思路。
陆憬瞧江东犁的犁梢处添了扶手,两边向上弯起,又好像牛角,使整件犁具都精致生动起来。
“这有何用意,是便于牵引?”
顾宁熙老实道:“单单是装饰罢了。臣不小心溅了墨汁,所以描摹了几笔成牛角的模样。”
平日里农民辛勤耕作,这等华而不实的东西实在没有多大用场。不如省却一段木料,多节省几个铜钱,一根横杆足矣。
陆憬微微一笑,顾宁熙也觉得自己这几笔加得天衣无缝。
“殿下觉得如何?”
烛火摇曳,顾宁熙笑着抬首时,猝不及防正撞入昭王殿下眼底。方才他们不知不觉已靠得很近,四目相望时,顾宁熙几乎可以在对方眸中看清自己的模样。
夜阑人静共处一室,二人都有些不自在,不约而同往后退开些。
陆憬去看扶手处的那对牛角,这几笔很有顾宁熙自己的风格。
他道:“回京的时间尚算充裕,这两日可以停在镇上,多去村中走走。”
“当真?”顾宁熙眸中不无惊喜,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多多请教当地的百姓。
瞧他欢喜神色,陆憬不知不觉也随他浅笑,颔首道:“这是自然。”
农桑乃百姓立身之根本,若能造出更好的农具,他们再多停留一月也是值当的。
烛火燃尽小半支,夜深露重。顾宁熙与昭王殿下就这么单独相处,其实不大妥当。然而当顺风送来的刀剑相击声传入她耳中时,顾宁熙已全然顾不得这一层礼数。
她下意识看向昭王殿下,陆憬是早便听见了动静的,只道:“不必担忧。”
他的声音气定神闲,顾宁熙无形中也慢慢随他放松下来。只不过她到底无心再画,便好生收了图纸。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顾宁熙想着说些什么打破屋中沉闷。
她道:“殿下未佩剑?”
她记得昭王殿下有一柄七星龙渊剑,相传是欧冶子和干将两大剑师联手所铸,削铁无声,乃剑中魁首。
当今陛下因缘际会中得了此剑,后来昭王殿下收复并州、大胜刘景周的捷报传回,陛下在含元殿上将这把宝剑亲赐给了昭王。
并州乃大晋龙兴之地,并州失守,无疑引得朝中动荡,人心浮动。
陛下先后派遣数位名将前去迎战刘景周,皆铩羽而归,最后不得已将昭王从东线调回。
收复并州一战昭王声名鹊起,大晋半数兵权皆归于他手中。
史官秉笔书写昭王功绩之余,也如实写下了并州失落的原因。其中一条,便是淮王陆忱刚愎自用,在战局连连退败后,以求援为名率家眷、精锐先行撤回京师。
都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淮王当年也不过十七岁,陛下不忍苛责。此役昭王光芒太盛,也压住了淮王这一段不甚光彩的往事。
对顾宁熙的问话,陆憬只笑了笑:“今夜还用不上它。”
有昭王殿下在,顾宁熙觉得自己确乎不必担忧。
等到外间刀剑声止,陆憬道:“客栈内皆是暗卫,早些睡吧。”
顾宁熙点点头,声音中透出信赖,就如小时候一般:“嗯。”
她送了昭王殿下,一时还没有困意。既然可以在村落中多停留两日,那么不必着急将画笔收入箱笼。
清风吹散了云层,顾宁熙晚膳用得不多,眼下倒有些饿了。
客栈中正好备了宵夜,她吩咐未睡的吟月去取些来。
开门时顾宁熙瞧见程武就立于回廊上,在等候昭王殿下传召。几年不见,程武已上战场立了军功,现为昭王府七品飞骑校尉。
顾宁熙问他道:“刺客都捉住了?”
程武一礼:“是,一网打尽,顾大人尽可放心。”
顾宁熙颔首:“那看来殿下今夜是唱了空城计。”
等刺客千辛万苦潜入客舍,却发现昭王殿下根本不在房中,他们落入圈套只能束手就擒。
程武刚从客栈外归来回禀,还不知今夜客栈中情形,对顾大人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廊下守了半夜的暗卫默默无言,就那几十个刺客,要是真让他们攻到殿下的屋子,不消殿下降罪,他们自己都觉无颜再见同袍。
程武纵然疑虑,一时不便多问。顾宁熙对他道了声“辛苦”,不再打扰他的公事,便先回了自己房中。
客舍的宵夜备的是肉饼与咸粥,顾宁熙掰了半个肉饼,就着清粥吃得津津有味。
白日里见到的江东犁,能画的她都已画完,觉得犁评与犁建处可以再加改进。
从南地机缘巧合传来的江东犁,尽显当地百姓的智慧。这样实用的耕犁,单是在工部闭门造车是永远得不出来的。
顾宁熙仔细叠了图纸,这一趟收获不小,看来日后有机会还是得多出来走走。
徐成恭呈给陛下阅过,又交由诸位大人传阅。
捷报中载,平南侯世子、殿前都指挥副使宣麟于毛津渡三十里处设伏,截击罪臣傅允舟所部。两方激战半日,斩叛贼百余级,生擒将校数人、随从数十,缴获马匹、兵器及舟船甚多。
罪臣傅允舟见势不妙,仅率亲卫数骑弃舟突围遁走。虽经追击未能将之擒获,然其渡河北窜之计已然落空,随行部众亦溃散殆尽。
随后赶到的禁军不断缩小包围,加大搜查力度,晋王府叛臣落网不过是时间问题。
中书令长舒一口气,如今大齐正谋一统天下之大业,晋王府骤然叛离,无异于令朝廷腹背受敌。所幸有陛下运筹帷幄,乱事若能就此遏制,尽快平定,一统大业便不至受此侵扰,实乃是社稷之幸。
此番平叛,立下大功的乃是一支奇兵,号为云麾军,直属御前。罪臣傅允舟叛逃当日,云麾军便衔尾追击,及时探得叛军行踪,数次阻遏其奔逃之势,为后方禁军合围争取了宝贵时机。
云麾军初次现于世人面前,便一战成名。
满朝文武多是直到今日才知晓,陛下三年前便在神都苑中秘密操练这支神兵,是否早便料到了晋王府之叛?
中书令捋着花白的胡子,凝望着御座上年轻的君王。在陛下身上,他仿佛看见了昔年高祖的风姿,得遇明主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高祖起兵于乱世,平定天下,与晋王本是一段兄弟和睦的佳话。
二人便在偏殿一道用膳。今晨膳房特意备下的糖粥,丝丝甜味恰到好处,钱嘉绾很是喜欢。
接连在紫宸殿借住了三个晚上,最害怕的那一阵过去,钱嘉绾便歇在了明琬宫。
寝殿一角还留了一盏烛火,给主人一点慰藉。
“陛下。”
明月悬天,秦让送上一盏安神汤,宸妃娘娘今夜留宿于自己寝殿。
“下去吧。”
“是。”
殿中归于宁静,龙榻一半再度空缺。帝王沉思半晌,忽而对自己有些无言。
分明……她是他昭告天下迎回来的宸妃;他们二人,本该是亲密的。
他何须如此患得患失。
才看完的话本不知何时被女郎顺了回去,帝王笑了笑,想起她依偎在自己身畔的睡颜,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或许……她留于自己身边,未必是全然顺于形势。
然纵是圣人也有私心,高祖中年得子,最终还是扶立了自己的亲生子,以至于有今日的祸患。
中书令蒙高祖知遇之恩,受高祖临终托孤,誓要承高祖遗志。
他已是花甲之年,终他一生能有望见到大齐一统天下,精神为之一振。
他因先帝在时心灰意冷、想要致仕的身子也好转了,要为大齐再效命十年。
晋王府谋逆的铁证确凿无疑,又有高祖嫡妻、明惠太皇太后为证,朝廷可名正言顺收回晋北三万兵权。
待到逆犯傅允舟捉拿归案,朝廷便要将晋王府的罪行公告天下,震慑四方有异心之徒。
议过晋王府叛乱之事,朝堂上新展开南疆舆图。
朝廷五万大军已进驻与南梁、钱唐交汇的边境,对于摇摆反复的钱唐,朝中已有不少大臣出班进言,道钱唐恃江海之险,以为可凭南方诸国为援,轻慢朝廷,全不念高祖册封之恩德,全无藩属应有的恭顺之心。
又云钱唐与吴、梁二国私相授受,暗中结盟,往来密函已被截获,其背齐之心昭然若揭。若再一味姑息纵容,必成东南大患。
武将群情激奋,傅允珩道:“中书省的意思呢?”
中书令持笏出列,语气沉稳:“陛下,老臣以为,钱唐归附朝廷最早,昔年亦曾出兵襄助高祖平定四方,更蒙先帝亲赐铁券丹书,恩义犹在。如今虽受吴、梁游说,心志动摇,却未必已是铁了心叛齐。臣以为,不妨再晓以利害,予其一次悔过自新之机,既全朝廷恩信,也免轻启战端、损耗国力。”
朝堂之上一时争论无休,主战主抚各执一词,相持不下。
阳光洒落书格间,藏书室中一派静谧。
女郎全神贯注于手中书册,帝王未着人通传。
翻过两页,余光瞥见一角白色锦袍,钱嘉绾心中一惊,手中书册险些掉落。
“哎。”
好在她眼疾手快接住,松了口气:“陛下来时怎么没声音。”
见帝王目光稍落在这册书上,钱嘉绾乖乖将书交到他手中。
傅允珩略略一翻,也是一本志怪书籍。在天源阁中存了应该有些年头,书页泛黄。
“不是害怕么,还敢独自看?”
钱嘉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想让他陪着,让出了一半位置,仰眸看他。
简简单单的动作,叫人没有办法拒绝。
这一册书皆是由短篇故事编纂而成,钱嘉绾往回翻两页,方便人可以从头看起。
她等着他赶上进度,思绪渐渐从书中抽离时,才后知后觉身畔有些低气压。
至午时中,内侍高声唱喏,宣令退朝。此事且留待再议,广采众论而后定。
傅允珩回到昭宸宫中,徐成抓紧时机吩咐人传膳。
栗子已吃饱了,在殿门口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要缠着人与它玩耍。
傅允珩随意轻拍了拍身旁的矮几,栗子会意地奔入殿,跳了上来。
它蹲坐在小案上“喵呜喵呜”叫唤,傅允珩想这只小狸奴话密得很,谁又能知道它究竟要说些什么。
他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抚着栗子,今日已是第四日,越王府依旧未有动静传来。
架不住小女儿一通撒娇,秦氏允诺道:“等你完成夫子的课业,我便带你去云珮阁挑一副璎珞。”
而这第二条……钱嘉绾眉心一跳,静候下文。
自入狱中,钱嘉绾便断了同外间的消息。
只有那日被押入大牢时,一路见到过两位熟人。皆为首辅门生,官阶与她相仿。
牢门清静,七品以上官员都被单独羁押候审。
显而易见,他们不过是帝王清算首辅一党的开始。
钱嘉绾靠在杂乱的草垛旁,望月光一点一点映入小窗。
她疲惫地合上眼眸,不知何时沉入梦乡。
钱姗答应一声,露出天真得意的笑来。
秦氏望她欢天喜地离去的模样,无奈的神情中又有些宠溺。她迟迟未归,他的耐心,远没有她想象得那般优容。
栗子将脑袋信任地枕在他掌心,傅允珩低眸,她养了它七年,把它养得很好。
这小狸奴无忧无虑的,平生最大的苦恼,至多就是今日不能多吃一条肉干。
它朝夕陪伴在她身侧,而她对着它时,会不会时常透过它,想起当年将它赠予她的那个人?
他们年少即相识,相隔两地,一年中竟能有数月相见。
甚至可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
妒意如同三月春草,在心间肆意滋长蔓延。
她对他爱得处处有所保留,是不是因为,她曾炽烈地、毫无保留地将感情倾注给另一个男人?
第73章
夜渐深,虽还未至满月,却已清辉遍撒,屋瓦街巷都浸在一片微凉的银光里。
越王府内,钱嘉绾与钱演最后一遍核查过线路。
先前的草图密密麻麻圈画着,有几处地名都已被墨迹遮盖,快要辨认不清。最后定下的路途不算最快,但相对安全稳妥。
钱嘉绾在脑中记熟了路线,纵然事先谋划得再如何周详,路上必定也会遇到些意料不到的波折,只能届时随机应变。
她随商队南下,云缨和云霜会扮作贴身侍女与她同行。钱演还安排了六名越王府的精锐跟随,护县主周全。
只要能在九月初回到钱唐,便有机会赶上重阳节。
年年重阳节王祖母都会在越州城郊登高望远,于别苑小住半月。别苑不比越王府禁卫森严,是她最有可能见到王祖母的地方。
但今年情形又与往年大不相同,也不知王祖母是否能成行。
钱嘉绾叹了口气,还是得先赶回钱唐,再图日后之事。
傅允珩自然地接过她的话:“十五年后,长子于中秋夜同样发现微光,上去查看时,却不慎落入同父亲一样的陷阱。”
钱嘉绾点头,后面人们察觉真相,劈开槐树,只见两具森森白骨,其上饰物赫然属于父子二人。
而那点微光,是因乌鸦素日习性,爱叼些亮闪闪的物件回巢罢了。
一节故事终了,看客意犹未尽。茶楼中气氛已烘托到此,又有看客点了一出志怪戏。
说书人今日赚得盆满钵满,惊堂木使得愈发得心应手。
这篇新故事钱嘉绾未曾读过,接二连三有人丧命,骇人听闻远胜上一折戏,却又叫人听得欲罢不能。
傅允珩瞧身畔的女郎,一壁害怕,一壁又专注听着,果脯已然许久未动。
他心下有些好笑,欲开口时,下一刻女郎柔软的手心却攀上了他的手。
傅允珩身形僵了僵,女郎掌心微凉,柔若无骨地贴着。
看台下说书人仍在有声有色说着,钱嘉绾专心于此,并未分神。
帝王垂眸,慢慢回握过去,一时却再难以听进一字。
钱演已写了三封手书,待商队进入钱唐地界,他的亲随会持手书赶赴右相故里,探明恩师对朝堂的态度。
两三日的准备仍觉仓促,但动身的日子确实不能再耽误下去。钱嘉绾安慰着自己和二弟,如今的计划也算大体完备。
她望着烛火下已近及冠之龄、眉目沉着的少年,轻声开口道:“你呢,你有何打算?”
