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栗子留在颐宁宫中小睡,钱嘉绾与陛下同乘了御辇,接着去往慈庆宫中请安。


    送入慈庆宫中的贡礼,规制与颐宁宫相同。会因两宫太皇太后的喜好有所调整,但件数可一一对应。


    不知是不是这两年在慈庆宫中颐养天年的缘故,明章太皇太后虽雍容气度不减,但面容倒有两分慈祥起来。


    钱嘉绾不知道那一日陛下去慈庆宫中用晚膳,与太皇太后究竟说了些什么。她亦没有主动开口问起过。


    不过从那以后,明章太皇太后不再执掌后宫,对永宁宫也客气些许,至少明面上再没有为难过她。


    能够在宫中相安无事度日,钱嘉绾对慈庆宫也依旧尽着晚辈应有的孝道。


    她看得出来,明章太皇太后对陛下慈爱不少,似在有意修复与皇帝的关系。


    这当中究竟是因为心有愧疚,觉得从前忽视了陛下,还是因为陛下执掌大权,想要有个孙辈依靠,钱嘉绾无从得知。


    但明章太皇太后能主动如此,钱嘉绾也为陛下欢喜。她希望他的亲人能待他再好些,无论因为什么,都应当多多弥补他,毕竟这一份骨肉亲情是旁人给不了的。


    只不过从前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哪里能三言两语就能挽回的呢?钱嘉绾不会多劝,释然与否全凭陛下心意。


    靖平王府,到了惯常休憩的偏厅中,钱嘉绾先望见了主位上着藏青锦袍的靖平王。


    她脚步一顿,贸然退开又着实失礼。


    毕竟是靖平王府上,她定了定神,上前见礼:“王爷安好。”


    “嗯。”顾昱淮淡淡应声,晚辈之礼他受得起。


    侍女奉上了茶盏,顾昱淮道:“坐罢。”


    钱嘉绾思忖片刻,向一旁椅上坐了。


    宫中跟来的人低声回禀过,原是中书省有要事,傅允珩临时离开,晚间会再回王府。


    是以眼下偏厅中,她和靖平王一同等着。


    已经入冬,屋中还未点炭火。钱嘉绾也不意外,靖平王常年征战沙场之人,自是不畏寒。


    北齐皇都冬日也是温和的,不似在徐州城,北风起时一片肃杀。


    靖平王手中执了书卷在读,钱嘉绾无事可做,偶尔瞧去几眼,猜测是一卷兵书。


    厅中气氛一时沉闷,好在有林嬷嬷相陪。


    她送上了泥金的手炉:“晚间风凉,娘娘可觉得冷?”


    钱嘉绾笑着摇摇头,过惯了徐州的冬日,北齐皇都这点寒意自然不算什么。


    林嬷嬷带人换了新茶,送到王爷手边。


    一节紧要的兵书读完,顾昱淮端了茶盏,正眼瞧过坐在不远处的小姑娘。


    她安安分分的,烛火掩映下,细看眉眼间着实出挑。


    他开口道:“家中唤你什么名字?”


    知道靖平王是在同自己说话,钱嘉绾答道:“瑜安。”


    话音刚落,却见林嬷嬷抬眼向自己看来。


    她补了一句:“怀嘉握瑜,顺遂安康。”


    “瑜安……”顾昱淮玩味着这两字,倏尔笑道,“是个好名字。”


    他知道钱家这一代的小辈以玉序齿,譬如钱平钧长子名钱璋和。他既为养女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想来有几分真心的疼爱在。


    “年岁多大了?”


    这是长辈的寻常问话,钱嘉绾依言道:“二月初五的生辰,过了年就满十九。”


    十九岁,若是在青州也该议定下亲事了。


    “我有个小侄女,”她听得靖平王道,“同你一般大,生辰在春日里。”


    钱嘉绾瞧靖平王骤然温柔下来的神色,目光像是在透过她,看向什么人。


    她心里明白,顾家遭逢变故,靖平王口中的小侄女应该早已不在人世。


    若是同她一般大,那么顾家倾覆时,怕是还未满七岁。


    靖平王声音中的愁绪似是化不开,让钱嘉绾亦跟着揪心起来。


    背负着家族覆灭的仇怨,从此天地之间,只余自己孑然一人。


    她不知该如何劝慰靖平王。以自己的身份,其中说什么都是不妥。


    钱嘉绾垂下眼帘,最后选择了沉默。


    眼前人其实还是个小姑娘,她与玥安同岁,顾昱淮心底不知不觉柔软几分。


    “孤身在外,可会思念双亲?”


    钱嘉绾答道:“有兄长陪着,一切还好。”


    说起钱家的公子,顾昱淮道:“听闻你有位兄长,曾在边关伤及了陛下?”


    瞧她紧张的神色,顾昱淮笑了笑:“随口一问罢了。陛下也不会计较这等旧事。”


    在慈庆宫中喝过一盏茶水,钱嘉绾道:“太皇太后,方才臣妾与陛下从颐宁宫中过来。明惠太皇太后言想要豢养一只小狸奴,陛下已着人去寻乖巧的狸宠进奉。不知您可也有意?”


    皇帝在场,明章太皇太后只道:“贵妃有心了。只是哀家不大喜欢那等小兽,闹腾得紧,还是免了吧。”


    钱嘉绾自然不觉得太皇太后会答应,本也是为了公允起见,免得给人落下话柄,议论陛下对两宫太皇太后区别待之。


    略坐了坐,傅允珩携了钱嘉绾告退,明章太皇太后命素和送了送。


    钱嘉绾去接栗子时,瞧它嘴中又在嚼着肉干,高兴得眼睛眯起。


    明惠太皇太后笑着解释道:“就吃了一小块,不打紧。”


    想也知晓是栗子撒娇,钱嘉绾揉了揉它的脑袋,将它带上了轿辇。


    今日的政事清闲,晚间天将将黑尽时,栗子便被抱去了自己的小窝。


    “殿下……可要娶正妻?”


    烛影缱绻,榻间的女子声音甜醉。


    傅允珩蓦地忆起,代郡城中离去前一晚,瑜安便是如此问他。


    彼时的他没有否认,北齐的太子妃,历来都是出身权贵。


    若非他出征在外,父皇应是早已为他定下储妃人选。


    北齐几代皇权旁落,藩王势力盘根错节。外戚势力是坐稳帝位的极大助益,连他的父皇亦未能免俗。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平心而论,他不排斥这样的联姻。一如他的父皇母后,虽是在皇祖父安排下成婚,但少年夫妻,婚后照样能琴瑟和鸣,携手共进退。


    他自一出生便是北齐储君,明白加诸在他身上所有的期许。


    “孤会护着你的。”他最后只是道。


    不可否认,他对眼前女子动心,却从未想过要允出正妃之位。


    瑜安长于边地,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全心全意仰赖着他。


    她素来乖巧,听到答案那一瞬眸中只是黯了黯,很快恢复如常。


    他未多心,父皇病重的消息传来,他无暇去理会女子的心思。


    有些事,瑜安应该早早明白。


    他如是想,有自信能在东宫护住她。


    可第二日,瑜安竟不辞而别。


    随之消失的,还有他的玉令。


    最初的错愕过后,他命人翻遍代郡上下,却没有任何音讯。


    他渐渐回神。能在一夜之间逃出代郡,不留任何痕迹,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瑜安,更不是寻常女子。


    被蒙骗之感一点点变得清晰,一切前因后果连贯入脑海。


    旧事重提,傅允珩将榻上衣冠不整的女子压入怀中。


    瑜安挣扎两下,很快乖乖顺从。


    他捏了捏怀中人的面颊:“为何要离开?”


    当初……难不成,竟是因为他要纳正妃么?


    酒醉的钱嘉绾当然无法回答,漂亮的摄人心魄的眼眸迷茫地望着他,主动送上了自己的樱唇。


    唇齿交缠间,傅允珩心底对旧事的怒意不知不觉消散。


    对于钱嘉绾当年的欺骗,他一直介怀于心。


    他的瑜安消失不久,前线对垒的钱家军便出奇兵反攻。


    自两军对阵以来,钱家军少有援兵补给,一直坚守不出。唯一的可能,就是钱家知道了大齐将要退兵之事,提前布阵。


    可父皇病重的消息,上下严密封锁,军中知道的不超过三人。


    它不依不饶,趁人不备时一闪身从窗户中跃了出来。回到正殿想继续与主人玩耍时,却发现殿门紧闭着。


    它伸出爪子挠了挠,不大不小的声响,然内室中却根本无人回应。


    “喵呜!”栗子不满地咕噜,它分明嗅到了他们的气息。它接着挠门,声音很快引来了书兰和书韵姐姐,它金灿灿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了夜色里。


    殿外喧嚣钱嘉绾一概不得而知,此刻她正被人抱坐在窗台前,手腕被他温柔扣住,缓缓探向他腰间玉带。


    分明说好今夜要一同赏月的,可钱嘉绾身上轻软的纱裙不知何时已被褪至臂弯。肩头沾着夏夜微凉的风,更衬得肌肤胜雪。


    傅允珩俯身靠近,手掌顺着窈窕的身形滑落。掌心顺着她窈窕的腰线缓缓落下,钱嘉绾的小腿无处安放,只得缠上他的腰身。


    呼吸渐渐交缠,月色与烛火一同朦胧。


    所有自持与克制尽数散去,只余下两道缱绻缠绵身影,映在西窗之上。


    冬日里的阳光暖融融照着,在树丛间洒下驳驳光影。


    亭中,钱嘉绾方拾到一根檀木枝桠,用帕子擦拭着。


    “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圆桃好奇,横看竖看没瞧出玄妙之处,就是普通的枝桠。


    钱嘉绾拿手中物在光下比了比,枝桠分叉,是一副完美的弹弓架。


    “去寻些皮筋来,还要软垫。”她对候在亭外的侍女吩咐几句。


    “是,娘娘。”


    在这宫中,容妃娘娘若是想要什么,自然立时就能有。


    钱嘉绾用小刀细细打磨过弓身,手指灵巧地缠绕着皮绳,完全不需假手于人。


    圆桃在旁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时辰,别府的小姐必定都忙着为赴宴装扮。她家娘娘倒好,还在这里玩着弹弓。她有时听宫里人说起,容妃娘娘虽然盛宠,但若是陛下寿宴后纳了新妃,怕是难以长盛不衰。


    她忍不住为娘娘感到担忧,想破了脑袋也帮不上娘娘什么,只能尽心伺候。


    她替娘娘递着东西,晒着太阳,越来越暖和。


    费了些工夫弹弓做好,钱嘉绾试了试,拉动弹绳。手艺虽生疏了些,还好没丢。


    瞧着这把精巧的木弹弓成形,完全不输手艺人,圆桃眼中满是惊奇:“娘娘可真厉害。”


    钱嘉绾笑而不语,亭外对出去是一棵雪松,正巧在假山半山上。


    她拾了颗圆石,对准了枝上一枚松果。


    弹弓发出,松果被小石击中,晃了晃却未落下。


    钱嘉绾来了兴致,换了枚大些的石子,愈发仔细地瞄准。


    圆桃看着石子接二连三利落射出,正击中连接的枝桠,那一枚松果腾地坠落。


    钱嘉绾唇畔扬起一抹笑,圆桃想替娘娘去拾,却听得假山下一句人声。


    钱嘉绾几步出了亭子,向下察看情形时,正对上一双昳丽的凤眸看来。


    那人的冕服钱嘉绾识得,乃一品世子冠冕。不过北齐皇室历代分封的诸王不少,一时不能确认其身份。


    他的玉冠上沾了些杂钱,松果滚落在脚边,想来方才砸中的正是他。


    “你是哪家的女郎?”傅译开口,好端端走在路上,忽而被砸中,声音中倒没什么恼意。


    他样貌生得俊朗无尘,一双凤眸极其出挑,说话时眼尾上挑,带了些漫不经心,却不让人觉得轻浮。


    圆桃知道眼前这位贵公子身份定不一般,惴惴着不敢替自家娘娘揽下祸事。


    不过那柄弹弓还握在钱嘉绾手中,完全抵赖不得。


    钱嘉绾道:“这位公子,对不住。”


    女子声音清悦,若暖风拂面,春花绽放。


    傅译目光从女子容颜向下,观她衣着,只当她是今日赴宫宴的世家女,微微一笑。


    离开后,他身边的小厮不免称奇,难得见世子殿下这般宽和,被冒犯了都无二话。


    “秦汜,走吧。”


    傅译往朝宸宫而去。陛下召见,尚需应对。


    才过辰时中,日头便开始炎热。


    寝殿中用了冰,钱嘉绾仍抱了凉枕卧于榻上。身畔人是不知何时离去的,这会儿应当已在御书房中议事。


    榻上是新换的象牙席,道是夏月如冰,凉沁入骨。但怎么昨夜后来换到此处时,一点用场都没有。


    钱嘉绾眸光无意间扫向墙面,发现象牙席边缘竟微微起了卷。


    她耳后一红,将凉枕蒙过面颊。


    直到过了辰时的尾巴,钱嘉绾方唤了侍女入殿为她漱洗更衣。


    明画已配好了贵妃娘娘的避子药,前来请旨是否就要熬煮。


    钱嘉绾在南巡前便动了念头,只不过那时有孕亦不便。


    今日她重新思忖过,道:“这药,自本月起就停了罢。”


    第62章


    心上人依偎在身前,傅允珩感知到她今日胜于往昔的亲昵与撒娇。


    他受用无比,心底升腾起隐秘的无可比拟的愉悦。


    他是她最信赖的人,前朝后宫所有阻碍,自有他一一料理妥当。在他面前,她尽可以再娇纵些。


    日光静静流淌,二人亲密相拥。纵然谁都没有开口,却能感受到彼此间流动的情意。


    原本在当门神的栗子踱了过来,绕着他们二人寻着方向,也想要挤进来。


    钱嘉绾背对着它一无所知,倒是傅允珩轻飘飘瞧它一眼,却将怀中人抱得更近前些。


    他略一挑眉,栗子争不过他,只能气哼哼地“喵呜”几声。


    钱嘉绾揉了揉眼睛,心情好转些,从他怀中起身。


    傅允珩手仍揽在她腰间,与她平视,道:“过几日便是六月六,弘安寺有晒经祈晴大典。你代朕前去,也为百姓祈晴。”


    六月六天贶节,宫中与民间都尤为重视。每每到了这一日,都要曝晒典籍衣物,敬奉神明,祈祷风调雨顺。


    代陛下主持晒经乃是荣宠,钱嘉绾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


    出行事宜自有内廷与礼部操持,傅允珩嘱咐道:“近来天气炎热,路上多留心些。”


    御书房内,谢明霁拱手一礼:“陛下。”


    帝王未问他从宣平府归来先去了何处,君臣二人心照不宣。


    卷宗已送到帝王案头,傅允珩批复。再度睁开眼时,钱嘉绾怔忪许久,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连日的雨雪仍未散去,只是透过雕花菱格的轩窗,屋中仍是温暖而明亮的。


    钱嘉绾仰眸望那顶织锦攒花的金丝帷帐,身下云锦丝被柔软的质感,一点点将她拉回了现实。


    锦帐拨开,入目之物无一不奢华精致。黄花梨嵌明玉的梳妆台,紫檀多宝架,铜鎏金掐云纹的炭炉,使得这殿中和暖如春日。


    钱嘉绾赤足踩于绒毯上,其上织就的花样华丽而又繁复。


    “姑娘可是醒了?”


