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知道了。”


    钱嘉绾愉悦的心情未减分毫,依在他怀中,眸中似含了一汪春水。


    她如玉的面颊透出红云,乌发边一支珠钗将落未落。


    还未等她回神重新问起南巡之事,她感知到了些许熟悉的变化,臀不自在地动了动。


    他却丝毫没有收敛之意,还信手取下她鬓边一支珠钗,投于御案。


    他单手掬住她的双颊,很快再度吻了上来。


    灼热的吻一路流连向下,衣襟被揉乱。他掌心扣在她腰间,她禁不住轻喘仰眸,恰似天鹅引颈般优美矜贵。


    她已被他带起了几分情动,小声在他耳旁道:“去……去里间好不好,唔——”她揽住他的后颈,“去里间。”


    场中安静一瞬,十支羽箭正入壶中。


    清涵郡主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周围人随之一片叫好。


    钱嘉绾回到原位,离郡主两步远,客气而又不失礼数。


    余下的队伍依次上场,自然是不敢越过清涵郡主的。


    钱嘉绾瞧着一支羽箭不动声色掷偏。倒不是为引人注目,如若她不投中十支,剩下的人怕是要输得更难看。


    毫无意外地,清涵郡主同她以十二支羽箭拔得头筹。


    得了这对金寿桃,清涵郡主难得对金玉之物如此欢喜。


    她欲分出一只给钱嘉绾,钱嘉绾辞谢不受。


    被她有礼地拒绝,素来娇惯的清涵郡主也不恼,让一旁瞧着的几位公子好生羡慕。


    明眼人都能看出郡主对钱家三公子的好感,但不会有人真正往心里去。


    原因无他,二人身份相差实在悬殊。康王府金尊玉贵的郡主怎么可能配北梁降将,不过一时新鲜,当个好看的玩意儿罢了。


    听闻康王府有意给郡主议亲,那瞧在眼中的至少得是如宁国公世子赵凌一般的人物,天子近臣,军功在身前途无量。


    钱家这位三公子也知分寸,与郡主离着距离,并无逾矩。


    若是换了旁人在郡主身旁,无论是否避嫌,怕都要让人觉得攀龙附凤。


    偏偏对着三公子清冷如玉的面庞,愣是没人往此处联想。


    清涵郡主兴致正浓,让侍女收了金寿桃。她围在钱嘉绾身旁,除了他,连个眼神都吝于给其他人。


    对着这么个娇贵姑娘,钱嘉绾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远处的棋局刚散,由一年轻人继续坐庄。


    钱嘉绾心道清涵郡主大约不会观棋太久,干脆同清涵郡主告了句话,过去讨教棋艺,以期脱身。


    那位公子年岁约莫二十出头,样貌清俊,礼貌对她颔首。


    钱嘉绾在他对侧的空座落座,接过白棋。


    清涵郡主坐到一旁,侧头对钱嘉绾道:“这是翰林院修撰刘喻刘公子。他的祖父是我朝太傅,刘崇刘老大人。”


    刘太傅乃国之圣手,他的名号钱嘉绾在北梁都有听闻。


    “这位是钱家三公子。”


    二人见过礼,既是坐庄打擂,规矩自然是不同的。


    刘喻面容沉静,有条不紊地开始摆上棋局。


    “请。”


    钱嘉绾便从解局开始。对手布的这手棋局颇有意思,白棋破局游刃有余。


    白子一枚枚落下,刘喻的神情变得认真。


    清涵郡主不精于棋道,但却一直安安静静坐着观棋,并不出声打扰。


    感受到她时不时望来的目光,钱嘉绾也不知道她是看棋还是在看自己。


    要不是秋日里衣衫穿得厚,她还真怕让这个小姑娘盯出端倪来。


    棋局解开,刘喻道:“钱公子,不妨对弈一局,如何?”


    棋呆子主动相邀,清涵郡主惊讶地眨了眨眼。


    “却之不恭。”


    刘喻让了黑子,棋逢对手,钱嘉绾眸中神采奕奕。


    开始二人落子都迅速,渐渐放缓了节奏。


    观棋之人来来去去,钱嘉绾看着仍陪在一旁的郡主,本想开口让她去做些旁的事,免得在此处耽误辰光。话未出口又觉不妥,像是她刻意赶了人似的。


    刘喻的棋路,隐隐让钱嘉绾觉得与傅允珩有两分相似。只不过刘喻棋风温和许多,不似傅允珩那般杀伐果决,毫不给人留退路。


    二人落子愈来愈慢,一子错,满盘皆输。连观棋的清涵郡主瞧着都紧张起来。


    棋局蓦地中断,赵府的管事来禀,宫中赐的寿礼即将至府中,阖府都要出去相迎。


    接过寿礼谢恩,马上便要开宴。


    “改日再下罢。”钱嘉绾先收了黑棋。


    刘喻手中摩挲着白子,仍盯着棋局,口中应道:“好。”


    去宴厅的路上,清涵郡主道:“他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棋痴。若是不与公子分出胜负,怕不会罢休的。钱公子可得做好准备。”


    “哦?”


    清涵郡主俨然将钱嘉绾当作了自己人:“他么,跟赵世子一样,自幼是堂兄的伴读。虽说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但实在是老成,人也无趣,开口就像是长辈说教似的,叫人敬谢不敏。”


    她口中的堂兄便是傅允珩,钱嘉绾明了,对清涵郡主道了声谢。


    趁着人多,她借势与清涵郡主分别。


    正欲去前厅寻二哥,钱嘉绾却被熟悉面孔拦住去路。


    “钱公子安。”


    朝宸宫的总管高进,此番是他奉帝命来宁国公府赐寿礼,彰显陛下对国公府的看重。


    “陛下召您即刻入宫一趟,车驾已经备好。”高进说话客客气气,“请。”


    寿宴上人多眼杂,北齐皇都权贵相聚,不现身也好。


    钱嘉绾交代平淮照实带话给兄长,自己则随高进入宫。


    她处事利落,并不拖泥带水。


    高进在前为人引路,钱家这位姑娘聪慧,识时务,从不让他们难办。


    入宫换了衣裙,朝宸宫书房内傅允珩正在阅户部的奏案。


    高进领了人候在书房外,殿中只余钱嘉绾一人侍奉笔墨。


    这样的事她从前在代郡中也做过,多是在傅允珩闲来读兵书时。彼时的她还会从只言片语中探听些军中的消息,现下只觉无趣。


    困在北齐皇都之中,只需安分守己即可。


    御案上堆叠的奏疏与税收相干,单调且枯燥。


    钱嘉绾侍立在旁,殿中寂静,显得辰光过得愈发慢。


    无聊得紧了,钱嘉绾偶尔也看看翻开的奏案内容。翻来覆去提到的田制与租庸调,她不擅此道。北齐大概是想革新税制,不过事关民生,非一朝一夕之功。


    待到茶水凉了,钱嘉绾重新去沏茶,趁势去殿外走动走动。


    高进却早就命人备好,等在了外间。


    新沏的茶水冒着热气,是江北新来的贡茶。


    钱嘉绾接过盛着茶盏的描金托盘,无可奈何转身回殿中。


    穿着衣裙,脚下要格外留神。


    除了斟茶递水,润笔磨墨,钱嘉绾在此也无事可做。


    傅允珩对自己诸多试探,将她放在此处,亦是笃定她不会生事。


    她百无聊赖陪着,眼见着日头渐盛。如若不是傅允珩横插一脚,或许自己已经赴完宴回府。


    茶水沏了两回,等到正午已过三刻,高进方求见道:“陛下,午膳已备好,您看——”


    傅允珩目光仍在奏疏上,欲挥退人时,瞥见了身旁的钱嘉绾。


    顿了顿,他道:“传膳罢。”


    高进松口气,忙退下吩咐人安排。


    午膳就摆在书房旁边的明和阁中。


    站了一个多时辰,钱嘉绾的确是饿了,以至于和傅允珩同桌用膳都能保有些胃口。


    帝王膳食自是讲究,只不过饶是色香再如何俱全,都比不过口味寡淡。


    “寿宴如何?”


    膳桌上的沉闷被打破,钱嘉绾道:“宁国公府晚辈一片孝心,令人称颂。”


    她的回答简短,避重就轻挑不出错处。


    “可遇见了什么人?”


    “赵世子待客周到,带着引见了些人。”钱嘉绾记人极快,报了三两个名字。


    有问有答,不会多说一句。


    傅允珩面上看不出是何情绪,淡淡道:“你同清涵相识?”


    皇室这一代没有公主,宗室中以清涵郡主为贵。


    钱嘉绾撇开自己的干系:“郡主相邀投壶,推拒不妥。”


    她怕傅允珩给钱家安上一顶结交权贵、心怀不轨的帽子,补了一句道:“哄小姑娘高兴罢了。”


    她应对得宜,傅允珩的问话出乎意料:“你多大了?”


    沉默一瞬,钱嘉绾道:“过了年就满十九。”


    上位者一声轻笑,连侍奉在旁的高进都忍不住带了笑意。


    真论起来,郡主殿下可比瑜安姑娘还年长三月。


    差不多的年岁,心性反而大不相同。


    用过午膳,钱嘉绾思忖着脱身之法。


    眼下的局面不能维持太久。若是长此以往,二哥那边必定是瞒不住的。


    可若是告知二哥,他也帮不上自己什么,徒添他的烦恼罢了。


    傅允珩心思难测,不知道这一场逢场作戏,他到底还有多久的兴致。


    钱嘉绾未多弯弯绕绕:“陛下可还有吩咐?”虽说在御书房中也有过几回,但今日天色尚早,万一、万一还有朝臣要求见呢?


    舆图在不慎中被扫在一旁,半抵于地。傅允珩将她托臀抱起,越过舆图,右脚踢开了次间的隔门。


    早春晴好,日色柔润。等栗子兴高采烈从花园溜达回来,熟门熟路要迈进御书房时,它却被徐大总管拦住了去路。


    “喵呜!喵呜!”


    栗子气呼呼地哼哼,还好徐成早有准备,让德顺端来了一小盆肉糜汤。


    陛下吩咐了不许人进御书房,稳妥起见,徐成暂且将栗子也拦下。


    栗子被这盆肉汤收买,趁着主人不在,粉嫩的小舌头舔得不亦乐乎。


    园中并无长辈在场,都是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也是存了让适婚者彼此相看之意。


    胜者的彩头是赵府准备的一对金寿桃,与寿宴遥相呼应,寓意吉祥。


    在场众人中,清涵郡主地位最尊,便由她先来。


    男女伴的箭壶分开,钱嘉绾瞧着清涵郡主要投的壶口做了扁平弧度,羽箭只要挨着边,很容易便能投中。


    清涵郡主投壶本也有些准头。可今日在钱家三郎身旁,她捏着羽箭,越是想好好投越是不听使唤。最后十支箭投毕,堪堪只中了两支。


    众目睽睽,负责计数的赵府管事不好偏颇,只能眼睁睁看着清涵郡主面上挂不住。


    “我平日能中四五支的。”回到钱嘉绾身边时,清涵郡主小声与她解释道,声音带了点委屈。


    钱嘉绾笑了笑,安慰道:“无妨。”


    她的声音极好听,让人心安。清涵郡主望她如玉一般的面庞,心头的沮丧不知不觉散去大半。


    翌日晨起,榻上的女郎仍熟睡着。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她唇边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屏风外,徐成侍奉陛下更衣,禀道:“陛下,南地的密报昨日三更送入京了。”


    “好。”


    御驾至御书房,数封密报依序摆放。


    傅允珩拆开其中一封,三年前大齐与南梁订立了和约,约定十年无战事。此次南巡至扬州,傅允珩除了召见越王与闽王外,南梁亦会遣使至扬州,与大齐商议换约之事。


    大齐在南方接连攻克三国,先易后难。虽对南梁秋毫无犯,但南梁警醒,不会坐以待毙。


    兹事体大,正使人选不出傅允珩所料,果然还是南梁景王。


    听闻他至今孑然一身,一心辅佐南梁国主。兄弟二人同心同德,在列国宗室之中实属难得。南梁朝中并无夺嫡党争倾轧,景王这般取舍,实属明智,不容小觑。


    傅允珩合上密报,目光望向南梁版图。


    看来此行,要再好生会一会这位景王。


    第52章


    永宁宫中一切收整妥当,临行前三日,钱嘉绾亲自将栗子送至颐宁宫。


    这段日子她不厌其烦与它嘱咐,她过三月便回来了,希望栗子能听明白一些。


    栗子刚刚吃饱喝足,蹲坐在新窝前的台阶上舔着自己的前爪,时不时“喵呜”一声回应主人,看上去适应得很不错。


    秋穗跟着一同搬去了颐宁宫,由她好生照料栗子,钱嘉绾安心不少。


    后日便是启程的日子,月色昏黄,寝殿内烛火明亮。


    香囊上的刺绣还差最后几针,钱嘉绾打量着自己绣的双鱼莲纹,满意非常。


    她神色专注,好半晌都不曾留意到殿中的脚步声。


    傅允珩倚在屏风旁,静静望了她许久。


    出御书房时天色已擦黑,钱嘉绾须赶在宫门下钥前归府,先行向太子告退。


    她眸底压着两分笑意,得了三日休沐,实在是意外之喜。


    况且帝王金口玉言,休沐时俸禄照旧,户部的差事同僚们也会如数替她顶上,不敢怠慢。


    钱嘉绾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她初入户部时既无根基,不知帮那几位同僚担了多少闲差。


    离去的人脚步轻快,束发的枣红发带随风舞动,彰示着主人的好心情。


    “太子殿下。”凤仪宫的张管事恭候多时,上前行礼,“皇后娘娘着人备好了晚膳,命奴才在此迎候殿下。”


    “好。”


    傅允珩收回目光,一路无话。


    跟随其后的侍从俱谨慎侍奉,知晓太子殿下近来为朝事烦忧。


    夕阳余晖映照下,凤仪宫殿顶的琉璃瓦流光溢彩。


    “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吧。”


    礼尚未毕,言皇后见到自己的孩子已是欢喜。她出身平阳侯府,是先帝在时亲自选中的安王王妃。中宫之主年过四十,却因保养得宜,气度雍钱沉静,望之如三十许人。


    言皇后膝下唯傅允珩一子,嫡子的出类拔萃,又有家族鼎力支持,令她稳坐后位二十余年。哪怕陈贵妃再如何宠冠六宫,哪怕陈府再如何蒸蒸日上,都未有人能够撼动她的地位。


    宫人们捧着膳食井然入内,各色菜式几乎摆满了一桌。


    言皇后吩咐侍女为太子布菜:“这一道马蹄水鸭汤炖了两个时辰,正是入味时。”


    马蹄清甜,鸭肉软烂,鲜香扑鼻。


    外朝政事繁忙,言皇后已有七八日未见过傅允珩。母子相聚,自然宫中的事情说得多了些。


    “前段时日你父皇又提起,太子既及冠,是时候许一门婚事。”


    言皇后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母后是想,太子妃之位可以慢慢择选,先纳一位侧妃或良娣入东宫未尝不可。”


    毕竟是未来的国母,家世、样貌、才学都要万中无一,方能与一国储君相配。


    言皇后笑意盈盈,眼下朝中局势,多的是勋贵人家愿将女儿嫁入东宫为侧室。虽说如今是锦上添花,但对稳固储君之位有益无害。


    傅允珩早便猜到母后今日晚膳的用意,一如往常应对着。


    “朝事要紧,此事暂且不急。”


    言皇后甚至已经相看了一些合适的女郎,连画像都已备好。但见傅允珩神色有些疲惫,想到帝王久病,朝政渐渐压到太子肩头,又要时刻防备首辅与陈贵妃一党,便没有强求。


    她命侍女夹些太子喜欢的菜色到盘中,停了片刻,接着说起自己有意挑中的几位女郎。


    傅允珩安静听着,一顿晚膳的工夫,用了小半个时辰。


    言皇后最后道:“这些世家小姐,母后也只能为你掌掌眼,终归要你自己中意才是。你若有何心仪之人——”


    太子手中象牙箸微不可查一顿,言皇后并未发觉,笑了笑道:“罢了,你若有什么心上人,怕是自己早便请旨赐婚,也轮不到母后操心。”


    一日的政事散去,此刻见她在烛光下素手拈针,心头的疲惫不知不觉被这一室明暖的烛火熨得平和。


    “陛下是何时来的?”钱嘉绾收了针,略带讶然开口。


    她让出些位置,傅允珩坐于她身畔,留心着没有挡去她的光。


    钱嘉绾面前还摆了另外三只香囊,与她手中那一只制式相仿,只图案不同。


    “这是做什么?”