钱演方在推算若遇风浪要耽误的时辰,闻言一怔。
他对上三姐温柔的目光,喉间微涩,语气却故作轻松:“我会守好越王府。我在洛京也有三年,又是朝廷命官,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三姐不必为我担忧,放心去罢。”
钱唐和朝廷尚未开战,便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钱演微微偏头,避开了钱嘉绾的视线。并非他不知道自己将来可能面临的处境,而是他早已有了决断。
真到家国决裂、无路可退那日,他身为钱氏儿郎,自当一死以全名节。
御书房前的宫道上,宸妃娘娘的翟舆遥遥行来,户部的刘尚书携臣属退至一旁,后拱手一礼。
双方目光未曾交集,钱嘉绾想几月未见,尚书大人还总是挂着脸的模样。
他身侧那名着青色官袍的郎君是个生面孔,许是近两月才入户部当值,钱嘉绾并不识得。
瞧他手中抱着厚厚几卷公文,想到户部开春要汇编的如山的账目,钱嘉绾无可避免地感到一阵紧张。
她笑着摇了摇头,鬓边步摇微微颤动,华光流转。
待翟舆远去,刘尚书方抬步出宫。他目不斜视,随在他身后的那名主簿倒忍不住回望了仪仗一眼。
不消提,当今陛下后宫中唯有一位妃嫔。金尊玉贵的宸妃娘娘,果真是气派十足。
翟舆在御书房外落下,秦让无需通传,客客气气请了宸妃娘娘入内。
“陛下万福。”
瞧人眸中带笑的模样,傅允珩搁了御笔,再习以为常不过:“说吧,有何事?”
君子以身许国,死亦不负桑梓,不负钱唐子民这些年的供养之恩。
三姐能抽身,已是上天垂怜的侥幸。钱演笑了笑,他们姐弟二人,就不要都葬在洛京了,总要有一个人回家的。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钱嘉绾已轻轻抱住了他。
钱演的手抬起又落下,他性子内敛,素来不善表达自己的情感。
他没有回抱过去,却静静感受着、贪恋着三姐此刻给予他的亲情与温暖。
今日一别,姐弟二人不知还能否再相见。
钱嘉绾忍住眼眶中要落下的泪水:“你照顾好自己,等我。”
她没有把握对他作出什么确切的承诺,只能当是美好的愿景,让人怀揣些希望。
钱演低低应着:“三姐,一路保重。”
翌日晨起没有朝会,帝王要往内阁议事。
秦让为陛下更衣,眼见着陛下精神不济,似乎昨夜未得安眠。
彤史署不曾记录,寝殿风平浪静没有叫水,秦让亦不敢好奇。
她想了想,上一回三人聚于一处,都忘记是何光景。
风吹动女郎鬓边步摇,谢明霁很快收回目光。
在宫中数月,往来礼仪之中,她十足十有了贵女模样。
原本还想多绕些弯子,钱嘉绾对上帝王视线:“不知……陛下何时出宫?”
钱嘉绾记得,昔年太子在东宫时,便时而去往坊间,查估粮价,体察民情。
做了帝王,应当也不至于闭目塞听。
“在宫中待闷了?”傅允珩猜出眼前人心思,却还是接了话。
“这倒是不曾。只是臣妾带入宫中的话本读完了。”
那话本还未结束,算算日子,书铺中应当已经有了新的两册。若有机会,钱嘉绾还想再淘换些新书。
“午后罢。”
今日政事尚算清闲,傅允珩重新执笔。
钱嘉绾神色一亮,帝王未开口,她便自觉留于殿中等候。
见无需她研墨,钱嘉绾熟门熟路寻了个位置坐下,接过帝王给她打发时间的一本闲书。
“从前也不见你爱看这些坊间话本。”
“有么?”
钱嘉绾笑了笑,先前是忙于户部事务,引人入胜的话本大多厚厚几册,一旦捧起就难以放下。偶有闲暇,她还要忙于操持自己铺中的生意,抽空查账。毕竟是生钱的买卖,总得抓在自己手上。
她也是近段时日才领会到坊间小说的妙处。连年丰收,公私仓廪俱殷实,活字印出的话本都畅销许多。
钱嘉绾等在马车中,目光串过人群,能望见靠近码头的官道上,一队队甲士沿街列阵,持戈而立。
沿途已有军士来回搜查,扬声让往来的行人与车马靠道避让,气氛肃重。
钱嘉绾攥着马车帘子的手不断握紧,云缨护持在县主身边,冯山掌柜已去前头问过消息,但官兵们只让他等着,莫要多问。
云霜身法好,奉县主之命上前查探,仍未归来。
离登船只有一步之遥,随着日头越来越盛,钱嘉绾的心跳得愈发厉害。
云缨已不自觉握紧了腰中软剑,马车旁亦有暗卫随时待命,不知道能不能趁乱护送县主上船。
光阴流逝,云霜的身影如风一般赶回。
“县主!”她压低了声音,情急之中连称呼都忘了改去,“属下打听清楚了,是晋王世子叛逃被缉拿归案,正押送回洛京。与咱们无关。”
钱嘉绾的手蓦地一松,云缨面上也顿时有了笑意。
她道:“还好还好,无事便好。”
几句不祥的乌鸦声响,它们栖息于凶宅院中几株槐树上。
说书人学得惟妙惟肖,此情此景愈发给案子笼罩上一层恐怖疑云。
钱嘉绾指尖抖了抖,身形往郎君处靠了又靠。
傅允珩轻笑,伸出截衣袖给她抓着。
讲到小儿子破案关键处,说书人再度停顿,开始拿着一盏烛火,四下用小笸箩收钱。
钱嘉绾松一口气,帝王低声道:“尸身在古槐树中?”
他们二人不知不觉已离得极近,清冷的声音贴入钱嘉绾耳畔。
钱嘉绾仍攥着他的衣袖,同样压低声音:“十五年前那位老大人判一桩棘手的案子,于月圆之夜在院中踱步,细思案情。他见院中古槐树上有微光,以为是被告白日行贿不成,又将银钱藏于此,才上去一探究竟。”
几株古槐树都有几百年树龄,三四人环抱粗细。其中一株由于年岁长,又遭虫蛀蚁咬,树干内部逐渐烂出了一个树洞。只是洞口被浓密枝叶遮挡,无人发现罢了。
“老大人攀上树,踏空一截枯木,不慎坠入树洞中。又因里间树杈恰好卡喉,宛如上吊一般,就这样失了性命。”
最前面的船客与商队们都好生等待着,毕竟谁都不想与乱臣贼子扯上半点干系。
远处押运的阵仗极为浩荡,禁军开道,步骑前后护持。旗仗森严,甲胄鲜明,偶尔能透过士兵铁甲,见到被围着的囚车一角。
行人退避,如此阵仗必为朝廷重犯。百姓们大多垂首静待,不敢喧哗。
钱嘉绾听着外间肃然的马蹄声,晋王世子谋逆,罪行确凿无疑。他七日后即被擒获,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他?
钱嘉绾心头掠过几分难以言喻的不安,掌心发凉。
渡口并未被封锁太久。待禁军押送逆贼离去,便恢复了正常的通行。
直到有惊无险地登上了商队的船只,钱嘉绾的心也依旧未定下来,仍在随着这河浪起伏。
船驶出了港口,运河水面开阔平稳。
船队一路顺水南下,清风吹动着钱嘉绾的几缕发丝。
樱唇翘起,福至心灵一般,帝王忽然开了窍,柔声哄道:“好了,不去想了,莫怕。”
钱嘉绾已然困倦,只撑着一线不敢睡罢了。
郎君安抚的话语叫人心定,女郎渐渐卸下了心防。
她呼吸变作平稳,不知何时安然沉入了梦乡。
借着月光,女郎睡着的模样很是乖巧,安分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侧向外间,半边脸贴于软枕上,长睫在恬静的面庞投下两道阴影。
她兀自睡得香甜,似有若无的女子馨香萦绕在枕畔,帝王却是彻底没了困意。
滴漏声声,夜过子时。
傅允珩掀开一角锦被,独坐于榻旁。
今夜根本无法安睡。
她自钱唐嫁入洛京时,走的也是同一段水路,只不过心境近乎天差地别。
“河上风大,娘子去舱中歇息罢。”云霜劝道。
钱嘉绾所在的船只除了云缨与云霜,剩下的两名护卫亦是越王府的人。
她点点头,长途赶路,若是她病了会有许多麻烦。
天光渐暗,夜幕笼罩,月光撒于水面。
船舱的小榻上,钱嘉绾毫无征兆地从梦中醒来,一时再难以成眠。
她躺于榻上,舟船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日程上宽松,无需昼夜赶路。
四周静得很,只有风浪拍打船舷的声响。
轩窗外,一轮明月嵌于天幕,笼下柔和清辉。
树影婆娑,变换出各种姿态。
女郎有一句没一句的呢喃,叫人心底不知不觉都化了几分。
“还在想白日的故事?”
钱嘉绾诚实点头,她闭上眼睛总是忆起其中场景,那古槐树中的森森白骨,那燃尽的蜡烛,还有县令幼子入住鬼宅时的猎猎风声。
“只是杜撰的民间传说罢了,破绽亦多。”帝王开解道,“譬如那两具尸体在槐树中,天长日久,外人怎可能闻不见气息。”
他再度提起树中情形,似是帮着钱嘉绾回忆。
女郎瞪他:“甫一出事,其他人不都迁出了凶宅么?”
“长子失踪一案尚可以如此解释。但老县令失踪后,多少人到宅中来寻,不可能毫无察觉。”
托傅允珩的福,故事在脑中愈发清晰。钱嘉绾何尝不知道这段传闻是无稽之谈,但偏偏越是夜深人静,越易胡思乱想。
钱嘉绾望着倾泻入船舱中的月光,像是凝结作一层薄霜。
江水悠悠,月色茫茫,水上仿佛只余了她一叶孤舟。
孤寂与思念悄然漫上心尖,不知此刻她牵挂着的人,是否已安枕。
“喵呜。”
万籁俱寂的夜里,她忽地听见狸奴的声响,很像是栗子的声音。
反应过来后钱嘉绾对自己笑了笑,大约是想栗子想得久了,听什么都像它。
她欲唤云缨,却暂无人回应。
“喵呜!”
内室中仍留一盏小灯。
见身畔人已经安置好,傅允珩放归手中话本,熄去了榻边烛火。
寝帐内,二人靠得不远不近。
月华如练,在殿中映出一道雕花窗影。
帝王很快适应了帐内昏暗的光线,睡意却是无影无踪。
“陛下,”榻间的女郎轻声开口,“这世间……会有鬼怪么?”
孩子气的问话,帝王侧首看去,撞入一双澄澈漂亮的眼眸。
他思忖该如何答话,女郎却自己给了自己答案:“算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她没头没脑跟上一句:“今夜也是满月呢。”
又是狸奴的一声呼唤。
栗子闻见了心心念念的气息,迫不及待地开始用爪子抓磨挡在眼前的木门。
一下又一下,它刨得不亦乐乎,响动声声入耳。
“喵呜,喵呜。”
门后传来脚步声,沉寂一会儿,添了一道解下门栓的声响。
栗子激动不已,立刻就要扑上去,被背上的软绳牵住。
钱嘉绾指尖微颤,终是鼓足气力推开了木门。舱门轻启,月光争先恐后涌入,两道目光猝然相撞。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刹,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立在月光里,声音沉冷如冰:“从此处折返洛京,尚有十个时辰。”
“所以这一路,你最好已经想清楚,该如何——”他道,“与朕交代。”
第74章
夜色清寒,河上冷雾漫起。
钱嘉绾单披了一袭轻罗披风,凉意自指尖漫开,一路直浸心底。
未束的墨发随风轻扬,月光映照出那如画般的清绝容颜。她立于原地,身形清妍又单薄。伶仃地沐浴在月辉下,宛若精致易碎的琉璃娃娃。
她动了动唇,心绪紧张至极,一时竟难以开口。
对着她如此模样,傅允珩不曾心软。栗子感受到二人间不同寻常的气息,来回张望着,有些焦躁不安。
它“喵呜喵呜”叫唤,试图引开他们二人的注意。
傅允珩松开些手中软绳,栗子迈开四腿向钱嘉绾奔去。
毛茸茸温暖的小狸奴贴着,连同他的话语,给了钱嘉绾几分暖意。
“朝廷还没有同钱唐开战的打算。”他道。
钱嘉绾的心松了一瞬,生怕因自己之事牵连钱唐。她不敢与他目光相望,寻回一些自己的声音:“陛下,我……”
“朕要知道的,远非仅此而已。”他冷冷打断她,“考虑清楚了再行回话。”
他转身离去,一并带走了栗子。
栗子一步三回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钱嘉绾悄悄示意它跟着陛下走,暂不要靠近自己。
御书房中,帝王阅看着各州府的请安折。
钱嘉绾在旁研墨,今日休憩,无需学琴。
“陛下是觉得臣妾的日子太清闲了?”
两日一练琴,姚尚仪恪尽职守。
帝王御笔批复着奏案:“琴能怡情养性,总无坏处。”
况且京都贵女,多有善琴者。
说起钱嘉绾,帝王轻叹一声。若说她于琴艺一途无甚灵性,可指法、曲谱她尽数记得清晰。姚尚仪也道宸妃娘娘聪慧,许多地方一点即透。但偏偏……傅允珩瞧得分明,许多时候她学琴都是恰到好处的敷衍,不会让人觉得懈怠,又偏偏不会多用一分心思。
女郎笑钱灵动,眸底压着三分狡黠,叫人又爱怜又无可奈何。
“朕听姚夫子提起,你从前学过琴艺?”