    隔着八扇的青玉屏风,有一道年轻女声恭敬问询。


    “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未时。”


    钱嘉绾“嗯”一声,由侍女们鱼贯而入,为她沐浴更衣。


    为首的两名侍女与她年岁相仿,其中一人唤作向菱,另一位脸颊圆润些的唤作向萍,都是极聪慧能干的女郎。宫中选来的人,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钱嘉绾坐于铜镜前,向菱仔细为她擦拭着墨发。又用茉莉香膏,以象牙梳悉心梳通发梢。


    接着净面,上妆,修饰眉形。向萍梳妆的手艺极好,梳妆台上临时备了两匣首饰,已然琳琅满目。


    钱嘉绾只望那镜中人慢慢变得陌生,眼波流转间,又有了一分熟悉之感。


    向萍为姑娘簪上白玉玲珑步摇,点缀几支卿云梅花长簪。


    国丧三月虽过,但宫中装扮仍是偏向素净。


    向萍只用了三分功夫,不免有些遗憾。姑娘倾城之姿,若是精心盛装,不知该是何等摄人心魄,明艳不可方物。


    她意犹未尽收了妆匣,不过姑娘眼下这般,清清淡淡的就已是极美,无怪乎能入陛下的眼。


    “奴婢等告退。”


    窗边,难得的一缕阳光艰难透出层云。钱嘉绾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昨夜马车上,帝王未开口,她亦没有问及。


    重重宫门,她现下总在后宫一处殿宇。


    其实宫廷亦有女官,掌管后妃庶务。钱嘉绾自信能够胜任,但显然帝王并无此心。


    虽说离了刑部天牢,但她平日依旧不能出这间宫舍。若说二者无甚分别,钱嘉绾自嘲地想,总归金囚笼比木囚笼价贵。


    她有时与向菱、向萍交谈,多少知道些宫中俗事。譬如太后娘娘因先帝崩逝伤心过度,在操持完丧仪后,为免触景生情,不日就要迁去颐安行宫小住。


    “那儿有一处温泉,先帝在时重新修整过宫室。”


    “听闻那处花开得早,种了许多太后娘娘喜爱的牡丹。陛下已下令好生布置行宫居所,务必要让太后娘娘住得舒心。”


    至于外朝政事,向菱和向萍便一片茫然了。


    钱嘉绾没有问起过帝王,想也知道他必定政事缠身。单科举舞弊一案,不知朝中会彻查到何等地步。


    殿内备了不少聊供解闷的闲书,钱嘉绾读了几日话本,可耻地想念起户部枯燥的公文来。


    她已经习惯那样的日子;时至今日,又要被迫更换了。


    小案上摆着膳房新做的牛乳糕,按了钱嘉绾口味添了蜂蜜,香甜可口。


    她有时一气能吃半碟,连带着误了晚膳。


    “姑娘在笑什么?”向萍才吩咐小丫鬟添些香料,好奇着开口。


    这几日侍奉下来,她们知道姑娘是个极好相与的性子,有时还愿给她们讲讲诗词歌赋,志趣故事。


    她就这么坐在窗下,阳光落在她发间,美得不似凡间人。


    这样的女郎,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我啊,”钱嘉绾翻过一页话本,笑着道:“只是想起曾经许的一个愿罢了。”


    泼天的荣华富贵,还有从朝堂全身而退。


    原来佛祖就是这般实现人的愿望的。


    科举行贿一案牵连甚广,大有法不责众之意。


    谢明霁自顺隆衣铺始,先后清查怡棠楼、天宝当铺等多处据点。


    会试考生贿赂主考官,明目繁多。


    譬如入当铺,以低价典当珍宝,此为定银。中举后再以高价赎回,一来一回,流水般的银子就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当铺。又或者,天宝当铺摆出种种赝品,士子当珍品来赎,分三六九等。贿银多少,名次便能大致落在多少。


    寻枪手代考亦可。有专人做策应,牵线找到考生中有意旁门左道者,于声色之地洽谈。怡棠楼中,若是点海棠或是桃珠几位姑娘,其实找的便是背后的枪手。


    士子间口口相传,盘根错节,彼此又拿捏住舞弊的把柄,无需担心泄密。


    如此隐晦行事,得利不知凡几。


    枪替夹带于乡试中最甚,多少人借此谋得举人功名。


    到了会试之时,且看贿赂主考官的神通。


    这十余年先帝厚待文臣,数次开恩科。作奸犯科者除非十恶不赦,量刑一律从宽。如此仁君,却纵钱出朝中一帮奸佞,大胆染指科举。心怀不正的读书人上行下效,与之沆瀣一气。试问他们中第之后,如何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朝廷取士乃国之根本,断不能钱奸邪为祸朝堂,断天下读书人之后路。


    新帝御极,正是锐不可当之时,必要一举铲除此祸患。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陛下是如何认出来的?”


    傅允珩望向眼前人,似要看透她心底。


    字迹能刻意修改,但行文的习惯与文风总是不经意流出。


    钱嘉绾的会试文章,腾抄本尚在东宫书房。


    谢明霁次日便要动身往宣平府,彻查元和三十年乡试。


    离去之际,他倒还有一处不明。


    傅允珩知道他心中所虑,淡淡道:“想问便问罢。”


    “是,多谢陛下。”谢明霁开门见山,“不知陛下预备如何处置钱长瑾?”


    从江南水患后,平心而论,他再未将钱长瑾与首辅奸党一概而论。


    那时江南暴雨倾盆,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朝廷拨粮,层层盘剥。江南官商勾结,哄抬粮价,灾民深受其苦,饿死者不计其数。


    赈灾队伍中尚有陈党官员掣肘,官官相护,又刻意引灾民暴乱,令他们初到江南举步维艰。


    是钱长瑾三天三夜清查知府账目,再由他带着禁军挨家踢开账上富商粮仓,总归解了燃眉之急。


    危难临头,最是能看清人。谢明霁不知钱嘉绾为何愿意反水帮他们,总之不会是首辅授意。


    赈灾江南,抚恤百姓。如此功绩,外人看来太子殿下借此彻底在朝中站稳脚跟。但赈灾的凶险多变,百姓的无声血泪,又有几人能知?


    钱长瑾的确有犯律法,但她从未贪污、鱼肉百姓。依谢明霁之见,功过相抵,可从轻发落。


    “朕自然不会要她性命。”


    纵是震慑陈党,也断不会拿她作例。


    如此,谢明霁施礼告退。


    御书房中归于宁静,傅允珩望书架上几处涉案的乡试答卷。从元和十五年至三十年,分列置于其中,有些因地方保存不当,业已泛黄。


    在见她之前,他尚有一事未明。


    “嗯,陛下放心。”


    她长睫轻颤,没有多余的话语。


    傅允珩隐隐察觉到些许不同,却又说不明朗。


    钱嘉绾已伸手去取了点心,与他同分一块。


    有一小角不慎掉在了地上,栗子赶忙凑上前,在钱嘉绾反应过来前就风卷残云入肚。


    它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向他们。


    只是一小口无妨,它贪吃的模样,逗得钱嘉绾与傅允珩都笑了一笑。


    今夜陛下依旧宿于永宁宫中,傅允珩沐浴过回到寝殿时,瞧她独坐在榻边出神。


    他一时没有出声,帷幔轻晃,她先留意到了他。


    “有心事?”


    她唇畔漾起一抹笑:“没有,就是在等着陛下。”


    她揽上他的后颈,柔软的唇瓣主动贴了上来。


    单薄的寝衣翩然而落,堆砌在足边。


    冰鉴中透出丝丝凉意,月色皎皎,一室旖旎。


    第63章


    流水潺潺向西,清泠动人。


    弘安寺内,钱嘉绾主持毕祈晴大典,寻了闲暇光景去药王殿中为祖母的长生禄位上了三炷清香。


    清香袅袅,引得人心沉静了几分。


    此刻离用斋饭的时辰尚早,钱嘉绾命书兰与书韵不必跟随,想一个人在寺中散散心。


    晴日当空,山木葱茏。古寺青瓦覆在翠绿间,风吹叶动,清净安然。


    钟磬声引路,钱嘉绾不知不觉间行至观音殿。


    观音大士慈眉善目,案上供奉着清香,蒲垫侧旁设有签筒。


    钱嘉绾参拜过,双手捧起那签筒。轻轻摇晃间,一支竹签应声而落。


    她将它拾起,借着天光,她看清其上签语,谓曰:“万物逢春气象新,平生福分自天真。旧绪微茫随风散,灵台清旷不染尘。”


    此签乃中上签,钱嘉绾兀自沉吟中,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下意识将竹签放回签筒中。


    如此坦诚,反倒叫谢明霁没了逗弄心思。


    “还有一事,”钱嘉绾抬眸,“钱府的人在外头,你替我告诉她一声,让她把退婚书和半块玉玦送回陈家。”


    “怎么,不指望你那恩师保你?”


    “随缘吧。陈家四娘子云英未嫁,别让她受我连累。”


    她在陈府本就过得艰难,此刻不知又听了多少奚落。


    北风灌入窗子,小小一盏烛火随风摇曳。


    灯火映照下,狱中的小郎君墨发披拂,面庞精致如玉,眉眼间无一处不动人。


    “还没瞧够?”钱嘉绾没好气。


    自己不就落魄了些,谢明霁至于看这么久。


    清悦的声音响起,世子殿下堪堪回神。


    他惊觉自己的失态,顿了顿,道:“你自己保重些。”


    “嗯。时候差不多了,你走吧。”


    钱嘉绾点头,若有机会,她当然会好生爱护自己。


    谢明霁走出刑部牢狱,当差的官吏陪笑迎上前:“不知世子殿下还有何吩咐?”


    谢明霁解了腰间锦袋,随手掷与为首之人:“里头那间牢房,多备些炭火。他畏寒。”


    “世子殿下尽管放心,下官等省得。”


    宣国公世子交托的事物,无需人监看,自有人办得妥妥当当。


    天欲雨,谢明霁立于刑部阶前,吩咐了钱府的人几句。


    怀月作了男子装束,深深对宣国公世子一揖。


    谢明霁还要入宫,没有在刑部多停留,大步离去。


    她回眸而望,来人倒不算生客。


    钱嘉绾站起身,对方先对她一礼:“贵妃娘娘安好。”


    “世子有礼。”


    傅允舟笑道:“贵妃娘娘可是在求签?小王不才,略通些解签之语。不知可否有幸为贵妃娘娘解惑?”


    钱嘉绾道:“不过掷着玩罢了,多谢世子好意。”


    她婉言谢绝,没有在殿中久留:“本宫尚有事,便不打扰世子礼佛。”


    傅允舟立在殿门边,身形遮去了外间小半天光。他侧身让开些路途,她自身旁缓步而过时,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目送她离去身影,眼底晦暗不明。


    贵妃对他从来疏离冷淡,惜字如金。


    奈何美人便是美人,哪怕冷着一张脸,反而更添几分摄人心魄的美。


    然在陛下面前,却分明并非如此。一颦一笑皆鲜活明媚,是位极其灵动的美人,使那本就绝色的容颜愈发光彩夺目。


    留下的那一缕香气似还未散去,傅允舟唇畔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钱嘉绾今日的午憩,未时便被向菱唤醒。


    只因帝王昨夜留了话,明日申时要她往御书房暖阁。


    钱嘉绾坐到梳妆台前,以色侍人,总要有此自觉。


    “姑娘喜欢什么发式?”向萍执了象牙梳,笑问道。


    钱嘉绾望镜中的自己:“随云髻罢,寻常些即可。”


    “是。”


    向萍梳发很有巧思,简单的随云髻经她之手,格外灵动雅致。


    换了一身藕荷色绣芙蓉花的缎裙,钱嘉绾初次踏出了殿门。


    一顶暖轿停在宫门外,钱嘉绾回望其上“临华”二字,方入了轿辇。


    她手中捧一只泥金暖炉,偶尔掀起侧帘,望一望这座巍峨宫城。


    “姑娘请。”


    同样是宫廷总管秦让,此番亲自为她打开了御书房门。


    几缕寒风随钱嘉绾的脚步带入,奏疏已批阅毕,帝王坐于明窗下,显然是在等她。


    “陛下万福。”钱嘉绾欠身一礼。


    帝王淡淡应一声,由她坐到自己对侧。


    “宁远伯府钱家,你可知晓?”


    钱嘉绾点头,宁远伯府爵位从开国时便传了下来。初为宁远侯,三代后降爵一等,承袭至今,是京都很有名望的家族。


    说起来她冒领的户籍,还与钱家沾亲带故,算是伯府的远房亲戚。她参加乡试时,多少借用了点伯爵府名声。


    “宁远伯有一女,因生来体弱,故而遵从相师之语,自小送去外间抚养。”


    没头没尾的一段故事,钱嘉绾须臾间会意。


    算不上高兴,只是觉得自己的运气比想象中还要好些。


    宫人送来几幅画像,傅允珩道:“钱府主支,得空时认一认人。”


    “多谢陛下。”


    宫道寂静,整座皇城都慢慢沉入了睡梦中。


    永宁宫正殿内,近身侍奉的皆是贵妃娘娘的陪嫁侍女。


    书韵将烛火拨得更亮些,贵妃娘娘生辰在即,朝中世家这几日纷纷送来贺礼,将库房堆得满满当当。


    钱嘉绾翻看着自己的生辰礼单,陛下近日忙于政务,她总也得给自己寻些消遣。


    她满怀期待,知道生辰那一日陛下必定会来陪她。


    就陪她一个人。


    钱唐为她预备的礼物也赶在今日如数送齐,除过珠宝绸缎外,父王另给了她五千贯。


    明棋继续登记造册,书兰和书韵一同相帮着。她们满心欢喜,王府给了她们四人赏赐,每人绸缎五匹,钱二十贯,可以选自己喜欢的花样。


    侍女们井然有序分工,明画在清点药材。钱嘉绾瞧了一会儿,她在书信中没有提,但王祖母陆陆续续为她补了些必不可少的药材。


    王祖母也知道,若是生下有钱唐血脉的皇长子,对她、对孩子甚至对钱唐都易生祸患。


    或许对陛下而言,也同样是困扰。


    殿中烛火点得更为亮堂。


    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馄饨送上,配了几碟钱嘉绾喜欢的肉脯点心。


    鸡汤鲜美,不知御厨是如何煲的,一丝油腻气息也无。


    小小一只馄饨入口,屋中的沉闷气氛慢慢散去些。


    雾气蒸腾,应是尝到了喜爱的吃食,女郎眸中都亮了几分。


    帝王唇畔不自觉含了抹浅笑,仿佛也是这样一个月夜,在江南小巷中,馄饨车的木棒声悠长回响。


    暗卫来禀,钱大人房中烛火先前已熄下,不知为何又行色匆匆漏夜出门。毕竟是首辅门下人,东宫暗卫自然格外留心监看。


    江南差事几已办结,或许她总要寻时机向首辅传信。


    太子殿下这般想着,转头顺着方向寻去时,却最后在一辆木馄饨车前找到了满眼期待的钱嘉绾。


    “你在此处作甚?”他开口。


    钱嘉绾一指在馄饨车后忙碌的老夫妻,回答都有些敷衍。显而易见,她在等自己的那碗小馄饨。


    太子殿下不解:“府中不是备下了吃食?”