    钱嘉绾展颜,将香囊举到他面前:“陛下闻闻看,喜不喜欢?”


    不同于寻常香囊的香气,傅允珩只觉有一股清和温厚的草木清气漫开来,闻着格外舒心。


    “臣妾让明画调了个方子,用的是陈皮、藿香、薄荷还有檀香,味道温和好闻,可以用来防晕舟船。”


    难得的三日休沐,钱嘉绾有正事要办。


    辰时光景,牙行的刘管事已经候在了钱府前厅。


    钱嘉绾换了身绯红色的常服,她名下现有两间铺子,皆是通过刘管事从中牵线,双方业已相熟。


    眼下手中有些余钱,钱嘉绾盘了盘账上银两,预备再购置一间商铺。


    定钱是一早交给牙行的,两月来钱嘉绾忙里抽闲四处相看铺子。


    毕竟是大宗的支出,她必得亲自经手才安心。今日得闲,怀月也扮了男装随她同行。


    春和景明,微风拂面。


    午前拢共看了两处铺子,都走得匆忙。尚未到第三家成衣铺,刘管事已将其说得天花乱坠。


    “钱大人有所不知,只因原主挣够了银钱,衣锦还乡,才急于脱手这间红火商铺。”


    钱嘉绾只听三分话,牙行的人最能耐的便是嘴上功夫。


    她侧眸看怀月,见人一路记得认真,微微一笑。


    日过午时,等当真到了刘掌事所说的顺隆衣铺时,钱嘉绾竟意外地觉得不错。


    铺面七八成新,地段也好,至少胜过钱嘉绾现有的两间铺子。


    钱嘉绾不动声色,掌柜显然急着交易,不仅价开得低了两三成,连库中所余货物都愿意一并奉送。


    不过他着急,钱嘉绾自然便不急了。


    她客客气气要来账本查阅,余光瞥见掌柜在铺中来回踱步。


    按道理生意人,不该如此沉不住气。


    钱嘉绾略略翻过半本账目,留下一句“再考虑一二”,领怀月出了顺隆衣铺。


    今日几家店铺都已相看完毕,刘管事告辞后,钱嘉绾笑着对怀月道:“挑个地方,我们去用午膳。”


    相比钱嘉绾,怀月的心思不在吃食上:“郎君,这家成衣铺子如何?”


    置产是要事,关乎钱府家底。


    “账面做得很漂亮。”钱嘉绾声音懒洋洋的,“可惜是本假账。”


    她一搭眼便知有异,必定是被粉饰过的。


    “那郎君的意思是——”


    钱嘉绾尚在犹疑,虽说觉得事有蹊跷,但掌柜开的价实在令人难以拒绝。轻率地放弃这个大便宜,只怕要辗转反侧许久。


    “你着人打听打听,看能否探到顺隆衣铺的消息。”


    还未有决断,行至稍僻静些的街巷时,主仆二人冷不防被拦住了去路。


    钱嘉绾认出武德司的腰牌,示意怀月不必惊慌。


    武德司始创于高祖年间,起初作宿卫宫禁之用,渐领情报刺探之职,权势日盛。而这一代武德司的指挥副使,正是宣国公世子谢明霁。


    敢在街头阻拦朝廷命官,或许这是谢明霁亲自经手的案子。


    她倒是还好,只是担心陛下长于北地,恐怕不惯长途乘坐舟船,所以提前绣了几只香囊。届时一只佩在身上,一只可以挂在床榻边,多做一些有备无患。


    “陛下瞧瞧,更喜欢哪一只的绣样?”


    她一一摆在傅允珩面前,四只香囊皆是为他准备。


    傅允珩望烛火下笑容明净的人,心中柔软。


    她为他绣过许多东西,香囊、扇袋、护腕、罗帕。凡是赠给他的,她从未假手于人过。


    他低眸笑了笑,如她所愿,亦仔细挑选起来。


    心意被人好生领用,钱嘉绾莞尔,总算赶在出行前将香囊绣齐。


    她打了呵欠,靠在陛下怀中,感到分外温暖与安心。


    青禾巷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外,怀月上前叩响木门。


    钱嘉绾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杏黄裙摆,许久不着裙裳,都有些不习惯。


    前来应门的是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妇人,也是这家乐班的主人。


    说是乐班,其实不过是个草台班子,人员无定数。临时凑齐几人便能上场,四下里寻地方演出,赚些银钱度日。


    乐班里的人都尊称眼前老妇一句“刘嬷嬷”。


    进得堂屋,刘嬷嬷早就习惯了来寻她的年轻女郎,毕竟谁家不曾有个难处?


    怀月只是中间人,此番并不重新登台。


    刘嬷嬷打量面前以轻纱覆面的陌生女郎,单凭那一双眼,便知是个美人坯子。


    或许是以后还想嫁个正经人家,所以不曾太过抛头露面。


    乐班里正缺人,刘嬷嬷讲明了规矩。演曲的衣衫自己预备,颜色式样相近即可。乐器倒是可用现成的。


    “姑娘会些什么?”她问向钱嘉绾。


    怀月一惊,倒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环。原本她是想替郎君进怡棠楼的,虽立誓再不入烟花巷,她却可以为了郎君破例。


    怀月欲上前打圆场,钱嘉绾微微一笑:“嬷嬷需要什么?”


    屋中备了几样乐器,钱嘉绾顺着刘嬷嬷的目光扫过,思忖片刻,最后取了一把琵琶。


    她抱了琵琶,素手拨一拨弦:“嬷嬷可有曲谱?”


    夜色沉沉,钱嘉绾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时,瞧见身畔人依旧未睡。


    她不由自主贴近些,神思仍是困倦的:“陛下还在想事情么?”


    傅允珩将她揽入怀中,父皇驾崩的前几年,大齐国中不稳。钱唐与南梁修好,频频遣使往来。


    景王出入越王府,她大约也会知晓些许。


    但傅允珩不曾问起,他不会让她卷入朝事纷争中。


    他在那嫣红的唇瓣落下一吻,温和道:“早些睡罢,无妨。”


    “嗯。”钱嘉绾含含糊糊应着,在他怀中安然入了梦乡。


    第53章


    江南春晓,连日晴光满地。


    明日便要启程赴扬州,钱嘉绾心情甚好,提前吩咐人收拾了行装。


    昨日睡前她便想好了今日要穿的衣裙,单独将之留出。一袭簇新的桃绯色软烟罗织金百花锦裙,色泽鲜润,娇而不佻,绮而不靡。


    她墨发还未挽起,如瀑般柔顺地垂在身后。如玉的面庞不施脂粉已然明艳照人,裙摆蹁跹间仿佛落了满身的春光。


    书兰与书韵为贵妃娘娘梳妆,将青丝细细篦匀,梳作流云髻,斜簪一支赤金衔珠海棠步摇,间以几支累丝珠钗相点缀。颈间是一枚赤金錾云嵌宝项圈,腕上一对赤金缠丝玉镯,光华流转,被那盛极的容颜如数压住。


    钱嘉绾拨了拨耳饰,未传步辇,预备去锦漪园中赏花。锦漪园正连通楚州州府后院,相传乃是百年前一位亲王的旧邸,赫赫有名。听闻当年那位藩王坐镇江淮,性喜雅致,耗费数年心力引泉叠石、拓建亭台,一草一木、一轩一榭都极尽工巧。


    如今岁月流转,王府早已湮没无闻,这座花苑却因缘际会保留了下来。为作迎驾之用,特意新栽了数种花卉。三月时节园内繁花竞放,嘉树成荫,曲廊回环映水,美不胜收。


    钱嘉绾饱览春色,信手折下一支垂丝海棠,轻嗅其香。她喜爱得紧,在手中把玩片刻,将它簪于自己的发髻间。旁侧又点缀两枝粉艳碧桃,花枝轻软,相映成妍。


    晨起的阳光暖融融照着。


    在约定之所等了一刻钟,太子的车驾到时,钱嘉绾咬下了竹签上最后一颗糖葫芦。


    山楂果酸甜可口,钱嘉绾特意选了糖衣裹得最厚的。


    马车并不显眼,此番他们出城是扮作米商,要去看春日的稻种,故而轻车简从。


    钱嘉绾登上马车,因是在外,只略略见礼。


    太子殿下今日着月白常服,束发的玉冠改作发带,当中嵌了一枚明玉。


    随行的护卫泰半在暗处,城门口,守将一见令牌即放行。


    三月里春意渐浓,沿途见到不少官宦人家出城踏青的车马。


    钱嘉绾赏了会儿窗外景致,回眸之时,不经意间对上太子视线。


    停了停,她道:“那丛桃花开得甚美。”


    傅允珩随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桃花灼灼,如霞如云。


    “的确如此。”他道。


    随太子出京,差事不会轻松。向导策马在前引路,几日的工夫,他们行遍大大小小九处村落。


    钱嘉绾心中早有准备,昔年跟随太子南下赈灾时,她对这位殿下的行事风格深有体悟,钱不得半点懈怠。


    一路察访,农户耕作有序,雨水丰沛,荒田开垦数为往年之最。户部职务未有疏失,一应土地测算造册无误。


    到了第四日午后,马车在天水村郊稍作休憩。


    远处一座村庙,唤做天齐庙,香火旺盛。十里八乡的百姓皆会来此请愿祝祷,据说灵验无比。寺庙内的钟声悠悠传来,引得人心绪沉静了几分。


    钱嘉绾有心去瞧瞧,横竖有闲暇,便请向导指了路,算是体察当地民风民俗。


    傅允珩无可无不可,与她一道步行前往。


    如向导所言,天齐庙的营建很有些年头,院中一棵榕树参天。再往里走,便是天齐庙主殿,古朴大气。


    既已入庙中,焉有不拜之理。


    钱嘉绾取了三炷清香,抬首望去,庙中供奉着的佛像宝相庄严,悲悯众生。


    傅允珩立于她身后侧两步远,并未多言。


    钱嘉绾跪于蒲垫之上,合眸时蓦地想起自己十六岁入京赶考时,在佛前的祈愿。


    那时,她求高中,求一份锦绣前程,荣华富贵。


    一晃三四载过去,似乎泰半都已得偿所愿。


    那今日,又该求些什么?


    青烟袅袅,年轻的女郎虔诚地叩拜下去。


    那便求一份泼天的荣华富贵罢。


    二拜,三拜,钱嘉绾手执清香,如今陛下缠绵于病榻,朝中形势变幻莫测。


    若富贵难守,那便唯愿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保全性命罢了。


    她起身,恭敬将三炷清香插于佛前。


    回首之际,太子负手立于原处,只静静等候着她。


    午后的金光洒落他满身,玉白的锦袍镀上光影。逆光望去,眼前的郎君清隽出尘,似山间雪,天边月。


    他就立在那处,恍若谪仙人。


    钱嘉绾垂眸,是了,出身即是天潢贵胄,尊贵无匹,大约没有什么是太子殿下要向神佛祈求,且求而不得的罢。


    她差点忘了,能左右朝局,决定她命运者,便是眼前人。


    佛前依旧是一片静默,二人皆未语,彼此沉默着出了佛堂。


    阳光灿烂,带着春日的暖意。


    “许了什么愿?”


    走出许久,太子殿下言语淡淡。


    钱嘉绾答得随意:“无外乎是官运亨通,姻缘顺遂,诸如此类罢了。”她停了片刻,“臣是俗人。”


    回到马车旁,暗卫恭敬候于一旁,有密报呈上。


    钱嘉绾自觉退开,能加急送到京郊的,必定是何要紧事宜。


    看来,她们还能在原地多休整几刻。


    溪水潺潺而流,鸟鸣啁啾,自然之声若天籁。


    批复了密报,傅允珩面钱微肃:“告诉世子,务必谨慎行事。”


    暗卫领命,一如来时一般,很快匿了踪迹。


    京郊的午后宁静而又平和,飞鸟栖息于林间。


    傅允珩寻到钱嘉绾时,她靠在树下,已合眸睡去。


    太子殿下脚步一顿,低声对侍从吩咐一句。日头偏西,通往王府书房的路顾宁熙倒是熟悉。


    大约是孙总管事先交代过,守卫并没有阻拦她。


    书房内不曾修葺,仍是旧时模样,只新添了些许摆件。


    书案一角靠近多宝阁的地方摆了一只三彩贴花双鱼瓶,虽说工艺超俗,乃瓷中瑰宝,可它在屋中不显山不露水的华贵下并不如何惹眼。


    但顾宁熙呈上图纸,回空位上落座前又忍不住向它投去了一瞥,勉力压制住眸中神色。


    陆憬翻开图纸,图上标注甚是细致,几处关键所在又着重批注,不难看出对面人花了不少心思。


    虽说有皇兄举荐,但元乐探花郎出身,弱冠之年能做到六品工部主事,总也有几分本事在。


    他阅完手中图抬眸,却发现对面人在出神。


    陆憬轻叩桌案,顾宁熙如梦初醒般寻回自己的思路。她先后以校场和花苑为主,求问昭王殿下之意。


    扩修花苑仅仅是为了景致,陆憬无可无不可:“且说说工部的意思。”


    顾宁熙应“是”,已有大致的方案预备。


    她看得出来,昭王殿下并不想修整昭王府,此事是陛下一心为之。


    大约是愧疚不能让昭王入主东宫,所以陛下要重修昭王府,聊作乔迁新居,加以补偿。且陛下动用的是内库银两,不占国库支出,单是父亲疼爱儿子罢了,前朝大臣也不会出言劝谏。


    顾宁熙条理分明,如实述了工部目前的打算。原有的亭台楼阁大致保留原貌,只拆去回廊一角,延伸入新苑。新扩修的部分与旧园子相呼应,衔接处一步一景。如此一来无需大动干戈,只需要在扩建处多费心思。


    陆憬颔首:“便如此办吧。”


    顾宁熙一礼应下,这两日便可绘出草图。


    未时光景昭王府备了茶点,陆憬合上图纸,只道:“讲讲近两年朝中事罢。”


    虽说已看过韦范所呈节略,但陆憬还想听听东宫人眼中的朝局。


    顾宁熙当然有所准备,毕竟昭王当初是以熟悉朝局的由头将她调来王府。


    朝政芜杂,顾宁熙想了想:“那臣便从三省说起?”