“嗯。”钱嘉绾含糊应,“家中人教过,没什么用处就荒废了。”
她眸光微闪:“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傅允珩不过随口一提,也知道她幼年失祜,在族中必定艰难。否则也不会自幼扮作男孩儿,以守家业。
少年时种种遗憾,如今她既到了自己身旁,总能设法为她弥补一二。
午后时光悠长平和,屏风后供帝王小憩的软榻上,着一袭藕荷色团花锦裙的女郎已然熟睡。
傅允珩低眸望她一会儿,替人掖好一角锦被。
御案上的奏疏重新翻开,帝王继续处置公文。
御书房中归于宁静,只偶有笔墨划过纸页的轻响。
两名陌生的侍女上前,请贵妃娘娘先回舱中。名为侍奉,实为监看。
夜色浓郁如墨,钱嘉绾后退半步,无力地倚于木门框。
她望天边闪烁的星子,今夜所发生的一切,就好似一场幻梦。
整艘船都已被御前的暗卫接掌,即刻调转航向返回洛京。
钱嘉绾抱膝坐于自己的小榻上,头抵在膝上,思虑着陛下所要的交代。
天光一分一分亮起来,河上薄雾渐散。
日近隅中,船队在港口暂泊一刻。宁王傅允珵奉召前来,登上了御舫。
“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罢。”
“谢陛下。”
逆首傅允舟已落网,宁王身为皇室宗亲,奉帝命前往晋北招抚晋军将士。
傅允珩已令中书省颁下明诏,昭告天下:谋逆一案,罪责全系罪臣傅允舟一人,与三军将士无涉。晋地守军世代忠良,戍守晋北有功,朝廷深知其心,概不追究牵连。凡军中将士,原有官阶、粮饷、驻地一切照旧,以示朝廷恩信。
傅允珵跪领旨意:“臣弟定不负皇兄所托。”
翌日天未明,王嬷嬷便候在了瑶华院中,美其名曰担忧三姑娘不熟悉府中路途,特意来带三姑娘往夫人院中请安。
钱嘉绾由向萍挽发,这时辰还不算早。从前在户部当值,日日应卯的时辰还要早上许多。
昨日秦夫人看似退了一步,今日倒是要拿她的错处。
梳妆得当,钱嘉绾道:“走罢。”
向萍精神抖擞,推开了房门。
春晖院内在预备早膳,除了钱嘉绾,其余几位姑娘还未至。
秦氏半夜都未睡好,不紧不慢在内室里梳妆。
“还请三姑娘稍候。”
王嬷嬷开口,钱嘉绾应好,自在地寻了个位置坐下。
屋子里点着炭火,可比在太极殿外等朝会开始舒坦许多。
待到秦氏到了厅中,钱嘉绾的问安真心实意。但落在这位夫人眼中,更似在挑衅。
不咸不淡说了几轮话,秦氏半天也没套问出钱嘉绾的底细。
十九岁的姑娘,说话滴水不漏。
秦氏心中渐恼,下人来禀道:“夫人,大姑娘到了。”
宁远伯府的大姑娘钱姝已经定下婚事,许的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因国丧的缘故还未完婚。
二姑娘钱娴虽是庶出,但自幼养在秦氏膝下,温柔沉静。
除了钱娴,宁远伯府其他的庶女秦氏都未亲自教养,只让嬷嬷和各自的姨娘带着,大多住在西院,平日除过请安也少见。
四姑娘钱姗到得最晚,王嬷嬷笑呵呵打起了帘子。
才入门,钱姗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大姐身旁的女郎。
一袭天青色百褶如意月裙,用的仿佛是贡内的云珠锦。发髻上簪一支并蒂芙蓉花玉步摇,玉质细腻无瑕,雕饰巧夺天工。
这样的好东西,也只有母亲压箱底的嫁妆能比一比,父亲实在偏心。
钱姗心里有气,坐到二姐身侧时,后者稍稍退让了些。
钱姗一连串问道:“三姐姐在外头,可曾读过书?不知夫子是何人?”
京都兴两所女学,贵族女郎、官宦千金多有入学者,且以此为傲。
“自然读过,原本还想去参加科举,可惜女子不能入仕。”
她大言不惭,钱姗一时语塞。
一顿早膳,话里话外并不太平。
钱嘉绾坐得稳当,安心喝着碗中豆浆。甚至因觉得不够甜,还让侍女多加了些糖。
“去罢。”
傅允珵告退,平南侯世子宣麟旋即入见。
御案后的帝王赐下兵符:“你率三千精骑,随宁王一同前往晋北。中军帐中,五大心腹将领若肯归顺朝廷,便先行安抚,从长计议;若有执迷不悟、顽抗不从者,就地立斩,无需另行请旨。”
宣麟双手接了兵符:“臣领旨。”
三千精骑,足以震慑立威,又不至令晋北将士误以为朝廷前来兴兵讨伐。
三万晋军将士,兵权虽分属晋王府,但从始至终奉的都是大齐正朔。且将士们久戍晋北,多已安家置业、妻儿在侧。此番不过是晋王府叛乱夺权,罪臣傅允舟既为朝廷所擒,寻常士卒谁愿无端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以身涉险。
徐成为陛下研墨,数道旨意接连发回洛京。
料理毕几桩紧要政务,傅允珩抬眸,徐成会意道:“陛下,昨夜贵妃娘娘一直在舱中,清心自省。”
傅允珩淡淡应了声,徐成揣摩不清圣意。陛下处置晋王府逆案时雷厉风行,杀伐果决,而今贵妃娘娘私逃的罪名可也不小。陛下亲自前来拘拿,不知最后要如何安置。
御舫外,宁王与宣麟明日便要从高仙镇动身北上。他们相识已久,往后又要共事数月,好生寒暄交谈了一番。
此次招安,胜算极大。朝廷内患既除,更能名正言顺收回晋北三万兵权,如虎添翼。陛下既愿将此等功劳安于他们二人,他们自当感念君恩,全力以赴,不辱君命。
商讨完配合事宜,宁王目光望向前处平稳行驶的御舫:“说来本王还有一事不明。”他道,“好端端的,皇兄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眼下朝政正是繁忙时,是什么样的要事,值得陛下星夜出城,奔赴百里?
宣麟亦觉有些奇怪,二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到了分别的港口,宣麟对宁王一揖告辞,各自忙碌。
瑶华院在钱府后宅东侧,两进的小院自成一方天地。
宁远伯府百年勋贵家族,虽则几代子弟不成器,远不复当年盛时,但仰赖祖宗庇荫,根基尚稳。
府中一路行来,亭台阁楼,回廊轩榭错落点缀,富贵非常。
“三姑娘,这便是瑶华院了。”王嬷嬷乃秦氏陪嫁,在府中资历颇深,一向得脸。
她有心替夫人敲打这位从外头回来的三小姐,伯府门第非外头小门小户可比,不是什么人都能攀上的。
王嬷嬷当先一只脚踏入院中,还没来得及介绍院中各色花卉,钱嘉绾道:“母亲既然身子不适,嬷嬷还是早些回去照料,不必留在此处。”
她下了逐客令,王嬷嬷不可置信回头,完全未料到初出茅庐的三小姐敢如此不给她脸面。
姑娘发话,向萍立刻接上:“嬷嬷请吧,今日多谢了。”
三姑娘已去往主屋中,王嬷嬷一拂衣袖,行了半礼告退。
瑶华院中配了八名侍女小厮侍奉,钱嘉绾一一认过人,向菱按姑娘的意思取来银钱打赏。
行囊中一切备得齐全,向菱指挥着小厮们搬来姑娘的箱箧,在屋中改换上姑娘惯用的物件。
瑶华院中布置得也精心,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多宝阁上的摆件多是出自名家,只不过与宫中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向萍看不惯斜眼瞧人的王嬷嬷,姑娘命自己打发了她正好。
钱嘉绾坐于窗下,她初至钱府,其实不太熟悉大家族后宅生存之道。
既如此,不如先从了自己本心,省得受暗气。
顺便看看,自己的靠山够不够稳固。
却说王嬷嬷回到秦氏院中,如实回禀一番,免不了添上几句。
这些年秦氏的日子过得舒畅,婆母早逝,二房三房分了家,内宅上下由她一人当家。
谁成想半道添了个女儿,还要记在她的名下。素来不理家中俗务的丈夫,再三叮嘱务必要上心,对她比嫡亲的姑娘们还要疼爱。
秦氏这口气不上不下,问了许久也没问出什么端倪。
王嬷嬷替自家夫人委屈,天长日久的,还是早早将三姑娘配了姻缘了事。
虽说老爷偏心,但后宅事是由夫人做主。
“去告诉她,一路舟车劳顿,今日晚间不必过来请安了。”
“是,夫人。”
沐浴毕重新梳妆更衣过,钱嘉绾在脑中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要供认的话语。
“陛下驾到。”
内侍的唱礼打断了她的思绪,殿外宫人行礼如仪。
“陛下。”
事到临头,钱嘉绾心境出乎意料地坦然些许。
殿内未留第三人,她听见殿门在自己身后合上的声响。
傅允珩看着规规矩矩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模样乖顺又安分。
迎着陛下的目光,钱嘉绾没有再等他开口质询,如实道:“陛下恕罪。臣妾随太皇太后去弘安寺中上香,不慎为逆臣所掳。中途臣妾侥幸逃脱,一时不敢露面。因臣妾与家中祖母断了音讯许久,实在挂念得紧,所以私自想回钱唐看看。臣妾自知有罪,望陛下宽宥。”
“你倒是认得干净。”
钱嘉绾兀自低着头,陛下既能这么快寻到她的下落,那他所知道的应当远比她想象中更多。若是自己还要扯谎,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将此事内化至骨肉亲情,唯一同陛下耍的心眼,就是给自己描了个楚楚可怜些的妆容,以示真心认错。
“同谋。”傅允珩言简意赅。
钱嘉绾道:“是臣妾自己的主意。他们只是听从臣妾的命令办事,并非有心要违逆陛下。”
于是京中茶余饭后,近来多了桩新鲜谈资。
宁远伯府忽然要接回一位三小姐,听闻是因为娘胎里带了弱症,一直在京郊别庄养病。因算命的大师批语,三姑娘长成前不宜多见生人,所以伯府并未对外宣扬。
外人看个热闹,与宁远伯府相熟的世家倒都没听说过这桩旧事,不免觉得稀奇。
只是在立冬宴上,宁远伯夫人以帕拭泪,说起自己苦命的次女时情真意切,在场诸人无不为此动钱。
虽说这位钱三姑娘身世曲折了些,但细想下来,宁远伯府嫡脉本就枝繁叶茂,这一代长成的姑娘个个出挑,伯府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再认个嫡女回来。
算算年岁,钱三姑娘业已及笄。此番归家,怕是不久后便要议亲。
宫中,向菱向萍领着丫鬟们收拾行囊,她们奉帝命陪伴姑娘回宁远伯府。
向菱细心清点着单子,呈于钱嘉绾面前:“姑娘看看,可还有漏了什么?”
钱嘉绾简单翻了两页,一丝一缕皆帝王所赐,宫中事事周全。
她摇了摇头,向萍笑着接口道:“姑娘是回家,若有什么缺的也能立时补上。”
虽说是个冒牌的伯府千金,但由帝王作保,殿中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钱嘉绾翻过一页书,她原本来历不明,贸贸然住入这座华丽殿宇,怎么看都像是为人禁脔。
但向菱、向萍为首,殿中上下从未对此闲话过半句。帝王安排予她的这二位姑娘,皆是可用之人。
向菱年长,行事沉稳。
至于向萍,钱嘉绾笑了笑,还很有说书的天赋。
在她煞有介事的猜测下,自己这位“钱家小姐”,是因种种原因受家族排挤,不得已在别庄长大。
因缘际会她结识了帝王,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帝王为她做主,令她风风光光归家。
钱嘉绾瞧着向萍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同她的菱姐姐一起,陪她在钱府后宅博出一番天地,拿回属于钱三姑娘的一切。
钱嘉绾哭笑不得,最后也没有解释。
向菱道:“陛下晚间要过来,姑娘不如早些准备?”
“嗯,陪我去择身衣裳吧。”
衣橱中多的是未上身的新裙裳,钱嘉绾瞧镜中的自己,几日的功夫,眉眼间的神态已经说不清有哪些不同。大概除了样貌,连心境也随之适应回去。
她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傅允珩平静道:“是吗?”
他逐一与她论明:“越王府遣暗卫乔装入弘安寺,居心不良,此为其一;纵有逆贼,弘安寺后山仍在禁军掌控中,存心叛逃,是为其二;你的贴身侍女明知有暗卫跟随,在朕面前知情不报,是为其三。”
“你如今要一力担下,是不是当真觉得,朕不会动你?”
钱嘉绾脊背一颤:“臣妾不敢。”
帝王的威压如有实质,钱嘉绾知道自己铸了错事。她身子轻轻颤抖着,更怕陛下因为她之过借题发挥钱唐,眸中不觉含了泪光,只硬生生忍着。
她唯安慰自己以陛下的心性,就算不论她与陛下这些年的情意,陛下也应当不至于借一个女子问罪钱唐。他不屑于此,否则对外也不至于为她遮掩。
她赌得没有错,帝王暂将此事揭过。
傅允珩轻叩桌案,却还没与她清算清楚。
殿门打开,一只金灿灿的狸奴被放了进来。
栗子不熟悉这处地方,但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试探性地迈入两条腿。它圆溜溜的大眼睛转着,在发现钱嘉绾后,迫不及待地奔到了她身旁。
“喵呜!”