    钱嘉绾粲然一笑:“是,但我就是想吃碗小馄饨罢了。”


    睡前听见馄饨车敲击的“邦邦”声,忽然就想吃,于是披衣起身,就是这般简单。


    “殿……公子来得倒巧,我循声音追馄饨车追了许久。”


    今夜摊上生意很好,摊主夫妇忙个不停,煮馄饨的小锅咕嘟咕嘟一直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听周围人与他们闲聊,他们已在这附近卖了三十年馄饨,那车上敲击的木梆子从祖父辈便传下来,总有百年的岁数。


    满满两屉新鲜的馄饨已空了大半,等到卖完也就收摊回家了。


    月光照在青石小巷,好不钱易将将轮到钱嘉绾,她望了望他:“来都来了,公子不如一起尝尝?”


    他不知自己答了什么,便听她笑着对摊主道:“老板,两碗小馄饨。”


    月色溶溶,那夜馄饨的滋味或许已经忘却。


    只是女郎的笑意直达心底,从未随江南的晚风散去。


    药材因是分批送来,又掺在其他物件中,并不显眼。她出嫁已有三年,宫中对钱唐来的物品盘查轻松许多。


    钱嘉绾数着自己越来越丰厚的私库,有这样大宗的银钱傍身,将来无论是留于宫中,还是去封地,都叫人心安。


    明画点齐了药材:“娘娘,是按原方子再配几副避子汤吗?”


    钱嘉绾点头,明画便将相应的药材称出几钱。


    钱嘉绾心中已有打算:“等再过两年,就可以慢慢停了药,要位皇子。”


    若是陛下册立中宫,两年的光景应当也够了。或许就如二位皇祖母所言,有了孩子,便有后半生的依傍。


    “等他将来长大封王,我随他去封地做王太后,畅意自在。”


    “最好能离京城远一些,离钱唐近一些。”


    “如此,便可以离家再近些。”


    钱嘉绾妆奁中最为珍贵的是一副钱唐舆图,她看不清朝政,也无力左右。


    若是——若是钱唐将来有一日要彻底归顺大齐,那么她的后人,能封去江南也好。


    如此,也算是钱唐后继有人。


    她满目憧憬,一墙之隔,傅允珩缓缓攥紧了袖中的立后诏书。


    第64章


    日光灼灼,天高云淡。


    御书房前,德顺通传过,为御医署的吴院判打开了御书房门。


    “微臣吴平恭请陛下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允珩单坐于御案后,声音平淡无波:“可查清楚了?”


    “回陛下,正是。”


    吴院判呈上手中清单,陛下昨夜传密旨入御医署,当值的御医不敢怠慢,星夜查找。


    吴平今日清晨便上值,列齐了这三年来永宁宫陆续支取的所有药材,详加筛查。


    他拣要紧的回禀:“启禀陛下,药材中如紫草、槐米两味,凉血清热。诸如当归、川芎、丹参,则活血调经,性偏平和。”


    许多药材都可当寻常补药来配,永宁宫中每次支取并不会引人怀疑。


    虽不知贵妃娘娘所用的药方,但皇室与世家贵妇间所用,总有大同小异之处。


    吴院判下了推断:“陛下,单凭永宁宫素日支用的药材,恐怕配不出完整的避子汤药。”


    新科士子入朝,对钱嘉绾而言暂无分别,户部庶务依旧繁琐。


    一连忙碌几日,巳时中,户部从六品上官员皆在前厅议事。


    尚书刘大人显然近日脾气欠佳,茶水不过稍烫了几分,便对长史严加斥责。


    在场官员心知肚明,只因前月初严大学士致仕,内阁阁臣空出了一位。近两月来新晋的阁臣人选众说纷纭,昨日朝会上才有定夺。


    刘大人再度未能递补入阁,论资历、论名望,按道理他早便够了资格。


    真要论起来,只能说是欠了些运道罢。


    就譬如首辅大人陈祯,与刘尚书乃同年入仕,科举名次还远落于刘尚书。在陛下尚是安王时,陈相便在旁辅佐效劳。彼时朝中形势莫测,但几乎无人能想到,最后是安王得继大统。随着安王御极,陈家可谓是一步登天,青云直上。当今陛下仁德宽厚,重用王府旧臣。陈相稳坐内阁之首十余年,无人能撼动其地位。


    从龙之功,并非人人都能有这般机遇。


    钱嘉绾低头饮茶,微有走神,冷不防被尚书大人点起。


    “太子殿下要调看近十年宣德府税赋。长瑾,你这二日编纂好,后日送去东宫。”


    “是,下官明白。”


    钱嘉绾落座,察觉到周围同僚各色目光。整理十年税收,分明是个费时费力的差事。然而因与东宫相干,落在旁人眼中,又都成了个香饽饽,谁都愿意沾边。


    既是东宫谕令,钱嘉绾暂将手中其余事务搁置一旁。没有人帮衬,她接连熬了两晚,总归能如期交差。


    她禀明过侍郎大人,得了允准,于未时离开户部往东宫而去。


    太子殿下的差事紧要,早些觐见在情理中。


    “多谢侍郎大人。”


    无人知晓,从户部至东宫,过繁华的若柳街时,钱嘉绾理所当然地吩咐马车载着卷宗先行,至前面僻静街巷等她。


    烤饼的香气随风飘来,钱嘉绾赶上了新鲜出炉的一锅,付过银钱,让摊主用油纸包了几个。


    她给自己匀出一刻钟的时间,一面逛一面吃着,又盘算着从东宫出来后,带哪些小食回去给月娘。


    前处有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声音,红艳艳的糖葫芦,钱嘉绾心中一动。


    她上前追赶几步,正欲叫住人,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熟悉声响:“钱大人。”


    钱嘉绾闻声回首,三步外,骏马上的红衣郎君勒住缰绳,意气飞扬:“巧啊。”


    宣国公世子谢明霁,她果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竟在此遇上。


    钱嘉绾面色不变:“世子安好。”


    谢明霁声音懒洋洋的:“这当值的时辰,钱大人在街上做甚?”


    “自然是有要务在身。”


    还未等对方再度开口,钱嘉绾顺手将手中吃食向马上抛去:“味道不错,尝尝?”


    谢明霁下意识抬手接了,待反应过来,竟是个用油纸包好的酥饼,还是温热的。


    钱嘉绾唇畔勾了抹笑意:“今日无暇多叙,先告辞。”


    谢明霁:“……”


    傅允珩指节轻叩于桌案,思及永宁宫的库房数度扩建,有心腹侍女为她掌管着所有名录。钱唐嫁女奉送嫁妆无数,这其中怎可能没有必备的药材。


    她这般谨慎行事,不过就是要瞒过他罢了。


    吴平的头垂得更低,虽是六月盛夏,他却能感受到殿中的几分寒意。


    陛下与贵妃娘娘都正当盛年,琴瑟和鸣。且娘娘的身体在陆续调理,迟迟未有身孕确实奇怪。


    不过女子有孕总要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是以御医署一向没有多嘴,免生事端。


    傅允珩道:“是否还有其他可疑之处?”


    吴平不敢隐瞒:“陛下容禀。微臣私以为,贵妃娘娘身边的明画姑娘,许是粗通医理。”


    素来都是那位姑娘带人来御医署取药,御医们也都客气有加。这两三年接触下来,明画姑娘识文断字,谈吐有方,对药理有些研究。


    细细想来,若是由她私下为贵妃娘娘调配避子汤药,且这三年来从无差池。那么恐怕这位明画姑娘的医术,实际应当远胜他们所见。


    “朕知道了。下去罢。”


    吴平如蒙大赦,忙一礼告退。御医署严守口风,自不会将今日所见泄露出去半字。


    德顺送了吴院判,师傅叮嘱过他,近日必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当差。


    陛下再未召人入见,御书房内外寂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谢明霁回来时,钱嘉绾碗中的乳鸽汤刚喝了一半。


    膳桌上为谢明霁新添几道菜式,可惜他一心扑于方才的案子,无甚胃口,未动几筷。


    钱嘉绾本以为天和茶楼单凭茶道出名,不想膳食也做得这样精致。尤其是这一道茶叶鸡,茶香味浓郁,鸡肉鲜嫩爽滑。两相融合,回味无穷。


    傅允珩望她一眼,原以为她不喜品茗。未曾想天和茶楼的招牌菜,倒是最合她的口味。


    等到撤了膳,见钱嘉绾还在吃糕点,谢明霁几乎气笑了:“钱大人可真是心宽啊。”


    卷入朝廷要案,还有心情饮食。


    钱嘉绾拈了一块桃花酥:“我并不知案后隐情,更与顺隆衣铺从无牵扯。”她笑笑,“再者,武德司又不是白食俸禄,我相信谢大人查案的本事。”


    一句话噎的谢明霁哑口无言。


    钱嘉绾的案子的确不难查。他去了钱嘉绾所提到的牙行,她在数月前就交了定银,陆陆续续一直在看着铺子。票据、字据皆在,牙行的人都可作证。


    她走过不少铺子,撞入此地应当是个意外。


    傅允珩轻拨茶盏,钱嘉绾的说辞一切有据可查。


    谢明霁没好气:“铺子要价如此低廉,钱大人就不怕有蹊跷?”


    钱嘉绾理所当然回禀太子道:“总得看了才知晓。臣还以为,至多就是死过人,其余买家觉得晦气罢了。”


    谢明霁:“……”


    钱长瑾嫌疑洗清,他再没有什么要问的:“殿下以为如何?”


    钱嘉绾抬眸,也去望傅允珩。


    太子殿下声音无波:“这间铺子,依旧由你接手。”


    钱嘉绾与他目光相接,了然:“是,殿下。”


    出了天和茶庄,在外忧心许久的怀月赶忙迎上前:“郎君,出了何事,武德司的人可有为难郎君?”


    钱嘉绾却有更在意的问题:“你午膳可用过了?”


    “我……”“偶尔尝一次,觉得尚可。”


    言皇后点一点头,并未往心里去。


    放了一日有余的芙蓉糕依旧松软香甜,傅允珩还记得那人将糕点塞到他手中时的念念叨叨:“这糕点似花一般,要新鲜出炉的才好。我是最后一刻才叫他们包起来的。”


    那夜没有月光,但醉了酒的人眼眸亮晶晶的,仿佛倒映入漫天星河。


    钱嘉绾摇头:“早便交代过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别饿着自己。”


    钱袋子一直放在怀月身上,她也叮嘱她先在附近寻些吃食。


    “走吧,我记得附近有家馄饨铺子不错。”


    怀月爱吃鸡汤馄饨,她亦喜欢。


    钱嘉绾行事颇有分寸,没有在花苑多留,饮过一盏茶便告辞。


    来时带路的小厮引她出府,想起方才陈沁的话,钱嘉绾揉了揉眉心。


    首辅急于为嫡长女议亲,听闻连婚期都已敲定,就在五六月间。


    陈沁也是无意间听陈夫人提起,为着如此紧张的婚期,双方还要寻个顺理成章的由头。


    日子如此赶,或许老师是想要拉拢承平侯府,为陈府添一份保障。


    又或许……


    钱嘉绾眉间轻蹙,宫中情势如何,朝中没有人能比老师更清楚。


    她望向宫廷的方向,长叹一声。


    今日的御书房中,傅允珩并无政事可阅,更无心阅政。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闭目坐于御椅,往昔的所有不断浮现在脑海中。


    一幕幕一件件,皆是她与他相伴的点点滴滴。


    她不可能对他无情。


    午后的骤雨来得又急又促,雨声杂乱无章,凌乱地叩问在窗沿。


    雨水散去,天色就是阴沉沉的。


    “陛下,”徐成入殿,回禀道,“南阳侯世子的信使求见。相州来的那位周娘子与其夫婿已入京城,暂安置在京都驿馆。不知您可要召见?”


    神思回笼,傅允珩睁开眼。


    他道:“宣罢。”


    徐成躬身退下:“奴才领旨。”


    他出了御书房,着即命人去办。


    第65章


    一顶普通的小轿行于宫道间,因走的路途偏僻,并不引人注意。


    轿中女子戴着一顶帷帽,双手有些局促地摆在膝上。


    她记不清自己被抬着过了几重门,转过几道弯,走了多远。


    她只知道出发前来人数度叮嘱过她,一会儿少看,少听,少说话。


    周芙不安地捋起鬓边一缕碎发,大户人家规矩多,她晓得。


    直到小轿终于停下,她下轿踩在石砖上时,脚步仍是虚浮的。


    透过一层轻纱,她朦朦胧胧看清了周围琼楼玉宇,几乎以为自己是到了仙境。


    她虽出身不高,但自幼教养在高门大户中,也是见过些世面的。


    但今日的世面,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


    颐明苑在皇城的东南处,历来供皇室贵族游宴之用。因地势巧妙,冬日里也日光充沛。


    北齐皇都中最大的一座校场,同样位于颐明苑中。


    校场三面以高墙筑起,北面修筑亭台楼阁,一直延伸到东西两面高墙,供贵客观赛之用。


    还未到开宴时辰,年轻的世家子弟多汇聚于校场。


    钱嘉绾与傅允珩到时,场中比试已然开始。


    北面中央视野最好的一处亭台,独属于帝王。其侧连有一座精巧楼阁,为女眷休憩所用。


    钱嘉绾自侧边阶梯进入这座揽月阁中,其间已收拾妥当,以一道珠帘相隔。


    外间平台,除了傅允珩外,靖平王与其他几位皇室显贵同在此随驾。


    天子亲临,周围十余座亭台楼阁早已由各世家占据,宾客分男女而坐。


    揽月阁专意留于钱嘉绾,温嬷嬷道:“娘娘若觉得一个人冷清,不妨召几位小姐一同说说话?”


    钱嘉绾摇头,或许今日前来的世家千金中,便有傅允珩未来的帝后。


    她暂无意结交,只将目光转向场中。


    今日比的是射箭之术,一轮轮比试,胜者继续留下。


    天子观赛,几乎所有应邀的世家子弟竞相上场,前半段赛程自然索然无味些。


    兄长钱琦铭同在场中。钱嘉绾的目光跟随着他。只不过二哥最擅长之处并非射箭,又需藏拙,在北齐一众世家公子中算不得醒目。


    倒不是钱嘉绾有意偏袒,若是马背上比试骑射,这些风姿翩翩的世家子弟不会是兄长对手。


    兄长撑过三轮便罢,到了最后一轮,场内留着的人中,钱嘉绾相熟的只剩宁国公世子赵凌。


    大半场赛事观下来,并无什么出彩之处。


    阁外御座上,钱嘉绾见傅允珩起身,靖平王随他一道下到场中。


    她忽地坐直了身,有了兴致。


    须知青州顾氏,以御射闻名于天下。顾氏利箭出,便是羯族最好的骑兵亦闻风丧胆,莫敢轻敌。


    只可惜,随着顾家的覆灭,一切都化为传说。


    靖平王顾昱淮乃顾氏嫡脉,今日若能有机会得见其风姿,实在是是最大的惊喜。


    随着傅允珩摆驾,诸王尽数跟随。


    外间平台已然空出,钱嘉绾干脆换到了亭台中央,那处视野最佳。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钱嘉绾自高处俯视,看那君王居于人群最尊位,众星捧月。


    “容妃娘娘安。”


    钱嘉绾望向身侧出现的人,还礼道:“世子殿下安好。”


    有人领着她一路进了一座偏房,有宫中的管事在此等候她。


    “是周娘子罢?”德顺开口,晚些时候周娘子要面圣,师傅特意嘱咐他来教些规矩。


    “是,”周芙摘下帷帽,盈盈一礼,“民女见过公公。”


    她垂着头,让德顺看愣了好一阵。


    他忍不住一拍脑门,真是神了。


    他仔仔细细打量过眼前人,按照既定的安排,开始教周娘子一些简单的宫中礼仪。


    周娘子学得认真,但德顺在旁瞧着,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两分别扭。


    师傅教诲过他,在御前当差,一定要多留几分心思。


    那陛下无缘无故召了这样一位娘子入宫,究竟是何用意呢?