    “好。”


    起草诏令的中书省顾宁熙说得较为简略,这些年中书令一直都是陛下最信任的裴牧裴大人,不曾变过。


    “淮王殿下前年升了侍中,执掌门下省。”门下省可驳回中书省草拟的诏书,权柄不小。


    “且门下省去年新设了政事堂,三省的最高长官都会在那里议事。”


    至于尚书省,尚书令便是昭王殿下。尚书省下辖六部,各司其职。明面上六部为平级,实则也分先后,以吏部为首,顾宁熙所在的工部时常被列于最末等。


    吏部掌文官的任免、考课与调动,吏部尚书赵大人乃太子殿下举荐。


    太子殿下有心整顿吏治,考校在朝官员。目前已拟出条陈施行,只不过较为温和;以奖励居多,对拖延或失职的官员虽列出责罚,但往往轻拿轻放,严令他们下次改过。


    其中的效果顾宁熙没有多提,她抬眸,想来昭王可以自行意会。


    陆憬笑了笑,与顾宁熙眼神相汇。


    一番叙话,天色已不早,顾宁熙没有再往下提。她再三回忆过,确信自己的话语中没有什么破绽或疏漏,不会授人以柄。


    屋中静下来,顾宁熙适时起身:“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好。”


    顾宁熙一礼,克制着不去看其他,很快出了书房。


    离散职还有些时辰,她预备回自己的值房收拾一二。


    书房内归于宁静,陆憬望见收于一旁的工部图纸。


    当年他离京前,元乐方进士及第,供职翰林。


    在东宫三年,他的性子似乎沉稳不少。


    女郎安然睡着,卸了戒备,长睫在姣好如玉的面庞上投下一道阴影。


    春风吹拂墨发,空气中氤氲着野花的芬芳。钱嘉绾临水照了一照,莞尔一笑,颇为满意。


    她闲闲逛着,赏够了春景,便吩咐回去,也是存了给陛下看一看的心思。


    算算时辰,这会儿陛下应当有闲暇。


    她换了另一条路折返州府,发觉鬓边珠钗不知何时少了一支。


    书韵细心,道:“许是方才落在湖边了,奴婢回去寻一寻。”


    书兰仍跟随在贵妃娘娘身畔,她认路的本事可不及书韵。


    过牡丹花圃时,钱嘉绾又驻足赏了片刻。她精心折了一朵玉楼春,想着要给陛下簪上。


    她穿过两重月洞门,渐渐有些迷失在花影中。她拨开一丛花枝,此间几步一景,似是春色留人住。横竖是在楚州州府中,倒也无妨。


    一树桃花越墙而开,此时已过了桃花开的最盛时,枝头青叶初绽。花光叶色交映,倒也春意盎然。


    越过重重花影,她遥望见桃花树下,立着一道清隽颀长的身影。


    钱嘉绾走近几步,他听见脚步声回首。


    望着骤然出现在自己眼中的明媚倾城的女郎,沈瑾言眸底有惊艳之色闪过,呼吸不由滞了几分。


    四目相望,钱嘉绾怔在了原地。


    又是一别经年,他依旧钟爱青色。他一身竹青色暗云纹的锦袍,束玉冠,温润如昔,与那年桃花树下的身影渐渐重合。


    唯独少了一只栗子。


    钱嘉绾手中那朵白牡丹无声滑落于地,恍惚之中,几乎都要以为这是自己的一场梦境。


    可,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境?


    “恩客狎妓,这笔银钱本就不清不楚。若是有心多付银两,谁能知晓?”


    她在怡棠楼候场时耳闻目睹,加上乐班中姑娘们的刻意打听,有些美人几晚的身价,几乎都要赶上繁春楼的头牌。


    “以青楼的名目,将多余的银钱送到顺隆衣铺制衣。那么,原本的贪墨银就过了明路。”


    “除了顺隆衣铺,应当还有其他地方。自然,行贿之所也不止怡棠楼。”


    三教九流之地,一切都便于隐匿。


    谢明霁正了神色,钱嘉绾所言他从未想到过。


    “钱大人说这些,是否有了证据?”


    “只是猜测,”钱嘉绾半真半假,“我的侍妾原是青楼中人,与我说了些事。不瞒谢大人,我也顺着去青禾巷看过。”


    她只能查到此处,再多,恐要将自己搭进去。


    钱嘉绾收手,不过这几条线索,对谢明霁而言已经足够,接下来且看武德司的手腕。


    “账本上其他可疑的铺子,譬如当铺,都可深挖。”


    “只是一点拙见,有没有用场全看谢大人。”


    宣国公府的人送了钱嘉绾,自外合上房门。


    夕阳西斜,内室的暗门打开,此一处包房竟是与隔壁雅间相连。


    “殿下。”谢明霁上前对窗边人一礼,若有所思。钱长瑾那几段话,确实提醒了他。


    “不知殿下如何看?”微风拂过,吹落几瓣桃花。花瓣随风而去,给此情此景更添几分轻灵与梦幻。


    钱嘉绾动了动唇,似是想要确认着什么。


    沈瑾言对她温柔而笑,他未开口,钱嘉绾却仿佛读懂了他眸中之意。


    她旋身,望见了不远处小径上,向他们从容行来的一道玉白色身影。


    傅允珩只着常服,玉白的袖口间绣有几竿翠竹。


    此番景王为南梁正使,赴通州与大齐商议换约之事,中途假道楚州。


    适逢御驾在此,于情于理便前来拜谒。


    既非正式相谈,便也少些繁缛礼节。


    傅允珩望着误闯了花苑,有些手足无措的心上人。


    他语声温和:“过来。”


    “到朕这里来。”


    第54章


    桃花树旁的四方亭中,侍从新沏来一壶清茶。


    傅允珩与景王寒暄几句,对方礼数周全过府拜谒,他自然以礼待之。


    一树桃花开得绚烂,江南的春日总是来得更早一些。


    既不谈政事,二人客套地聊聊山川风物,两地民俗,不免有些冷场。


    傅允珩轻拨茶盏,忽而觉得还是有那只小狸奴在场为妙。


    沈瑾言的目光则无意落在对面人玉带间系着的一只香囊,远山云纹绣工精湛,配色清雅不俗。


    熟悉的针法,他知道是出自她之手。


    察觉到沈瑾言的视线,傅允珩略略挑眉。


    沈瑾言开口道:“陛下的香囊,绣样格外精巧,不似宫中官作常见样式。想来刺绣之人费了不少心意。”


    提到她,他就见原本有些清冷疏离的帝王,眉宇间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的确如此。”他道。


    沈瑾言低头品茗,他亦拥有这样一只香囊,只是从未有机会佩戴过。


    帝王登基大典,定于十一月初五。礼部正紧锣密鼓筹备,臣工换下素服,恭候新帝御极。


    首辅已称病在府许久,钱嘉绾去探望过两回。


    往昔门庭若市的陈府,仿佛随着冬日的寂寥,也一同沉寂下去。


    老师从来不是孤注一掷的性子,他能在朝堂屹立三十年不倒,绝非单单倚仗先帝宠信那般简单。


    倘若先帝没有走得那般急,倘若太子没有崭露头角那般迅速,或许老师有更多时机为自己保全退路。


    踏出陈府大门时,钱嘉绾依稀还能回想起那日寿宴的热闹。


    时移势易,世事变化无常。


    趁着冬日里少有的晴天,午后钱嘉绾领着怀月在院中收整,许多事情有备无患。


    才清点过府中现银,门房前来禀道:“大人,有客到访。”


    “客人?”


    眼下这光景,所有人对首辅旧党都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有人敢登门。


    钱嘉绾放下手中物什:“可有名帖?”


    阳光和暖地照着,脚步声匆匆往前厅而来,声音中难掩激动。


    “钱哥哥!”


    钱嘉绾望着跑向自己的小姑娘,随她露出了两分笑意。


    “秀娘,慢些。”


    袁秀提着裙摆跑到她身前,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钱大人安。”


    一早知道能来见钱哥哥,她特意带上了新做的裙装。


    杏黄的袄裙,成了冬日里一抹难得的色彩。


    “天寒地冻,你们怎么进城了?”


    “爹爹要押送今岁的贡米,听闻新帝登基,带我见见京中世面。”


    小厮去采买回几样糕点,怀玉张罗着待客。


    钱嘉绾仔细端详眼前的袁秀,两年未见,这个她从淮扬府带回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吃些点心吧。”她笑道。


    袁秀却顾不上,久别重逢,她有许多话想对钱大人说。


    她眸中丝毫不掩饰仰慕与感激之情。那年家乡水灾,多少村落毁于一旦。她还只有十二岁,抱着截枯木,在洪水中沉浮。一个个浪头打过来,泥水雨水混沌,视线早已模糊不清。


    饥寒交加,力气耗尽,她早就放弃了希望,随洪流漂浮。


    可就在她闭上眼,徒劳地准备放开木头等死时,一双手突兀地拉住了她。


    她那时望骤然出现的年轻郎君,衣衫浸透了泥水,与她一样狼狈不堪,却仿若天神降临。


    袁秀至今仍记得那一刻钱大人的目光,坚定而又悲悯。


    感激之语听了一遍又一遍,钱嘉绾苦笑,淮阳府水患,她与太子也是恰好赈灾到此。


    洪灾当头,袁秀的父母只顾带着家中唯一的儿子逃命,全然忘了还有秀娘这个女儿。


    小姑娘在不远处的泥水中苦苦挣扎,她一时意气纵入了水中。


    虽则最后她在洪流里自身难保,还是太子领人拼力将她们都救了上来,但袁秀依旧将她视为救命恩人。


    好不钱易脱险,但父母不知所踪,未来茫茫,十二岁的小姑娘连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未曾拥有。


    最初得到时是舍不得,再后来——他唇畔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是不合时宜了。


    只会给她平添困扰。


    喝过一盏茶的工夫,沈瑾言略坐了坐便告辞。


    傅允珩遣人送了景王,日后于通州再见。


    “景王殿下这边请。”


    楚州本属南梁,故地重游成了外客,其中心绪难以外道。


    海棠花开得正盛,沈瑾言目光为之吸引,脚下绕了些路途。


    听闻大齐的陛下待她甚好,洛京后宫中只有一位贵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无论嫁给谁,她总是能让自己过得好的。


    沈瑾言心中分不清是释然,还是涩然,他希望这位陛下能一直如此待她。不要给了她希望,最后却令她伤心失望。


    阳光明媚,花叶间有一道金芒闪过。


    程书会意,快步上前查看,草叶间原是一支金累丝珠钗。应是才落下不久,上头并未沾染太多尘土。


    他拾起擦净,将这只珠钗呈到殿下面前。金丝盘作桃花模样,蕊心缀了蜜蜡,玲珑雅致。


    沈瑾言指间轻轻摩挲,是她今日鬓边所戴着的珠钗。


    “交给此处的宫人罢。”


    “是,殿下。”


    钱嘉绾抿唇,只能起身。


    万幸去的不是刑室。钱嘉绾跪在屋中,总觉得这里的地砖比牢房更冷硬些。


    官差将她押解到此便退了出去,屋中只余她一人对着上首书案,几盏灯火将屋子照得通明。


    周遭更加寂静,唯有风声点缀。


    是以当门外的响动传来时,钱嘉绾立时察觉回眸。


    烛火摇曳间,来人的面钱渐渐清晰。


    玉白锦袍不染俗尘,清隽高华。


    钱嘉绾有一瞬怔在了原处,似乎又回到太极殿外登基大典上,她跪于群臣中央,望那天命所归的君王一步步登至最高位。


    傅允珩于书案后落座,大氅上刺绣的云龙纹隐隐闪着金光,似乎与此地格格不入。


    钱嘉绾垂眸,想到自己一身囚衣。好像每次遇见他,她都是这般狼狈。


    案上摆着一份供状,尚未签字画押。


    一应供词清楚明白,钱嘉绾亲笔所书,皆是她可以认的罪。


    她区区五品文臣,不明白今夜陛下何必纡尊降贵来此。


    正思忖时,宫中总管秦让奉帝命送入了几张文书。


    她粗粗一瞥,依稀是士子作的八股文章。


    “自己看罢。”傅允珩淡淡开口。


    “是。”在崇圣寺中停留四日,他们于翌日早膳后下山。


    春光正盛,顾宁熙也弃了车驾,改骑自己的飞韵。


    这是一匹漂亮的白色马驹,跟它的主人一样,除了围猎甚少出京城。


    陆憬闲闲执了缰绳,顾宁熙还认得他的马。这是青骓,当初昭王离京时,没有将它一同带去战场。


    与主人三年未见,又许久没有在野地肆意驰骋,青骓显然兴奋不已,时而还侧过来与飞韵亲昵。


    顾宁熙看过地图,算了算到驿站的距离,日落前肯定能赶到。


    她有些好奇:“若是以行军的速度,应当快很多吧?”


    陆憬大概估计了下:“半个多时辰吧。”


    谢谦在旁悄悄摇头,就这么点路程,要是在战场上跟着殿下赶路的时候,未时前就得赶到,追击敌军时更另当别论。


    不过今日的旅程悠闲,道旁春景宜人,几人也多了闲谈的兴致。


    顾宁熙听表兄提起过,有时战场上急行军,一日奔袭百里也是有的,着实辛苦。


    谢谦如实道:“就这等情形都还算是好的。我们有一回跟夏军交战,我跟着殿下去打探敌军先锋的状况。离敌营不足半里,被对面的探子察觉。”


    昭王殿下打仗前惯例要亲自探明敌情,以做到知己知彼。夏军前锋训练有素,就那么近的距离,他们不被发现也难。


    按理说即刻折返便好,偏偏殿下还对着探子喊了句话。


    “什么话?”


    谢谦笑了笑,笑着笑着笑容中透出一抹心酸:“他说他是大晋昭王。”


    “……啊?”顾宁熙怀疑自己的耳朵,“那、那对面什么反应啊?”


    “你觉得呢?”


    昭王殿下的坐骑赫赫有名,战场上谁人不识。挑衅都挑衅到人家家门口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谢谦道:“对面出了一支精锐来追,大约一千多人吧。”


    “那你们呢?”


    谢谦伸出一只手:“足足五个人!”他一一给顾宁熙数清楚,“殿下,我,还有三个亲卫。”


    顾宁熙:“嗯……”


    “就那三名亲卫,殿下看他们有些害怕,就遣了两人回去报信。”


    三对一千,顾宁熙想不明白:“这怎么打?”


    “当然是走为上。”


    他们的宝驹脚力远胜追兵,很容易就能甩脱敌军。


    但殿下有意放慢速度,不紧不慢地让他们追着,与最前面的追兵隔着一段合适的距离。


    就这段距离里,敌军的箭矢射不到他们,但殿下执了长弓,轻易却可以射落对面的先锋。


    昭王殿下的臂力顾宁熙是知晓的,他所用的长弓也非寻常弓箭可比。


    不过一边骑马一边回身射箭,到底会耽误一些速度。偶有冲到近前的敌军,谢谦便执长槊护卫,将敌军挑落马下。


    他们配合默契,敌军奈何不了他们。


    但如此并非长远之计,虽说知道他们平安无事,顾宁熙听着仍旧不免心惊:“那后来呢?”


    谢谦道:“追了大概小半日吧,先前回去报信的亲卫早已将殿下的命令传达。我跟殿下将敌军引入了包围圈中,埋伏在此的大晋将士将他们一举歼灭。”


    那一战狠狠挫了夏军的士气,大晋将士士气高涨,此后反攻势如破竹。


    虽大获全胜,顾宁熙感慨道:“不过这也太冒险了些。”


    “是吧,”谢谦不迭点头,深以为然,“说真的,我也挺后悔跟了殿下的。”


    但既然已经上了船,后悔也没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更何况,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位让他愿意心甘情愿追随的主君了。


    旁人都道昭王殿下是战场上不世出的天才,跟着昭王殿下进了玄甲军,加官进爵指日可待。但他们的军功,实打实是拼出来的。


    顾宁熙笑了笑,谢谦在昭王殿下面前轻松便能开这样的玩笑,可见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说到箭,谢谦忍不住求证道:“你那箭术真是殿下教的?”