它贴在她手边,又对上首的君王“喵呜”了一声。
栗子想要和主人亲昵,但钱嘉绾眉心一跳。这样肃然的场合,栗子为何会被带入殿?
她仰起脸庞,忍不住与陛下目光相望。
傅允珩眉目冷然,声音平和,话语对钱嘉绾而言却有如惊雷炸响。
“告诉朕,这只狸奴是从何而来?”
一桩又一桩,让钱嘉绾应接不暇。
虽说糕点模样不敢恭维,但尚能入口。
味道偏甜,也不知她掺了几勺蜂蜜。
余下的精致点心傅允珩未动,不过再度翻开奏疏时,上头的墨字都显得顺眼些许。
批复完毕的奏案尽数发还,午后时辰尚早。
帝王起身,秦让道:“陛下,是回宫歇息,还是——”
銮驾已候在御书房外,秦让福至心灵:“去明琬宫。”
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陛下万福。”
明琬宫前,往来洒扫的宫人恭敬行礼。
傅允珩未命人通传,踏入殿宇时,侍女引了他往后殿。
回廊下,钱嘉绾吩咐人搬了一张贵妃榻,此刻正安睡着。
她身上盖了杏黄色如意花纹的锦毯,墨发散落大半在旁,睡颜恬静。
阳光星星点点洒落,钱嘉绾手旁搁了一本书。
傅允珩略略翻过,只是寻常的坊间小说。她未读完,还特意用了枚金叶子作书签。
小案上照例摆着几盏糕点,桃花酥占据了一角。傅允珩不得不承认,她似乎精心选了块最好看的糕点给他。
和煦的春风轻拂,枝头杏花微微颤动。
钱嘉绾这一觉睡得舒心,醒来挽发之时,向菱道:“娘娘,午后陛下来过。”
因娘娘睡着,陛下未曾多留。
虽有些可惜,但陛下今日来看娘娘已是件好事。
“嗯。晚膳备了什么?”
向菱笑道:“有娘娘昨日提的五味杏酪鹅,还有光明虾炙与玉露团。余下的都是膳房自行安排。”
“甚好。”钱嘉绾满意点头,接着翻开了一册书。
这个问题陛下从前也曾问过,再度被问起,钱嘉绾还有何不明白的。
她咬唇:“陛下,栗子它……”
此情此情,蓦地让她想起曾经读过的话本中,女主人公私情败露的那一幕幕。
然她也只能一同道:“陛下,栗子它是无辜的。”
“喵呜。”栗子懵懵懂懂地应着。
它大约也不明白,为什么今日上首的人会如此不好亲近。
她的态度已然承认了所有,傅允珩唇畔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所谓生辰礼,是何人所赠?”
钱嘉绾长睫轻颤,遮住些他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安稳些。
天子问话,不能不答。
钱嘉绾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口在陛下面前承认这个名字。
她声音几不可闻:“是……是南梁的景王。”
殿中彻底静了下来。
片刻沉默后,傅允珩的声音缓缓响起:“所以景王至今未娶,传闻中他心有所属为真,欲与钱唐王女联姻也为真。”
“不是,不是钱唐要与南梁联姻。”钱嘉绾心头一紧,连连否认道,“陛下,当初是我自己想嫁,与钱唐无关,望陛下明鉴!”
第75章
“明、鉴。”傅允珩唇间玩味着这二字,语气甚至依旧可称得上平和,“何时与他相识的?”
钱嘉绾的心就如同被攥紧一般,不能答,却又不能不答。
“是……仿佛是陛下登基的第一年。”
“哦?”傅允珩的目光落在她浓密轻颤的眼睫,她记得这般清楚。
他登基的第一年,那便是景王第一次出使入钱唐时,她与他便已相识。往后四五年的光景,时有往来,单是有载可查的出使便有八九次之多。
“喵呜。”
殿内本静得落针可闻,被栗子几声轻唤打破。钱嘉绾忙让它噤声,她指尖攥着衣料,心乱如麻,还是鼓起勇气道:“陛下,那时臣妾少不更事,尚在钱唐,不过是年少懵懂的几面之缘,从未……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上首的君王未有回音。
御苑亭中,鹅黄色的衣裙清丽出尘。傅译直觉得,那才是眼前女子真正的喜好。
可他又能猜到她的用意。
譬如今日,她着缇色衣裙,这样明亮的颜色,即便面上不带笑意,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他玩笑般说出心中所想,钱嘉绾云淡风轻:“迎陛下所好罢了,世子莫多虑。”
既未否认,又给了合理的解释。
傅译一笑,还想开口时,场中已邀了靖平王顾昱淮上场。
他今日着天青色锦袍,头束玉冠,气度儒雅。
美人怔怔地望着靶心的方向,似已出神许久。
钱嘉绾指尖攥得发白,很想再解释几句。可此情此景,却又怕说什么都是错的,会愈发触怒陛下。
殿中再度陷入沉默,栗子乖乖地蹲坐在钱嘉绾身旁。它和主人一起低着头,尾巴垂下,一副跟着认错的模样。
一人一猫落于傅允珩眼中,却是分外刺目。
“来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要来带走栗子。
钱嘉绾急切道:“陛、陛下!”
她张口欲求情,却对上陛下沉冷的目光。
寝衣翩然滑落……
云雨事歇,女子白皙细腻……满是欢好痕迹,无力地靠在他怀中。
傅允珩修长的手抚过她的面颊。时至今日,他仍有立世家女为后的心思,以平衡朝廷与后宫。
“朕以为,你是足能够自保的。”
钱嘉绾与钱瑜安不同。从前代郡城中的钱瑜安,仿若一幅华美的丝帛,精致,脆弱,让人不住地想要呵护。而褪去面纱后的钱嘉绾,却宛如一幅意境画,灵动而又千变万化,让人一步步沉溺其中。
红烛帐暖,一夜旖旎。
傅允珩未传步辇,二人一同回了长庆宫中。
钱嘉绾意识到不妥,咬唇止了话。陛下再如何动怒,总不至于拿栗子出气。
德顺候在殿门口,钱嘉绾让栗子向殿外去。德顺也是有备而来,袖口里藏了肉干,相安无事地抱走了栗子。
饶是不舍,钱嘉绾没有再多看,及时收回了目光。
傅允珩冷冷道:“过来。”
她低声应“是”,扶着裙面起身,膝盖跪了这一会儿有些酸软。
她垂眸向阶上行去,素雅的锦裙曳于地。
尚未完全靠近,便被陛下扼住了手腕,跪坐在他面前。
腕间的力道传来,在留下一圈红痕前松开。钱嘉绾屏息,今日的罪名一桩接着一桩,此刻连辩解都显得无力。
宫中赴宴的宾客渐渐多了起来。虽说宴厅设于明华殿,但有不少命妇入后宫来给太妃请安。
钱嘉绾带了圆桃回长庆宫,温嬷嬷早就翘首以待。
午后梳妆自是繁琐,两位梳头的侍女商议过数种发式,最后定下飞天髻,又凭巧思加以改进。
一树树华贵的发钗簪于髻上,步摇垂落,摇曳生辉。
中宫无主,装扮上无需避忌太多,只不逾矩即可。
一整套的头面皆是内廷总管亲自送来,听闻亦有陛下之意。
再到上妆、更衣,一番收拾妥当,已近黄昏。
镜中女子容颜如玉,宛若盛时的牡丹,明艳不可方物。
所有珠钗点缀地恰到好处,不显繁琐。明珠璀璨,却毫无喧宾夺主之感。
傅允珩迫她抬起脸庞,向来都知晓她生得极美,容光潋滟,眉目似玉,宛如开至盛时的牡丹。
而十四五岁情窦初开的她,又是何清稚灵动的模样?
指腹在那莹润的面颊间碾过,傅允珩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她愿意嫁给他,不过是因为他君王的身份,他是她合适的夫婿人选。
而南梁的那位景王,方是她的心之所向,是她年少时真正倾心爱过的人。
“你还没能忘了他?”
“不是的,陛下,我——”
唇瓣娇嫩,未点口脂,透出两分脆弱的白,娇弱又可怜。
傅允珩深深吻了下去,扣住她的后脑,容不得她闪避,将她所有的话语尽数吞没。
忘与不忘又能如何?
“娘娘,御辇一刻钟后便至。”
温嬷嬷将宫中赴宴之事打点得宜,完全未让钱嘉绾分神。
能与天子同往,对她们娘娘而言是莫大的荣宠。
圆桃是第一次陪着主子参加这样大的场面,温嬷嬷已事先对她耳提面命许久。
长庆宫中十余名宫人跟在御辇后,皆倍感荣光。
明华殿后的安和殿,专供帝王宴会前休憩之用。
前殿的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悦耳可闻。
傅允珩打量着着身侧人,这般明艳的颜色,很适合于她。
钱嘉绾偏头看他,流苏轻轻相撞,发出清泠响声。
昔年是他向越王施压,逼得越王做出抉择,与南梁断了往来。
那么也是他,生生折断了她的姻缘。
无论早与晚,她这一生都只能嫁予他,无从更改。
腰间的手掌越来越紧,钱嘉绾仰面承受着这个带着怒意的吻。柔软的唇被他来回碾过,唇齿间偶尔逸出些许细碎的呜咽声。
层层叠叠的裙摆被撩开,布料扯落,修长的指探入搅弄,沾得几缕晶莹,旋即又加送二指。
钱嘉绾闷哼一声,膝盖向外扣去,顺从地向他打得更开些。
衣衫凌乱地堆叠在一旁,殿内烛火明灭。
漫天雨丝裹挟着寒气而落,八月园圃中新移栽的牡丹花苗浸润在风雨中,柔嫩的蕊枝微微战栗,几乎要承不住这等风狂雨骤。
堆叠了数日的层云压境,雨势密且疾。
直至后半夜,方有云收雨歇迹象。
似是抱怨之语,听来却只有撒娇意味。
傅允珩眸中带了浅笑:“很好看。”
钱嘉绾回之一笑,虽是今日寿宴的主角,北齐多少勋贵齐聚为帝王贺寿,臣服于皇权脚下,但她瞧着傅允珩并未有多少高兴的神色。
在宫中许久,她多少能猜到两分傅允珩的心思。
等到万寿节前两日,寿宴的所有安排就送到了长庆宫中。
钱嘉绾简单阅过当日的宾客名录与座次安排,便让温嬷嬷好生收起来。
晚上的宫宴设于明华殿,受邀赴宴的皆是皇室宗亲,朝中勋贵。
兄长也在其中,只不过位次靠偏靠后,也不知寿宴那日能否有机会说上话。
“娘娘,尚功局的周司衣给您送了礼裙。”
“请她进来吧。”
钱嘉绾命人看茶,周司衣谢了恩。
她身后一字排开的四名司衣司女史,手中托盘中捧着的正是万寿节那日容妃娘娘的衣裙。
周司衣带着人展开礼衣,海棠红的裙裾上刺绣着大片牡丹花,鸾凤穿于花丛中,凤眼乃是由明珠点缀。花蕊处缀了各式珠玉,绣线中交织的金丝银线,在光下熠熠生辉,与华美的绣样交相辉映。
后宫中没有主位,以容妃娘娘风头最盛。
司衣司活计松泛,对容妃娘娘的礼裙愈发上心。
钱嘉绾瞧着那华丽夺目的绣样,想到自己可怜巴巴的绣棚,不禁觉得好笑。
打赏了司衣司上下,钱嘉绾客气地让人送了周司衣出去。
圆桃欢欢喜喜:“这衣裙可真好看。娘娘换上一定能压过满殿风采。”
御书房内,三省要员与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台中丞同候于此。
逆犯傅允舟已缉拿归案,晋王府其余叛逃人等业已在押。陛下诏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从严彻查谋逆大案,以正国法。
陛下亲定章程,逆犯傅允舟身为皇室宗亲,包藏祸心、私结党羽,图谋不轨,罪在不赦。着先行削去宗籍,除名玉牒。再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同严审,彻查始末、穷究罪状,待案情明晰、罪证确凿之后,再依律处置,以肃纲纪,以儆宗室。
晋王治家不严、纵子谋逆,罪同连坐。晋王府上下人等一律羁押候审,封查府库,严控出入,毋使一人漏网、一事隐情。
念及先晋王乃高祖胞弟,身为开国元勋,功勋昭著。天子特降恩旨,不追罪、不污名。陛下在诏书中明言:“先晋王肇兴社稷、功在邦家,朕不忍以后人之过,追辱前贤。其旧勋庙享,一如其旧。”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中书令神色恭敬,与重臣一同下拜。陛下处置此案,既彰国法之威,又全宗室恩义,实乃恩威并济、轻重得宜。逆案不日即可平复,朝堂上下一心,更可专心筹谋,共图江山一统大业。
形势一片大好,只臣子们告退之时,免不了疑惑一番,为何陛下面上丝毫不见轻松喜悦之情。
宫中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万寿节所有事宜。天子寿辰,排场非同凡响。宫廷内外官员各司其职,忙中有序。
置身后宫中,这一份忙碌却同钱嘉绾毫不相干。她虽身处北齐宫城,倒总像个过客一般。
她心知肚明,若是在大梁,她们那位陛下的寿诞怕是要提前三月大操大办。
相较之下,傅允珩的寿辰都可以称得上一句体恤百姓。
她端详着手中的绣棚,这刺绣比她想象得难上数倍。陆陆续续绣了十几日,还是不成样子。
温嬷嬷夸赞道:“这花已经有了模样。娘娘的心意最是贵重。”
钱嘉绾笑了笑,她对傅允珩的心意么?那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只要在旁人眼中,她对傅允珩上心即可。她道:“今日发上珠钗,格外沉些。”
中书令轻捋发白的胡须:“陛下沉稳,运筹帷幄之中,乃是我等朝臣之幸,更是社稷之福。”
“中书令公所言甚是,甚是!”
御书房内,因陛下出城,积压的一应政务已快要处置毕。
徐成为陛下奉上了一盏参茶:“陛下,膳房新做了点心,可要送些进来?”
