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三月和暖,东风拂过洛京宫阙。草木新翠,一派升平气象。
为庆贺南吴大捷,大齐朝中于神都苑校场举行了盛大的演武仪式。
帝王亲往观礼,銮驾临阵,三军参拜,声震云霄。越王亦在观礼台上,位次紧邻御座,以示恩宠优渥,犹在寻常宗室亲王之上。
台下军阵操演,骑兵奔涌如惊雷,步兵列阵若山岳,金鼓一振,三军呼喝震天。直叫人心胆俱慑,尽显大齐雄师睥睨天下的威势。
越王伸手去握茶盏,面上依旧是温和恭顺的笑意。只那微微发白的指节,显露出他心底翻涌的惊悸与忌惮。
大齐军威至此,钱唐又能抵御多久?
演武过后,日近酉时,帝王于麟徳殿中设宴,飨宴群臣。
月光明朗,殿内礼乐悠扬,满座衣冠济济。
越王席位依旧近御前,位次尊崇,等闲朝臣难及。推杯换盏间,越王渐不胜酒力,强自撑着应酬席间往来。
御座上的帝王笑道:“越王不宜多饮酒,贵妃亦时时记挂着。诸卿便免了吧。”
越王席位前的朝臣闻言俱是躬身应诺,恭敬归座。
拜见过工部尚书大人,她在工部的日子还算清闲。
兄长则在西山兵营中,十日轮换一次回府。
当了数日差,一向风平浪静。
六部与翰林院同在宫城脚下,闲暇时分,钱嘉绾受刘喻之邀,往翰林院弈棋。
自他们二人在宁国公府寿宴相识后,刘喻一直惦念着那盘未尽的棋局。因钱嘉绾称病,故而未能相邀。
二人对弈互有往来,钱嘉绾胜四负六。
她落下一枚黑子,对侧清俊温润的公子出身清贵文臣世家,同赵凌一样为傅允珩伴读。只不过赵凌作为新胜的少将军,盖去了他大半风采。
棋品见人品,二人弈棋时从不谈其他,心底渐有惺惺相惜之感。
“承让。”钱嘉绾险胜一招。
二人细细复盘眼前棋局,他们分出自齐梁,彼此切磋能进益不少。
估算着到了时辰,钱嘉绾起身:“我先回工部,告辞。”
刘喻礼貌颔首:“改日再与钱公子切磋。”
钱嘉绾笑着应下,又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刘兄,不知可否?”
“自然。”
散值后归府,用晚膳时钱琦铭道:“你这半月常去翰林院对弈?”
“工部无事,无妨。那位刘修撰刘大人是真心爱棋,也是官场中难得的心思纯正之人。”
钱嘉绾如此说,钱琦铭没什么不放心的。
虽然陷在北齐,但日子还是要好生过下去。
越王谢了恩,虽少有人再来劝酒,只是他在这席上仍旧是如坐针毡。
他对面下首几席,坐着三位降主:原荆平国主封昌宁侯,原南汉国主得封怀安公,两国宗室皆搬迁自洛京;而原蜀地国主因曾倾力相抗,战败后降,纵其国力犹在南汉之上,却也仅封奉正侯。
三人早已是洛京笼中客,谨奉上意,深深明白今日的宴席他们不过是陪客,陛下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们的命数已定,如今席上更为焦灼的另有其人。且看还算风光无两的钱唐国主,这荣宠光景,还能维持到几时。
宴饮既歇,越王钱鸿以恭贺大齐大败南吴为由,再度献上进贡礼单,共白银六万两,铜钱十万贯,越窑秘色瓷一千件,犀角、象牙各八十株,越罗吴绫、锦绮彩绢种种不计其数,极尽丰厚,俱为俯首归心、求全自保的拳拳心意。
时序渐暖,转眼越王已在洛京驻留近二十日,遂亲笔写就辞表,言辞谦婉,恳请陛下恩准他归返钱唐。
只是折子递入宫中,便如石沉大海,迟迟未有回音。
越王的心随之一日日地沉下去,直到第二十八日,方蒙陛下召见。
御书房内寂静,左右尽退,唯余炉烟袅袅。
钱鸿恭敬行礼,语声里藏着一月羁旅的惶惑:“臣钱鸿,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允珩指尖轻叩御案,语气平淡温和:“越王在京城已一月有余,两番上表欲归钱唐,朕已知悉。”
在钱嘉绾面上,钱琦铭看不出任何端倪。
“也是。”瑜安的箭术是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便是他和大哥也自叹弗如,“只是,你为何现在才归?”
问及此,钱嘉绾心中先将傅允珩骂了一回:“齐帝摆了棋局,限我今日内解出。”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毕竟傅允珩本就是以对弈的由头将她召入宫中。
暂时安抚住钱琦铭,钱嘉绾欲回房歇息。
“瑜安。”再度被叫住,钱嘉绾回身,声音微不可察地紧张起来:“还有何事?”