    “这个……”顾宁熙心虚地瞥了两眼昭王,在他回望过来时对他讨好地笑了笑。看昭王殿下没有在人前否认,顾宁熙才委婉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谢谦咳了几声,心如死灰。


    他语重心长道:“没事少向外提吧,我怕有人找你切磋。”


    顾宁熙深深点头:“有理有理。”


    钱嘉绾依言接过,一目十行扫过,渐渐没了言语。


    文章通篇行文流畅,内钱平实无功无过,是一篇挑不出错处的八股文。当中却有两段写的极为出彩,叫人过目不忘。因而全篇视之,可以判作中等偏上,中举是无异议的。


    另一篇文章亦然,几乎算得上是大同小异。


    两篇文章考生姓名不一,年岁参差,籍贯倒是一致。


    观落款年月,适逢先太皇太后大寿,天降祥瑞,仁宗连开两场恩科,天下读书人为之一振。


    值得一提的是,每篇出彩之节不同。若是单独取出来,兴许能拼凑出小半篇锦绣文章。


    钱嘉绾掌心微蜷,放下手中答卷。


    她抬眸,对上帝王目光,心中了然。


    “可有什么要辩驳的?”帝王开口。


    钱嘉绾轻轻摇头,笑钱里甚至有几分无奈:“陛下这都能寻出。”


    不知是她时运不济,还是命数如此。


    傅允珩抬手,秦总管整理过文章安静退下。


    烛火忽明忽暗,帝王平静道:“为何替考?”


    两篇文章皆出自钱嘉绾之手,字迹本已刻意更改,比之如今更显稚嫩,外人鲜能看出端倪。


    钱嘉绾也不知帝王是如何看穿,甚至摆到了她面前。


    她答得理所当然:“自然为银钱啊。”


    否则何必冒险行事。


    她方才读的那篇八股文,是她替考的第一场。应对尚不算熟练,名次堪堪中第。不过买家已然满意,毕竟是科举舞弊,不显山不露水最妥当。按照事先约定,买家给了她足足三十两纹银,一下子便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而第二次替考,她一举攒足了去京都会考的盘缠,沿途都不必再节衣缩食,风风光光到了京都,安心准备春闱。


    甚至于她还替考了第三场,她在京都购置宅邸的银两,泰半源于此。


    她无意为自己开脱,早便知道此举有违科举初衷。


    可她那时还不想去青楼卖身,这就是她仅剩的唯一一条路。


    于是她扮了男装,在应承下买家的条件时,都无需安慰自己一句:替考之风不算罕例,不寻她也会寻上旁人;既如此,这笔银钱还不如由她来挣。


    她只是想起儿时在乡塾中,于窗下听得的那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欲独善其身,何必受他人指点。


    钱嘉绾认罪认得坦率,唯有一事不明。


    扬州礼宾院内,王后蒋氏方从太后居所告退。


    越王府奉诏入扬州朝见,因舟车劳顿,太后身体抱恙。御医诊过是有些水土不服,好在无大碍。


    世子妃庄令娴守在太后榻前侍疾,蒋氏纵然再不情愿,面上功夫总得做足,前来服侍婆母汤药。


    但太后只让孙媳妇近身侍奉,对她很是冷淡。


    蒋氏心中憋闷得慌,这位出身中原国公府的儿媳,摆明了是与太后一心,面上对她恭敬,实则根本不将她放在眼中。


    偏自己又奈何她不得,世子妃乃大齐陛下赐婚,连越王都再三嘱咐过她,必得对儿媳宽和待之。他不过就是见中原势盛,连带着她这个做王后、做婆母的还要忍让起来。


    蒋氏不敢逆了越王心意,况且后宅中还有太后为世子妃撑腰,手把手教她王府事务。她们祖孙二人联手,几乎就要将她这个王后架空了。


    自打儿子成婚,蒋氏就没有几日顺心的。有中原横插一手,她心仪的外甥女只能屈居良娣之位,位序还要排在中原赐婚的杜良娣之下,怎能叫她甘心。


    四姑娘钱思绾伴在母后身侧,扶着她下了台阶。


    小女儿的婚事是蒋氏的另一桩犯愁事。思绾早已到了出阁的年岁,却因婚事出了波折,至今仍待字闺中。


    虽说越王的王女不愁嫁,但思绾将满二十,外头的流言到底是不好听。


    蒋氏有心让小女儿与祖母亲近,想着能不能借太后之手,为她相看一桩中原的婚事。


    此番随御驾而来有不少中原朝中的青年才俊,钱思绾忧心道:“母后,你说祖母的病,这两日能好吗?”


    “能好,怎么不能好。”蒋氏不满道。


    等见到她日思夜想的宝贝孙女,王太后的病还不是药到病除?


    三姑娘还没回来呢,这两日太后的眼中可曾装过其他人?


    钱思绾为母后顺着气,暂且不吭声了。


    第55章


    行宫承辉殿内,帝王设宴,宴请钱唐、闽昌二位国主。


    傅允珩南向独坐,越王与殷王各坐于东、西首位。


    御筵已布,帝王赐酒,越王与殷王起身再拜,傅允珩令左右近侍扶起。


    “卿等远道来朝,不必拘此繁礼。”


    越王躬身回道:“臣居于东南,久慕天威,今日得觐清光,礼不敢废。”


    殷王亦是恭谨,闽昌与钱唐都是前代大乱时自立为王,后得中原册封。大齐帝王颁诏,此行不得不来。


    侍从斟酒,傅允珩道:“江南气候温润,风物清嘉,果然与北方不同。江南半壁能粗安无事,百姓不致流离失所,皆是卿等守土之功。”


    越王忙道:“陛下过誉。臣等不过守土自保,仰赖陛下天威,南北无事,方能得此安稳。”


    殷王应声道:“臣等微末之功,皆蒙陛下威德。”


    他们二人俱已是不惑之年,却要对尊位上二十出头的帝王俯首。谁又能想到当初年少继位的君王,能将大齐治理作如此气象。连南梁都要避其锋芒,他们更是无可奈何。


    “王叔该回来了罢。”


    “是。”高进垂手回禀,“王爷传了消息,月底回京。”


    “好。”


    风平浪静过了两日,钱琦铭踏入自家妹妹屋中时,瞧人正抱着棋谱琢磨棋局。


    他毫无意外之色,叩了叩房门,引起钱嘉绾的注意:“爹娘寄了信来。”


    “当真?”


    钱琦铭从怀中取出信,与钱嘉绾一道拆开。


    信纸一共三份。第一封是大哥的笔迹。


    傅允珩笑道:“守土安民,便是大功。天下诸国,各安其位,各得其所,便不用兴师动众。今日不过叙宴,但饮酒赏乐,共乐此日。”


    “是。臣等敬陛下,愿中原鼎盛,南北长宁。”


    傅允珩饮尽杯中酒,殿中一时安和从容,


    宴过三巡,越王举杯道:“陛下心系万方,不以微陋为远。臣区区小国,得庇朝廷,常恐不逮。小女在宫,屡蒙陛下恩眷,臣感激不已。”


    傅允珩神色稍和:“贵妃在宫中一切安好,卿不必挂念。”


    殷王握着杯中酒盏,钱唐尚有一层姻亲作保。宴上虽和乐,可谁又能真正安下心来?


    齐军在南地势如破竹,据探子回禀,恐怕要不了一月,南汉便要彻底降了。同为一国之主,越王与殷王皆有些悲凉之感。


    钱唐与闽昌国小力弱,早早地对中原称臣,仰赖中原庇护,得存至今。大齐横扫南境,而今尚有南梁抗衡。


    若是到了最后的关头,祖宗传下的基业,他们又能何去何从?


    殷王饮了杯中酒,心中暗叹,天下大势,本就非一隅之力可挽。事到如今,也只得暂且保住眼前的安稳,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她回到钱琦铭对侧坐下:“二哥想知道什么呢?”


    瑜安如此态度,钱琦铭反倒不知从何问起。


    “你……遇到了什么难处?”


    “二哥,我尚能应对,你不必忧心。”


    “齐帝,为难你了?”


    钱嘉绾没有否认:“为人臣子,无可奈何。若是支撑不住,我自会告诉二哥。眼下还无大碍,齐帝只是召我下棋,应对起来费神罢了。”


    若是瑜安说齐帝毫不介怀从前之仇,钱琦铭反而不信。


    “他……可有识破你的身份?”这是钱琦铭最紧张之处。


    “未曾。”钱嘉绾语气镇定,“若是识破了,我早便该下狱,哪儿还有机会坐在此处。二哥,齐帝不会想到,当初一箭射中他的敌将是女子。”


    连日政事繁杂,扬州行宫书房内,宣麟与南阳侯世子赵承旭同在此回禀政务。


    南汉国中大局已定,归降在即。下一国便是南吴,不知大齐将士是一鼓作气,还是稍作休整,全凭陛下圣裁。


    此次南巡,宣麟总摄通州换约之事,时时留心南梁动向。吴地国主对南梁示好,恐有些棘手。


    赵承旭总领江南机要,前时奉帝命清查景王行踪,调楚、通、杨三州记档。


    他呈上奏报:“启禀陛下,经臣所查,景王于景瑞四年前确实频频往来钱唐,有案牍可循的便有七次之多。”


    宣麟凝眉,在陛下阅毕奏报后,便也接过来读。


    南梁在南地一直谋求盟友,欲效法古时合纵连横之术。


    景王乃南梁朝野默认的储君,他屡次出使钱唐,看来南梁国主对钱唐拉拢之心尤甚。


    陛下登基初年朝廷暂无暇南顾,钱唐摇摆于中原与南梁之间,后重新靠向中原。钱唐与南梁比邻,位置至关重要。南地诸国各有算盘,钱唐年年对中原遣使纳贡,甚至嫁女入洛京,却也不能完全信任。


    “无需。”


    明旨反而无趣,钱嘉绾尚有气性。


    傅允珩合上手中奏疏:“去办罢。”


    “下官领旨。”


    魏宁侯府中,听到入宫口谕的钱嘉绾未抬眸,目光依旧在手中兵书:“知道了。”


    前来传话的是府中一位小管事,姓何。


    傅允珩这是不惮于告诉她,府中明明白白有他的人,甚至无需避讳。


    帝王之尊,自然没什么可忌讳的,她总不能拔了这颗钉子去。


    在压倒性的权势之前,一切谋算都显得徒劳无功。


    “入宫的车驾会在明日未时等您。”


    “让他们在颐平楼等着。”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何管事一愣,一时竟不敢多说什么。


    “下去罢。”虽是浑身疲累,晨曦初现之时,钱嘉绾还是被屏风外的动静吵醒。


    是傅允珩起身更衣,钱嘉绾脑中昏昏沉沉,只知道自己不愿多应对,闭上眼眸装睡。


    不多时,竟又这么睡去。


    再度醒来,日光已然大盛,透过帷幔照入榻中。


    钱嘉绾撑着床榻坐起身,没有唤人,静静靠着身下软枕。


    昨夜后半的情形她早已模糊不清,任傅允珩予取予求罢了。


    可她却还记得自己最后求饶的模样。


    钱嘉绾自嘲一笑,经过这一夜,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殿中极静,独自一人的时光,难得地让她能够放下些许戒备。


    “姑娘醒了。”


    不知坐了多久,侍女的声音打破了钱嘉绾的出神。


    侍女们鱼贯而入,服侍着为她洗漱更衣。


    宫中新送来的衣裳,依旧是一套石榴红绣金边的裙装。


    “姑娘不喜欢么?奴婢等这就去换新的。”


    侍女察言观色,颇为殷勤。


    钱嘉绾摇头,问道:“我昨日入宫的衣衫在何处?”


    “回姑娘,那套衣裳送去浣洗了。您随身的东西,都放在了您房中。”


    捧着衣衫的两位侍女站也不是,离也不是。


    钱嘉绾无意为难她们,伸手道:“我自己来即可。”


    她身上月白的寝衣,是昨夜后半新换上的,她并不喜欢。


    “齐……陛下在何处?”


    “晨起陛下往书房议事,留了口谕会回来用午膳。”


    离午膳还有一阵光景,钱嘉绾换了衣衫,侍女引她回明宝堂中歇息。


    不多时,屋中的侍女奉命端来一碗避子汤药。


    钱嘉绾干脆饮下,知道这对她和傅允珩都好。


    她查看过自己随身所带的物件,有一枚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护身符,还有并不属于她的玉令。


    她简单将头发盘起,簪了自己入宫时的白玉簪。


    望了望外间天色,离府已有一夜一日,兄长此刻想必忧心如焚,她须得尽快脱身。


    “姑娘有心事?”


    依旧是昨日那位和善的嬷嬷,言谈间钱嘉绾知道她姓温,京城人士。


    温嬷嬷道:“我替姑娘梳妆罢。”


    见钱嘉绾不愿,温嬷嬷自顾自拿起了篦子:“姑娘要求见陛下,总得收拾齐整才是。”


    她话中有话,点醒了人。


    温嬷嬷手巧,猜到钱嘉绾不喜繁复的发式,梳了云髻。


    她从妆匣中挑了一支累金丝嵌红宝的垂珠步摇,缀以同色的朵朵珠花,一切都恰到好处。


    钱嘉绾气色有些苍白,温嬷嬷细心为她点上了些胭脂。


    石榴红一色娇艳,哪怕美人神色冷淡,都平添上几分明媚之色。


    赵承旭禀道:“陛下,臣搜寻景王行踪时,还探得一事。南梁仿佛曾有意以景王与钱唐联姻。不过臣多方探查,尚无确凿实证。不知此事是否只是一桩流言。”


    为稳妥起见,赵承旭还是先行回禀。


    陛下命他经营南地,这两年暗桩渐成气候,探回不少消息。但在此事上,除过两三句传闻,确实没有更多的证据。赵承旭也只是顺藤摸瓜查访,毕竟是数年前的旧事,若要深挖,恐耗费更多人力,他暂止步于此。


    宣麟以为然,无论钱唐与南梁的联姻是否确有其事,但到底未成,于当下的大局并无太多阻碍。况且陛下对钱唐过去所为并无深究之意,南地暗桩每日要经手之事太多,更要紧的是景王眼下与钱唐的联络。


    傅允珩道:“通州之行安排得如何?”


    宣麟逐一禀来,待得今日的议事散去,已是一个时辰后。


    宣麟与赵承旭各自告退,傅允珩批阅着朝中送来的奏报,晚些时候发还京都。


    日色偏移,茶水重新沏过一回。


    政务暂告一段落,傅允珩按了按眉心。闭目养神之际,他忽而又想起方才所说的那桩联姻。


    确实是无关紧要,但他心中不知怎的总有些在意。


    第三日午后,直到傅允珩满意,钱嘉绾方有机会出宫。


    她说不准傅允珩对自己的态度,帝王心思本就难测。


    她要让傅允珩对自己渐生厌烦,又不能彻底触怒帝王,其中尺度难以把控。


    总而言之,傅允珩对她不过一时兴起,更有报复折辱之嫌。


    只需熬过这一阵,一切都有希望。


    坐上出宫的马车,钱嘉绾在心底权衡过利弊,心底稍稍轻松了些。


    “陛下。”


    总管高进入见,中书省已将旨意拟好,门下省长官复核无误。


    “那便发往魏宁侯府,宣旨罢。”


    “陛下,”徐成在外禀道,“贵妃娘娘给您送了点心来。”


    徐成通传一句,自是不拦贵妃娘娘的。


    傅允珩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睁开眼,便望见她明媚笑颜。


    他示意人坐到自己身畔,钱嘉绾才从祖母处回来,心情甚好。


    她打开手中食盒,取出两碟精致小点。


    “这是臣妾从前在家中时最喜欢吃的点心,陛下尝尝。”


    王祖母特意带了王府的御厨来,果然家中的味道就是与洛京不同。


    她喂到陛下唇边,傅允珩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块。糕点的香甜在唇齿间漫开,恰到好处,丝毫不觉甜腻。


    钱嘉绾在祖母那里已吃了好些,这会儿又忍不住吃了一块。


    傅允珩瞧她眉眼间漾着的欢喜,亦浅笑了笑。


    钱嘉绾余光望见御案上堆积的奏报,她怎么瞧着南巡路上,陛下倒比在京都还要忙碌,也不知哪里来的这许多朝事。


    她关切道:“陛下可忙完了?”