陛下回绝,仍专注于朝务。
徐成踟蹰半日,琢磨着陛下许是应当也愿意听的。
“还有何事?”
徐成恭谨道:“陛下,贵妃娘娘遣人来问。您若是得了闲暇,今夜——可要过去用膳?”
第76章
“不必了。”
“是,奴才告退。”
徐成明白贵妃娘娘私自离宫一事,确实犯了宫中大罪。
若换了旁人,早便依宫规处置。
但陛下到底没有重惩贵妃娘娘,恐也是舍不得的,徐成只盼着此事能早日揭过。
御驾径自回到昭宸宫中,气派恢弘的天子居所,此刻偏殿中却有些喧闹。
敢在此处惹事生非的,除了小狸奴栗子,也再没有其他人了。
德顺擦了擦额间冷汗,和书兰一起上前迎驾:“陛下恕罪。”
栗子闹腾得紧,德顺制不住它,还特地从永宁宫中请了书兰姑娘来帮忙。两个人联手哄着,依旧拿它没有办法。
不过在傅允珩踏入殿中后,栗子的气焰顿时便消了大半,叫声都软了些:“喵呜。”
傅允珩命人端来它的吃食:“去罢。”
简短的一句命令,栗子“咕噜”一声,乖乖地去吃了。
傅允珩早便发觉,这小狸奴惯是个欺软怕硬的,有眼力见得很。
栗子老实了下来,昭宸宫中亦传了晚膳。
朗月之下,亭中人着织金流云纹玉白锦服,手执书册,束发的一根白玉簪剔透温润。他腰间系一枚瑑云龙纹玉佩,昭示出天潢贵胄的身份。
“臣钱砚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
“免了。”傅允珩合上手中书卷,“坐罢。”
“谢殿下。”
侍女添上一盏新茶,恭敬退去亭外。
钱嘉绾不好茶,但这宫中一等的雨雾贡茶,若是不品着实可惜。
她轻拨茶盏,陈府与东宫不睦已久。她为首辅门生,夹在其中唯恐稍有不慎被波及。
从入仕起太子便不喜她的文章,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当然不是她可以妄图接近的。也就是前岁江南水患,太子亲往江南赈灾,她作为户部官员随行,多少与这位殿下有了两分交情。
今夜太子召见,为的是户部中事。
大晋开国至今,人口繁衍,土地田亩更有增减,原先的鱼鳞图册远不够恰当,多少富户趁此避税谋私。故而元和二十五年,陛下下令重新丈量土地,加以编号,新修鱼鳞册。钱嘉绾入户部以来,中道参与此事,幸得首辅指点,方可独当一面,感激莫名。
宣德府土地分册已大体丈量完毕,正逐步绘成总图。太子既问起,钱嘉绾一一应答得宜。
她科举出身,记忆极佳,一应数额都烂熟于心。虽今夜饮了不少酒,应对全然不在话下。
傅允珩颔首,鱼鳞图册事关税赋民生,不钱有失。
“殿下说得是。”
钱嘉绾暂不愿回席上,四处人多眼杂,无处躲清静。她巴不得太子再多过问些话,以便在亭中多留片刻。
只可惜,太子已然端起茶盏品茗。
月光悠然映入亭中,钱嘉绾抬眸看去,面前的郎君眉眼似玉,矜贵若云间月,高不可攀。
早便知道,太子殿下的样貌生得极好。
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句天道不公,似乎上苍所有偏爱都予了太子。
钱嘉绾亦不例外。
借了几分醉意,钱嘉绾道:“方才席间和诗,士子间佳作频频,殿下可有兴趣一听?”
“好。”
琼林宴上士子清谈,策问诗词,无所不有。钱嘉绾择了些不会出错的说与太子,傅允珩放下茶盏,时而答她一两句。
侍女入亭中添过一次茶,云雾茶烹过第二道更见韵味。
月儿隐在云间,钱嘉绾算着时辰,识趣地起身,道:“殿下若无其余吩咐,臣告退。”
宫灯照亮阶前路,秦让吩咐侍从好生送了钱大人。
傅允珩独自用膳,落日西垂,霞光渐暗,暮色漫入殿宇,平添几分清冷寂寥之感。
一如从前的许多年。
吃饱了的栗子在外悠闲地逛着,没有人知晓它在巡视着它的领地。
傅允珩忆起南梁使团入京和谈的那一年,栗子一见景王便十分亲近,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三年五载的光景,狸奴尚不能忘,更何况是人。
徐成小心翼翼为陛下布着菜,刻意避开了贵妃娘娘喜欢吃的两道菜式。
傅允珩慢慢动着手中银箸,或许他生来便注定是六亲缘浅。
若非时局所迫,她不会放弃景王,不会来选择他。
“陛下……”
傅允珩已放了银箸:“撤下去罢。”
徐成相劝的话语涌到嘴边,垂首道:“是,奴才明白。”
天际的光亮一分一分暗下去,夜色笼罩着整座宫城。
傅允珩眸色深沉,时局是由他定,而他不会放手。
她这一生,都不要妄想离开他。
月挂中天,琼林苑内宴席堪堪散去时,已过亥时。
钱嘉绾回到席上又饮了不少,此刻酒意上涌,只想尽早归府休憩。
马车出了宫门,穿街过巷,京城早便沉入一片寂静。
钱嘉绾闭目养神,待到马车停稳前,几乎都要昏昏睡去。
钱府的牌匾在夜色下并不显眼,这座两进的宅邸坐落在皇城西,双仪巷中。宅子占地不大,地段更次,因是转给新科的进士,原主还特意让了一分利,以沾些才气。
府中眼下只钱嘉绾一位主人,侍奉的仆从不多。
府门后,怀月已抱了件披风等候,见到钱嘉绾赶忙上前搀扶。
“郎君。”时至五月,春和景明。
华乐坊独属于瑞王的三层雅间内,着水红衣裙的舞姬娇媚动人,翩跹之间,将满园春色尽数带于席上。
今日是瑞王做东,钱嘉绾安然当作陪客。
瑞王傅泓乃当今陛下第七子,生母便是宫中最受宠的贵妃陈氏。
陈贵妃膝下二子二女,长子不幸早夭,因而贵妃娘娘对幼子更是爱得如珠如宝。
帝王疼爱,兼之又有陈府这个外家,瑞王的日子自在畅意,为诸王中荣宠最盛者。
钱嘉绾抿一口杯中酒,听主位上的尊贵王爷随着乐曲击打节拍。
舞姬们秋波频频,不知今夜谁能成为瑞王府的入幕之宾。
思及朝中形势,她轻叹一声。倘若瑞王能堪大用,或许首辅会为他奋力一搏。
毕竟瑞王出生之际,是实打实承载了帝王与贵妃的祈愿,也是陈府未来的指望。
可惜太子少时天资尽显,光芒之盛,连名满天下、欲辞官归隐的刘大学士都愿为太子之师。尤其入朝参政之后,更是得民心,深孚众望。
瑞王非嫡非长,文韬武略虽说比之其他皇子出彩一分,但完全不堪与太子相较,算是绝了首辅半数念想。
瑞王席上多为勋贵子弟,或是与陈府交好的文臣后辈。
钱嘉绾多与后者坐于一处,旁观在外趾高气昂的纨绔子,在瑞王面前是如何恭顺奉承。
天生贵胄,瑞王是真正的骄于众人。
钱嘉绾无暇也无心理会旁人对这位王爷的看法。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这位天之骄子,只因他待自己尚可。
或许是因为她与陈府结亲的缘故,瑞王一直将她视作自己人。
“好了,”瑞王笑意盈盈,“别总是为难长瑾。”
宾客们自然应和上王爷的话,各自散开,气氛愈加热闹。
谁都知道钱长瑾在这等席上,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偏生他只要轻轻巧巧坐在那里,就能勾得女郎无数芳心。年轻的世家子弟们好玩,几杯酒下肚,难免起哄,要舞姬为他侍酒。
钱嘉绾对瑞王遥遥一敬,瑞王极给她面子,满饮了杯中酒。
他把玩空酒盏,着实喜欢长瑾在席间,看着当真是赏心悦目。
换上一支新曲,舞姬们水红色的裙裾随着乐声旋转飞扬,舞步华美却丝毫不显凌乱,似开了一朵又一朵的娇花。
天家享乐,钱嘉绾一想到如此繁复的舞蹈排演便觉头疼。
钱嘉绾半靠在她肩头,回到熟悉的地方,心下安定不少。
街上已无行人,门房合上钱府大门,闩门的声响在宁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内院中,怀月扶着钱嘉绾在桌前坐下,又端来醒酒汤。
钱嘉绾饮了半碗,等稍稍好受些,屋中也备好了沐浴用的水。
她展开手,由怀月为她褪下官服外袍。自从怀月入府,府中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当,令她没有后顾之忧。
“多亏有你。”她笑着道。
“郎君说什么呢。”怀月挂起衣袍,自己父母早亡,十二岁被叔婶卖入青楼。备受欺侮这些年,若非郎君出手相救,只怕早便活不下去了。
郎君庇护于她,为她医病,又教她读书习字。天长日久相处,她当然知晓钱大人的身份。眼下自己能顶了通房的名分为她遮掩,替她分忧,她觉得很好。
朝堂波谲云诡,钱大人以女子之身入官场,她更是心疼她的不易。
沐浴时钱嘉绾习惯不留人侍奉,怀月收拾好衣物便退下。
钱嘉绾解开层层束胸,沐浴解去疲乏。贴身的寝衣是上好的丝绸所制,穿着格外熨贴舒心。
自外客观之,钱宅布置并不起眼,很合钱嘉绾如今的官位。
卧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黄花梨的拔步床,玉石的笔架,白瓷镂花的香炉,处处蕴着富贵之相。
钱嘉绾独自下了石阶,明华殿后殿联通着花苑。
此间是菊圃,各式各样的名贵秋菊盛放,黄如鎏金、白似堆雪,浅紫与淡粉层层叠叠,瓣边微卷,迎着秋风舒展,点缀出一派清艳又沉静的秋意。
一双蝴蝶嬉戏于花丛间,富有生趣,钱嘉绾的目光为之吸引。
她嗅了嗅黄菊清香,洛京的秋天也美,只是少了钱唐的金桂飘香。十里桂子,香气馥郁浓烈,随风漫溢。
这个时节,正是钱唐桂花开的最好的时候。
钱嘉绾抚过花间的手微愣,不觉喃喃自语。她眸中些许遗憾停留,蓦地察觉了前处的脚步声。
她抬眸,猝不及防间与一道淡漠的视线相望。
“陛、陛下。”她行了万福礼,心中有些忐忑。
她鬓边一支赤金海棠步摇微微颤动着,除此之外只点缀了几朵珠花,妆容分外清淡。
开宴的时辰将近,御驾去往正殿。
钱嘉绾停留在原地,自觉地没有跟上。她心中不免懊恼着,她似乎走出明华殿远了些,怕陛下不悦。
前处几步远,傅允珩的脚步顿住。
第77章
花苑内一时寂静无声。
望着相隔数步远的陛下与贵妃娘娘,徐成几乎想要朝天拜一拜,他这艰难的差事何时是个头?
好在上天仿佛听见了他的祷告,贵妃娘娘款款上前了几步,裙摆绣着的海棠花在行走间愈发绰约动人。
钱嘉绾指尖微动,想去牵陛下的手,但到底是又放了下来。陛下若不喜,她也不想强行贴上去。
不过在外臣们眼中,陛下与贵妃娘娘依旧是相偕入殿的。
“臣等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陛下携贵妃娘娘入座,贵妃娘娘的席位设于陛下身畔,可见其盛宠不衰。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宾客们重新落回原位,钱唐虽历风波,但越王府在席上的位序未曾大改。
钱演的位置靠前,压下了眸中的复杂神色,掩在袖下的手握紧。
他不敢多望陛下身旁的三姐,难怪三姐出城之后,便断了与越王府的消息。短短数日,陛下究竟是何时堪破,带回三姐的?又为何一直隐而不发?
宫宴上人多眼杂,姐弟二人方才也只有在侧身而过时略略交换眼神。钱嘉绾无声对弟弟点头,示意自己无事,只是关心他的境遇。
钱演留意到三姐身后的侍女并非书兰和书韵,怕是陛下已将三姐身边的人手控制起来。
遑论时局如何,如钱嘉绾这般的六部低阶官员总得各司其职。
她手中鱼鳞图册已辑七成,因前时绘测出了差池,耽误了几日光景。
秋雨绵绵,恰如帝王病势之反复。
钱嘉绾叹息一声,起身去关窗。
今年的秋天,仿佛比往年格外冷些。
雨势断断续续落了一月,落叶纷纷,万物肃杀。
当四十五道丧钟声响起,一声声“陛下驾崩”自禁宫起传遍整座皇都时,钱嘉绾方在修改鱼鳞图册的一处勘误。
她有瞬间的茫然,户部的同僚俱默不作声,自发聚去前厅。
元和三十一年冬,熙和帝崩,举国哀恸。
太子傅允珩于灵前继位,大赦天下。
国丧三月,百官缟素。大雪纷纷而落,几乎辨不清人影。
权力的更迭远比钱嘉绾想象中还要平和,一应政事运作如常。已是新朝,文武官员无一人敢懈怠。
安宜为贵妃娘娘布菜,因钱嘉绾在用药调理的缘故,她的桌案上并未备酒盏,反而有一盅清苦的药膳。当归杜仲乌鸡汤,钱嘉绾悄悄四下里瞧了瞧,整个宴上仿佛只有她一人有。
她喝了两口便蹙起眉,想将药材撇出去时,却迎上了陛下漠然的目光。
钱嘉绾动作一顿,心虚地低了头。陛下在旁,她也不敢由着自己的性子。
这一大盅药膳吃完,余下的珍馐钱嘉绾也吃不下多少。
明月朗照,丝竹声随月色流转,舞乐翩跹动人。
宴过三巡,席上渐渐放松热闹起来。
明惠太皇太后将钱嘉绾拉到自己席上说话,许久没见这孩子,她惦念得紧。
与太皇太后交谈之中,钱嘉绾大致猜出陛下对外是称她抱恙在宫中,只字未提晋王世子挟持与她私自出逃一事。
有乐声作掩,明惠太皇太后问道:“你身边的陪嫁丫鬟呢?”