“你可别跟齐帝争抢好胜。”
“什么?”钱嘉绾放松下来,“二哥何出此言?”
钱琦铭却知道她的性子。瑜安于棋艺一道天分极高,夫子启蒙后,剩下的几乎都是她自己研读棋谱,无师自通。对局之时,从未在谁手上吃过大亏。
今日听了赵凌之语,他可真担心瑜安不服输,与齐帝较劲。
钱嘉绾笑了:“二哥,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便好。”
回到院中,钱嘉绾换过常服,歇息片刻,却翻出了闲置已久的棋谱。
徐州城中,同辈里无人是她对手,令她失了对弈的兴致,至多是与自己下棋。加之战事吃紧,她渐渐荒废了此道。
与傅允珩弈棋,他棋风凌厉,强势攻伐但后方防守又滴水不漏,寻不到机会。数次交手,她都被他全盘压制,一直处于下风。
总得寻出破解之法。
钱嘉绾脑中复盘着白日里的棋局,唤来檀佳:“去问问,府上可有棋盘。”
“是,主子。”
钱鸿垂首,语气恳切:“臣仰戴天恩,得入觐天颜,已是万幸。然钱唐庶务繁巨,国中无主,臣斗胆再请陛下恩准,容臣归国,镇守故土。”
御书房内静了片息,钱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一颗心悬在半空,连呼吸都要停滞。
上首的君王淡淡一笑:“卿既思乡心切,朕便准了。择日朕亲自为你饯行,送你归钱唐。”
一语落定,钱鸿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眸望向陛下,眸中尽是劫后余生的祈盼与庆幸:“臣谢陛下天恩!陛下仁厚,钱氏一族愿永为大齐藩臣,绝无二心!”
傅允珩神色未变,语气却沉了几分:“如今天下大势,四分已定。卿该明白,割据一隅终非长久之计。”
钱鸿心头一紧,此情此景只能应道:“臣明白。”
“朕今日允你归去,回钱唐之后且好自为之。你若再自误,与梁、吴牵扯不清,莫怪朕不念今日之情。”
钱鸿脊背发寒:“臣谨记圣谕,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傅允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轻叩桌案。
“陛下,宁国公世子到了。”
御书房内,朝宸宫总管高进恭声禀告。
“传。”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赵凌单膝叩地,恭敬行礼。
“平身。”
此次徐州之战,傅允珩钦定的主帅正是赵凌之父,宁国公赵成。赵成不负众望,八战七捷,与朝廷内外合应逼降北梁,一举攻克徐州。
赵凌自幼为他伴读,此次亦随军出征,立下战功。
大军还朝诸事繁杂,到第三日他方有空召见赵凌。
赵凌拣了要紧的战果来说。此番领军出征的将领人选,是陛下与朝中多方势力博弈的结果。他作为新锐,自觉要做皇帝在军中的眼睛。
“听闻回来路上,你们在平溪口正面遭逢了羯族?”
羯族以游牧为生,一直游窜于齐梁北境,时时南下烧杀劫掠,侵扰汉族百姓。
提及此事,赵凌仍心有余悸,又不免赧然。同北凉休战后,父亲率大军先行,他领辎重部队押后,同行的还有新归附的钱家兵士。
行至平溪口外,天色渐渐昏暗。在他察觉到异常时,已然失了先机。
虽在战场有所历练,他却是第一次遭逢羯人正面袭击。羯族骑兵左冲右撞,锐不可当,他方寸大乱,仓皇败退。
对羯族的恐惧近些年早已深入军中,这支民族披发左衽,军粮不足时常以人为食,乃是华夏最深的梦魇。
齐军被冲散成几股,乱军之中,若非钱家二公子钱琦铭舍命相救,只怕他早就命丧羯族长枪之下。
军中人最重义气,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傅允珩未继位时曾上战场与羯族交锋,其中凶险不消赵凌多提,亦能感知几分。
“平安归来便好。”
徐成会意,捧着一方木匣快步上前,奉至越王面前。
傅允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此匣你带回府去。独处无人之际,再打开来看。”
钱鸿双手微颤,接过木匣:“臣领旨。”
“徐成,送越王出宫。”
钱鸿告退,重新见到天际绚烂的暖阳时,惊觉后背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待归越王府,他屏退左右,独自静坐案前。
木匣铜锁轻启,匣中并无金银珠玉,只有一叠叠密封奏章,隐去名名。朝中大臣上疏,众口一词,请羁留越王钱鸿,勿使归国,以绝东南后患;请收钱唐国土,削其藩封,以安天下。
钱鸿无力地闭上了眼,一颗心沉至谷底。
钱唐十万大军绝非大齐的对手,若要与南梁联合抗齐,南吴的前车之鉴又近在眼前。
他能平安归钱唐,全是帝王一念之恩。
那么今后,钱家与钱唐又该何去何从?