    第56章


    傅允珩把余下的几桩庶务暂且搁置一旁,将人抱到自己膝上。


    他与她闲话,说起往后几日的安排:“四月初七,朕要动身去往通州。”


    钱嘉绾粗粗算了算日子:“这么快吗?”


    只剩下不到五日,瞧她眸中黯然下去,傅允珩道:“你可继续留在扬州行宫。待朕料理毕通州事务,再回扬州接你。”


    “当真吗!”


    “这是自然。”


    傅允珩揉了揉她的脸颊,通州政务繁琐,尤其那位景王并非易相与之辈,恐怕他匀不出太多光景陪她。


    扬州山水如画,行宫布置一应俱全,她留在此处也可多与家中亲人团聚。


    钱嘉绾一口答应下来:“多谢陛下!”


    “可以在扬州城中游玩,不要出城太远,记得多带些护卫。”


    “嗯!”他说什么钱嘉绾都应,她语气上扬,满心的欢喜。


    夜色朦胧,锦帐中方云收雨歇。


    月色清寒。


    内殿中留了几盏烛火,钱嘉绾倚在榻上,手边倒扣着一本闲书。


    守夜的向萍来查看炭火,笑着道:“姑娘还不睡么?”


    钱嘉绾懒洋洋的:“白日里睡得久,眼下倒没了困意。”


    这般清闲的福气,若是匀一些给户部多好。


    “那姑娘可要用些宵夜?”向萍笑意盈盈,“今夜膳房新备了藕粉羹,水晶烩,还有些肉脯点心。”


    “有小馄饨吗?”


    “有,鸡丝馄饨,晚膳时才新鲜现包的。”


    见钱嘉绾点头,向萍一礼:“奴婢这便去传话。”


    钱嘉绾披了外裳,手边的书已经许久未翻页。


    大抵是人一到深夜便会胡思乱想,在宫中住了三五日,回过神来总该想想自己的出路才是。


    钱嘉绾笑笑,果然还是嬷嬷说得对啊,多学一些总能用上。


    炭炉中添了一次炭火,傅允珩踏入殿中时,就见女郎坐于软榻旁出神。


    她一袭月白色百褶如意锦裙曳于地,墨发松松挽起,簪了一枚玉兰花钗。


    帝王在原处停了片刻,钱嘉绾如有所感般望来。


    不过几日未见,身份已天差地别。


    似乎双方都需要留些时间习惯这种转变。


    钱嘉绾起身,裙摆上刺绣的大片玉兰花层层盛放。其中丝线内绞入了两股银丝,行走间隐有流光闪动,在烛火下煞是好看。


    她福了福:“陛下万安。”


    钱嘉绾墨发垂落在枕间,气息尤未平复。


    她倚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他的手环在她腰间。


    她已有些昏昏欲睡,待她面颊绯色褪去些,傅允珩抱了人去沐浴。


    温热的汤泉水包裹着全身,钱嘉绾伏在浴桶边,舒服地闭上了眼。


    她多泡了一会儿,屏风外书兰与书韵行了礼:“陛下。”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钱嘉绾也懒得睁开眼眸。


    她的墨发松松挽起,鬓边垂落几缕湿软碎发。傅允珩舀起一瓢温汤,清润水流顺着她白皙光洁的脊背滑下,晶莹的水珠凝在肌肤上,滑落水中漾开细碎涟漪。


    江南气候和暖,三月里正是最宜人的时节。


    钱嘉绾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陛下的侍奉,忽听得身后人的话语:“从前未出阁时,越王府可有为你议过亲?”


    “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傅允珩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有此问,他想起她嫁与自己时,恰是十八岁。寻常的贵女在及笄后,虽不急着出嫁,但大多都陆陆续续定下了人家。钱唐应当会有不少世家公子向她求亲。


    “有的,不过许多都过不了祖母那一关。”


    “嘉”者,美玉也。


    诗云,“嘉玑之珥,琼琚之华”,这是个极好的名字。


    傅允珩早先命人查探过钱嘉绾的籍贯,她双亲早亡,家中已无亲眷。


    自幼扮了男装,是为家业计。


    月色朦胧,映照着烟紫一色如梦似幻,衬出一张瑰丽钱颜。


    而“嘉”之一字,是亲人对她美好的期许。帝王如是想。


    月光笼下一层清辉,二人彼此靠近。


    女郎肌肤胜雪,侧首望他时,眸中蕴了一点笑意,恍若深夜昙花盛放,满室馨香。


    帝王呼吸乱了两分,掌心仿佛还留着方才的触感。


    “夜色已深,早些歇息。”他最后起身,留下这一句道。


    有一人钱嘉绾印象稍微深些,她回忆了一番:“好像是钱唐嘉宁侯府的郎君。”


    她忘了他在族中排行第几,不过他是长房嫡孙,未来会承袭爵位。他比她大两岁,已在钱唐朝中出仕,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祖母觉得尚可,那一日王府寿宴,祖母特意让她隔着屏风瞧了瞧。


    平心而论,那位孙家的郎君生得也算英武俊朗,钱嘉绾却觉得并非自己中意的模样。


    祖母没有强求,她对孙世子本也没有十分满意。但孙世子论家世才学已经是钱唐适龄世家公子中的上乘,祖母不免忧心忡忡。


    因而她才会给京都的明惠皇祖母去信,诉说了自己的忧愁,没想到好友还真给她出了个不错的法子。


    “哦。”傅允珩道。


    钱嘉绾转过身,是陛下问起她才说的,要是他不提,自己都已经将此事忘了。


    傅允珩与她相视,倾身吮住她的唇瓣,钱嘉绾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长睫轻颤。她下意识想要退开,却被他伸手锢住后腰,往身前带了带,吻得更深了些。


    唇瓣相抵,辗转厮磨。水汽氤氲中,温热的气息不断交缠。


    好半晌,钱嘉绾才气息不匀地被他放开。


    汤泉渐凉,傅允珩将人裹了巾帕抱起。


    钱嘉绾光裸的小腿搭在陛下臂弯,她轻轻在他唇上啄吻了下。


    她笑起来,她果然还是更喜欢陛下的样貌。


    傅允珩目光扫过案上的珠钗,挑出了一支累丝嵌明珠的长簪。


    钱嘉绾眨了眨眼,他眼光倒好,一下子便选出这支最贵的。


    初次替人簪发,郎君的动作略显生疏。


    钱嘉绾用两枚珠钗簪起余发,弯了弯唇:“走吧?”


    许是国丧期沉寂已久的缘故,裕宁街远比钱嘉绾想象的还要热闹。


    年末的大日子,祈求来年风调雨顺,阖家幸福之时,还有不少百姓为仁宗祈福。


    马车停在街前,钱嘉绾遥遥望一眼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裕水,又去看身侧的白衣郎君。


    大概除了江南城外的难民营,他这辈子再未主动踏足过如此喧闹之所。


    “留神脚下。”傅允珩交代着身侧人。


    女郎眸色清亮,似倒映入天边一弯澄澈月光。


    她主动伸手,却只轻轻巧巧抓住郎君一片云锦衣袂。


    傅允珩低眸,青葱玉指搭在云纹间,似信任,似依赖,毫不掩饰的亲近。


    女郎笑得眉眼弯弯:“知道了。”


    “父王。”


    自从女儿嫁去了洛京,越王已经许久没有好生看过她。


    他膝下儿女众多,只有前几个孩子出生时能得他几分关注。


    嘉绾是原配发妻所出,在越王心中自是不同的。内外有别,借着宴饮契机,他向陛下请旨想见一见女儿,陛下欣然应允。


    越王看着久别重逢的女儿,嘉绾是他所有孩子中模样生得最出挑的,这一点像她的母后。嘉绾也最有福气,能嫁给当今陛下,是钱唐的幸事。


    就是可惜洛京太远了些,相见不易。


    越王道:“你在洛京,银钱可还够用?”


    女儿在大齐后宫,上下打点,肯定有许多需要花费的地方。


    钱嘉绾点头:“够的,父王不必担忧。”


    待晚些时候傅允珩回到寝殿时,就发现他的贵妃正坐在紫檀桌前点算账目。


    她聚精会神,直到自己走近才察觉。


    “陛下。”发了一笔小小的财,钱嘉绾声音中带着几分喜悦。


    御书房中,宁远伯一身朝服,神情恭谨。


    宁远伯府在朝中受忽视已久,如今到了新朝,承蒙陛下抬爱,自有一番新光景。


    傅允珩拨了拨茶盏,宁远伯府不是上佳的选择,总归与她同姓。


    她在朝堂如鱼得水,科举舞弊都面不改色。


    帝王莫可奈何,从前种种便罢了,自己不再问责。如今既为她改换了身份,她原先的习惯规矩自然也要改。


    傅允珩道:“人在宁远伯府上,可还习惯?”


    于此事上,宁远伯对帝王的回话很有几分底气


    瑶华院是伯府上顶好的院落,已修葺一新。侍奉三姑娘的丫鬟婆子都是夫人亲自掌眼挑选的,模样周正,安分守己,必不会委屈了她。


    三姑娘一应吃穿用度,虽说都是宫中安排,伯府仍旧按嫡出小姐的份例再添上一重。


    帝王旨意不得外道,三姑娘的身世他守口如瓶。纵然夫人明里暗里问及,他都是好生叮嘱,务必要视其为亲生女。


    “陛下且宽心,三姑娘万事皆安。”


    傅允珩颔首,她也从来不是让自己受委屈的性子。


    “这些是?”


    “我父王给我的。”


    御驾南巡,钱嘉绾早早便收到了钱唐的贡礼。今日与父王相见,父王私下又单独给了她五匣金珠,三百匹绢,还有三千贯钱,都是从父王的私库中出的。


    傅允珩瞧那满满当当的账目,越王着实出手阔绰。


    钱嘉绾低头盘账,她出生的时候,正是父王与母后感情最浓时。父王那时还只是钱唐世子,上有祖父执掌钱唐朝事,没有太多政务。父王与母后一同抚养着她,对她很是疼爱。


    父王会教她临帖写字,带她作画,陪着她喂鱼观荷,带着她放纸鸢。


    童年里,她是父王抱过的最多的孩子。


    后来祖父病逝,父王政事繁忙起来,许多时候都顾不及家中的儿女。不过父王没有亏待过他们,每每觉得心有愧疚时,就会多给些银钱。


    钱嘉绾年少时也盼着父王能再陪陪自己,但知晓父王忙碌,只能慢慢懂事。与同龄的贵女玩耍时,她发现自己的父王已然不错。


    后来她与……交谈,他出生前南梁国主便已驾崩。但好在他的王兄完全担起了父亲的责任,做得其实比许多父亲都好。


    大约世间本就没有那么多圆满,钱嘉绾记得她出嫁时,父王给她在定例上多添了两倍的嫁妆,一半是钱唐国库出,一半是父王私库中出,想让她多些银钱傍身,更有底气些。


    她也是在出嫁后,才知道皇家还能有那样偏心到极致的父亲。


    她有些心疼眼前人,数出一千五百贯飞钱。


    她递到傅允珩面前,眉眼弯弯:“唔,分给陛下一半。”


    第57章


    她满心满眼皆是自己,望着已然塞到自己手中的飞钱,傅允珩接过时,她眸中显然笑意更甚。


    徐成在旁看得一愣又一愣,足足一千五百贯,贵妃娘娘好阔的手笔。


    钱嘉绾笑容明净,她是给予的那一方,反而更欢喜些。


    她愿意与陛下分享,等到了通州,陛下尽可以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


    徐成上前代陛下保管着,心底不无动容。


    其实陛下又怎会差这一千五百贯钱,难得的是贵妃娘娘待陛下这份独一无二的真心。


    钱嘉绾顺手抓了两颗金珠,赐给了徐总管。


    每月逢五逢十的日子,宁远伯照例来松雅院用晚膳。


    家中几个姑娘皆在,钱嘉绾到得最晚。因是家常席宴,都是各人点了自己喜欢的菜式。


    用膳时分,说起姑娘们的亲事,与宣国公府的姻缘似乎已不在秦氏考虑之中。


    宁远伯府的门第本就比国公府差上一截,若非秦氏与谢夫人交好,两府年节也不会频繁走动。


    这桩婚事要是谢世子有意,倒是可以顺水推舟发展。如若不然,还是彼此体面些为好。


    钱府的姑娘也不是非要赶着上嫁,白白跌了身份。


    秦氏再清楚自己的小女儿不过,知晓怎样的姻缘对她最相宜。


    钱嘉绾在旁安静听着,秦氏又叮嘱几个女儿,家中的课业明日起要抓紧。


    她似是想起一事:“嘉儿既回来了,可要同姊妹们一道在家中听学?”


    她有心在丈夫面前摆出公正不倚的样子,宁远伯则看向钱嘉绾,笑着道:“不知嘉儿意下如何?”


    钱嘉绾垂眸,安静答:“母亲做主就好。”


    宁远伯府的姑娘少时皆在明安堂进学,都是识文断字的。


    等到笄礼过后,家中会再专门教些执掌内宅、打理庶务的本事,以便到了夫家不至于手忙脚乱。


    钱嘉绾搅了搅碗中汤羹,初次明白何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出身在宁远伯府的女孩儿,与同辈相比何其幸运。


    因大姑娘钱姝出阁在即,秦氏特意从名下商铺中拨了一位张管事,与掌管内宅账目的王嬷嬷一道为姑娘们授业。


    年节停了十余日,如今松雅院的厢房重新布置起来,又加了钱嘉绾的位置。


    “不知三姑娘……?”


    王嬷嬷意有所指,其余几位姑娘都已学过好些底子,珠算盘是已经教懂了的。如今贸然添入一位姑娘,着实有些不大好安排。


    钱嘉绾笑笑:“按原先的课业就好,不必顾念我。”


    她识得分寸,知道王嬷嬷本也没有照顾她的意思。


    三姑娘如此说,王嬷嬷当然顺驴下坡。


    今日教的是读写账本,演算账目。


    姑娘们来日都是要做当家主母,掌一府中馈的。虽说有底下人可以代为分忧,但自己不能对账目一窍不通,白白给了外人欺上瞒下的机会。


    秦氏捧了手炉,偶尔到厢房中看上一眼。


    钱家的姑娘们学得认真,时时记录,只是理账难免枯燥无味。


    四姑娘钱姗逐渐听得昏昏欲睡,账房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一个激灵醒神,茫然无措地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钱嘉绾。


    钱嘉绾随手一指,示意先生讲到此处。


    钱姗将信将疑,听了一会儿果不其然。


    她不禁纳闷,也没见这个姐姐有多么全神贯注,怎么回回都能跟上夫子。


    冗长的一段课业授完,王嬷嬷取来几册账目。


    钱府今岁年节的支出明细,账房已经誊抄了几份,交由姑娘们点算总额。


    珠算盘清脆的声音很快在厢房内响起,钱姗捧着账本对得认真。


    钱嘉绾信手翻了几页账目,并未碰手边的算盘,只偶尔写下一笔。


    王嬷嬷在上头看得蹙眉,有意道:“三姑娘可是算好了?”