    “怎么心事重重的?”


    坐到兄长身边时,钱嘉绾神色方稍稍放松些许。


    校场中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帝王那处,少有人注意到他们兄妹。


    钱嘉绾道:“二哥,从前……我们见过靖平王射箭吗?”


    钱琦铭先是摇头,而后又不大确定:“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我……我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样的感觉来得古怪,可她确信自己未曾与靖平王有过交集。


    靖平王的箭术精妙,独步天下。若是观之,必定难忘。


    钱琦铭想了想,道:“你自幼随父母在军中,许是那时见过吧。”他比了比,“你那会儿才这般大,印象不深也正常。”


    钱嘉绾沉默一会儿:“小时候的事情,兄长还记得多少?”


    钱琦铭长她三岁,知道的事情多些。瑜安归家时已满七岁,一直作男孩打扮,生得玉雪可爱。


    “儿时你总是生病,父亲就是为此替你改了名字。”


    这些钱嘉绾倒是有点记忆,或许就是断断续续病着,因此忘掉许多事也未可知。


    钱琦铭笑道:“幼时体弱多病,也不妨碍我们家妹妹长大后聪慧过人。”


    他一打岔,钱嘉绾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散去些。


    钱琦铭回忆过,想起另一事:“你忘啦?父亲曾在顾府习武,也能一次射出三箭。许是箭术上有相通之处罢。”


    孩童记忆不清,张冠李戴并不少见。


    他如此一解释,钱嘉绾点点头,渐被说服。


    “还有一事,我想同你商议。”钱琦铭正了正神色。


    钱嘉绾立时将注意转移,道:“何事?”


    钱琦铭的目光看向宁国公府世子赵凌所在的方向:“北齐胶东四府遭遇匪患,齐帝属意临山前往平乱。军中尚缺一位副将。”


    “赵世子想要兄长一道请缨前往?”


    临山是赵凌的表字,想来这些消息都是他透露给兄长。


    “正是。”钱琦铭拿不定主意,“你觉得如何?”


    胶东的匪患,傅允珩既然任用赵凌这样的年轻将领,想必不会太过棘手。


    赵凌是他的左右手,剿匪一事不及前线战事凶险,又能在百姓中极快地树立起威望。


    钱嘉绾抬眸,傅允珩这是在为赵凌铺路,助他进一步稳固在朝中武将的地位。


    而赵凌邀兄长同去,亦是出于一番好意,想让兄长随他立些功劳。


    当然,也是为自己讨匪增添助力。


    钱嘉绾分析其中利弊,主将若是赵凌,她会放心兄长一同前去。


    自入北齐,兄长常日赋闲在家,心中苦闷她明白。


    “胶东离皇都不算远。只看兄长愿不愿意罢。”


    钱琦铭犹豫之处正是在此,为北齐效力,他心中仍有顾虑。


    妹妹的意思他已明了:“容我再想想。若是随军出征,只怕今岁就不能与你一道过年了。”


    这一节钱嘉绾没有多在意,横竖她是要留在宫中的。


    兄妹二人说过些体己话,钱嘉绾道:“时候不早,我想先回宫了。”


    快到开宴的时辰,钱琦铭不免担忧:“你提前回去,万一齐帝不悦——”


    “不会。”钱嘉绾笑笑,没有多言。出了京城,山中古寺内无俗事搅扰,久违的舒心与自在。


    晨起的白雾才散去不久,日光朗照。


    人间四月,山上桃花开得正盛。灼灼桃花下,一抹青衣身影分外醒目。


    顾宁熙这两日睡得一向早,她起身时,桃林犹半笼罩在白雾中,更有几分人间仙境之感。


    她简单用了早膳,吩咐吟月取出自己的画纸。她在空地上铺了一块毡子,就这般在花影下席地而坐。


    目之所及的景致流淌在笔触间,画上桃花开得更盛。如此美景,可以带回家中与母亲共赏。


    几片花瓣无声飘落于墨发间,沉浸于作画的人无知无觉。


    青色的衣袂微微随风而动,铺于地面的花瓣在风中起伏。


    陆憬于原地驻足片刻,没有上前打扰,如来时一般离开。


    顾宁熙裁了几方小纸,着意绘出桃花树的不同姿态。


    等回到京中,得了闲暇便可改出几幅不同的画卷,摆于铺中应当会有人喜欢罢。


    三日的法事已近尾声,炊烟袅袅,斋堂内渐渐飘来饭菜的香气。


    今日备的素斋有香椿豆腐、素鱼脍、素炒三丝、春笋羹和白玉佛手,还有一道木耳、竹荪、腐竹所做的罗汉斋,鲜美非常。主食是一品八宝素斋饭,将糯米、莲子、红枣与枸杞同蒸,再用一层松针铺底,增添几缕山野清香。


    因午间要议事,故而斋饭都送到了正堂中,没有像往常一般分作几份送去各人的小院。


    陆憬在书房中处置事务,到得稍晚。还没走上石阶,便听见厢房内谢谦的声音透出窗格:“……这桃花画得传神,元乐用笔着实精妙。我方才来的路上,也见到一处景色甚美。”


    他是第一次来崇圣寺,这三日到处游览,游遍了山中景致。飞灵山本就是踏青的宝地,只不过因路途遥远,又是皇家地界,闲人少入罢了。


    谢谦赏玩几幅画卷,提了个不情之请:“元乐若还有闲暇,不知可否给我画一幅?”


    他满眼期盼,顾宁熙笑着点头:“好啊,我还可以将你一同画入图中,再给你添上四个字——”她挑眉笑道,“到此一游。”


    陆憬轻笑出声,谢谦也笑起来,与顾宁熙一同向昭王殿下见礼。


    “殿下万福。”


    热气腾腾的素斋摆于食案上,虽都是些家常食材,但寺中烹饪得格外可口。


    崇圣寺中法事毕,他们预备于明日午前下山,去皇陵前沿途会先经过几处村落。


    顾宁熙点头听了安排,也很想去实地看一看那几处村落的水利工事。


    她盛了小半碗春笋羹,等用过斋饭,暗卫来回禀京中事宜,顾宁熙与谢谦先行告退。


    一汪清泉自石上流淌,水声淙淙,伴着几竿翠竹,又与远处木亭遥相呼应。如谢谦所言,的确是方取景的好所在。


    顾宁熙言出必践,还真就吩咐人去取了宣纸与画笔,让谢谦寻个合适的位置站下。


    她最擅长画殿宇园林,自然风光次之,画人物肖像倒也拿得出手。


    顾宁熙先定了大致的轮廓,人与景相协调。落笔写意更甚,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泉水潺潺。


    画工之娴熟,等到昭王殿下经过时,顾宁熙已将画作完成了大半。


    “殿下觉得如何?”顾宁熙将画纸转向他,问问他的意思。


    不远处的谢谦翘首,很想看看画作的模样,奈何只能被禁锢在原地。


    山中春景跃然图上,浓淡相宜,人与景合一。


    陆憬颔首称赞了两句,心中却想,他的画技比之从前又进益了许多。


    少时在国子监,元乐刚学会作画时,就是拿他练的笔。


    那日他在书房内做文章,元乐一直坐在窗外庭院中。起初他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散学时分,元乐兴致勃勃带了一幅图进书房,得意地铺在他面前。


    听元乐所言,图上画的是他的肖像,实在是有些……他顿了许久,一言难尽。


    但对上面前人清澈且期待的目光,他看了看外间阴沉的天色,还是违心夸耀了一番,又将画作仔细收好准备带回王府。


    毕竟这幅图要是流传出去,他们二人说不清是谁更丢脸些。


    元乐还像模像样在画作一角留下了自己的落款,声称这是他第一幅给旁人画的肖像。


    他点头,又道了一句谢。


    元乐笑意盈盈:“殿下喜欢就好。”


    他:“……嗯。”


    那幅画带回去后,原本摆在他的书案上。母后当日无意中瞧见了,看了好半晌愣是没认出他来,还指着问他画中人是谁。他给了答案后,母后又将画作比对在他面前,左右看着直笑了好一阵。等父皇来用晚膳,母后还特意吩咐人拿了画来,将此事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父皇,他们二人一同取笑他。


    思及往事,陆憬笑着摇头。现下想想,那幅画也不知放在了王府书房哪一角,总没有弄丢。


    泉声泠泠动人,午后的时光怡然自得。


    德顺参不透,于是他又记起了师傅的另一句教诲。若是遇事不决,可以多请教。


    他低声吩咐道:“去请大总管来一趟,现在就去。”


    下过雨的宫道仍是湿漉漉的,徐成被请到偏房中时,心头微有不悦。


    这两日的差事不好当,他好不容易趁眼下的工夫躲会儿懒,又被这不省心的徒弟给叫了来。


    “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徐成话音未落,便顺着德顺的指引,透过窗子看到了屋中那位来自相州的周娘子。


    徐大总管的话语卡在一半,对上了小徒弟一脸无辜的目光。


    德顺满脸只写着:“师父您瞧,您这一趟没来错吧?”


    徐成倒吸一口凉气,他只知道这位周娘子依稀与南梁景王有些瓜葛。所以南阳侯世子寻到人后,千里迢迢将她送入京。


    德顺则在想,果真眉眼间有四五分相像,便已是绝色。


    今日除夕,宫廷夜宴依傅允珩吩咐,即设于朝宸宫。


    除夕宴惯例是后妃陪宴,只不过傅允珩后宫无人,又无子嗣,显得格外冷清些。


    钱嘉绾记得宫册中所载,傅允珩的祖父齐顺帝在时,除夕宴常设在明华殿,最盛时有一百一十二位嫔妃作陪,无论位分高低皆能列席伴驾。


    顺帝子嗣繁盛,大多折于夺嫡纷争中。


    这对北齐来说,抛开动乱倒是件好事。


    如若不然,单是供养这些王爷,又不知要耗费多少国库。


    大梁一直苦于党争,武将夺权,君主御下猜疑不断,北齐则有藩王之患。


    “在想什么?”


    写字的君王忽而出声,钱嘉绾反应极快:“想晚间穿哪件衣裙罢了。”她眸中带了一点笑,“陛下觉得呢?”


    “都可。”傅允珩的确觉得无甚要紧,他的瑜安云鬓花颜,衣裳反而是次要。


    不过这话听来,难免让人以为敷衍。


    钱嘉绾也不在意,看了看外间天色,先行告退回宫更衣。


    傅允珩颔首,临走时她还顺走了傅允珩写的两张福字。


    旁的不提,傅允珩的书法极好。若是不做君王,说不准还能靠卖字画为生。


    长庆宫内,温嬷嬷带人捧了五六身衣裙供钱嘉绾过目。


    毕竟是新年,钱嘉绾望去,最后择选了一件海棠红绣连珠团花锦纹的对襟长裙。


    圆桃服侍娘娘换上后,温嬷嬷暗暗点头。海棠一色娇妍,衬得娘娘面容如玉,容色倾城。后宫暂无主,衣着装扮上娘娘无需避忌。


    钱嘉绾瞥了眼剩下的几套鲜妍衣裙,她先前未见过,想必又是尚服局新送来的。


    按照二品妃位的定例,其实已然超出不少。


    “娘娘受陛下宠爱,尚官六局也想献一点心意。”温嬷嬷替她整理着袖摆,这个道理钱嘉绾自然明白。


    横竖费的是傅允珩后宫用度,没有她也会有旁人,她何必替傅允珩节俭。


    梳妆毕,差不多就到了去朝宸宫的时辰。


    膳房一早便为今日的夜宴做准备,一切已预备妥当。


    因傅允珩不喜歌舞,钱嘉绾亦然,晚间的舞乐便撤了。


    除此之外,虽是只有他们二人用膳,其他一应君臣规矩倒没有马虎。


    帝王桌案上冷热膳食点心一共三十六品,她面前则是二十八品。


    钱嘉绾看了看,其中有几道是膳房专为了她的口味而做,算是破了定例。


    二人的桌案隔着些距离,一时都无话。


    玉馔珍馐一道道由侍女呈上,总算让殿中没有那般沉闷。


    钱嘉绾忍不住想,前两年她还未入宫时,难不成傅允珩都是一人过的除夕。


    纵是天子,也不能让臣下在除夕团圆之际伴驾。


    每逢佳节,思乡之情尤甚。


    双亲尚在徐州千里之外,二哥也不在身边。说来好笑,兜兜转转陪她今岁过新年的,竟然是她以为不复相见的北齐太子傅允珩。


    家中新年远不及北齐宫中排场,可那份热闹与爱意,无可匹敌。


    或许父母亲和大哥此刻也坐在团圆桌前,惦念着她和二哥。


    今夜月光淡淡,宫灯繁盛,反而衬得愈加冷清起来。


    钱嘉绾执银箸的手慢下来,抬眸时,瞧见傅允珩兴致同样不佳。


    她叹口气,自己尚有双亲可以思念,傅允珩却是孤身一人。他那几个兄弟,看着也不像与他亲近的模样,客客气气守着君臣之分罢了。


    不过有失有得,北齐万人之上的君主,轮不着她心疼。


    钱嘉绾斟了杯酒,唇畔带了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敬陛下一杯,愿陛下新岁安康,百事如意。”


    算是今夜唯一的交集。


    这酒并不算烈,傅允珩陪她各饮一杯。


    日色偏西,花苑内钱嘉绾轻摇团扇,才带着玩累了的栗子回去。


    栗子不知在哪里跑过,浑身滚得脏兮兮,沾了不少草叶泥土。


    钱嘉绾解了自己的披帛,将它嫌弃地裹起,才将它带上了辇轿。


    “喵呜!”栗子不满地嘟囔,等着回家中用晚饭。


    钱嘉绾笑了笑,吩咐回永宁宫。


    辇轿在宫门前停下,她望见正殿内点起了烛火。


    留在宫中的秋穗见到贵妃娘娘,赶忙迎上前。


    她一礼道:“娘娘,陛下来了,两炷香前便在殿中等着娘娘了。”


    第66章


    烛火燃尽了半支,殿中傅允珩独自凭几而坐,窗外暮色渐浓。


    一旦有了猜测,往昔种种竟能全盘串联成线。


    南梁景王于景瑞四年前频频出使钱唐,连诸如钱唐王太后寿诞都亲自到访。他正值盛年,却孤身一人,迟迟未娶。


    原来当真如传闻所言,他已心有所属。


    傅允珩唇畔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怎么忘了,若要联姻,论年岁、论身份,钱唐王女中最能与南梁景王相配的,便是元后所出的明瑶县主。


    残阳最后一抹金辉落上殿角,夜色一寸寸漫入殿中。


    殿门被人推开,傅允珩听见来人轻快的脚步声。


    “陛下怎么来了?”她笑问道。


    她今日穿了件玉碧色绣芙蕖的软烟罗襦裙,未施脂粉,如清水芙蓉一般明丽脱俗。墨发间的珠花不多,别出心裁地戴了一顶小巧的青玉冠,此刻略略歪斜,娇憨又可爱。


    她俏生生立在那里,眉眼盈盈带笑,声音中含了惊喜,无端地便将人的心绪熨平了几分。


    栗子见到陛下,“喵呜”着就要凑上去亲近,身上裹着的披帛有一小截垂在地上。钱嘉绾赶忙将这脏兮兮的家伙按住,可不能让它弄脏了陛下的衣服。


    “喵呜!”