“她们……是晋王府逆案的证人,陛下暂且借了去。秋穗守在永宁宫里,安宜和安菱是陛下安排的。”
明惠太皇太后瞧这二位姑娘倒也稳重:“若是她们伺候得不尽心,就来颐宁宫要些人。”
钱嘉绾往御书房中送鱼鳞图册,在已是宫廷总管的秦让指引下,踏入偏殿。
殿中供奉先帝画像,礼部拟了谥号,曰“敬天弘道纯诚至德弘文钦武章圣达孝文皇帝”,庙号为“仁”,无愧其一生功绩。
新帝跪于画像前,仍是一身素白的孝服。
雪后的夕阳斜映入殿中,但见他清隽挺拔的背影。
钱嘉绾不敢搅扰,帝王长跪,她亦只能在殿中蒲垫跪下,静等陛下谕令。
鱼鳞图置于右手旁,北风起,吹动几页书角。
钱嘉绾怕冷,冬日的衣衫穿得极厚。
夕阳将殿中两道人影拉长,一派寂静。
丧父之痛,钱嘉绾无法与这位九五至尊感同身受。
他富有四海,若说同情与怜悯,实在是自不量力。
钱嘉绾默然片刻,垂下眼帘。
若是自己父亲逝世,她只怕一滴泪都不会落。
“陛下节哀。”
残阳如血,钱嘉绾最后只道了这一句。
朝中平顺安宁的日子,不知还能有多久。
钱嘉绾点头,笑道:“好,多谢皇祖母。”
御座旁,徐成悄声前来禀道:“陛下,南方有消息送来。”
宫宴索然无味,傅允珩提前离席,至明惠太皇太后席案旁:“皇祖母。”
明惠太皇太后明白了,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是她耽误他们小夫妻团聚了。
她慈爱对钱嘉绾与傅允珩道:“你们去罢。”
“孙儿告退。”
明惠太皇太后含笑目送他们离去,心底也松了口气。原本她还以为因为钱唐之事,陛下迁怒了嘉儿,所以撤换了永宁宫的人手。
现在看来,陛下对嘉儿还是怜爱的。她了解皇帝的性子,若是当真不喜,皇帝是不会在人前装出恩爱姿态来的。
满殿宾客恭送陛下与贵妃娘娘离去,贵妃娘娘受宠如昔,他们对越王府二殿下的态度又不由有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冷落远离是当然的,不可惹祸上身,但是也不宜得罪太过。朝局风云变幻,谁知明日的越王府是屹立不倒,还是打入尘埃呢?
钱演握着手中酒盏,心绪并无外人眼中那般平和。
他望向殿外黑沉沉的夜色,离京未成,身旁又无亲近之人,不知三姐在宫中可还安好。
如今越王府也是案板上的鱼肉,他帮不上三姐,暂无计可施。
钱演仰首灌下了杯中酒,酒入喉,辛辣灼人。
待到宴席散去,她亦不知自己如何想的,竟去追太子离去身影。
“怎么了?”
太子被罚闭门思过半月,但明眼人都知道,陛下不过小惩大戒,堵朝堂悠悠之口。
江南百姓一片赞颂,太子殿下立斩贪官,为民伸冤,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她张了张嘴:“江南,席上,殿下就不怕……”
她说得断断续续,苍穹之下,太子殿下的笑钱有如骄阳般耀目,是她过去从未见过的肆意张扬。
“你担心,孤做错了?”
她一怔,摇头。
“既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朝堂波谲又有何惧。”
及冠之年的太子意气飞扬,灼灼目光,钱嘉绾至今未忘。
夜色沉沉。
钱嘉绾垂首望地砖间的缝隙,添上一条新罪状,她又该何去何从。
沉默几息,再度撞上帝王目光时,钱嘉绾听见了自己的两条归路。
革职流放。黔州,岭北,赣州,总不过任择其一。若是要到崖州,尚不如毒酒一杯。
一痕月色斜斜映入殿宇,轻笼一室静谧。
傅允珩回到内室中时,钱嘉绾已经沐浴过在等候他。
她换了一袭月白色的寝衣,墨发半挽着,簪了一根明玉长簪。清水濯过的面庞莹洁如玉,她规规矩矩坐在榻边,双手交叠在膝上,身影与满室月色相融,静美如画。
“陛下。”她听见了殿中的脚步声,起身福了福,立于脚踏上。
傅允珩目光凝着她,从前的她不会如此。
每每等着他时,她或斜倚在窗畔读书,或随手摆弄案上小物。瞧中他多宝架上新摆的什么小物件,顺手便收了回去。冬日天寒,她会懒洋洋躲进被褥里,抱一个汤婆子。
有时他归来晚了,她就先睡去。却会在他揽她入怀时亲昵地向他靠来,含含糊糊地抱怨他怎么才回来。
她还会装睡,在他上榻时蓄谋吓他一跳。
装又装不像,幼稚又可爱。要是没能得逞,唇还会轻轻翘起,吻上去温软一片,像只温顺又狡黠的小兔。
多宝架中间的小格上就新摆着一只羊脂玉雕的小玉兔,她应该会喜欢的,却一直没有拿走。
仲秋的夜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钱嘉绾指尖微凉,墨发间是清甜的茉莉香气。
她抿了抿唇,傅允珩道:“问罢。”
“既如此,还有何要交代的?”
钱嘉绾便认真想了想:“寻枪手的考生多是家中有些门路,因而可以打点上下考官,助替考者混入贡院。再者,各处乡试时间不一,也给了人可乘之机。”
“夹带者亦不少,搜查最多只是翻看考篮,并不严苛。”毕竟都有可能是未来的举人老爷,贡院中人对考生多会敬上三分。
只不过到了会试,天子脚下,许多门道就失了用处。尤其是太子主理的元和二十九年科举,钱嘉绾能列一甲,也是托了东宫之福。
钱嘉绾知无不言,种种科举乱象历代皆有。但仁宗在位时厚待读书人,反而无意间助长了不正之风。
屋内慢慢陷入沉寂。钱嘉绾移开目光,着实猜不透帝王会如何处置于她。
自外人观之,太子殿下为正宫嫡出,光风霁月,风华倾世。但偶尔的相处,钱嘉绾却隐隐知道,端方雅正的太子,从来不只是表面上那般温润如玉。
那年江南水患,太子于知府宅邸设宴,大宴宾客。钱嘉绾亲眼见他在高堂上,谈笑之间便要了几人性命。
东宫暗卫出手,到拖下贪官奸商尸身,前后不过几息,快到席上众人都来不及反应。
太子神色自若,雷霆手腕震慑江南官僚,各处贪污剥削粮款之风一夜肃清。
等到回京的庆功宴上,太子殿下当众请罪,钱嘉绾直愣神许久。
彼时的太子在江南席间云淡风轻,成竹在胸的模样,连她都以为东宫持有仁宗密旨,可以先斩后奏。在首辅的眼线问及时,她还将自己的推测据实以告。
钱嘉绾微微抬眸,对上了陛下平和冷淡的目光。
“陛下,臣妾二弟和越王府……”
王府与后宫私联本就是大忌,更遑论钱唐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越王府派人入弘安寺,助她脱身后躲过禁军的搜查,又布下迷障,想必陛下已然知晓。
二弟与越王府又倾力助她离开京城,桩桩件件都足够越王府倾覆,不知陛下要如何清算。
她惴惴不安,话语格外小心翼翼。
傅允珩道:“功过相抵,朕不会再追究。”
越王府纵欺君,但到底暗卫护住了她,是以他从始至终没有问罪的打算。
连同她陪嫁侍女的欺瞒之罪,阻碍宫中追查,也一并免了。
天子一言九鼎,钱嘉绾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在狱中的日子,怀月和秀娘轮番为她送衣物吃食。
不过天牢重地,她们不得擅入,总得使了银子托狱卒带进来。
仁宗宽和,在位时三次下旨清整刑狱,免去狱中不少刑罚,也允准罪犯家中逢年过节来送些东西。
钱嘉绾尚是戴罪之身,又有官职,狱吏对他们这些官老爷还算客气。保不齐哪天出去,还能提携狱中一二。
既非重刑犯,官位又无足轻重,狱吏乐得私下收几笔银钱,捎进些东西。
钱嘉绾拢着棉被,怀月费尽心力递进话,府中人尚且安好,令她不必忧心。
零星片语,聊以慰藉。
狱中的日子过得很慢,除过日升日落,全然辨不清时辰。
偏偏这几天又是阴霾天,连阳光都吝于露面。
入狱不知几日,钱嘉绾见到的第一位熟人是谢明霁。
刑部侍郎亲自引了这位世子殿下探视,谢明霁一点头:“有劳。”
她缓了好一会儿,眸中是由衷的感激。她起身欲拜谢,却被帝王扼住了手腕。
傅允珩掌间用力,将她拉近几分,他不喜她这般的姿态与话语。
她是他的枕边人,不是如此生疏的外藩之女。
月色绕帐,柔软的寝衣堆砌在地。
帐外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身影揉作一道。
唇齿交缠,身形相依,他们契合无比。
傅允珩吻过她晕红的眼尾,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不甘与思念,隐忍与醋意,尽数在这一场淋漓的情事中翻涌。
无论那只狸奴是如何来的,他认了。
床笫间昏暗,傅允珩指腹一寸寸抚过怀中人娇艳的面庞。
“记住了,”他目光沉沉,“这儿才是唯一属于你的地方。”
第78章
睡了一夜的钱嘉绾已然好受许多。
晨起在榻上用过些清粥,依照太医的嘱咐,还要再喝一剂药。
傅允珩试了试药温,钱嘉绾垂下眼帘,朝政如此繁忙,她好像又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分明不该是这样的。
钱嘉绾自己捧过药碗喝药,昨夜的她并非无知无觉,她知道是谁守了她一夜。
她讨厌喝苦药,可此刻唇舌间的感觉却尽数被心头的涩意压去。
不过一场小病罢了,他为何要如此担心她?
她克制不住地去想,她被劫失踪、一心一意只想回钱唐的那几日,他没有了她的消息,以为她在晋王世子手中,是不是更加日夜为她悬心,难以成眠?
他还要应对南地的局势,处置叛乱,还要寻找她的下落,知道她无碍后维护着她的声名。
钱嘉绾眼眶酸涩得厉害,说不出话来。只低头看着锦被上的纹样。
雪后初晴,宁远伯府阶前的积雪已清扫干净。
悬有“钱”字的几乘马车行于街巷间,护卫相随,一路引得不少百姓驻足停看。
当中宿卫着一辆华丽马车,有人猜测道:“这便是钱三小姐的车驾吧?”
伯爵府千金归家,这出入的气派果真非寻常宅邸可比。
“三姑娘请。”
宁远伯府的管事殷勤搬来脚凳,毕恭毕敬在前引路。
“请三姑娘安。”花苑一角,清静些的竹凝亭外,向萍与国公府的侍从遥遥守着。
“能认出我么?”
风吹落几瓣梅花,女郎芙蓉似的面庞清灵绝俗。
好半晌,谢世子的心才落回实处。
他摇头:“若非曾朝夕相处过,很难。”
钱嘉绾安了心:“那便好。”
她亦不想身份受人纠缠,平添麻烦。
“外头现在什么消息?”
钱嘉绾开口,宁远伯府久不参与朝事,她又身处后宅,半点有用的消息都听不着。
谢明霁道:“首辅久病,陛下特命太医入陈府看诊。”
仁宗如何厚待陈家,满朝文武心中皆有数。如今先帝崩逝尚未期年,陛下全盘清算陈府,外人观之总有不妥。
“不过首辅大人年前已上书辞官,欲回乡安养天年,陛下未曾批复。”
“至于你,”谢明霁语调凉飕飕的,“还羁押在刑部,已画押认罪。年后就该流放黔州了。”
他便说么,前日至天牢,为何刑部忽然不允探视。
“那我的宅邸?”
“自然是一并查封。陛下恩宽,未牵连其他人。”
答了一连串,总归轮到谢明霁插空问上一句:“你到宁远伯府多久了?”
“十几二十日吧,”钱嘉绾随口答,“一直在学规矩。”
从那日宁远伯入宫后,宫中派了四位嬷嬷专门跟着她,还有六尚女官轮番登门教导。
钱嘉绾学东西素来快,宫规礼仪也不在话下。
如若不然,方才在各位世家夫人面前,礼数不会这般行云流水。
“你有现银吗?”钱嘉绾解下腰间一枚白玉佩,“换换?”
谢明霁随身二百余两银,连银票到银锭,叫钱嘉绾搜了个干净。
“你要现银做什么?”
钱嘉绾心满意足地将谢明霁簇新的钱袋挂回腰间:“你又不亏。”
“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钱嘉绾挑眉,刻意放缓语调,行万福礼时如霞的裙摆层层盛放:“多谢表兄。”
谢明霁倒吸一口凉气,钱嘉绾十足十占了上风,扬起一抹畅意的笑。
她没有去席上赴宴的打算,说完最后几句话便要回瑶华院中。
“你觉得,”钱嘉绾顿了顿,看向似乎仍有些震惊的谢明霁,“陛下是何时识破我的身份的?”
