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眸色清亮,望入那双潋滟的眸中,其中的温暖与赤诚,叫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傅允珩喉间微紧,只觉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攥住,一片温软。
他十六岁亲政,世人敬他,畏他,仰仗他,将他奉为圭臬。江山社稷系于他一身,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亦可以有这般鲜活模样。
在她面前,他不必也无需再时时刻刻端着君王的身份。
她在意他,懂得他,她心中有他。
“喵呜~”栗子不合时宜地出声,打破了此刻静谧美好的气氛。
傅允珩与钱嘉绾不约而同低眸望它,彼此间的距离又近了两分。
栗子歪了歪脑袋,看着贴在一处亲密的人。
钱嘉绾以额轻抵了抵陛下额间,对他灿烂一笑。
今日亲蚕大典方结束,钱嘉绾晚间依旧茹素。
傅允珩陪着她,二人用过晚膳,一同于月下漫步散心。
月光轻柔地笼在他们周身,钱嘉绾欢欢喜喜地与陛下分享着自己在亲蚕礼上的诸般仪式与见闻,傅允珩含笑侧耳听着。
她说得差不多了,又顺理成章道:“那陛下也与臣妾说说陪栗子打架的情形罢?”
“咳咳。”
翌日午后,宁国公世子赵凌来魏宁侯府拜访。
宁国公府三朝重臣,是北齐开国元勋。赵凌更是朝中新一辈子弟中最出挑的,深受当今陛下重任,无可置疑的未来股肱之臣。
他的到访,也代表了些陛下对魏宁侯府的态度。
钱琦铭与他在军中关系处得不错,屏退了些仆从,寻机向他打听钱嘉绾明日被召见之事。
赵凌毕竟是天子近臣,看得总比他们通透些。
赵世子没有推脱,虽然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但却能给钱琦铭吃一颗定心丸:“陛下宽宏,不会因旧事容不下三公子。”
他自幼为太子伴读,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钱琦铭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诚恳道:“多谢。”
他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可为了钱嘉绾不得不开这个口。
赵凌报之一笑,且让钱琦铭宽心。
月夜冷清,钱琦铭毫无睡意,与钱嘉绾商议明日入宫之事。
赵凌的话钱嘉绾自然知晓,她亦不觉得傅允珩会因为那一箭要她性命。
可偏偏,她和傅允珩间不止一箭之仇。
“怎么不说话?”
自与赵凌交谈过,钱琦铭已放心不少。齐帝既非狭隘之人,以瑜安的聪慧,就算被为难一二,应该也能应对。
“只是在想明日齐帝会说些什么罢了。”
钱琦铭点头,早做准备也好。
“明日我送你入宫,就在宫门外等你。”
“不妥。”钱嘉绾摇头,知道兄长担忧自己,“传扬出去,其他人该如何议论?”
就算提防齐帝,也不能放在明面上。
“我带平淮入宫即可。”
她打消了钱琦铭的念头,只是这一夜二人皆注定难眠。
钱嘉绾眸中闪着狡黠的光:“臣妾这几日的见闻可都告诉陛下了。”
这一招请君入瓮,傅允珩无可奈何。他回忆一番,虽不擅长讲故事,叙述倒也渐入佳境。开篇先抑后扬,即谈栗子是如何被对面的黑猫压制着打,毫无招架之力。他是迫于无奈,方才略略出手,助栗子扭转战局。
钱嘉绾道:“别看栗子在家中那威风样子,出了门也不晓得能打赢谁。”
傅允珩以为然。他们在背后说栗子,下一刻栗子便到。它不知怎么寻了过来,对他们“喵呜喵呜”叫唤,急切地给他们引路。
钱嘉绾奇道:“难不成又有狸奴来与它宣战了?”
傅允珩依旧牵着她的手:“我们去看看。”
他们跟在栗子身后,栗子跑得有些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们是否跟上。
栗子带他们去了一小片空地:“喵呜!喵呜!”
它漂亮的尾巴竖得像旗杆,神气活现地在这片空地上巡视着,嘴中时不时咕噜两声。
这是它争得的地盘,它在向他们炫耀它打下的江山。
钱嘉绾忍不住轻笑,夸它:“嗯,我们栗子很厉害!”
“喵呜!”