    一人一猫在花苑中玩得自在,甫一归来,方才还华贵冷清的殿宇骤然间便热闹起来。


    尚未到宁远伯府外,钱嘉绾远远便见府门洞开。


    仆从于街巷间往来洒扫,一丝不苟。


    以宁远伯与秦氏为首,伯府的主支皆肃衣候于中门前。连白日在明安堂读书的钱姗,一个时辰前都已被匆匆接回。


    迟迟没有三姑娘的消息,宁远伯已经打发了好几拨人去寻,正在焦躁时。


    钱嘉绾才下车驾,宁远伯与夫人立刻迎上前来。


    “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


    秦氏今日换了二品诰命夫人服制,按品大妆,发髻上金翟钗分毫不乱。


    宁远伯眉宇间难掩喜色,说与钱嘉绾道:“礼部午前递了消息,未时三刻,宣诏官便该到伯府了。”


    府上出了这样大的喜事,秦氏已早早预备好打点之物。


    她亲热地揽过钱嘉绾:“时辰不早,快些随母亲去更衣准备吧。”


    钱嘉绾不大习惯她这样的亲近,只安静点一点头。


    从午前知道消息,宁远伯府上下已忙作一团。


    钱姗生了好奇之心,悄声问向长姐:“阿姊,会是什么旨意啊?”


    见两位妹妹都看来,钱姝神色微有复杂:“我想,应当是册妃的圣旨。”


    钱嘉绾道:“陛下可曾用过晚膳了,与臣妾一同用些可好?”


    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傅允珩沉默须臾,没有回答。


    钱嘉绾只当他答应了,本也没想过他会回绝:“那臣妾先去梳洗一二,陛下稍候。”


    亲昵熟稔的语气,并不会让人觉得失礼。因为她对着的是她的夫君,而非一国之君。


    栗子知道自己要被送去洗浴,先一步敏捷地逃去了殿外,挣扎了好一番才被书兰缉拿归案。


    它心不甘情不愿叫唤的模样,让愁眉苦脸了一日的徐大总管第一次有了笑意。


    晚膳摆在偏殿,钱嘉绾是真有些饿了,银箸动得很勤。


    傅允珩坐于她对侧,瞧她吃得香甜的模样,原本思量好的话语到底是暂未问出口。


    他听见她小声道:“陛下都好久没陪臣妾用膳了。”


    并非抱怨,只是有少许落寞与难过。


    傅允珩握着手中银箸,生辰前后的变故,确实有些始料未及。


    待她好生用过膳,宫人们皆在收拾膳桌,鱼贯退下。


    时至二月,春回大地。


    宁远伯府广散请帖,将于府上设春日小宴。


    道是赏春花、饮春茶、赋春诗,但接了帖子的宾客们心知肚明。宁远伯府出了新朝第一位皇妃,以此庆贺夸耀。


    自然,京都的勋贵家族们也乐得给宁远伯府这份面子。正一品宸妃,钱家的确有标榜的资本。


    松雅院内,秦氏来回召着各路管事,忙于打点宴饮事宜。与此同时,府上又大开库房,要置办三姑娘入宫的妆奁,一丝一缕马虎不得。虽则忙碌,但秦氏神清气爽,并不觉疲累。


    大姑娘钱姝已能担事,在旁协助母亲操持,算是历练一二。


    王嬷嬷送了珍宝库二度拟来的单子,请夫人过目。


    钱姝跟着一同看着,也是才知晓钱府家底这般丰厚。那单子上当先几样,件件都是平日碰不着的宝贝,父母亲对三妹是当真舍得。


    钱姝敛眉,她已定下婚约,只是因国丧尚未商讨成婚之期。但自三妹封妃的圣旨传到伯府,府上其余事宜都一并搁置,内宅上下更是全心全意以三妹为先。


    作为家中的嫡长女,钱姝少有受此冷落之时。三妹回府后得尽父亲偏爱,如今又是诸姊妹中姻缘最盛者,风光无限。


    “姝儿觉得如何?”


    钱姝顺着母亲的指引,略略说了些自己的见解,帮着核对有无疏漏之处。


    三妹入宫乃阖府要事,若有闪失,丢的是宁远伯府的门面。虽则心中有些酸涩,但她得分清轻重缓急。三妹得封宸妃,于家族大有助益。旁的不提,有一位皇妃妹妹撑腰,她未来在夫家更有底气,逢年节也能与宫中走得更近些。钱家在朝廷地位一代不如一代,家中人更是要拧成一股绳才是。


    大姑娘明事理,端慧大气,秦氏很是欣慰。


    至于三姑娘,她与宁远伯有更多考量。毕竟是半路接回家的女儿,感情不深。这出嫁的妆奁得备得格外体面,叫她多念着些伯府的好。


    “珊儿呢?”秦氏大半日不见幼女,便问了一句。


    钱姝接话道:“四妹在瑶华院呢,说是要讨教课业。”


    “好,好啊。”秦氏笑着点头,小女儿也开了窍,知道要与三姑娘好生相处了。


    她交代王嬷嬷道:“过会儿你送些点心去瑶华院,记得多备两个姑娘爱吃的几样。”


    “夫人放心,老奴有数。”


    钱嘉绾想起一事,兴致勃勃道:“臣妾今日在荷塘中发现的,给陛下瞧一瞧。”


    她宝贝似地捧来,却是一株并蒂莲。两朵花苞并肩相依,瓣尖晕着浅浅胭红,带着清香,寓意是极好的。


    柔和的烛光镀在她眉眼,她的指节轻抚过那花蕊,满心的喜爱。


    “陛下觉得如何?”


    傅允珩抬眸望见壁上所映着的相依偎的两道身影,如今所知的一切,暂不过是景王倾心于她。


    人之常情罢了,若是景王觊觎,她又有何错。


    “陛下?”


    傅允珩道:“将花养起来罢。”


    “嗯!”


    她命人寻来一只漂亮的玉瓶,小心修剪了花枝,将其涵养在清水中。


    她命书韵将玉瓶摆在堂前,书韵选了个靠里间的位置,嘱咐洒扫的侍女们要多加看顾,尤其是要提防某只狸奴。


    “喵呜!”被书兰洗得香喷喷的栗子不满地咕叽两声。


    它挤在傅允珩与钱嘉绾间打滚撒娇,傅允珩轻抚它顺滑的皮毛,陪它玩着丢球的游戏。


    烛火明灭间,钱嘉绾看着陛下淡然平和的神色,慢慢地笑容微敛。


    二月初五这一日,虽说府上宴饮宾客如云,膳房四下里忙碌,但瑶华院中的饮食供应仍未怠慢半分。


    花苑内,碧湖旁的宁远伯夫人有如众星捧月,笑着与各位夫人招呼。


    言谈之中,知道伯爵府还有两位未出阁的姑娘,不少世家都透出与钱府结亲的意思。


    三姑娘入宫为妃,又得太后亲口赞许,伯府其他几位姑娘名声跟着水涨船高。


    宣国公夫人折下一支迎春,今日倒是不见三姑娘。


    年节那日席上,她瞧出些少年人之间的苗头,在家中时还旁敲侧击问过景和,可对钱府的三表妹有意。


    她心里是这般想,毕竟若是景和愿意,宁远伯府门第尚能与国公府相配,两府亲上加亲。


    “母亲说什么呢?!”那会儿景和扣了书,一口回绝。


    以往她提起相熟的世家贵女,任如何费心说项,这小子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从来没见这么大的反应。


    她的儿子她清楚得很,可惜了,还未等她进一步撮合安排,三姑娘已被选入了宫廷。


    宣国公夫人遗憾之余,也知道以三姑娘的姿貌,入宫在情理之中。


    果然呐,结良缘还是要趁早。


    她笑着恭贺堂妹一句,又道:“你家姑娘册封的日子可定好了?”


    “定下了。”秦氏含笑,“礼部选了数个吉日,最后陛下择了二月二十五。”


    一位夫人算了算日子:“这不就剩十余日了?”


    秦氏点一点头:“三姑娘出阁,时间虽紧凑,万事我总要为她周全。”


    “这当娘的心思啊,都一样。”


    夫人们说说笑笑,宁远伯府开了这个头,不知下一位选入后宫的会是哪家姑娘。


    春来百花齐放,不会单是钱府千金一枝独秀。


    晚间沐浴过卧于锦帐,钱嘉绾今日有些累,并不想温存。


    夜色宁静,分明身上是疲乏的,但不知为何她就是难以入眠。


    她看向自己的枕边人,陛下亦还未睡。


    她轻声道:“陛下近来……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为何有此问?”


    陛下神色如常,钱嘉绾其实只是隐隐的猜测。她与陛下成婚三载,彼此间自然有些无声的默契。若是烦难事与朝政有关,钱嘉绾想了想,以她的身份确实不该多追问。


    既开了话匣,傅允珩平静道:“那你可有什么要与朕说的吗?”


    锦帐间安静了一会儿,钱嘉绾微怔,低低道:“陛下无事便好。”


    傅允珩未接话,话题戛然而止。


    夜风轻轻拂过,吹在窗格间一下又一下,似在叩问人的内心。


    钱嘉绾侧身向里,手枕在脸颊下。她听着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夜阑人静,思绪不知为何有些乱。


    她看不清身后人的神色,一句问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重。


    她突兀地道:“陛下想要孩子吗?”


    日光透入菱花窗格,手头这本书落笔平平,不堪卒读,钱嘉绾将几页飞快翻过。


    钱姗在书案后凝神背书,夫子前日留的课业,她背了两日,囫囵能记个大概。


    夫子道这篇文章写得甚好,她拿与三姐姐看时,她也言古文字字珠玑。


    夫子留了四日时间,钱姗最初背得艰难,尤其有两段文字晦涩难懂,她一知半解。


    到三姐姐这里,听她死记硬背,三姐姐便取了书册对她重新讲演。夫子掉书袋,授课时总爱引经据典。三姐姐却不同,言谈中少有杂章,道理深入浅出,叫人有豁然开朗之感。


    虽没有旁搜博采,但就是直觉地让人知道,三姐姐必定读了不少书。有时钱姗都觉稀奇,经史子集,但凡她提到的,好似没有三姐姐未读过的。


    “错了。”


    窗边女郎分神开口,钱姗低头一看,果然漏了一句。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首看去时,三姐姐随意翻了一页手中书,目光仍在书册上。


    钱姗以手支颐,忍不住多看了窗边人一会儿。


    阳光洒落在她发梢,一袭月白色的如意撒花锦裙温柔沉静,端的是倾城美人。


    钱姗有些出神,她倒是真喜欢同三姐相处。


    看着是位清冷仙子,但每每她课业上有疑难求教时,三姐姐总是温和而又耐心。


    依她之见,三姐姐点拨得比夫子好上许多。而且她能感受到,三姐姐是很乐于教她的。


    “后日赏花宴,府中都已准备妥当。”钱姗搭话,不过三姐姐现在的身份,应该不会出现在席上。


    钱嘉绾道:“若有什么有趣的消息,记得来告诉我。”


    钱姗点一点头,立刻接上:“阿姊放心。”


    无忧无虑的灿烂笑意,让人心底不知不觉也欢喜一分。


    话一出口她便感到后悔,况且她真正想问的,是陛下是否想要和她的孩子?


    “国本不可虚悬,子嗣自是要紧。”


    “嗯。”钱嘉绾微不可察地应了声。


    陛下以国本为重,大齐当然不需要有钱唐血脉的长子。


    钱嘉绾及时地止了话,她忧心陛下误会,钱唐与她确无野心。她更怕再说下去,就要变成她劝陛下立后纳妃了。


    良久,傅允珩都没有再等到她的回音。


    她仿佛已慢慢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傅允珩望她单薄的身形,没有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从前偶尔的感受并非是他的错觉,她果然对他处处有所保留。


    她之所以愿意嫁给自己,不过是因为他是大齐的君主,是位身份合适的夫婿罢了。


    长夜寂寂,傅允珩忽而有些看不懂自己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要挑明一切,更从未想过,自己竟有如此畏葸不前的一日。


    唯有一点他明了,无论她心中如何思量,她既已嫁给他,往后余生都只能留在他身旁。


    绝无反悔的可能。


    第67章


    御书房内议事暂中断,气氛依旧紧绷如弦。议政的要臣们或凝眉肃立,或观望舆图,或小声谈论当下局势,皆在等候陛下归来。


    南地的暗桩十日前传回消息,梁与吴摒弃前仇,已秘密结成同盟。


    近二月来,此二国正在轮番游说钱唐与闽昌,欲合纵以抗中原。


    闽昌国小力弱,暂非兵家必争之地。而一旦钱唐背离中原,则梁、吴、钱唐三国可成犄角之势,共筑长江防线。


    “陛下。”


    “陛下。”


    群臣齐齐拱手,傅允珩重新落座于御案后。


    议事继续,钱唐历来称臣于中原,年年纳贡。梁与吴之所以能说动其反水,核心不过四字,唇亡齿寒。三国联手,国祚或可延。


    兵部尚书道:“陛下,军情虽未达,然钱唐投诚之势已显。依臣愚见,不得不为万全之防,早作准备。”


    中书令并未反驳兵部尚书的话语,只提出略微乐观些的看法:“亦有可能是另两国故布疑阵,提前散播谣言,逼得钱唐断了后路。”


    但钱唐叛离中原之心已是昭然若揭,非虚言所能掩也。


    傅允珩沉吟,钱唐王太后与世子妃皆出自中原,越王府对其多加提防。是以越王府拦下了王太后寄往洛京的书信,怕从中露出什么端倪。


    钱唐的态度,由此可见一斑。


    自收到第一封密报,连日来御书房中都在商榷此事,文武百官们莫衷一是。


    一旦三国盟约成,势必对齐军南下造成阻碍,拖长战线。


    瑶华院内,秦氏亲自为钱嘉绾择出一件水红色团蝶流光锦裙。又与嬷嬷商议,三姑娘墨发挽作飞仙髻,选了数套头面备用。


    镜中的女郎眉眼从钱,由得侍女为她匀面、簪发。


    收拾小半个时辰,待得妆成,秦氏望那明艳盛极的钱颜,已挑不出半句言语。


    无怪乎老爷总在她面前提及,相师为三姑娘批语,她日后必定显贵,荫庇家族。


    秦氏此刻倒是庆幸,没有一力反对将三姑娘记在自己名下。


    小厮在外禀道:“夫人,时候差不多了,老爷那儿也遣人来问了。”