侍女仆从齐齐行礼,时有人悄悄地打量着初归府的三姑娘。
她着一袭玉白色绣寒梅的珠缎锦裙,绣鞋上坠着的明珠圆润灿烂。外罩的天水碧斗篷在雪景的映衬下格外雅致出尘,恍若九天落入凡尘的仙子。
明明三姑娘是养在别院中,可这通身的打扮,竟比府上的姑娘们还要气派许多。
前厅内,宁远伯钱叙已携妻子秦氏等候。钱府的姑娘们坐于厅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妹或好奇,或冷淡,各怀心思。
钱嘉绾在宫中看过宁远伯府的画像,对厅中人大多能合上名姓。
她尚未游刃有余准备好如何面对眼前的双亲,但宁远伯显然比她想象得还要热情许多。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宁远伯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欣喜,掌上明珠归来,嘘寒问暖一阵,还拉上了妻子。
“夫人瞧,我们的三姑娘出落得多好。”钱嘉绾手中的小暖炉换过一次炭火,仍旧是热的。
姚尚仪在前带路,不过去的并非佛堂,而是紫宸宫的一处暖阁。
离晚间开宴还有好些时辰,钱嘉绾与京都贵女皆不相熟,在此躲躲清静正好。
横竖是在宫中,万事有帝王打点,无需她操心。
“陛下万福。”
侍女上前为钱三姑娘解了披风,尔后安静退下。
钱嘉绾观殿中布置,雅致之余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清贵。白玉长方熏炉中点着沉瑞香,千金难求。东侧一角安置了一张古琴,钱嘉绾不大识货,单粗粗一瞥,也知道这应当是件不世出的宝贝。
琴身上还刻了字,见人好奇,傅允珩笑着道:“是九霄环佩。”
这把古琴出自前代,琴声温润松透,为大师名作。傅允珩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这把名琴,置于东宫。
殿中颇为安静,虽是二人独处,倒也不如何拘束。
“来。”
钱嘉绾在帝王对侧坐下,他手旁是一卷读了半数的《贞元政要》。
多宝架上显眼处放了一副棋盘,似乎是帝王常常用的。
秦让本领着侍女奉上茶点,见状又按帝王吩咐摆了棋盘。
钱嘉绾接了黑棋,这才发觉棋子是以黑白二色暖玉制成,触手生温。
傅允珩由她先手,黑玉棋落子清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一来一往间,钱嘉绾手中握了两三枚黑子,已经许久未同人对弈。
她从前学过下棋之道,甚至很有几分喜欢。
黑白二子在小小一方棋盘上交锋,变幻无穷,自有一番天地。
那时姑姑还点她:“你呀,你当真以为是让你去棋盘上大杀四方的?”
姑姑恨铁不成钢:“柔一些,婉转一些。这样好的钱貌,你总得给自己博一个好前程才是。难不成,你要留在这里一辈子?”
渐渐地钱嘉绾便不爱下棋了,至多算作陶冶情趣。
姑姑总是苦口婆心,把自己认为最有用的教给她。
她再也没有遇见过这般好的长辈了。
黑子被围,女郎神情有些苦恼。
傅允珩落子放缓,有意一步步指点。
“这一处。”
钱嘉绾顺着他的目光听得认真,眸中亮晶晶的,似清泉般澄澈灵动。
她从帝王掌心取过一枚白子,指尖划过的一刹,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鬓边的簇簇流苏随女郎的动作微微闪耀,帝王想,他们天长日久,有许多时间慢慢指教。
钱嘉绾记在宁远伯夫人名下,占一个嫡次女的身份。
从她甫一踏入厅中,秦氏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人。她出生望族,自恃眼界甚高,对府上姑娘们的教导也从来严格。
眼前的女郎姿钱如此出挑,轻轻巧巧立在那处,就盖过了其他姑娘的风头。
秦氏的笑钱有些淡,不同于宁远伯热切地过了头,她道:“好了,女儿才回来,先让她回院中安顿罢。”
她转向钱嘉绾:“家中新收拾出的瑶华院,你且看看,若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再改便是。”
钱嘉绾福了福:“多谢母亲。”
“你的这些姊妹们,得空时也好认一认,聚一聚。”
“是。”
“母亲说得是。”大小姐钱姝盈盈一笑,温柔地接过了话。
四姑娘钱姗按捺住神色,在嬷嬷的眼神劝告下,依旧移开了目光不言语。
她是宁远伯与秦氏的幼女,得双亲宠爱,素来骄纵。
平白无故被人占去三小姐的名号,还兴许是个父亲在外的风流债。
瑶华院极宽敞华丽,这些日子她看送进去的陈设摆件,远胜于她的院落。当初她磨缠了母亲许久,母亲都没松口把瑶华院给她,只让她住进同大姐院落规制相仿的灵心院。如今这样好的一方所在,父亲竟直接做主给了旁人,还再三叮嘱母亲精心布置,如何能叫她服气?
宁远伯含笑,内宅事务夫人安排得从来妥当,有大家风范。
他温言对钱嘉绾道:“好生看看自己的院子,你母亲费了不少心思。”
钱嘉绾一笑应对,喝了半盏茶,秦氏交代心腹的孙嬷嬷陪她去瑶华院中,自己则推说身子不适,带了两个女儿回去休息。
甜蜜的味道在鼻间蔓延,她愣愣的,傅允珩道:“张嘴。”
一颗蜜饯被喂入了她口中,丝丝缕缕的甜在唇舌间化开,驱散了苦意。
钱嘉绾望着眼前人,他眸中映照的全是她的模样。
他是一国之君;他却也是她的夫君。
大颗大颗的泪珠在那一刹滚落,砸在了傅允珩手背,更多地消失在了被褥间。
傅允珩一生鲜有如此无措时,愣了好几息,下意识来哄她。
“怎么了?”
他拭去她面颊的泪水,却有些徒劳,根本止不住她的眼泪。
钱嘉绾哭得愈发厉害,仍含着他给的那颗蜜糖,将濡湿的面庞埋入了他怀中。
她紧紧地抱着他,傅允珩能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她说:“对不起……”
第79章
泪水簌簌而落,苦涩又酸楚,似要将人的心悉数淹没。
傅允珩所有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唯余无尽的心疼与难言的懊恼。
温热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她倚在他怀中哭得几乎不能自已。
“没事了。”傅允珩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她,想要替她擦去面颊的泪水,却是徒劳。
钱嘉绾起初的哭声还压抑着,渐渐地再也克制不住,连日的委屈、惶恐与忧伤一并倾泻而出。
“是朕不好,朕不该关着你,不哭了。”
傅允珩将她牢牢护在怀中,权衡天下、执掌乾坤的帝王此时此刻根本就是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不成调的安慰。
殿外,徐成方才欲来回禀朝中大臣求见,远远隔着屏风见到这等情形,着火似地赶忙退了出去,守着殿门口。
他望向湛蓝的天际,时而一两声的泣音随风送来。
徐成将头摇了又摇,这陛下的心都要叫贵妃娘娘哭碎咯。
钱嘉绾渐哭得脱力,傅允珩轻抚着她的脊背,声音愈发温柔。
她哭累了,眼睛也酸涩发红,难受得紧。她闭上眼,不知不觉就这么在他怀中睡去。
傅允珩不敢稍动分毫,小心翼翼将她圈在臂弯里。他轻轻替她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自责与愧悔交加,堵在喉间,久久未散。
自靖平王回府,傅允珩每月都有几日会去靖平王府请教。
钱嘉绾听他身边的高进提起,这是傅允珩做储君时便有的规矩。
除了太子三师外,明帝特意请了靖平王做傅允珩的师傅。
过府请教的习惯,直至登基后傅允珩亦未改。
午后到靖王府的车驾已备好,钱嘉绾着了寝衣半坐在龙榻上:“陛下。”
“何事?”
钱嘉绾道:“今日出宫,可否带上我?”
宫中的规矩她一一遵从,唯有一点,她从不愿在傅允珩面前自称为妾。
榻上的女子墨发散着,寝衣单薄,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许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如玉的面庞上染上了绯红之色,平添娇媚。
“我许久……未见过兄长了。”她示弱道。
她定定望傅允珩片刻,傅允珩道:“好。”
用罢午膳,帝王出行的车驾先至靖平王府。
“恭送陛下。”
马车尔后送钱嘉绾去魏宁侯府,傅允珩顿了顿:“一个时辰后须回来。”
“遵旨。”钱嘉绾无有不应。
魏宁侯府外,收到了消息的钱琦铭早早等候着。
一月未见,他上上下下打量过妹妹。
瑜安清瘦了不少,但眼中却有神采。
“我在打一场新仗罢了。”钱嘉绾笑着道,只不过用的不是兵法。
钱琦铭安下心来,一旦妹妹寻到目标,便有斗志,必定会好生达成。
归云院上下被檀佳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徐州时,为掩人耳目,檀佳名分上是钱嘉绾的通房。但她所学皆是按了正室夫人来教,用人之际,钱琦铭已放心地将魏宁侯府后院的一部分账目交与她。
难得回府一趟,兄妹二人似有说不完的话。
“父亲又寄了信来,我告诉他们,一切都好。”
钱嘉绾松口气,总算没有带累双亲为她担忧。
“父亲还问起靖平王之事,催我们去拜见。”
“靖平王已回京,此事交给我就是。”
钱嘉绾揽下,示意兄长无需多虑。
叩门声响起,是护送钱嘉绾来的禁军副统领:“钱姑娘,陛下吩咐,您须得在一个时辰内回去。”
傅允珩的人入侯府,如入无人之境。
“知道了,你先去准备。”
她打发了人,钱琦铭忍不住怒道:“齐帝拿你当什么?”
强夺了他的妹妹不算,还将妹妹当作囚犯么?
“大约是代郡之中让我跑了,他还记恨着。”钱嘉绾眨了眨眼,“就让让他罢。”
这话逗乐了钱琦铭,钱嘉绾道:“二哥,寻到机会我再出宫。”
钱琦铭抱了抱她:“你保重好自己,家中的事无需担心。”
雨过天晴,连日来都是阳光灿烂的明媚天气。
花苑之中秋意正好,风清气爽。梧桐与银杏染上金芒,枫叶丹红点缀其间,草地被太阳晒得松软温暖。
钱嘉绾带着栗子在放风筝,秋菊犹在开放的盛时,她并未错过太多的好风景。
风筝在白云间遨游,栗子却玩得有些累了,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要回自己的小窝睡觉。
钱嘉绾来唤它,它也不肯动,想要人抱。
钱嘉绾对它指指点点:“你看看你都圆成什么样子啦?再玩一会儿。”
栗子两只耳朵稍稍竖起些,可是它也听不懂,但仿佛能感受到主人话语里的嫌弃。
“喵呜,喵呜。”
傅允珩到花苑中时,就见到一人一猫在互相说话,谁都听不懂谁的。
“陛下怎么来了?”
栗子换了个地方躺下,勉强算是跟陛下打了招呼。
申时召了众臣议事,傅允珩在理政间隙有了些空余的时辰。
回宫的车驾上,钱嘉绾晚间吃得太多,此刻有些昏昏欲睡。
路上没什么要同傅允珩说的话,她干脆阖上眼眸睡觉。
横竖夜里是睡不安稳的,正好补眠。
从前在军中时,她在赶路的车驾上睡去是常事,已经练出了本事。
今日见过兄长,知道家中一切安好,让她心底轻松不少。马车靠枕柔软嘉适,行进平稳,竟真就让她在傅允珩身边浅浅睡去。
身侧人的气息渐渐平稳,傅允珩瞧了会儿睡熟的人,取了条薄毯替她盖上。
靠的近了,他发觉钱嘉绾好似比初进宫时还要瘦些,下巴尖尖的。
她睡着的模样,有几分惹人爱怜。
方才用晚膳之时,他是难得见她胃口这般好。
车驾不多时入宫,停到朝宸宫门外。傅允珩抱了人下车驾,钱嘉绾未动。
其实甫一停车她便醒了,只由得傅允珩抱她。
沐浴完,床幔之中,她懒洋洋勾了傅允珩的脖颈,做些消食之事。
反正是避不开的,倒不如主动些。
他道:“内廷已经安排妥当,过两日去围场秋猎,可好?”
政务有些紧凑,傅允珩原本是想遣一位亲王代往的。
但想来她应当想出宫好生玩一玩,傅允珩便定下了日程。
“真的吗?!”钱嘉绾喜出望外,笑得眉眼弯弯,尽是轻快与喜欢。
见她这般真心开怀,傅允珩唇角也不自觉染上浅淡笑意:“晚些时候,朕过来用膳。”
“好啊,臣妾等着陛下。”
钱嘉绾一整日都有好心情,连午后喝补药时,都觉得这药没有那么苦了。
不对,这药好像是没有前段日子那么苦,是改了方子?
钱嘉绾昨日方搬回永宁宫中,药是御医署新送来的,在永宁宫中煎熬。
晚间送走帝王车驾,致清院书房中,顾昱淮请了林嬷嬷来。
“王爷。”傅允珩修长的手指停在这一页,钱嘉绾轻声道:“当时……必定很凶险吧?”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父皇突然崩逝,他遭逢丧父之悲。可北齐朝中,容不得他有半点喘息之机。叔伯同族全然不顾半点骨肉亲情,皆想趁他立足未稳要了他的性命,取而代之。
朝廷形势瞬息万变,他如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那段时日,他几乎夜夜难以成眠。
可他为大齐帝王,是所有皇党的主心骨,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怯懦。
往事像是要将人淹没。傅允珩抬首时,对上了女子清亮的眼眸。
他笑了笑:“叛乱早有迹象,尚能应对。”
女子望着他,灵动的眸中带着疑惑:“既知诸王有不臣之心,为何还要犯险离京?”
“京中有王叔坐镇,无妨。”
父皇在时,组建了一支精兵,号万骑,从来只听帝王调遣。
万骑的兵符,父皇交了一半在他手中。另一半则在临终之时,秘密托付给了靖平王叔。
这一段旧事,从未有机会向人倾诉。
傅允珩也未想到,再度谈起时,心境竟能轻松许多。
钱嘉绾心下明了,看来是一场里应外合,傅允珩与靖平王共诛叛乱的成、怀二王。
用人不疑,傅允珩对靖平王远比她想象得更要倚重。
“有时候血脉亲情,反而不值一提。”
被亲叔伯在父亲灵柩前逼迫的那一刻,傅允珩至今无法忘却。
钱嘉绾也陷入默然,好在钱家并不是如此。
她伸出手,碰了碰傅允珩的掌心,有些凉。
秉烛交谈,不知不觉夜已深。
傅允珩将钱嘉绾横抱起,带去了内殿。
钱嘉绾的手环过他,一片顺从。
“近几回你跟着容妃,可有看出什么不妥?”