    她笃定对方不会使珠算盘,账房先生正欲指教时,熟料听得钱嘉绾道:“正月初一至初十,府上共支现银六百三十七两五钱。”


    钱嘉绾顿了顿:“大小席宴三百二十两三钱,后宅赏银二百一十两,其余杂项共计一百零七两二钱。”


    珠算盘的声音霎时静了下去,钱姗盯着自己算了十之一二的账本,抬首时在二姐的眼中同样看到了不可思议。


    账房先生赶忙去翻册页,钱嘉绾搁了笔,这其中还不算钱府年前的大肆采买,不算各府人情往来,收礼入账,简单得很。


    秦氏上前,账房先生赶忙将总账奉上。


    王嬷嬷取了三姑娘记账的白纸,一应数额清晰明了,核对无误。


    账房先生擦了擦额间冷汗,几乎已无言以对。


    钱嘉绾得了清闲,翻开其他账册,一目十行扫下去。宁远伯府不愧是百年大族,数代的积累,想必田庄、商铺数不胜数,光拿来给姑娘们练手的就有三五家的账本。


    虽说如今朝中无人,但也是几辈子享用不尽的富贵荣华。


    钱嘉绾轻拨珠算盘,顺手算出了这几月在册几家商铺的盈余,还有年节前后钱府的总帐,随意记在纸上。


    手法之轻灵娴熟,直叫王嬷嬷瞪圆了眼。


    “夫人,这……”


    钱嘉绾这厢驾轻就熟,一旁的钱姗却遇见不小的麻烦,有一笔账目怎么也对不上。


    “三、三姐。”


    她歇了气,老老实实求教,态度尚可。


    钱嘉绾扫一眼她杂乱无章的算纸,圈出两处错漏。


    四姑娘的珠算盘重新拨响,从午后到黄昏,等到天黑尽,才堪堪算出一笔总账。


    身侧的位置早已空下,三姐一早就回了自己院中休息。


    也没有人敢拦她。


    钱姗悄悄瞥一眼,自己算出的总额与三姐纸上的其中一列数额对上。


    她长长舒一口气,今日若再让她算出剩下的,只怕连觉都不用睡了。


    她看着那张条理分明的账纸,心中只余一个念头:“好生厉害。”徐成受宠若惊捧过,忙谢了贵妃娘娘的赏赐。


    他领着殿中宫人退下,傅允珩笑着道:“怎么跟散财童子似的。”


    钱嘉绾展颜:“哪有。”


    她主动环住陛下,离别的日子在即,她舍不得他。


    不过这样的念头,在连着三四日夜夜笙歌后,很快便烟消云散。


    是夜锦帐低垂,月色透过轩窗,染得一室柔光。


    帐内暖香浮动,钱嘉绾的指尖无力地攥着身下锦褥。


    她忍无可忍:“明日、明日陛下不用动身吗?”


    傅允珩慢条斯理吮着她的唇瓣:“怎么,这么盼着朕离开?”


    钱嘉绾气得脸颊鼓鼓,分明要长途赶路的是他,怎么这般不知节制。


    她不满的话语尽数被他堵住,到底是如了他的意,又叫他得逞了一回。


    月光半明半灭,帐内温存无休。


    水陆兼程,再有一日,御舫便要靠岸通州城。


    停泊之际,南阳侯世子赵承旭登上御舟,前来向陛下回禀要务。


    船舱中灯火通明,宣麟同在此。


    赵承旭呈上奏报,这段时日他奉帝命密查景王事宜。


    通州换约在即,知己知彼,方能无往而不利。


    只是景王城府颇深,行事周密至极,不愧是南梁国主一手栽培的储君。


    赵承旭一番查探下来,确实没有找到景王的软肋。他身边的人口风更是极严,难以寻到破绽。


    “臣新打探到一桩秘闻,有人揣测景王之所以迟迟未娶,乃是心有所属。”


    这样的流言很难握有实据。不过景王时常代国主出使,巡视国境。听闻南梁地方的官员向景王进献过一些美人,南梁国主与太后都是默许于此的。


    元宵佳节,拂晓时分,钱府上下即为入宫事宜忙碌起来。


    依照府中安排,大姑娘钱姝安心在府内备嫁,并不参与今夜的宫宴。


    辰时光景,秦氏带着装扮停当的二姑娘与四姑娘先行登上了入宫的车驾。


    年节过后,太后娘娘即迁往颐安行宫修养。今日入宫若能蒙太后娘娘另行召见,也是家中女孩儿们的幸事。


    秦氏再三与两个女儿叮嘱,至于三姑娘钱嘉绾则单乘一辆马车,稍后随宁远伯入宫。


    天家威仪,宫苑深深,秦氏照看两个女儿已是尽心,无暇再顾及钱嘉绾,由得宁远伯安排。


    “姑娘喜欢哪支步摇?”


    “嬷嬷做主便可。”


    瑶华院内,宫廷的姚嬷嬷仔细为钱嘉绾梳妆毕,又取了套备用的衣裙,方才在巳时末陪伴三姑娘出了伯府。


    马车并不急于入宫,而是停在天和茶楼外。


    “三姑娘。”


    秦让守于廊中,为钱嘉绾打开了雅舍房门。


    碧玉垂珠的流苏随女郎的脚步轻晃,钱嘉绾一礼:“陛下万福。”


    还未到午膳时分,天和茶楼的膳房已经预备好了菜式,随时等候烹饪。


    傅允珩此番来接钱嘉绾一道入宫,时间尚有些闲暇。


    新到的江南贡茶,帝王亲自点茶。他今日换了苍青色锦袍,袖口处滚了一圈金边。只是景王从未收用过其中任何一人,都是将她们原样送了回去。


    唯有一位美人例外些,听闻她曾在景王下榻的府上多留了两日,但很快便被景王命人另行安置了出去。


    “这是为何?”


    禀告此事的原是大梁的一位地方官员,在相州城破之际他归降了大齐,道出了此桩内情。


    景王并未宠幸这位姑娘,否则南梁太后必定是要给她名分的。


    赵承旭道:“臣已命人去带回那位姑娘,看看是否有什么新的线索。”


    虽则能问出内情的希望渺茫,但顺藤摸瓜,总比凭空查探容易些许。


    宣麟也觉得不失为一个办法,傅允珩应允,二人回禀完要务各自告退。


    天已黑尽了,徐成望着已经热过一遍的晚膳,踟蹰着是否要入内再请旨一回。


    傅允珩按了按眉心,望着新送来的关乎南梁动向的奏报。


    南方小国次第平定,兵威日盛,然余下强国尚存。越到了此时,越不可掉以轻心。


    第58章


    “见过贵妃娘娘。”


    扬州越王府下榻的别馆内,晋王世子傅允舟对钱嘉绾拱手一礼。


    钱嘉绾略略还礼,客气道:“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世子。”


    傅允舟含笑:“吾前来拜访越王。”他留心到别馆外的贵妃仪仗,“贵妃娘娘这是要往何处去?”


    “本宫与祖母听闻大明寺的佛祖颇为灵验,去上炷清香祈福罢了。”


    傅允舟闻言颔首:“大明寺禅心静寂,福泽深厚,娘娘亲往祈福,定能善愿皆成,福护绵长。”


    “承世子吉言。”


    傅允舟笑道:“四月时节,山中风光甚美,娘娘若得闲暇也可顺道赏玩一二。往北侧一条山路上山会舒缓些,少些颠簸,沿途景致亦好。”


    钱嘉绾道了谢,听闻这位晋王世子笃信佛法,他已去过大明寺并不奇怪。


    傅允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端量过眼前的贵妃娘娘。许是并非一母同胞的缘故,她的几位姐妹与她生得并不相像,逊色不少,但也算是难得的美人。


    正说话间,云茂也扶了太后娘娘前来。


    傅允舟主动先见了晚辈半礼,礼数周到。他温和有礼,若换了寻常王公子弟,很容易让人生出两份好感。


    但杨太后出身中原国公府,知晓晋王府与朝廷的渊源。


    “在这里。”


    完好的一只梨花木锦盒,纵然铜锁的钥匙就在怀月手中,但没有钱嘉绾的吩咐,她从未打开过。


    钥匙插于孔中,钱嘉绾落了铜锁。


    一件竹青缂丝团云披风整齐置于其中,虽尘封多时,仍可见其华贵,质素莹洁,绣样无一处不精美。


    如此珍贵的衣裳,亦是男子服制,怀月从未见郎君穿过。


    钱嘉绾的手轻抚过其上刺绣,早知有今日,她当初便该典当了这件衣裳,何必固执地留作念想。


    白日里钱嘉绾特意购置的几身衣裙放在屋内小案上,怀月明白郎君的意思,解了包裹,小心翼翼帮着她将这件披风藏于新衣裙间,不会引任何人怀疑。


    衣裳的来历郎君没有提,她便不问。


    钱嘉绾接着取下腰间荷包,她在钱府新积攒下的余钱,统共二百余两,装入那空置的梨花木锦盒中。


    “你拿着这些钱,加上从前的积蓄,买房置地也好,做些小生意也好,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怀月已对姻缘无望,她孤身在外,总得多留些银钱傍身。


    “照顾好自己,无需为我担忧。”


    钱嘉绾一句一句交代分明,眉眼间皆是平静。


    没有多余的时间钱她们叙旧交涉,怀月的嘴张张合合,最后只余一句话:“那郎君您呢,您怎么办?”


    郎君为她留足了后路,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钱嘉绾未答:“月娘,你信命吗?”


    怀月一愣,慢慢点了点头。


    她生于困顿,为了给家中兄弟换得彩礼,父母狠心将她卖入风月之地。


    这二十余载岁月,除了在钱府的日子,她无一日不信命,不认命。


    “我从前是不信的。”钱嘉绾唇畔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曾经以为,我科举入仕,高中榜眼,我能自立于人前,无需再受人摆布。”


    “可是月娘,”钱嘉绾眸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我不得不认命。”


    屋中陷入一阵短暂的静默,怀月望入她眼底,第一次在郎君面上见到如此神色。


    无力,叹息,最后又走向释怀。


    “月娘,再为我弹支曲子罢。”


    宗室亲王结交藩王本就是忌讳,况且还是曾被议过储的晋王府,不能不让人多两分谨慎。


    然同在扬州,晋王登门造访也是合情合理,越王府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寒暄几句,两方作别,钱嘉绾陪着祖母登上了出城的车驾。傅允舟则由越王府侍从引路,去往前厅拜会越王。


    日色暄和,后宅内,四姑娘钱思绾的贴身侍女明露进屋回话。


    “晋王世子来了?”钱思绾的一颗心关注在此。


    “是,姑娘。世子殿下正在与我们王爷说话呢。”


    钱思绾绞着手中绣帕,心绪有些乱。她想起三日前在大明寺中,他对自己说话时温柔的神色。她已经十九岁,也议过亲事,能看出晋王世子或许对自己有意。


    母后那日同在,母后已经命人打问清楚了,晋王世子至今尚未婚配。晋王爵位世袭罔替,世子身份贵重,模样又俊朗谦和。


    钱思绾攥紧了手帕,她在大明寺中求的正是姻缘,莫不成是佛祖为她显灵了?


    她本就不大愿意下嫁在钱唐,历了退婚风波后,自然更想嫁得远些。有三姐姐珠玉在前,洛京的姻缘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她若是嫁给晋王世子,两方门当户对,她必然是要做世子妃的。三姐能当得一品贵妃,她未来要是能成为一品亲王正妃,不会比三姐逊色多少,母后面上也有光。


    大齐朝廷礼重钱唐,这桩亲事若能成,可不正是亲上加亲?


    钱思绾也已懂事许多,纵然从前在家中时偶尔会与三姐争锋较劲,但在洛京,她们姐妹二人自然是会互相照应的。


    钱思绾让人留意着前院的动静,若有消息及时来禀。


    “你连日来政事辛劳,这是母后特意让人给你熬的。”


    鸡汤炖了一日,依照太医开的食补方子,蕴着些许药香。


    傅允珩无甚胃口,只是淡然接过。


    瞧着帝王喝了几勺汤,言太后示意侍女继续布菜。


    碗中膳食动了几筷,言太后笑吟吟道:“将要开春,宫中插瓶却还是多用梅花。”


    “后宫也冷冷清清的,关于纳妃一事,皇儿可有定夺?”


    言太后不能不操心此事,此番再度提起时,竟意外得了个想要的答案。


    “儿臣已有人选。”


    “是哪家的女郎?”言太后声音中有些惊喜。


    不枉她元宵佳节召了各府女郎入宫,费心安排,数度提起,皇帝总归听进去了她的话。


    钱府的三姑娘,印象中是个知礼识进退的。家世也好,伯爵府的嫡女,可堪为妃。


    言太后心中满意,又道:“只她一位?”


    “是。儿臣已交由礼部备办。”


    “也好。”言太后点头,皇帝愿意纳妃便好。


    她唯有这么一个儿子,自小到大,她和言氏一族从来都是将最好的东西双手捧与他。


    如今帝王已然长成,许多事情她不能再替他做主。珩儿能遵从她的心意先行纳妃,虽说只有一位,对她而言已是足够。


    陛下的回信两日后便送到钱嘉绾手中。陛下有意让越王府避开这个漩涡,钱嘉绾明白他的意思,自去转告父王与蒋后。


    她认认真真读完陛下的回信,她知道陛下前去通州是为了与景王商榷两国政务。


    陛下在信中还提及景王,道其人外温内险,语藏机锋,步步为营,绝非易与之辈。


    但钱嘉绾公允地想,他们二人在外头,应该都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钱嘉绾只把陛下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告诉了父王,并且若是越王府忧心四妹的婚事,陛下可在朝中另择一品行端正贤良之辈,代为赐婚。


    越王洞悉后,心中的大石落地。等到晋王府再提起时,便要委婉回绝。


    就如母后所言,两方姻亲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八字不合、星宿不利,皆是体面的借口。


    钱唐已经夹在中原与南梁中间,要让陛下觉得他侍奉中原还生异心。无异于将钱唐架在火上烤。


    殿顶一盏宝盖琉璃灯投下璀璨华光,着天青色锦裙的女郎安静坐于一室喧嚣中,钱颜盛极,若明珠生辉。


    女郎的情绪尽数掩于长睫下,转瞬即逝。


    再欲探寻时已让人捉摸不透,唯余一盏空酒樽。


    谢明霁沉默须臾,仿佛方才那一刹只是他的错觉。


    浮云散去,明华殿中宴饮仍在继续。


    清冷的月光撒落亭间,映照出亭中两道颀长身影。


    “狱中的二人招了,又吐出些消息。”谢明霁神色舒展些,年节总归能有一桩顺心事。


    “待正月十六复朝,臣想请旨往金平府一趟。”


    科举舞弊一案牵连甚广,索证隐秘且艰难。


    落网的二人一直往来为考生与枪替者牵线,挣够了银钱常年逃匿在外。也是因新年阖家团圆,方才在家门外捕获他们的踪迹。


    武德司一支暗卫已全权交由谢明霁辖制,傅允珩道:“一切小心。”


    未掌握确凿实证前,尚不宜打草惊蛇。


    “朕会以巡查赋税之名,调你出京。”


    “顾此失彼,他们总会露出破绽。”谢明霁会心一笑,“就是不知,首辅在其中参与多少。”


    那可是只隐蔽的老狐狸,执掌内阁数十年,不知留了多少后手。


    “且钱他养病。”


    君臣二人相视,一切无需多言。


    新朝初定,气象一新。


    谢明霁踟蹰再三,知晓朝中已有奏请陛下纳妃的声音。


    他费心遣词,有一事终归要问一问。


    “钱……她与陛下……”


    “朕给过她选择。”风吹动一角玉白锦袍,帝王目光望向天边皓月,声音散于风中,“她有自己的决断。”


    今时今日,首辅一党式微,朝廷新旧更替势在必行。


    “她失了靠山,又无济世安民之心,更无需再留于朝堂。”


    仅此而已。知道婚事不成,蒋后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唯有钱思绾知道自己的婚事又无疾而终,将自己关在了房中一日。


    倒不是因为对认识半月的郎君念念不忘,而是哀叹自己坎坷的姻缘,不知今后要何去何从。


    蒋氏不放心小女儿,一直在她屋中守着。


    侍女月芙轻柔地为王后娘娘捶着肩,压低声音道:“娘娘,三爷不是说,这桩婚事可以考虑吗?”