    “好。”秦氏含笑,陪钱嘉绾一道出了院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赞襄内政、每慎简乎六宫。眷兹懿行,沛以新恩。宁远伯府三女钱氏,笃生令族,柔明毓德。赋姿淑慧,佩诗书之训。兹仰承太后慈谕,以册宝,封尔为宸妃。钦哉。”①


    宣诏官的声音响彻在宁远伯府,在随后的半日里,伯爵府的喜讯传遍了京城。


    “臣携家眷,叩谢陛下隆恩。”


    宁远伯接下旨意,好生打点,亲自陪送了宣诏官出去。


    在朝中沉寂已久的宁远伯府,因着一道封妃旨意,于京中出尽风头。


    宫中一品妃位为贵妃、淑妃、贤妃、德妃。昔年敬宗在时,新设一品宸妃位,位序仅在贵妃之下。


    宁远伯府千金甫一入宫便能获封如此高位,可见伯爵府百年勋贵,在朝中地位尤存。


    为着三姑娘入宫之事,宁远伯与秦氏商议至深夜,都无心睡意。明日还要重开祠堂,叩谢列祖列宗庇佑。


    伯府上下人等得了主君厚赏,一派喜气洋洋。


    “老爷夫人很是欢喜,我看整座伯爵府,最淡然的还是我们姑娘。”


    瑶华院内,向萍掩唇而笑。


    虽说知道陛下或许对姑娘有意,但没想到会这般体面。


    “也没什么。”


    钱嘉绾翻过一页书,无论是宫中还是钱府,她到哪里都会让自己过得好的。


    甚至细究下来,入宫为妃或是参加科举,于她而言兴许还是前者钱易些。


    宣麟蹙眉,纵大齐仍有六七成胜算,但战事相持,损耗无数,与陛下的本意背道而驰。


    傅允珩道:“传令给南地暗桩,探清梁与吴交换了何等条件。”


    “臣领旨。”


    傅允珩望梁与吴交错的版图,两国数十年的世仇并非轻易便可化解。纵然同盟,也不会亲密无间,必有异心。


    而钱唐夹在其中,仍有回旋的余地。


    “陛下所言甚是。”


    自三国异动的消息传入朝中,众臣虽有忧色,好在有陛下执掌全局,安定人心。


    日色渐偏西,群臣各自领命,依次告退。


    御书房中清静下来,徐成端上一盏新熬好的参汤。


    傅允珩按了按眉心,暂顾不及休息,他道:“去永宁宫。”


    “奴才明白。”


    徐成去传御辇,近日御书房内朝臣往来无休,他也陆陆续续听到了些朝事。


    钱唐越王若是决意与梁、吴联手,便是公然与中原为敌,连在京的一双儿女同样舍弃。


    一旦让贵妃娘娘知晓此事,不知贵妃娘娘该如何承受。


    在裕水岸旁捧着一盏莲花灯时,钱嘉绾忽而就不敢轻易许愿了。


    她望了望依旧立于身侧的白衣郎君,一如那日在天齐庙中。


    手中的莲花灯做得不算精致,钱嘉绾默默闭上眼,几息后复又睁开。


    她蹲下身,精致的袖摆拂过,将那盏花灯轻轻送入水中。望它顺水飘远,与河上花灯渐渐合于一处,汇成一道光海。


    钱嘉绾垂眸,此处僻静些,像偶然觅得的桃源,又像是卷入风波前最后的宁静。


    她无声叹息,既然脱身不得,看来宫廷泼天的富贵,老天爷是执意让她享一享了。


    再抬眸时,女郎已收整好所有情绪。


    莲花灯在夜幕中散着微光,寄托着一道道美好愿景。


    傅允珩为她扶正鬓边一支珠钗,她似乎总有些未尽的心愿,想要求向神佛。


    “还有什么想要的?”


    钱嘉绾由他动作,帝王的话语落至耳畔,她只道:“没有了。”


    “上次在天齐庙中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她自嘲地笑笑。


    莲花灯随水波荡漾,钱嘉绾望了一会儿,安静道:“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清冷的月光下,两道身影并肩偕行。


    钱嘉绾有些倦,失了说话的兴致。


    马车穿街过巷,宁远伯府为三小姐留了一扇角门。


    踏着月色,那抹窈窕身影渐消失在视野中。


    马车内似乎还留着茉莉的香气,傅允珩凝神许久,唇畔浮起清浅一抹笑意。


    那时在天齐庙中,她求官运亨通,姻缘顺遂。


    今日,她道愿望已然实现。


    晚风轻轻吹拂,夜凉于水。


    钱嘉绾坐于正殿廊下,双手撑在身后,仰眸望着满天星河。


    她才沐过发,未重新挽髻,只将三千青丝以一根发带并一朵玉簪花挽起。


    在旁侍立的书兰、书韵无声地退下,等到钱嘉绾想起唤人之时,却望见了星光下立着的一道玉白身影。


    “陛下何时来的?”


    傅允珩与她并肩而坐:“瞧什么呢?这么入神。”


    钱嘉绾笑着指给他看:“北斗星。”她声音染上了几分回忆,“从前在家中时,臣妾惯爱在庭中数星星,母后会陪着我。母后说北极星指着的地方,就有洛京。”


    而现在,北斗星相反的方向,才是她的钱唐。


    “臣妾有时忍不住想,洛京与钱唐能看到的星星,会一样吗?”


    “自是差不离的。”沉默少顷,傅允珩问道,“若是洛京与钱唐,由你择选,你会选哪一处?”


    “什么?”


    她骤然紧张起来,傅允珩道:“朕只是想,你嫁到洛京,恐怕再回不去钱唐了。”


    钱嘉绾松口气:“臣妾又没有后悔。”


    出嫁前她便知道这一点,是她自己选择的婚事,她当然不会再回头看。


    况且成婚后的一切,都比她料想得好上许多。


    尤其是她的夫婿,她认定了他。


    连着五日去秦氏院中请安,回到瑶华院,小丫鬟刚好按吩咐从膳房取回点心。


    向萍道:“日日要姑娘去问安,也不知夫人摆的什么婆母架子。”


    秦氏膝下二子二女,长子已成家,外放在外为官,迟迟没能调回京城。他的家眷自然也随他在任上,未能随侍婆母左右。


    次子在书院中读书,一两月回府一趟。


    钱嘉绾眸光微闪,递了块糕点给她:“无妨。”


    早起对她来说不是难事,日日踏着晨曦出门,还有些从前去户部应卯的熟悉感。


    有时候她看花叶上的寒霜,恍惚间都觉得眼下的日子是一场梦,醒来时她还是户部的五品郎中。


    钱嘉绾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过到底人在屋檐下,无伤大雅的事,顺顺无妨。


    宁远伯少理后宅事,她对于秦氏总归要敬上三分。


    她没有那般有恃无恐的底气,只能自己拿捏着分寸。


    向菱也道:“三姑娘日日请安,其他几位姑娘总不能干看着,这几日都到得齐全。”


    钱嘉绾笑了笑,一日日下来,不知是谁更难捱。


    她摘了耳饰:“去夫人那儿告禀一声,明日我想出府走走。”


    向萍应下,立刻打发院中丫鬟去了。


    松雅院内,秦氏烤着火:“去便去罢。”


    想起丈夫的言语,她不情不愿应下,命人明日备好车马。


    在一旁练字的钱姗听得话语,立时凑上来:“母亲,我也想出府去。”


    国丧过后,临近年关,云珮阁和月琅斋听闻进了好些时新首饰。钱姗按捺不住,丫鬟婆子去采买哪比得上她的眼光。


    秦氏没好气:“明日还要进学,你那课业完成了?”


    大晋兴女学,京都有明安、明义两处女子学堂。世家贵女多有入学者,秦氏亦送了膝下几个女孩去明安堂。


    原也不指望能学出什么名堂,等过了笄礼定下亲事,差不多便到此为止。


    “母亲……”


    钱姗贴坐在秦氏身侧,抱着人胳膊磨缠。


    夜风温柔地拂过二人身畔,停顿一小会儿后,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傅允珩笑了笑:“你先说。”


    “臣妾想和皇祖母去一趟弘安寺。寺中供奉着祖母的长生禄位,臣妾想去拜一拜。”


    皇祖母早有此心,尤其今日晋王妃来请安,又说起弘安寺中的佛祖分外灵验。


    皇祖母起意前去,她正可同行,也可与皇祖母作个伴。


    傅允珩答应她:“好。”


    钱嘉绾眸中倒映着他的模样:“那陛下想说什么?”


    傅允珩对上她澄澈的目光,一时竟不知要从何说起。


    从生辰那一夜后,他早该与她谈起这一番话的。只是南地的变故来得突然,他分身乏术,也确实未想好与她之间该如何应对。


    她从钱唐嫁入洛京,离了所有的至亲之人,最能够依靠的只剩下他。


    她当然会忐忑,会要适应洛京的生活。


    她未必就是防备他,只是想更好地保护自己罢了。


    她心中是有他的,他从不怀疑。就如避子汤一事,她若不愿说起,他亦可以暂装作不知。


    他总是习惯在扫清一切之后再告诉她,不愿让她历那些波折。或许这也无形之中增添了她的不安。


    “陛下?”


    傅允珩道:“等钱唐之事解决,朕想立你为后。再等上一阵,等朕安顿好一切,可好?”


    第68章


    “可是臣妾并非——”


    对上他温柔笃定的目光,钱嘉绾蓦地失了声音。


    她懵懂愣神的模样,傅允珩愈发明白原来她从未想过。


    他道:“钱唐王女,为何当不起中宫之主?合乎礼制与否,不过是朕一人定夺罢了。”


    举凡一国之君,若是情之所钟,是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自己心爱的女子登上后位的。


    他的话语沉着从容,又蕴着几分素日里鲜有的张扬。


    钱嘉绾唇微微启着,面上神色从怔愣到茫然,又染上几分无措。


    她久久不能开口,傅允珩忍不住上手轻捏了捏她的面颊,助她找回一些实感。


    他笑问道:“不是时常看些话本吗?”


    话本子里这一类的故事,应当比比皆是。


    钱嘉绾低眸攥着自己的裙摆:“臣妾还以为……那些都是骗人的。”


    她又不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已经甚少做这等梦。


    已经回到自己的地方,怀月关紧卧房门窗,仍是压低了声音:“郎君为何答允太子殿下?”


    此事实在棘手,不过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懊恼。太子殿下的命令,哪有郎君拒绝的余地。


    钱嘉绾坐在榻上,手边抱了一枚软枕:“无妨,此次我倒是心甘情愿的。”


    “这是为何?”


    怀月不通政事,但跟在郎君身边耳濡目染,也知道首辅一党把持朝政多年,与东宫不睦已久。郎君曾告诉她,东宫与首辅这两尊大佛,她只能尽数倒向一座。若夹在其中举棋不定,只怕两党都钱不下她。


    郎君拜入首辅门下,从一开始就有了决断。


    钱嘉绾敛眉:“这话不假。可惜阿月,时移势易,朝中形势瞬息万变。”


    她尽可能说得简单些:“前日我去陈府请安,见老师桌上多了几册闲书。夹着书签的那一册,是一本人物传。”


    她叹口气:“你知道,古来权相有几人能得善终?轻则身死,重则祸延家族。老师得陛下倚重信任,稳坐内阁之首多年。可同样,陛下迟暮,陈府失势在必然之中。”


    曾经再如何权倾朝野,文臣手中既无兵权,怎能与占嫡长之位,尽得文武之心的太子相较?


    “太子监朝这半年,老师多有退让。我亦要给自己留条退后路。”


    好半晌,怀月点头,又道:“郎君,或许首辅大人也有人到暮年,失了年轻时志向的缘故吧?”


    “确实如此。”


    钱嘉绾轻拍软枕,难得太子殿下有用到她的地方,自然不可马虎。


    能让谢明霁亲自出手查的贪墨案,多半与陈府门下有关。这些年在首辅身后做事,钱嘉绾多多少少知道陈府一党的腌臜事。


    老师自己做事高明,不代表底下人都能全身而退。


    太子选她接了顺隆衣铺,也是借她首辅门生的名目,不会打草惊蛇,惹幕后之人怀疑。


    钱嘉绾若有所思:“你说,今日之事,他怎么笃定我不会转而告诉老师?”


    怀月说不出太子的心思,钱嘉绾一笑,沉默许久后,似自问自答:“是了,我当然不会。”


    傅允珩本以为她会欢喜,她却低低问道:“那陛下在前朝,为了臣妾会不会很辛苦?”


    为了立她为后,是不是要被言官们弹劾,与满朝文武对峙?


    钱嘉绾眸底漾开些细碎的水光,多日来的彷徨与委屈,酸涩与感动,一时齐齐翻涌上来。


    傅允珩默了默:“没有那般费劲。”


    他好似明白了些,难不成她看的话本都是一国之君为人傀儡,受太后、朝臣掣肘,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钱嘉绾鼻间微酸,悄悄别开眼,不想让他瞧见。


    偏清风吹散了云层,此刻的月光愈发皎洁。


    傅允珩道:“若有什么想同朕说的话,等想好了,尽可以告诉朕。”


    他愿意再多给她一些时间。她在这后宫中,最能信赖的唯有他,合该他先迈出这一步。


    钱嘉绾轻轻应了声,将脸庞埋在他怀中,手圈上他的腰身。


    玉簪花散着淡淡的清香,娇妍美好。


    傅允珩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他希望她在这宫中能够欢心顺意,就像从前年少在闺中时一般,莫要染上太多忧愁。


    他会好生护着她,也盼着,她能对他再多几分信赖。


    谢明霁后头如何查案钱嘉绾不再留心,户部公事有疑,她寻了闲暇去陈府求教。


    书房内烹着清茶,得首辅指教,一直困扰于心的疑难骤然有了思绪,钱嘉绾眸中添上几分喜色。


    陈祯捋了捋胡子,望人静心思索,一条条梳理分明。首辅心中不无自得之情,他看人从来不会有差错。长瑾天资之高,远在同辈之上。若是他蒙上苍眷顾,时运得济……未必不能在朝堂有一番作为。


    “沁儿今日在花苑亭中练字,你若得闲,指点她一二也好。”


    钱嘉绾一笑:“是,多谢老师。”


    从她年前升任户部郎中后,首辅便做主,将膝下四女许配给了她。


    相府四姑娘陈沁虽为庶出,姿貌平平,生母更出身微贱,只是外头买来的歌伎。但这门婚事,实打实是钱嘉绾高攀。


    陈府的小厮在前引路,荷花池畔,陈沁见到未婚夫婿,脸颊浅浅飞起红云。


    午后的会面是父亲允准,又在陈府中,不必害怕有人说闲话。


    “钱郎。”她福了福身子,赶忙让侍女给郎君斟茶。


    她在府中并不受宠,纵然同于女学读书,却完全不能与素有京都才女之名的长姐相较。父亲为她定下的这门亲事,她已经足够欢喜。


    陈沁让出位置,见钱郎去瞧自己写的诗帖,羞涩地低头一笑。


    钱嘉绾闲闲翻过几页,陈沁的字端庄娟秀,很有长进。未及笈时,她于后宅总是谨小慎微,不敢有任何盖过长姐的地方。也是到了定亲后,主母为她操持婚事,教她出嫁之仪,才渐渐自在些。


    钱嘉绾从不吝对陈沁的夸赞,笑语几句,从袖中取出了一小方锦盒。


    “生辰礼,瞧瞧喜不喜欢。”


    她这样提,原本有些犹豫的陈沁才免了顾忌,小心翼翼接过。


    打开细观,是一支碧玉玲珑簪。玉质尚可,只是细腻的雕工与出彩的式样,让这枚簪子格外不同凡响。


    陈沁又惊又喜,她前日的生辰,母亲忙着为长姐议亲,管事们自然也不在意。只有膳房做了碗长寿面送来。


    “是郎君亲自画的图样吗?”