他自然不是无缘无故将林嬷嬷放在钱嘉绾身边。
“未曾。”林嬷嬷一五一十回禀,拣了些好话来提。
她如此说,加之从徐州回来的暗卫探查无误,顾昱淮便预备撤回人手。
虽说对钱氏女的身份仍有芥蒂,但既然陛下心悦,也不是什么大事。
“嬷嬷似乎很喜欢她?”林嬷嬷言语间的维护,顾昱淮听得出来。
林嬷嬷也说不出为何,就是与那姑娘投契。
“容妃娘娘的生辰在二月里。”她道,“若是小小姐还在,也该有……”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顾昱淮道:“天色不早了,嬷嬷早些回罢。”
“是,王爷。”
林嬷嬷告退,从外间带上了书房的门。
长夜寂寂,良久,书房中传来一声轻叹。
明画尽职尽责地查了药方,是滋补养身的极好的方子。
闻听贵妃娘娘在禁足时还喝了另一种药,明画审慎起见,想带人去将留存的药渣取回来。
钱嘉绾倒不觉得陛下会让人害自己,但明画既有心,便也由她去了。毕竟用中药时须注意饮食,省得与其中的药材有所冲突。
明画一丝不苟地对照了药渣与新药方,这两副方子大同小异,药效是一样的。
至于贵妃娘娘说的苦,明画笑道:“娘娘没有尝错。旧方子里用了苦参与龙胆草,有此二味药材,这药当然变更苦了。”尤其是苦参,药如其名。
“这两味药材是必备的吗?”
明画笑着摇头:“回娘娘,能替代的药材不少。新药方里就换了炙甘草与枸杞,还用了甘枣调味,没有那么难入口。”
一旁栗子睡饱了,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钱嘉绾看着自己喝空了的药碗,那是谁非要往她的药方里添苦参呢?
真是不好猜啊。
“是不是,栗子?”
第80章
夜色渐深,晚风轻拂着永宁宫的檐角。
殿内,烛火温柔亮起,钱嘉绾与陛下对坐用膳。
案上膳食排布精致,热气氤氲,佳肴的香气萦绕。
钱嘉绾喝着自己碗中的汤羹,瞧陛下半晌都没有动手边的那盏清宁参鸡汤。
她特意吩咐摆在陛下不远处,徐总管都已经要为陛下布菜了。
但她见陛下手中银箸动着,有好几次目光扫过,又略去了它。
钱嘉绾忍不住道:“陛下,这鸡汤小厨房炖了一下午。陛下尝尝。”
她面上漾着三分笑意,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傅允珩打量着她,钱嘉绾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起来。
“陛下看着臣妾做什么?”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傅允珩笑了笑,她知道祸事都平了,原本的性子又显现出来了。
“二哥。”
同兄长打过招呼,归云院内,钱嘉绾瞧着那份调任的公文,仍觉有些不真实。
“后日便要启程?”钱琦铭讶然。
“走的是急了些。”行囊一时不知该从何收起,好在檀佳处事周到细致,请示过钱嘉绾,先行带人忙碌起来。
“你这一去,大约要多久?”
兄长问及,钱嘉绾摇头:“不好说。”用晚膳时,钱嘉绾用银勺有意无意搅着手中汤羹:“二哥,明日我想带人先去京郊一趟。”
“做什么?”钱琦铭纳罕道。
“去看看地价。若有合适的,我想购置几处田庄别院。”
“有理有理,我们确不能守着府产,只出不进。”钱琦铭以为然,“不过才刚安顿下来,也不必急于这几日。”
钱嘉绾早有说辞:“北齐皇都地价一路看涨,尤其新收了徐州,朝廷权势更是稳固。我昨日在茶楼中,听得些闲话,齐帝似乎有意迁富户入京。”
历朝历代皆有这般做法,以巩固皇权。
“若是富户入京,届时置产更为麻烦,还是早些下手为好。此番我先去打探一二,回来后再与兄长商议。”
手头银钱虽宽裕,但置地毕竟不是小事,钱琦铭也不放心假手于人。况且大宗买卖还要碰运气,早早准备是应该的。
“那我同你一起去?”
钱琦铭说着便要吩咐徐叔,钱嘉绾笑了:“二哥,我们两个同时出城,你让北齐朝中怎么想?”
魏宁侯府新立,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带着这个幼弟四处玩耍,十足十像极了兄长的样子。
随着瑜安长大两岁,母亲方悄悄告诉他,瑜安是他的妹妹,要他务必保护好她。
只因瑜安生下来体弱多病,父亲请了大师批语,要将她充作男儿养大,方可保她平安。
为此,还给她改了名字,唤做钱嘉绾,小字瑜安。
母亲对此深信不疑,况且在军伍之中,将瑜安当作男孩儿养可以省却更多危险。
将大师所言和盘托出后,母亲再三告诫他不得将瑜安的身份外传,否则会破了大师之语,害了妹妹。
他郑重点头,守口如瓶,心中却欢喜不已。
他做梦都想着要一个妹妹,没有想到,老天爷竟听进去了他的话。
弟弟变成妹妹,愈发叫他宝贝起来。
家中四个孩子,只有他和瑜安年岁相差无几,能玩在一处,感情也最深厚。
身处北齐,钱琦铭不得不想到另一事。
“在徐州时,山高皇帝远,隐瞒身份倒也无妨。如今到了北齐,你再扮作男儿,届时若是被发现治一个欺君之罪,怕是不好。”
钱琦铭的话不无道理,也并非空穴来风。
钱嘉绾已然平安长成,不必再避讳大师之语。她既近成婚之期,身份自然是瞒不住的,还是要早做安排。
就这么顺势恢复女儿身也好。
钱家处在风口浪尖上,不能叫人拿住错处。
钱嘉绾沉默须臾,道:“二哥,我自己再想想。”
才入皇都,满心疲惫,倒也不急在一时。
钱嘉绾吩咐檀佳收好这几匹锦缎。
钱家跟来的旧人居于一处,檀佳为女眷,也是她身边唯一的贴身侍女。此番跟随她来了北齐,钱嘉绾留她住在自己院中,单独辟了一间房。
“还有——”钱琦铭取出一个四方的包袱,卖足了关子,“打开瞧瞧,保管你喜欢。”
钱嘉绾倒没抱什么指望,随手开了包袱,待看清眼前物什,不由有些惊喜。
几册旧书码得整整齐齐,竟是她找寻许久的《六略兵法》。
她小心翼翼地翻看查阅过,正有自己缺的那几卷。
书页已泛黄,字迹依旧清晰工整,散着墨香。
钱琦铭不无得意:“我跑了五六家书铺才搜罗起来的,总算没叫你失望。”
“多谢二哥。”钱嘉绾颇为宝贝,如此一来,这一套兵法她就只缺了三卷。
“还有几家旧书铺,回头二哥再替你找找。怎么样,还是二哥好吧?”
“嗯。”
钱嘉绾猜到他的心思,果不其然,钱琦铭接着道:“那你可否告诉二哥,当年在代郡,你到底是怎么从齐帝手上脱身的?”
对于这桩旧事,妹妹总是不愿多提。
钱琦铭本也不欲追问,但如今他们身处北齐,怕齐帝发难,还是要早作提防。
“我么?”钱嘉绾说得轻巧,“借了他一枚出城玉令罢了。”
至于如何借,当中波折她未多言。
钱琦铭玩笑道:“既是借,到了北齐地界,你莫不是还要将玉令物归原主?”
无心之言,却一语成谶。
府上管事匆匆来报:“二位公子,宫中传了谕令来,请三公子出去接旨。”
“我一人去即可,二哥留在府中便是。”
“那好。”瑜安完全可独当一面,钱琦铭没什么不放心的。
“京郊路途远,明日我或许来不及归府,在外头歇一夜也未可知。”
钱琦铭不疑有他:“你带上平淮,正好出去透透气,府中有二哥呢。”
“好。”
事情敲定,汤羹仍是温热的。
翌日晨起,钱嘉绾吩咐檀佳简单收拾了两日衣衫,随她出门。
钱琦铭让账房拿了凭证:“要多少银子,去票号支取即可。”
“二哥放心。”
目送钱嘉绾的马车远去,钱琦铭笑着摇了摇头。
他这个妹妹,做事从来都放在前处,占得先机。
田产是早晚要置办的,借此也正好告诉北齐朝廷,钱家会在皇都久居,彻底归顺之意。
可他不会想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钱嘉绾吩咐马车调转方向。原本出城的马车,停在了颐平楼外。
这是她昨日来过的那间茶楼,品茗觉得尚可。
雅间内,钱嘉绾对檀佳道:“你们二人先去京郊,打问几处地价。”她有条不紊将事情交代清楚,“明日此时在颐平楼等我。若我不在,就向府中报句平安,称事情未办完,再等我一日,可明白?”
“是,只是主子……”钱嘉绾显然有事隐瞒,檀佳看出她不愿多言。虽心中忧虑,还是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下:“奴婢明白。”
“你们二人行事要留心,切莫对外泄了身份。”
“是。”
仔细叮嘱毕,檀佳与平淮告退。马车继续向京郊启程,同来时无异。
雅间内,只余钱嘉绾一人。
新沏的茶水汤色清亮,茶香氤氲。
钱嘉绾静静等着未时,不会天真到傅允珩会轻易放过她。
随车驾入宫后,依旧是先在偏殿中更衣。
“姑娘的头发若是好好养一养,一定更好看。”捧着璎珞的小丫鬟一眨不眨地瞧着人给钱嘉绾梳妆,忍不住道。
掌事的宫女回头瞪了她一眼,温嬷嬷今日在外教导新晋的宫女礼仪规矩,不在此处。
“是么?”
钱嘉绾随口一问,那小宫女被姐姐眼神警告过,反而不敢张嘴了。
掌事宫女陪着笑道:“她不懂事,还请姑娘莫与她计较。”
京中的世家小姐们,无一不是费了大功夫在三千青丝上,养得头发乌黑靓丽,鬓发如云。
钱嘉绾长于边城,自然不能与她们相较。
“姑娘容貌冠绝京城,这等小事无需挂怀。”
虽是讨好之语,但屋中无一人觉得有夸大其词之嫌。
钱嘉绾面上未有多余的神色,只闭上眼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工部什么消息都未透露,她也是一问三不知。
她收整好公文,却想起了另一事。
今日御书房中,傅允珩无故问起京郊堤坝修筑一事。
那么自己自请往京郊,他必定是知道的。
半月前她于傅允珩书房中见到那封请修水利的奏案,便动了心思。
稍加利用清涵郡主议亲之事,虽有康王的名目遮掩,但此事确实是她刻意为之。
如若傅允珩看穿,为何还放了她离开?
调任的文书上加盖了工部的公印,白纸黑字,是她钱嘉绾的名字。
“你可知朕为何要钱嘉绾去工部?”
傅允珩的问话蓦地划过她脑海:“兄长,我——”
管事在外的禀告中断了她的话语:“二位公子。”
“何事?”钱琦铭示意钱嘉绾先噤声。
管事无要事自然不敢搅扰:“宫中有圣旨将至。宣诏官还有半个时辰到府上,先遣了人通禀消息。”
不到一月,魏宁侯府已接了两道圣旨。
“知道了。”钱琦铭沉声道,“让府上人先预备起来。”
“是,公子。”
魏宁侯府上下本就是北齐朝廷安排的人,这些事务无需另外调教。
打发了管事,钱琦铭转向钱嘉绾:“你方才要说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钱嘉绾将公文夹在要带走的书中,“先应付圣旨罢。”
“好。”钱琦铭先回自己院中更衣,毕竟半个时辰还是仓促了些。
未时三刻,魏宁侯府所有人等都候在了正院外,悉听圣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位亚长秋,坐论妇道,听天下之内治,序人伦之大端,御于邦家,式是风化。尔魏宁侯幼女钱瑜安,祥会鼎族,体仁则厚,敏慧冲怀,端静惠和……”①
几乎是在听到钱瑜安这个名字的一瞬,钱琦铭的心沉入谷底。而后宣诏官一字一句,他全然听不在耳中。
“着选钱氏女入宫闱,另择吉日行册封嘉礼。钦哉。”
宣诏官的尾音回荡在前院,他笑吟吟将圣旨递与钱琦铭:“恭喜二位公子。听闻贵府千金抱恙,陛下特令不必亲自出来候旨,当真是陛下爱重。”
那封圣旨如有千钧,钱琦铭听着宣诏官恭维,迟迟没有接过。
他看向跪在身侧的钱嘉绾,欺君与抗旨的念头在他脑海愈演愈烈。
钱嘉绾没有看他,镇定着接了旨意。
宣诏官又说了好一会儿吉祥话,最后道:“三日后辰时宫中即会来接钱小姐入宫,还请府上早为钱小姐打点。”
他还是喜欢她这般模样。
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但傅允珩如她所愿,示意徐成布菜。
钱嘉绾挪开了目光,勉力压了唇畔笑意,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栗子也凑了过来,好奇他们在吃什么好东西。
它蹲坐在饭桌前,左望望右望望,试图引起人的注意。
“喵呜!”
钱嘉绾大方地让人盛了一小碗汤给它闻一闻,还没凑近,栗子倏地跳远了。
她粲然一笑,可转眸见到如常用膳的陛下,连眉都未蹙。
她问道:“陛下觉得如何?”
“尚可。”
钱嘉绾有些失望,唇微微翘起。她怕陛下看出端倪,只能继续喝自己的甜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