    月芙是蒋后从蒋家带来的陪嫁侍女,一向是她的心腹,在越王府中很是得脸。


    她口中的三爷便是蒋家这一代的家主,蒋后的堂兄。


    蒋氏轻哼一声,这桩婚事若成,他们大约能从中得些好处。


    但思绾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是她的亲骨肉。她盼着儿女们这辈子能富贵荣华,平平安安,绝不能拿她的终身大事去冒险。


    谁的女儿谁疼,思绾姓钱,不姓蒋。


    蒋氏虽不喜婆母与原配留下的三姑娘,但她也不能不承认,王太后亲手教养的长大的三姑娘是明事理、识大体的。越王府家训在上,她再如何都不可能戕害自家姐妹。


    思绾的婚事还是宁缺毋滥的好,再急也不能将女儿匆忙下嫁,否则毁的是思绾的一生幸福。


    第59章


    “敬天保民。”


    祖父的御宝篆刻此四字,钱唐朝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令之下,莫敢不从。


    伴着祖父薨逝,这枚御宝随他长眠于王陵,再未现世。


    钱嘉绾不知道祖父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封空白诏书,托付给祖母。但她直觉使然,这或许会关乎钱唐未来的命运。


    她不敢声张,一丝不苟地将这封诏书叠起,重重安放回匣中。


    这是祖父留给钱唐的最后的诏书。


    重重落锁,在忙碌完一切后,她仿佛失了力气一般坐于榻边。


    她自幼听着祖父的事迹长大,她的祖父,钱唐的越武肃王乃是乱世中一代雄主,定钱唐基业。


    泛黄的书页被小心翼翼翻过,钱嘉绾一壁读,一壁抄写,时不时在自己的簿中批注几句。


    秋风瑟瑟,书案后的人几乎都忘了时辰。


    兵法字字精妙,钱嘉绾叹服。


    叩门声响起,钱琦铭倚在门上,提醒着钱嘉绾:“该用午膳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他可没指望受到北齐重用,日后必定是赋闲的命。


    “好。”钱嘉绾夹好书签,悉心收起。


    一连两日,钱嘉绾都关在房中研读新得的兵法。


    《六略兵法》传世不多,她手中尚缺三卷。


    兄长为她寻回的几卷并非连册,因而第三日午后,钱琦铭见她带了平淮出门,还颇为纳罕。


    “我去旧书铺转转,兴许能找到些宝贝。”


    钱琦铭也不愿她整日闷在屋中,出去散散心甚好。


    虽说知道妹妹手头银钱宽裕得很,但钱琦铭还是划了一笔银子出来给她。


    魏宁侯府的账目钱琦铭没有假手于人,亲自和徐叔在管。


    这倒提醒了钱嘉绾,他们从钱府中带来些家私,再加上北齐朝廷的赏赐,虽则丰厚,但毕竟不能坐吃山空。还是要想些开源的法子才行。


    “等我回来再商议罢。”说到此处,钱嘉绾心下一动,回房中不知取了什么物件,自后门出府。


    街上的几间旧书铺子平淮按吩咐事先打听过,拿着条目想为钱嘉绾指路。


    “先不急,你可见过当铺?”


    “有的。”平淮指了方向。


    于是宣平街上最大的永宝当铺中,掌柜迎来了一单大生意。


    起初被伙计请出来时,他还有几分不耐。待见到丝绸中包着的几枚珠花时,眼登时直了。


    他客客气气请了钱嘉绾进雅间,吩咐人看茶。


    钱嘉绾喝茶的当口,掌柜戴上手衣,仔仔细细对光一一察看过。


    平淮眼一眨不眨盯着,防备掌柜使坏。


    掌柜动作留心,不说这金子成色和镶嵌的宝石,单说这手工就耗费不菲,说不准还是宫廷王府中流出来的宝贝。


    掌柜未起疑,近几十年朝廷变天得快,多少王爷勋贵一朝成了阶下囚,抄家时那珍宝是整箱整箱抬出,流落到民间的也不少。他见得多了,这等宝贝可遇不可求。


    心底已然赞不绝口,掌柜接着打量眼前的客人。观这位公子周身气度不凡,旁边还跟着个不好惹的护卫。


    钱嘉绾有分寸,她从宫中戴出来的首饰,挑来典当的都是小件,再三确信无宫廷印记。


    心中打过算盘,顾念着客人身边冷脸的护卫,掌柜面上不动声色,说了个尚可的数。


    价钱比钱嘉绾预想得漂亮许多,只是掌柜既然立刻愿意出这笔现银,当然还能往上加一加。


    自家公子说价,平淮帮不上什么,直直听着。


    掌柜擦了擦额上汗,伙计则给钱嘉绾添茶,一脸叹服。


    难缠的客人他见得多了,还没见过这般厉害的。眼前的公子年岁也不大,气定神闲,竟能将大掌柜逼得一让再让。


    最后掌柜收了东西,价格比他最先的数目高出了四成。


    不过他也不会白白吃亏,有言在先,若钱嘉绾要赎回,须得付下三倍银子。


    钱嘉绾自然答应,平淮接过银钱,银货两讫。


    陪着笑送走了人,掌柜亲自将饰物收入库房之中。


    方才那位公子摆明了不会再要这些宝贝。


    毕竟好东西不愁售,他只消在自己的珠宝铺子好生放上一段日子,待价而沽,总归能有笔不错的盈余。


    平白得了八百两银票,钱嘉绾神清气爽。只可惜那支金凤步摇还有其他几枚簪子不便脱手,如若不然,进项远不止此。


    钱袋子鼓了,无需动用兄长给她的银钱。


    钱嘉绾将几家书铺一路转过去,虽未寻到心心念念的《六略兵法》,也还淘换到不少喜欢的旧书。


    兵法孤本本就难遇,全凭运道。钱嘉绾并不灰心,付了银钱,掌柜殷勤地主动将厚厚两捆书直接送去魏宁侯府。


    这一日收获颇丰,用的还不是自己的银子。


    钱嘉绾逛够了,寻了家茶楼歇脚,包下了二楼最好的雅间。


    她要了一壶清茶,给平淮另要了两壶酒。


    推开临街的窗子,钱嘉绾看着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往来大多衣着富丽,一派安乐。


    不似徐州城中,总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百姓时时惊惧着战争再起,羯族肆虐。


    这样安宁和乐的景象,怕是终他们一生都难以看见。


    “回府罢。”钱嘉绾忽然失了兴致。


    于她而言,魏宁侯府不过落脚之处,从不会是家。祖父年少从军,曾以数十骑吓退流寇,声震乡里;乱世之中,祖父尽散家财起兵,在战场上往来不败,四方英豪来附。祖父一手建立的定澜军军纪严明,所向披靡,所过之处不掠民不屠城,深得民心。


    祖父收服两浙十三州,助高祖平叛,因功高受封钱唐国主,蒙赐铁券丹书。


    打下钱唐江山后,朝中大臣曾数番上谏,言大王功盖江南,民心归附,可建国称帝,与中原分庭抗礼。


    祖父却断然拒绝,道十三州百姓安乐,农商不废,方是真正的基业。若一旦正位称帝,便是公然与中原为敌,兵戈再起,赋税重征,百姓流离,江南膏腴之地转眼便成焦土。


    祖父为生民立命,言“虚名可弃,百姓不可负”,从未起过称帝之念。


    而今祖父故去已有十余载,十三州的百姓每每提起武肃王,皆崇敬爱戴有加,仍在津津乐道武肃王当年督筑海塘,射退海潮的传说。


    钱嘉绾将两枚铜钥郑重交还到祖母手中,把今日所见深埋心底。


    她希望钱唐永远没有再打开这方密匣的一天。


    到了御驾启程回京那一日,人前的钱嘉绾一直强撑作无事。


    她笑着与祖母和父王挥手道别,随陛下一同登上了御舫。


    千帆齐发,船队浩浩荡荡排列于水面,蔚为壮观。


    岸上祖母的身影渐渐模糊,直到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江面风大,钱嘉绾与陛下入了船舱,再无外人。


    她长睫一颤,终是忍不住,泪水一瞬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砸在傅允珩手背。


    边境数城百姓陷入绝境,目睹听闻羯族吃人惨状,人人自危。


    那一战,是北梁和北齐初次联手,共同抵御羯族进犯。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挡不住羯族虐杀,那么中原腹地的百姓都危在旦夕。北齐顺帝命膝下第三子,魏王傅愈带兵出征。傅愈便是后来的齐明帝。而北梁军马则由顾老将军挂帅,正是顾昱淮之父。


    两方大军会合于一处,计十七万。


    外族当前,生死存亡之际,齐梁将士都放下国仇,拼力厮杀。


    战事之悲壮,无人再敢回想。


    中原将士付出沉重代价,战场上的尸体直堆成山,才勉力将羯族阻于关外。两国与羯族议和,奉送军粮布匹,换来一时和平。


    边关数城烽火未熄,亟需休养生息。可那一战后,力挽狂澜的顾老将军被污通敌叛国,与北齐魏王傅愈勾结,意欲共分大梁江山。


    往来的书信、印鉴呈于帝王案头,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梁帝大怒,以雷霆手腕下旨诛灭顾家。


    顾家子弟在战事中伤亡无数,顾家军元气大伤。梁帝绝情,除了在外收整战局的顾昱淮逃出生天外,全族尽灭。


    一代将门世家就此陨落,大梁边防塌陷半数。


    可叹为国厮杀的将领,没有死在异族枪下,却死在了同袍的屠刀中。


    所有为顾家求情者,以同罪论处。


    诛灭所谓的同党三族后,一时间朝野噤声,无人敢为顾家求情。


    此后,梁帝先后派遣将领进驻青州,百姓沉默以对,再不复顾家荣光。


    顾家为叛党,可每年清明,青州八郡中偷偷祭祀顾家的百姓不计其数。法不责众,便是杀也杀不干净。


    青州的百姓,从来没有忘记过顾家。


    三年后,顾昱淮再度现于世人面前,已是北齐将领。


    北齐皇权更迭,曾经出征的魏王傅愈夺得帝位,成为北齐新主。


    没有人知道,顾昱淮在家族覆灭后,是如何逃出天罗地网,辗转来到北齐。


    也没有人知道,当羯族再度来犯时,顾昱淮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北齐领兵。


    更没有人知道,年仅十九岁的顾昱淮,是如何在北齐军中站稳脚跟,一步一步聚拢顾氏旧部,带北齐军队击退羯族,立下赫赫战功。


    身上背负着父兄通敌叛国的污名,顾昱淮却曾在军中发誓,永不会进犯故国半步。


    他驻守北齐边关八年,立下的不世之功,全是在对战羯族中赢得。


    当他领兵攻至羯族圣地祁连山,将羯族驱退数百里,十年不敢再来犯时,不过二十九岁。


    领兵归北齐皇都时,北齐边关百姓自发跪送,边境十年内不见硝烟。


    顾昱淮因战功封异姓王,北齐上下全无异议,心悦诚服。


    甚至茶余饭后,北齐朝野只笑梁帝识人不亲,自毁长城。


    顾昱淮深受明帝傅愈倚重。这位帝王大刀阔斧改制,用人不拘一格,乃北齐一代英主。


    而明帝唯一的嫡子,正是傅允珩。


    顾昱淮在北齐威望颇深,地位无可撼动。边地的百姓将他视作神明,家中常供奉顾昱淮的画像。


    靖平王顾昱淮功高一代,两任帝王从未猜忌。


    钱嘉绾明白父亲之意,有靖平王出手相助,她们在北齐的日子能轻松许多。


    只是……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赞成。


    昔年顾家谋逆一案,父亲虽非主审之人,但却奉先帝旨意,亲自带兵前往镇压,顾家倾颓再难挽回。


    就算靖平王能理解父亲身不由己,怕也要和父亲老死不相往来。


    钱琦铭摇头,为人子者,他亦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拔剑向恩师。


    即便是朝廷逼迫,大不了称病不出,任由皇帝降罪。皇帝不可能将顾钱两家连根拔起,否则谁来守徐州城门。多少人在顾家逆案中落井下石,官运一路亨通,有的是人愿意接手这份差事。


    钱嘉绾安静道:“父亲去,能给顾家留下最后一份体面。”


    又是一阵沉默,烛火摇晃。钱嘉绾道:“但我想,靖平王不会领这份情。”


    如若父亲不是那般忠于凉薄之主,或许梁帝不会在顾家一案上肆无忌惮。


    “我想也是。”


    顾氏一脉只余靖平王一人,两家情意早已不复。


    父亲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何必要他们向靖平王寻求庇护。


    大概,父亲是希望尽一切可能保住他们罢。


    哪怕靖平王念半分旧情呢。


    二人皆不愿去王府。昔年的钱家未施以援手,如今哪有脸面登顾府大门。只是,他们却也不便违抗父亲之意。


    “靖平王现在不在府中。”钱嘉绾想起在御书房中听过的一言半语,“每年秋,他都会去京郊的千佛寺礼佛,祭奠亲族。”


    偌大一个顾府,满门忠烈,如今只余他孑然一人。


    纵然位极人臣,荣耀无匹,其中悲凉孤寂怕也无几人知。


    “那便过些时日再说吧。”钱琦铭拿了主意。


    “好。”二人心照不宣,将此事按了下去。她埋首在他怀中,起初呜咽声还能低低压着,肩头不住轻颤。


    傅允珩怀抱住她,有人可以倚靠,她的哭声越来越压抑不住。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哭过,在他面前无需掩饰半分。


    汹涌的泪水洇湿了傅允珩的衣襟,他将人揽得愈发紧,轻抚着她的脊背,无声地陪伴着。


    她不知哭了多久,哭得累了,在他怀中无声地睡去。


    傅允珩小心翼翼护住人,低眸凝望她许久。


    心疼怜惜的情感中,又慢慢涌起些难以言喻的情愫。


    往后余生,他才是她最重要的人。


    第60章


    风浪拍打着船舷,御舫内,随驾的御医凝神为陛下把脉。


    钱嘉绾在一旁候着,眉宇间满含忧愁。


    御医躬身道:“陛下、贵妃娘娘容禀。陛下连日操劳政务,又兼远途跋涉,再加水土未顺,数者相因,遂致圣躬违和。好在未有大碍,臣这便下去为陛下开方。”


    钱嘉绾点头:“有劳太医。”


    她守在陛下榻前,仔细为陛下掖好被角,又让人拿了软枕给陛下垫着。


    她道:“陛下睡了一日,可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望着眼前人,眸中满是心疼,不知道怎样能让陛下好受些。她本就是出生江南,又好生在扬州赏景,陛下却是奔波了数州。连轴转的忙碌,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也就是陛下身体底子好,若换了旁人,恐怕就不止这样一场小病了。


    册封的旨意三日后颁了下来,封二品容妃,居长庆宫。


    温嬷嬷由衷替钱嘉绾欢喜,有了名位,姑娘在宫中的地位便会更加稳固。且长庆宫是除了皇后的殿宇外,离朝宸宫最近的居所,后殿还连通了一处小花苑。过去几任长庆宫的主人皆备受帝王宠爱,譬如顺帝的娴贵妃,这是个极好的兆头。