    河水依旧流淌不休,百步外的一处浅滩,云缨确认安全后先行攀上岸,而后将县主也拉上岸。


    钱嘉绾靠在岸边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乌发犹在湿淋淋地滴着水。


    云缨检查着周遭环境,钱嘉绾躲在树后,她知晓此处还算不得安全。只是河水中变数太多,她的体力也已耗尽,确实游不出更远了。


    钱唐河流密布,钱唐儿女弄潮于江上,年年射潮赛龙舟。钱嘉绾自是会泅水的,都道水边是非多,识些水性就无需等人来救。


    云缨拾来些干柴火,想再等安全些生火。只是她随身携带的火石都已受潮,打不着火。


    钱嘉绾道:“无妨。”


    七月里山中还算炎热,这一会儿的工夫不至于受凉,衣裳等个小半日也就干了。


    她勉强恢复些体力,云缨沿途都做了越王府的记号。


    云缨没有放松警惕,直到察觉出熟悉的脚步声,云霜也已赶来支援。


    “县主无事罢?”


    钱嘉绾摘了面纱,晨起随意挽的桃心髻垂下几缕碎发,簪了一枚福字钗。


    许久不弹,钱嘉绾难免有些手生,但应付乐班已经足够。


    “技多不压身么。”她笑了笑,“你请人留意一二乐班的动向,若有去怡棠楼或邻近楚馆的演奏,便知会我。”


    “是,郎君。”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要尽快寻出些线索。


    去何处演曲,往往前两日才能定下。乐班中排演一两遍曲目,便可登台。


    与钱嘉绾同行的女子都半遮面钱,以示卖艺不卖身,非青楼中人。


    但刘嬷嬷却见多了这些姑娘们,为了生计放下身段,从乐妓伶人始,步步退让,最终彻底卖身成为青楼女子。


    琵琶声阵阵,出身贫寒的女子,除了嫁人博一博前程,哪儿还有其余路可选。


    钱嘉绾指下不慎弹错一音,但在嘈杂的怡棠楼内,无人在意。


    她白日在户部当值,晚间周旋于烟花之地中。换了裙装,薄施脂粉,连怀月都险些认不出她。


    一两个时辰的演曲,能够挣些零碎银钱糊口。


    钱嘉绾掂了掂手中铜板,这钱来之不易,显得户部一月的俸禄都丰厚起来。


    “走吧。”


    弹曲挣得的银钱钱嘉绾几乎是当日就花销掉,在街边就近寻些吃食。


    有时她饿得紧了,连衣裙都未换,大大方方地同怀月在食肆中用饭,观市井百态。


    这一带偏僻,达官显宦不会踏足,官员更是谨守不得律令,不敢靠近。


    辛苦卖艺挣来的银钱,往往还不够钱嘉绾与怀月一顿像样的饭食。


    “郎君。”


    怀月小声提醒,望向门外。她记人极清楚,那日拦她们的武德司护卫,此刻正有一人乔装成百姓走过。


    钱嘉绾淡定喝一口胡辣汤:“知道了。”


    她在老地方从从钱钱换了衣袍,有意叫武德司的人发现着常服的自己。


    云霜将自己的外袍脱给县主,钱嘉绾道:“亏得有你们在。”


    晋王世子一行已走远,危局暂解。


    云缨和云霜仍是心有余悸,她们跟在县主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等危险。


    在禅院中时县主暗示她们按兵不动,毕竟没有时机挟持晋王世子,强攻没有半点胜算。


    钱嘉绾道:“晋王世子有谋逆之心,你可向太皇太后身边人禀了吗?”


    云霜道:“县主放心。”她与云缨分开行动,云缨一路跟着县主,她去求援,也因此才落后些。


    钱嘉绾点点头,她虽不知晋王世子的计划,但只要陛下知晓,陛下便能提前有应对之策。


    “县主,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禁军已经在山中寻找县主的下落,与他们取得联系不难。


    钱嘉绾摇头:“我们回越王府。”


    第69章


    贵妃娘娘被掳与晋王世子叛逃的密报,在一日之间一齐送至陛下案头。


    宣麟最快受召赶来,与此同时,陛下的口谕快马送向四方城门,即刻闭锁洛京城,彻查当日所有出入人等。


    口谕层层传布,洛京城外驿路关卡、津渡桥梁一并严加盘查,不许放脱半分可疑之人。


    宣麟奉旨先行追击,兵贵神速,即刻便要启程。


    他与陛下同览舆图,晋王世子叛逃路线未知,但最后的目的地必是晋北。


    晋北六州是当年大齐立国之时,先晋王领兵打下的疆土,晋王府的军队多是驻扎于此。


    傅允珩的目光掠过早已标记的晋北数州,晋王府仍有三万兵权,乃是高祖亲授,代代相袭。


    三万精兵,足够他暂据晋北数州自立为王。


    宣麟神色严峻,这些年晋王府一直蛰伏京城,韬光养晦。晋王世子起事于吴、梁、钱唐盟约将成之际,意在南北呼应,令陛下腹背受敌。


    手谕已然书就,徐成捧来陛下玉玺,天子宝印加盖其上。


    旨意不日便颁下,傅允珩任命宁国公世子赵凌为振武将军,领兵三千前往胶东剿匪,算是众望所归。她的兄长为随军的三位副将之一,有了机会去另一方天地施展拳脚。


    出征前两日,钱嘉绾特意回了魏宁侯府,送一送兄长。


    “二哥此去,万事小心为上。”


    莫贪功,少打头阵。


    钱琦铭省得,又不是在钱家军中,轮不到他领头。


    兄长这一走,魏宁侯府事务交由徐叔和檀佳料理,总得明年开春后才归。


    北齐皇都之中,钱家嫡脉只剩钱嘉绾一人。


    下过几场雪,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年关将至。


    宫中的年赏一趟一趟送入长庆宫中,各式锦缎、珠玉琳琅满目,塞满了长庆宫半间库房。


    温嬷嬷领着圆桃清点赏赐,各地供奉,陛下都许容妃娘娘自行挑选。只可惜娘娘不爱这些,除了亲自保管年赏中的金二百两、银一千两外,余下只让她们登记造册,收入库房中。


    宫中的日子手头实在宽裕,钱嘉绾给所有从徐州跟来的钱家旧人封了厚厚的赏银,由檀佳经手。


    宣麟双手接过,贵妃娘娘被掳的消息,陛下暂且封锁,只密旨于他。


    晋王世子此举,恐怕不单单是悖逆、挑衅君上。贵妃娘娘乃钱唐越王嫡女,晋王府是要借贵妃娘娘与钱唐取得联系,共抗大齐,其心可诛。


    宣麟望陛下眉宇间压制不住的担忧神色,晋王府的反叛在陛下预料中,只不过比料想得来得早了许多,本不至于措手不及。


    宣麟告退前,拱手宽慰道:“陛下,晋王府甘冒大风险劫走贵妃娘娘,必有用处,定不会伤了贵妃娘娘。”


    陛下当然也知晓此,奈何关心则乱。饶是再权衡清楚利害,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傅允珩闭了闭眼:“你去罢。”


    宣麟持陛下手谕与云麾军信物,即刻赴神都苑调兵,出京缉拿叛贼。


    出御书房时,他与匆匆前来的中书令等人侧身而过。


    事态紧急,一概虚礼如数省去。


    晋王世子叛逃的消息已在朝中重臣间传开,一队禁军在后山与逆贼遭遇,双方交战,伤亡一十三人。


    虽是远离故土,也要好好过上这个年。


    每逢新年,北齐朝廷上下循休沐十五日,官员封印,从腊月二十五一直到元宵。


    唯有正旦那一日,文武百官仍需上朝,为帝王拜年。


    暂无了政事牵绊,傅允珩停留在后宫的光景增多。


    雪花簌簌而落,宫城银装素裹。


    朝宸宫殿内暖融融地点着炭火,钱嘉绾换了樱粉的宫裙,坐在傅允珩的位上读信。


    兄长已到胶东,与赵凌驻于胶兴城中。因是奉旨讨匪,胶东刺史礼遇有加,一应地形图早已奉上。听闻朝廷大军至,山中贼匪连连受挫,近来龟缩不出,城外百姓暂得平顺。


    洋洋洒洒几页信纸,钱嘉绾看出兄长身心顺畅,远胜于困顿在北齐皇都。


    这一封信还是傅允珩转交于她,倒是安了她的心。


    傅允珩立在书案后练字。钱嘉绾望去,他今日只着月白锦袍,束白玉冠,少了几分天子威仪,恍惚间竟让她有岁月静好之感。


    她叠好信纸,去书案旁为傅允珩磨墨。


    “海晏河清,岁岁安宁。”


    傅允珩提笔,望身旁女子容颜明媚。


    这样安宁的岁月,唯愿可以一直守候。


    另有三名逆贼尸首,仵作验尸后,其中一人系重伤死于同伙刀下,未留活口。


    中书令三朝元老,曾辅佐高祖定鼎天下。晋王府与皇室数十年的是非纠葛,走到今日终是反了,一时只觉五味杂陈。


    他拱手,与众臣齐齐听候圣令。


    御案后,年轻的天子声音朗朗:“晋王世子私逃出奔,勾结逆藩,同谋作乱。即令诸州县、各处关津,一体搜捕,遇则擒之。”


    殿前都指挥使、京兆尹与兵部侍郎三人出列:“臣等领旨。”


    “晋王府谋逆作乱,罪在不赦。中书省着即草拟讨逆檄文,备藏于朝。待逆贼擒获之日,颁檄天下,宣谕四方,以正国法,以安兆民。”


    中书令沉声:“臣领旨。”


    晋王叛逃,弃大齐社稷、江山一统大业于不顾。如今南地各国虎视眈眈,若叛乱消息提前传出,吴、梁二国必生异动。为今之计,须尽快擒获贼首,平息叛逆。


    殿内悬起舆图,城门线报陆续传回。


    到了初五那一日,傅允珩早早便有交代,要去靖平王府上。


    钱嘉绾在宫中应酬几日,正好出去躲一躲清静,央了傅允珩一同前往。


    这几日二人见的少,傅允珩自然应允。


    天子驾临,靖平王府开了正门迎驾,所有人等候在了府门外。


    下马车时,钱嘉绾一眼便望见苏婧涵立在靖平王身后,众仆从之前,发上珠钗耀目生辉。


    原因无他,苏小姐今日这一身丹霞色的衣裙实在夺目。


    钱嘉绾脚步一顿,若无其事般跟在傅允珩身旁。


    虽是费心装扮,但靖平王府正厅中,苏婧涵并未被允准伴驾,只到厅外便归。


    不用见到这位表小姐,钱嘉绾微不可察松口气,省得她要演些吃醋戏码。


    再者,苏小姐对傅允珩的心思,怕是熟悉些的人都能猜出来。


    不一定是为男女之情,更像是爱天家富贵。


    前往晋王府缉拿逆犯家眷的禁军业已折返,晋王妃、世子侧妃一干人等俱已出城,下落不明,留于府中替代者不过影卫尔。


    晋王府余下一百三十二口,皆捉拿归案,送于刑部审问。


    傅允珩特简数臣,驻于御书房西配殿,专司汇总前线军报,共议叛党逃窜路径,随时传谕诸军,协力擒捕。


    是日午后,御书房内朝臣络绎往来,奏报频传,几无片刻停歇。


    直到月挂中天,御书房内外仍是灯火通明。


    徐成捧了参茶进殿,见到一旁案上根本未动、已然凉透的膳食,心底叹了口气。


    他将参茶搁于陛下手旁,命人撤下冷食,重新送些晚膳来。


    贵妃娘娘为逆贼所掳,陛下这一日几乎水米未进。


    钱嘉绾对傅允珩纳后宫无甚看法,但若是苏婧涵入宫,只怕自己首当其冲会惹上不少麻烦。


    在正厅内喝了一盏茶,钱嘉绾借口赏梅,先行由林嬷嬷陪着离开,留下靖平王与傅允珩议事。


    靖平王府东院有一片梅林,红梅簇簇,馥郁芳香。


    钱嘉绾拢了拢身上天青色的披风,其上以金丝银线绣着朵朵白梅,倒与眼前景相称。


    她在梅林中一处亭子坐下,亭周围种的是梅花品类乃重瓣宫粉,浓艳瑰丽,雍容端庄。


    林嬷嬷命人送了新换碳的手炉来,道:“风大,娘娘若觉得冷,不如去暖阁中坐坐?”


    钱嘉绾笑着道:“我素来不畏寒,无妨。”


    此处景致好,她想多坐一会儿。


    “王爷钟爱梅花吗?”她道,好奇靖平王府种了这么大一片梅林。


    以梅花喻靖平王品格,倒也贴切。


    “是……夫人爱梅。”


    她说的夫人,乃靖平王的母亲,将军夫人顾柳氏。


    顾家败落时,顾夫人为免成为顾将军拖累,在梁帝降旨诛杀后,毅然携顾府老少自焚而亡,全了顾家一门最后的忠烈与体面。


    北风起,吹落几朵殷梅。


    钱嘉绾心上无端地有些沉闷,顾念老人家身体,道:“嬷嬷回屋中歇息罢,不必留在我这儿。”


    徐成苦劝道:“陛下,您多少用些罢。若是熬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傅允珩只喝了半盏参汤:“贵妃身边人如何了?”


    事发时,贵妃院中服侍者共七人,皆被灌下迷药,不省人事。


    禁军将她们自弘安寺送回,已被御医唤醒。只是她们神智仍有些昏沉,对前事记忆断断续续,仍需努力回忆。


    明惠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此事暂且瞒过她老人家。待明日太皇太后凤驾回宫,宫中再与太皇太后缓缓诉说。


    傅允珩默然沉思,指尖轻抵舆图边缘。晋王府终究是不够沉得住气,此刻举事未免太过仓促。若肯隐忍静待一年半载,等南方烽烟四起、朝廷兵力南调之时再行发难,时机反倒更为成熟。


    晋王府与南梁暗通曲款,怕也是被人当作前驱棋子,平白做了他人刀俎,白白断送自家基业。


    正旦日,文武百官朝贺天子,天不明即候在朝和殿外。


    内外命妇拜见中宫皇后,因后宫主位空悬,今岁亦作罢。


    朝和宫寝殿内,钱嘉绾已然自睡梦中醒来。


    隔着一道屏风,高进禀告之声隐隐传来:“……福王府递了折子,……为大雪所阻,未及回京……”


    最后一句听得不甚分明,福王世子,便是巡视江左那位。


    “朕知道了。”


    是赶不及,还是不愿朝贺,心中皆有数。


    榻上美人仍安睡着,面颊绯红,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细腻的颈间。


    替人掩了被角,傅允珩起身离开。


    正旦这一日,外朝礼乐声、万岁声不断,连钱嘉绾在后宫中都有听闻。


    夜色已深,星河疏淡,一轮寒月斜挂天际。


    一应奏报皆已处置完毕,暂未有新的密报传回。


    傅允珩搁了手中笔,难掩眉目间的疲色。


    他搁了手中笔,起身去殿外走走,让夜风将灵台吹得更清明些。


    徐成留守在御书房外,他黄昏时分已轮值休憩过。今夜虽非他当值,他还是赶回当差。


    陛下不愿他跟着,他便替陛下守着消息,随时去禀。


    清辉漫洒宫墙,后宫中万籁俱寂。


    傅允珩不知不觉间来到熟悉的宫道间,一团黄色的圆滚滚的身影踏着月光如风般向他奔来。


    “喵呜!喵呜喵呜!”