“是。”沉默一会儿,钱嘉绾坦然答。
置身人群中,承受着四方人截然不同的目光,钱嘉绾蓦地感到后悔。
她抬眸,一不留神与一位世家小姐对视,那小姐面上漾起一抹笑,娇羞地移开了眼。
清涵郡主向她靠近了一步,宣示着钱家公子是同她组队。
钱嘉绾分神听着管事之语。此地换作偕趣园,是赵府花苑中新翻修的一处园子,赵府在此辟了不少消闲的游戏,供世家公子小姐娱戏。
这一场比得是投壶,男女各一人组队,每人各投十支,双方加起来中得最多的得胜。
明日便是赴任的日子,兄妹二人各自分别。
从陛下口中听闻了父王的归期,钱嘉绾便着手为父王预备几件归途的行囊,事事思虑妥当。
栗子在旁绕着添乱,钱嘉绾揉了揉它的脑袋。那件长命金锁她已经替栗子收起,平日戴着不便,等到重要的场合再挂出来。
书兰道:“娘娘,这些东西是送去请资善堂,请二殿下转交吗?”
钱演在宫中资善堂兼任了官职,为宗室子弟授业。
钱嘉绾道:“请他到花苑罢。”
她与二弟私下偶尔见一面,无需另行再向宫中请旨。
春光明媚,钱演等候在花荫中。
姐弟间免去了虚礼,钱嘉绾过问了几句越王府的近况,又道:“父王可想开些了?”
钱演踟蹰片刻,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侍女毕恭毕敬引钱嘉绾去偏殿更衣。
今夜傅允珩依旧要召幸,钱嘉绾宽了官服,隔着屏风从侍女手中接过衣裙。水蓝色绣芙蓉的对襟上衣,配了深一色的下裙。
钱嘉绾散了发髻,换了里衣,随手将外裙放置一旁。算算日子,离上次入宫才过去两日:“你们陛下后宫中,就没有别的妃嫔?”
被她留下服侍的是上次那个多嘴的脸圆小宫女,唤做圆桃。
圆桃摇摇头,老老实实道:“回姑娘,并没有。”
她也是三月前月才被调到此处当差。虽在朝宸宫中,但服侍的主子并非陛下。高总管只交代过一句,要她们好生侍奉贵人。
三月前,正是钱家接受招降之时。
有其他侍女在旁,钱嘉绾不便再多套话。
宫里冷冷清清,怪不得傅允珩屡屡召她入宫。
今夜是肯定睡不好的,钱嘉绾下棋费了些精神,干脆去榻上补眠。
侍女在殿中点上安神香,其余人等退下,轮到圆桃和另一名宫女值守。
殿中寂静,钱嘉绾却辗转反侧。兄长是知道她入宫之事,若今日不归,只怕难以交待。
另一头,赵凌禀完要务,出宫回府时天色尚早。今日遇见钱嘉绾,正好提醒他一事。他告知了双亲,便亲自去魏宁侯府送请帖。
“这月二十五,我家祖母七十大寿,特来请钱兄和令弟过府赴宴。”
赵凌诚心诚意递了帖子,虽说钱家作为降臣,魏宁侯府在京中身份多少尴尬,但为着钱琦铭对赵凌的救命之恩,宁国公夫妇也是真心相邀。
况且宁国公赵成在外领兵多年,素来敬仰北梁钱平钧将军之名。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身处前线,最是明白钱平钧归降大齐的缘由。
一代名将遇上猜忌、薄情的君主,是最大的不幸。
钱琦铭接了请帖,赵家为天子近臣,既能对钱府示好,想必亦有皇帝的授意。放眼京中,宁国公府风头正盛,多少人想要亲近巴结而不得。
钱嘉绾将他的神色尽收于眼底,猜测道:“你与父王……起了龃龉?”
钱演声音有些低,算是默认。
“三姐觉得,我该如何相劝父王?”
他想与父王论清利弊,钱唐既无胜算,只能选一个最为保全钱唐子民,保全钱氏一族的办法。那日与三姐深谈后,钱演梗在心中最后的思绪也已释然。陛下是仁君,欲以最小的代价一统山河,是他一直以来最愿意信奉的明君。
陛下恩威并施,钱唐能过得了眼前这一关,下一关未必能过。他想父王也应当明白的。父王是钱唐之主,为钱唐百姓计,该早做决断。
难道真要拖到无可挽回之际,订立城下之盟?那时钱唐能留有的余地便更少了。
二弟说的并无错处,钱嘉绾沉吟良久。
她也能体谅父王的心境。
她拨开一丛花枝,吩咐书韵道:“你去御书房传句话,告诉陛下,择日——”她声音坚定,“我想去越王府送送父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