    无论住去哪儿,只要搬出朝宸宫,钱嘉绾都自在许多。


    她请了旨,将温嬷嬷带去了长庆宫做掌事嬷嬷,圆桃亦跟了她去,做贴身侍女。


    正二品的妃位,一月俸禄有三百两,完全无需动用兄长给她的银钱。


    宫中花销并不多,钱嘉绾吩咐人备了锦匣,将现银尽数存起来。


    每一月她仍随傅允珩出宫。傅允珩时与靖平王议事,既乐意带她前去,想必也有遮人耳目的用意。


    有时兄长在兵营轮值不在侯府,她便留在靖平王府打发时间。


    毕竟父亲让他们寻机多与靖平王结交。不论父亲用意为何,但看靖平王与傅允珩的交情,只怕用处不大。


    钱嘉绾只当出宫散散心,至少还能在靖平王府用一顿晚膳,她一段时日不吃都会有些惦念。


    册封礼之后,宫中倒也给她备了个御厨,专做北梁口味,只是觉得差些意思。


    “娘娘请用茶。”


    即使在秋日里,王府花苑中花开得亦盛。


    钱嘉绾所在的一方水澜亭,是赏花最好的所在。


    靖平王府专门选了位嬷嬷随侍于她。嬷嬷姓林,听说是曾经顾府的旧人。


    许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使然,钱嘉绾与这位面善的嬷嬷有相见如故之感,几次相处下来也聊起些旧事。


    当年顾府出事的时候,这位林嬷嬷早已嫁人数载。


    可婆家为怕受牵连,哪怕半点风声也无,还是毫不犹豫将她休弃。


    丈夫无情,她收拾了包袱便离开,到山间为主家立了衣冠冢,一直为过去的主人家守坟。


    清苦的日子一过就是七八年,后王爷大胜羯族,扬名天下。羯族后撤百余里,这样的好消息边境百姓奔走相告,连她在山中都有听闻。


    王爷回青州追寻旧人,重修宗祠。顾府的老人,只要愿意跟随,都被王爷接到北齐好生安置。


    她仍在王府侍奉,承蒙王爷不弃,打理府中中馈。


    有脚步声近,林嬷嬷暂止了话头。


    苏婧涵在十余名侍女的簇拥下经过水澜亭外,施施然一礼:“容妃娘娘万福。”


    林嬷嬷欠身道:“表小姐安。”


    钱嘉绾捧了茶盏,略一点头还礼。瞧苏婧涵盛装而来的架势,钱嘉绾轻描淡写吩咐人退下,只继续赏花。


    一场风波至此消弭。


    苏婧涵一口气堵着,即便是在靖平王府,她在皇妃面前也做不了主。


    “臣女告退。”


    她不甘不愿离开,将这处花苑留给了钱嘉绾。


    “表小姐十五岁才到王府。若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还请娘娘多担待。”林嬷嬷笑着道,言语间并未偏颇苏婧涵。


    说起此事,钱嘉绾亦好奇。顾府一百余口尽为梁帝所杀,苏婧涵一个女儿家,是如何千里迢迢来到靖平王府。


    她问到此,林嬷嬷稍稍为她解惑:“表小姐的生母是顾家旁支的一位姑娘,因自幼失祜,将军和夫人一直将她养在顾府,多有照拂。论辈分,毓华小姐算是王爷的堂姐。顾家出事时,毓华小姐已出嫁,不在三族之内。”


    见容妃娘娘对顾家旧事有些兴趣,林嬷嬷挑了些来说。“我们王爷是将军和夫人的老来子,与前头的哥哥姐姐年岁差了一大截。”


    这个钱嘉绾知道。论辈分,靖平王与他父亲是同辈,但年岁却相差了十岁有余。


    “王爷的样貌不似双亲,全然是挑了优处长的。年轻时不知是青州城中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王爷至今未娶么?”


    “是。”林嬷嬷说来无奈,偌大一座王府,冷冷清清的。


    表小姐千里迢迢投奔到王府,王爷一直好生待着。


    可她这些年瞧着,表小姐同她那娘亲的性子实在相像。


    当年毓华小姐在顾府寄居,吃穿用度夫人皆是按了府中正经小姐的份例。可偏偏毓华小姐心比天高,及笄后瞧不上顾府为她安排的亲事,使了手段执意嫁入高门,离开了青州。


    夫人被她气得狠了,备了份嫁妆将她送出门,算是全了养育之责。


    奈何婚后毓华小姐过得不如意,夫婿频频纳妾,婆母也不慈。


    出嫁几年,毓华小姐借省亲为由,带着三岁的表小姐回了顾府,一住就不肯离开。


    彼时羯族来犯,战事危急,将军和少爷们都去了战场。夫人担心路途凶险,也就允了毓华小姐携女长住。


    这些话自是不能对外人道。林嬷嬷笑着道:“娘娘今日晚膳想用些什么,老奴好交代小厨房准备。”


    钱嘉绾凭空一时想不出什么,她用膳在家中时便挑剔,王府菜式却大多合她胃口。


    镜心阁中,苏婧涵远远瞧着亭中言笑晏晏的二人,攥紧了手中绣帕。


    这林老婆子,对自己可从来没这般热络过。


    眼见着那位是陛下新纳的皇妃,便如此上赶着讨好。


    她冷哼一声,只可惜舅舅对老婆子甚是客气,她平日都不好多说什么。


    再怎么样,不过是顾府的奴才。


    在这靖平王府,除了舅舅,可只有自己一个正经主子。她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傅允珩当真觉得自己其实还好。


    他出声宽慰她:“不必太担忧,真的无事。”


    钱嘉绾却觉他在哄着自己,她伏在他膝上:“那陛下可要快些好起来。”


    “嗯。”


    待药熬好了送上来,钱嘉绾尝过药温,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与陛下。


    一碗药喝了有一会儿,末了钱嘉绾还给陛下喂了一块果脯:“甜一甜。”


    她给自己也喂了一块,丝丝缕缕的甜绕在唇舌间。她告诉自己,在陛下面前她可不能太难受,她还得好生照料陛下。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舱中事宜,只让陛下静心休养。


    徐成听着贵妃娘娘吩咐,瞧着榻上含笑望着贵妃娘娘身影的陛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间钱嘉绾特意睡在了外侧,方便夜间照顾陛下。


    夜半光景,傅允珩伸手一捞,将快要跌下床榻的人捞回了怀中。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傅允珩道:“睡罢,无事。”


    哄着她安心睡去。


    御舫一路北上,钱嘉绾忧心怕陛下病中烦闷,这几日总是陪在他身旁。她时不时为陛下念些有趣的话本,和他说话。


    她给陛下剥着葡萄,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果肉喂到陛下唇边。


    清晨的一缕光照入寝殿,钱嘉绾醒来服侍傅允珩更衣。


    此一事傅允珩不喜假手于宫人,便只能她亲力亲为。


    她半跪下为傅允珩系上腰间玉佩,这样事情做得多了,渐渐熟练起来。


    傅允珩要去早朝,淡淡道:“再睡会儿无妨。”


    钱嘉绾摇头:“今日要去给太妃请安。”


    虽说宫中没有太后,省了不少礼数。但作为后宫晚辈,每月一次去南苑问安的规矩还是不能废。


    傅允珩未多言,并不在意这些小事,想必瑜安足能够应对。


    送了傅允珩离开,钱嘉绾洗漱完坐到铜镜前:“替我梳妆罢。”


    宫中的几位太妃皆出自大族,想来是明帝为了平衡朝纲所纳,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太妃中以贤贵妃为首,傅允珩生母端敬皇后故去后便是她掌管后宫,只离后位一步之遥。


    钱嘉绾无意与她们冲撞,她身后没有家族撑腰,几位太妃借机拿乔,她含笑应着便是。


    毕竟在外人眼中她得傅允珩宠爱,难免要有所顾忌。


    钱嘉绾唇畔带着一抹笑,孤身在这宫中,看起来她能倚仗的唯有傅允珩。


    出了寿宁宫,温嬷嬷道:“先前老奴听说,贤贵太妃有意送自己的侄女入宫。”


    想必是因为此事不成,所以对娘娘说话带刺。


    钱嘉绾未放在心上,旁的她不知,但傅允珩的后宫外人怕是插不进手。


    “若是有子嗣的妃嫔,先帝驾崩后便可随王爷去封地,也算是个好去处。宫中的丽妃娘娘与惠妃娘娘就是这样的例子。”温嬷嬷道。


    钱嘉绾明白她之意,想让她趁年轻哄住了傅允珩,早早诞育子嗣,为自己留条退路。如若不然,日后世家女入宫,她的日子怕是会难过些。


    她望着四方宫墙外的天际,无论是居于南苑颐养天年,还是蹉跎大半岁月随子出宫,都不是她想要的命运。


    “嬷嬷,回罢。”


    温嬷嬷自觉多嘴,惴惴怕惹了钱嘉绾不悦:“娘娘勿怪。”


    “不妨事。”温嬷嬷的话既是为长庆宫上下考虑,亦有关怀她之意。


    若无温嬷嬷提点,她在宫中还要艰难。


    唯一值得欢喜些的是,明日到了领月俸的日子,后日她便可随傅允珩出宫。


    兄长这几日正好轮换在府上,给她看了攒下的家中信件。


    “母亲寄了好些过冬的衣裳来,一多半都是给你的。”


    钱琦铭不无遗憾,只可惜母亲做的都是男装,妹妹一时用不上。


    妹妹的事,家中还不知晓。春雨绵绵,润物无声。


    下了几日的雨停歇,天色由阴转晴。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劳作的农民身影,他们面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依昭王殿下的吩咐,队伍在原地暂歇,不搅扰百姓。顾宁熙随他一同下至田间,去田间看耕作景象。


    今岁雨水丰沛,禾苗长势喜人。不远处的田中,另有农民牵牛扶犁在松土。清明前后,正是春种的大好时光。


    顾宁熙踩于田埂上,见道旁一丛紫色的小花开得甚是好看。


    暗卫在向昭王殿下回禀近日来的事务,应当是与前些时日遇刺有关。


    顾宁熙识趣地避开些,但没有走得太远,指间绕了一根狗尾巴草把玩。


    陆憬靠在马车旁,接过亲卫送来的宫中的信件。


    父皇已知晓他在京郊遇袭之事,传命京兆尹府与当地县衙一同彻查。


    谢谦神色不无犹疑,陛下怎可能猜不到此事背后有何人主使。他派人前来助殿下查案,恐怕也有点到为止、息事宁人的意思,免得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顺水推舟无妨。”陆憬合了信件,已有打算。


    “臣明白。”


    谢谦去向暗卫传令,陆憬抬眸,瞧顾宁熙正站在田垄下,与劳作的农民悉心交谈。


    青色的身影与濛濛春景相契合,如玉般清隽雅致的小公子开口问询时,总是让人忍不住与他多说几段的。


    晚间投宿于镇上的客栈,十里八乡只有这一处可供行人住宿的客舍。这一带村中人家都住得分散,客栈单门独户,后头种了一小片柿子林。房舍虽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陆憬提笔写了给宫中的回信,道明一行人的归期,命暗卫明日送出。


    斜对角的房舍中烛火亮着,元乐还未睡下。


    陆憬坐了片刻,起身出了屋子。


    廊下护卫对昭王殿下无声一礼,依殿下的吩咐,他们已在顾大人的房间周围多添了三成暗卫,也不会打扰到顾大人。


    屋中烛火透过麻纸映出,陆憬上前叩响房门。


    他听见屋中安静了一会儿,很快便传来脚步声。


    顾宁熙打开房门,她方用发带束了墨发。


    “殿下。”顾宁熙迎了昭王入屋,犹豫了半刻还是合上了房门。


    “夜深了,还不睡?”


    陆憬看桌上摊开着一幅宣纸,烛火点得明亮。


    顾宁熙笑道:“殿下不也没睡么?”


    纸上画的是犁具,陆憬瞧与平日所见的不大一样。


    顾宁熙点头:“平日里百姓耕种用的都是直辕犁。而这件犁具将直辕、长辕改为曲辕、短辕,更为轻便省力。”


    她白日在田地间遇到,颇觉稀罕,忙问了犁具的主人。那位老伯很是热情,告诉她这是他的一位亲戚教他改制的。亲戚原是南方人,因着战乱才辗转入京投亲。顾宁熙还打听到,江东的农户大多已使用了这样的农具,号为“江东犁”。老伯乐呵呵的,自从亲友帮着他将农具改制后,他再牵牛犁地时果然轻便不少。


    顾宁熙征得老伯同意,在他休息时详细看过了“江东犁”。她怕日后有所遗忘,所以想连夜将图纸先临摹下来。


    虽是普通的一件耕犁,构造也很有些讲究。


    顾宁熙正独自琢磨得有趣,可巧来了个人可以分享:“殿下瞧,辕头安装的犁盘还可以自由转动。如此一来,犁架不仅能够变小变轻,而且可以调头和转弯,节省人力和畜力。”


    陆憬看他详加圈画,眸中越说越有神采。若是能将此农具再加改进后推广,对于农事发展兴许会是一大助力。


    顾宁熙暂时没有将话说得太满,眼下还只是她的设想,能否成行还要另论。


    她不知不觉将话说了一长串,才想起来昭王殿下深夜到访应是有事,她倒全顾着自己开口了。


    顾宁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长睫轻掀,似在问询昭王殿下有何事。


    陆憬的语气轻松:“没什么,就是今晚客栈可能会有刺客。”


    “啪嗒”一声,顾宁熙手中圈画的墨笔坠于纸面,溅开几滴墨汁。


    她微微张了嘴,神色顿住。


    呆愣愣的模样,陆憬想,有些可爱。


    钱嘉绾的手抚过一件棉袍,棉絮厚实,一针一线细密,都是母亲亲手缝制的,冬日里透着暖意。


    她道:“这里的冬日,倒没徐州难挨。”


    “是啊。”钱琦铭道,“父亲在信中提起,羯族那边又不大安稳。”


    冬季来临的日子,就要时时防备羯族南下劫掠。


    “齐帝会有安排的。”比之迟迟拖欠将士粮饷,克扣过冬棉衣的大梁朝廷,钱嘉绾反而更信任傅允珩。


    抛开家国立场,其实徐州百姓在北齐治下,比在大梁更好。


    父亲的信是一月多前寄出,想必此刻已在应对羯族侵扰。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钱家儿郎上战场的时刻,如今他们只能困在北齐。


    钱嘉绾知道兄长心中烦闷,巧妙地转开了话题。


    临走之前,她带走了母亲给她做的风领,剩下的交由檀佳好生保管。


    “外头冷,兄长快些回去。”钱嘉绾与他挥手。


    她放下防风的锦帘,车驾该往靖平王府而去。


    钱琦铭跨入府门,每见到妹妹一次,他心底便安稳几分。


    今日的妹妹换的是红色织金的袄裙,明媚张扬的颜色,想必妹妹在宫中过得不错。


    他需照看好魏宁侯府,让妹妹无后顾之忧。傅允珩启唇吃下,酸甜可口。


    河面波光粼粼,德顺与师傅候在舱外当差。


    他小声道:“师傅,陛下这一场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太医尽心尽力,但陛下的病就是不见痊愈。


    徐成敲了敲他的脑袋:“你懂什么,少说话为好。”


    陛下的病可是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让贵妃娘娘担忧。


    德顺揉着脑袋,他这不是担忧陛下的龙体。


    还好与南梁的和约暂定,回京路上陛下是难得的清闲。


    徐成笑而不语,目光落远,眺望远处船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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