    傅允珩无暇陪她,钱嘉绾写了几副新年对联,带着圆桃贴在了寝殿外,另两副差人送到了魏宁侯府。


    府上免不了人情往来。兄长出征讨匪,钱嘉绾备了节礼,交由徐叔和檀佳安排必要的走动。


    “娘娘,玉鸣斋排了戏目,听说要连唱十日呢。”圆桃兴奋道,脸颊红扑扑的。


    钱嘉绾看出她的心思,道:“你去替本宫听一听。晚间回来若是好,后几日我们便去。”


    “是,奴婢遵旨。”


    钱嘉绾分了把赏钱给她,叫她带了几个年轻的小丫头一起去了。


    瞧人欢欢喜喜的模样,笑意根本藏不住。


    温嬷嬷陪着钱嘉绾打赏长庆宫上下,长庆宫内一片喜气洋洋。


    一连几日,宫中大宴小宴不断,丝竹流水声不绝。


    王妃命妇入宫,有时会来长庆宫请安。


    栗子很着急,它迟迟没能等到主人归来。


    它能看得懂永宁宫中人的神色,有些焦躁不安。


    当闻见了熟悉的气息,栗子赶忙从墙根溜了出来。


    “喵呜!喵呜!”栗子对傅允珩叫唤,谁也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


    傅允珩半蹲下身,栗子立刻靠了过来。


    傅允珩将它抱起,猫儿沉甸甸压在手上,一如此刻沉滞的心绪。


    栗子感受到他眼底的担忧,温柔地蹭了蹭他,还开始哄他。


    傅允珩低声安慰它几句,更像是说与自己。


    至少眼下没有消息,还不算最坏的境遇。


    第70章


    这一夜有许多人注定难眠。


    钱嘉绾久违地躺卧在越王府的床榻上,分明身体已疲惫到了极点,脑中却清醒着难以入睡。


    她走得突然,陛下应当以为她仍落在晋王世子手中,不知此刻是否在焦心万分地寻她。


    陛下同时还要处置晋王府叛乱之事,应对南地的联合,怕是千头万绪、分身乏术。


    钱嘉绾唯期盼着钱唐与中原间还能有谈判的余地,不要走到最后那一步。


    否则,他们之间的缘分恐也彻底尽了。


    一串泪珠无声自面颊滑落,想到那夜月下,还在对自己温柔承诺的人,钱嘉绾心中涨疼得厉害。


    可她心底清楚地知晓,一旦自己回去,陛下应当不会再放手。


    如若大齐与钱唐两地开战,她便无法说服自己继续留在那金屋中。


    如此,连她自己都会厌弃自己。


    平稳的床榻似在四面流动摇晃,就好像她仍置身于奔流的河水中。


    顺着林中一条小径散步,钱嘉绾感慨于靖平王府的梅林中竟然种下了种类如此繁多的梅花。


    方才王府后院差人来回禀,许是出了些事,请林嬷嬷过去拿主意。


    她来往王府多次,想必靖平王对她也少了戒备。


    故而林嬷嬷放心留了她在此处,先行去处置其他事务,告了罪道很快便归。


    王府其他侍女都遵吩咐候在稍远的避风处,钱嘉绾惯例只留了圆桃一人近身服侍。


    向前走着,小径时而分出几条岔道。花瓣飘落,氤氲着淡淡花香。


    “娘娘识得路?”


    圆桃惊叹于自家主子辨别方向的本领,钱嘉绾笑着摇头:“不啊。”


    全凭着感觉走罢了,在王府东院倒也不担心迷了方向。


    见休憩的亭子还隐隐在望,圆桃道:“我先去替娘娘将手炉拿来。”


    走得远了,她怕自己记不得路。


    “去吧。”


    钱嘉绾也想自己散散心,同圆桃约定,遇岔路一直往左便是。


    这一片种的是洒金梅,一朵花上有粉白二色,极为特别,故而钱嘉绾记得。


    再往外走,则是更浅一色的白梅。


    有几位侍女在此打理花枝,见钱嘉绾驻足,其中一人道:“回娘娘,此乃玉蝶梅。”


    花瓣似蝶,因而得名。


    另一人殷勤道:“王府前些年还栽种了金钱绿萼,就在前边不远。娘娘若有兴致,奴婢带您去瞧瞧?”


    绿梅名贵,寻常都很少见。


    钱嘉绾问清了方向,依旧独自前往。


    踏雪寻梅,别有一番意境。


    有侍女指路,圆桃应是能寻到自己。


    小径的尽头,一处花苑忽而出现。


    门半开着,可见其中几株绿梅盛放。


    在梅林中行的久了,见到这样一方所在,倒有惊喜之感。


    钱嘉绾入了花苑,绿梅清雅珍贵,可她的目光却被当中一架秋千所吸引。


    秋千架上别出心裁地缠着紫藤萝,如果是在春夏开花季,必定更加漂亮。


    待反应过来时,钱嘉绾已不知不觉走到这架秋千旁。


    纤手拂过秋千凳,于她而言稍稍有些低矮。


    裙摆曳于地,钱嘉绾扶着秋千绳坐下。


    架上还挂着一串银铃,风吹不动。唯有拨动之时,才发出清脆响声。


    双足腾空,秋千荡起。


    “高一些,小叔叔,再高一些!”


    孩童纯挚的笑声在记忆中一闪而过,再要追寻时却毫无踪迹。


    有那么一瞬,钱嘉绾几乎都以为是自己误听了银铃的声响。


    是什么呢。


    秋千越荡越缓,渐趋于停滞。


    “王爷万福。”


    钱嘉绾听得这是林嬷嬷的声音,话语中透出显而易见的紧张。


    她循声望去,花苑门外,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靖平王着了她白日里见到的墨青色锦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此地。


    双足落地,她一时忘了动作。


    靖平王亦未开口。


    北风乍起,吹散几朵梅花。


    “午膳的时辰,莫误了。”


    良久,靖平王道。


    钱嘉绾一怔,旋即应道:“好。”


    他转身离开。好半晌,林嬷嬷的心才落回实处,看向了一旁同样惊讶的苏婧涵。


    “容妃娘娘尚在,老奴先行告退。”


    这一季新制的冬衣,表小姐不大满意,院中的丫鬟对绣娘闹了起来。


    她急匆匆过去处置,又赶回百梅林,却在途经此处时听到了银铃声。


    她登时觉得不好,这架秋千,王爷从来都不让人碰的,无人敢犯此忌讳。


    可出乎意料,王爷竟未动怒。


    “嬷嬷来了。”


    钱嘉绾素手扶在秋千绳上,倒是极喜欢这架秋千。


    林嬷嬷静静陪在一边。或许对王爷而言,打开心结是件好事罢。


    岁月终归冲淡了一切。


    王府中的忌讳不便向外人提起。可林嬷嬷看着秋千架上的姑娘,忽地眼眶一酸。


    泪水无声地流淌,在外守夜的侍女依稀听得里间的动静:“县主,您可要喝些水?”


    “不用,你睡罢。”


    枕巾濡湿,月光皎皎,情绪随着眼泪汹涌到极致,又慢慢平静下来。


    钱嘉绾拭去了面庞的泪光,或许是天意让她在此时离宫。她既脱困,留于越王府才能有机会去做一些事。


    她是被晋王世子掳去,念在过去的情分,陛下应当会善待永宁宫的宫人。


    书兰与书韵她们只是被迷晕,禁军既能这么快追来,想必已经有人发现了她们。


    二弟命人在弘安寺中善后,她留在越王府暂且是安全的。


    还有栗子,它分明还等在宫中盼着她回去。


    往昔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栗子撒娇的模样,栗子耍赖讨要肉干的模样,栗子缠着她与陛下陪它玩耍的模样。


    她没有机会再将栗子带出来。


    钱嘉绾咬唇,况且她以后的日子恐怕朝不保夕。这小狸奴对吃食挑剔得紧,栗子留在宫中,比陪在她身边受苦要好。


    明惠皇祖母必定也会照拂栗子,小狸奴忘性大,几月好吃好喝,它的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昏昏沉沉睡去后,连梦境都浸着无边的苦涩。


    顾王叔早年遭逢巨变,才成了如今淡漠的性子。


    这些年刀光剑影,已经甚少有人和事能入王叔眼中。


    但傅允珩看得分明,王叔并不排斥瑜安入府,甚至是默许。


    起初他自然以为王叔是顾念自己的情面,只是这几月相处下来,王叔对瑜安仿佛是天然的长辈对晚辈的宽和。


    只不过表露得并不明显,唯有熟悉王叔之人方能感受到。


    “王爷这些年,想必甚是不易。”


    从异国叛将到北齐重臣,当中的辛酸艰险,钱嘉绾实在难以想象。


    见她好奇,傅允珩便略略说了些。


    “你可知道,十三年前羯族大举来犯,齐梁联手共御外侮之事?”


    钱嘉绾点头,这一场战事,上至耄耋老人,下到稚子孩童,在边境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边地告急,羯族毫无人性的屠戮迫使齐梁不得不摈弃前嫌,暂时联手。


    北齐皇室武将出身,素来崇武,齐顺帝任命尚是豫王的明帝挂帅出征,至于北梁那处,则是威名赫赫的顾老将军领兵。


    “我父皇与王叔就是在军中相识。王叔他……救过我父皇两次性命。”


    彼时大齐储位之争已落到明面上,争斗不休。


    他的父皇实在未料到,外敌当前,边地百姓生死存亡之际,皇室诸人仍一心内斗。


    皇都的刺客来时,若非顾王叔恰好遇上出手相助,只怕父皇凶多吉少。


    说来讽刺,齐梁对立百年,效忠北梁的顾王叔尚且知道齐心退敌,仗义援手,而他的那些叔伯,眼中却依旧只有一张冷冰冰的龙椅。


    国守不住,何谈帝位。一国之君,怎可向羯族卑躬屈膝,忍辱媾和?


    父皇长顾王叔七岁,二人同在军营中,惺惺相惜,渐成莫逆之交。


    到了对羯族的最后一战,父皇在刀林剑雨身先士卒,华夏军民士气大振。


    那一仗打了三天两夜,又是顾王叔,拼力在羯族的箭矢下保下了父皇性命。


    无关乎彼此立场,生死相托。


    羯族战败退兵后,一时间父皇的声望在北齐达到顶峰。


    可更大的危机旋踵而来。


    未有喘息,父皇率将士在前线浴血拼杀得胜,安居京城的皇室权贵却趁势发难,构陷父皇勾结顾家,意欲谋反。


    他们有备而来,一应“罪证”俱全,满城风雨。


    皇祖父召父皇回京问罪,对此事已然信了五六分。


    父皇没有坐以待毙,调用在皇都的所有人马,挟击退羯族之余威,孤注一掷在京城起事。


    厮杀三日,最终夺下了大齐帝位。


    可顾氏一门作为北梁臣子,却被判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皆斩,只有王叔逃出生天。


    父皇尚立足未稳,闻听消息,派了身边半数精锐奔赴千里,终于在齐梁交界之处,救下了被一路追杀、身负重伤的王叔,将他带回了大齐皇都,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对钱嘉绾谈起这段往事,傅允珩略去了皇室操戈,心中亦不免随旧事怅然。


    父皇对他提起过战场上的王叔,少年将军,鲜衣怒马,那是何等的骄傲飞扬,意气风发。


    可他真正第一次见到王叔时,他卧床养伤,面色苍白,眸中全无半点生气。


    至亲含冤而亡,独一人留存于世间。换作是他,亦实在难以振作精神。


    他还记得,自己奉父皇之命照看王叔多时,王叔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有个小侄女儿,只比你小上几岁。”


    “她……没有等到我回家,会不会怨我?”


    话语间的忧愁,浓重得化不开。


    顾王叔在豫王府住了三年,丧亲之痛尚未平复,羯族再度兴兵来犯。


    以游牧为生的民族,离不开对华夏的劫掠。


    大齐内忧外患,朝中父皇信任的可用之将,无一人能够派去抵御羯族,独当一面。诸王虎视眈眈,野心仍在,联合所属朝臣对父皇施压,意欲父皇御驾亲征。


    父皇腹背受敌,危难时刻,是顾王叔主动请缨。


    定下出征的主帅李健守成有余,克敌不足。王叔愿意前往,解了父皇燃眉之急。


    王叔在边关对羯族的第一战,率了父皇拨给他的一千骁骑,长途奔袭深入大漠千里,直捣羯族王帐,斩敌三千零七十二人,俘虏羯族右相国,在军中打响了威望。捷报传回皇都时,所有对父皇的流言与攻讦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此后李帅受父皇密令,大胆放权给王叔。王叔领兵七战七捷,长期驻守在边关。有王叔在外,父皇得以腾出手来,肃清内乱。


    王叔在边关鲜有败绩,军功累累,被齐梁百姓奉若神明。父皇对他已是赏无可赏,为王叔修建顾氏宗祠后,在民心所向中,破例加封王叔为大齐第四位异姓王。“靖平”二字,是父皇亲自拟下。


    王叔在边关八年,羯族败退数百里,漠南再无羯族王帐。


    凯旋之时,父皇亲率文武百官相迎。


    当问及王叔还有何所求时,王叔只道,想为自己的小侄女求一份荣耀。


    于是父皇赐下郡主之爵,诏命礼部拟来几十个封号,供王叔择选。


    甚至于,郡主之位并非追封,而是父皇实打实的封赐,只为圆王叔一个心愿。


    晚风吹拂,迎着天边落日余晖,钱嘉绾忽而想起靖平王府中那一处华贵的院落。


    她所有话语,最后只余极低一声叹息。


    天色彻底暗下,御书房内已烛火通明。


    栗子趴在陛下腿间,傅允珩轻抚着它顺滑的皮毛,它半眯着眼,偶尔“哼哼”两声回应。


    傅允珩思虑暂歇,两日一夜的忙碌,抚着这只小狸奴,心绪不知为何竟能沉静些。


    她很爱栗子,山水迢迢也要将它带在身边。


    栗子陪了她七年,那便是她十四岁的生辰礼。


    越是紧张时,却越有无关紧要的念头挤入脑海。


    傅允珩脑中无端浮现出一笔记档,她十四岁那年的生辰,南梁使团恰在钱唐,为越王贺寿停留一月有余。


    那一回的正使人选是——


    景王,沈瑾言。


    身后抚着它的人动作忽而停下,正舒服的栗子不满地抬起头:“喵呜!”


    一人一猫相望,栗子无辜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


    “喵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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