亲蚕礼后两日依旧要守着斋礼,钱嘉绾与陛下作别后,便回自己的营帐中睡下。
栗子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陛下,方才头也不回地跟着主人离开。
午时刚过一刻,宫中的车驾已经到了魏宁侯府外,前来召钱嘉绾入宫。
钱琦铭眉峰微蹙,侯府并非没有自己的车马。
他将钱嘉绾送到府门外,平淮跟在三公子身后。
为首之人钱嘉绾倒还认得,是傅允珩身边的侍臣,名唤周正。
她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车,与为她挑起马车帘子的周正擦身而过时,周正用只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音道:“您一人入宫即可。”
钱嘉绾未置可否,令平淮照例坐于车夫身旁。
周正没有当场为难,命车夫启程。
钱琦铭目送马车远去,久久立于府门口未动。
转过两条街,钱嘉绾对平淮道:“你且下车,在外间多留一个时辰,再回去告诉兄长,我一切安好。”
周正策马在旁,耐心等着钱嘉绾交代。
“公子——”
平淮素来听钱嘉绾的命令,从不多问,今日却是例外。
钱嘉绾未多言,只淡淡看向他。
宫中情形不明,多带一人,反而多添一份麻烦。
“是,公子。”
平淮最终服从地一礼,跳下马车。
钱嘉绾揉了揉眉心,一路再无话。
至宫门口,周正亮了腰间令牌,车驾顺利驶入,畅通无阻。
钱嘉绾望着那道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宫门,慢慢打起了精神。
“钱公子,请。”
傅允珩召见她的地方并非臣子常来往的御书房,而是朝宸宫。
“叩见陛下。”钱嘉绾恭敬行臣礼,“陛下万安。”
黄昏时永宁宫内,钱嘉绾方在窗前赏着天边晚霞。
侍从来禀,道陛下驾临。
白日里慈庆宫中事傅允珩已知晓,钱嘉绾主动提道:“太皇太后身体并无大碍,就是老人家常有的小毛病。陛下不必担忧,臣妾会替陛下好生照料太皇太后。”
明画今日随她在殿中看过,又读过太医的脉案,便约莫有数。
傅允珩望她安然处之的神色,他怎会不知道皇祖母的用意。
他道:“要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是觉得疲累,只管告诉朕。”
钱嘉绾信赖地点点头,却只字未提。
她知道陛下是当真会为她作主,但眼下的一切她都能应对,无需陛下出面。
本朝以孝治天下,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一举一动皆受瞩目,更要以身作则。
陛下对她这般好,她不想陛下总因为她,与太皇太后闹得不愉快。
她不愿让他为难。颐平楼外僻静的小巷内,魏宁侯府的车驾已在此等候多时。
平淮倚在马车厢上,佩剑抱于胸前。
未免引人注目,马车并未悬挂任何侯府的标识。
檀佳远远望着,直到那抹樱粉色的身影越靠越近,方才敢出声。
“主子?”
钱嘉绾带了面纱,遮去大半容颜。她提着裙摆上了马车:“走罢。”
檀佳眸中难掩惊讶神色,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主子这般装扮。
平淮一言不发跳上马车,确认无人跟随,扬鞭启程。
直到他们离开,护送钱嘉绾出宫的车驾方回宫复命。
马车内备了钱嘉绾的换洗衣裳,她先摘下钗环,而后更衣。
有檀佳相助,乔装自然快上许多。
“吩咐你们的事可办妥了?”
钱嘉绾以玉簪束发,檀佳从马车柜中取出一叠书册。她与平淮按钱嘉绾的交代去往京郊查看地价,又通过中间人相看了几处合适的田庄。
钱嘉绾一目十行看过,心中大致有数,总得对兄长有个交代。
檀佳看她专注神色,欲言又止。主子离开的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换上裙装,她无从得知。
她默默包好钱嘉绾换下的衣衫饰物,衣料触手质地极佳,想必同上次那一件同出一处。
“主子,这些事,可要告知二公子?”她犹犹豫豫开口。
钱嘉绾揉了揉眉心,连着两日都未能睡安稳,有些疲倦。
“我会寻机会告诉他的。”
主子给了答案,檀佳遵命。她知道无需自己多嘴,只替钱嘉绾先守好这个秘密。
回到府中,钱嘉绾自去见钱琦铭,檀佳则抱了包袱放回钱嘉绾院中。
“二哥。”
“回来了。”
她在钱琦铭对侧的空位坐下,将手中单子递与他:“这两日我和檀佳寻了商行,打探了几处有意出手的田庄铺子。”
钱嘉绾熟练地报出几个价目:“不过我们尚不熟悉京中地价,中间人的话未必可信,得细细琢磨比较。”
买地置产是大事,马虎不得,最好还是要找个知情人打听。
能信任的赵凌他们不愿多麻烦,况且赵凌一直在外征战,约莫也不懂这些。
“慢慢比价罢,总能寻到合适的。”
钱琦铭笑了笑:“先前着急的是你,现下说缓一缓的也是你。”
“大宗银子开支,总要谨慎。”
钱琦铭应是,赞同钱嘉绾的看法。见她眉宇间有疲倦之色,道:“这几日在京郊累着了吧。”
钱嘉绾没有否认:“想在两日内赶着多看几处田地罢了。二哥,那我去歇会儿。”
“好,用晚膳时我再让人叫你。”
况且孝顺长辈是应当的,钱嘉绾从心敬爱明惠太皇太后。至于明章太皇太后,便当是为了陛下,她也会好生尽孙媳的本分。
低嫁到寻常臣子家尚要侍奉公婆,钱嘉绾不觉得有什么。再不济,贵妃俸禄优渥,这其中总也有要对太皇太后孝敬的那一份。
她扬起脸庞:“臣妾可以为陛下分忧的。太皇太后那儿有臣妾,陛下安心于朝政便是。”
夫妇一体,哪有总让一方照料的道理。
傅允珩望她模样,久久地移不开眼。
钱嘉绾去牵他的手:“陛下和臣妾去偏殿用膳罢。臣妾都饿了,今日小厨房做了清蒸的鲈鱼,那鱼是江上新鲜送来的,做清蒸最合适了。还有陛下喜欢的松仁玉笋、蒸乳鸽,糕点备的是杏仁软酪糕和金乳酥……”
晚霞绚烂,将他们的身影映于一处。
第42章
往后几日,钱嘉绾往慈庆宫中去得勤了些,为太皇太后侍奉汤药,或是念些书卷。
陛下亦来过一回,明章太皇太后道他朝政繁忙,不必多留。
这一日午后太皇太后睡下,钱嘉绾便要回自己宫中。
云岫一礼,拦道:“贵妃娘娘请再留一会儿罢。晚些时候太皇太后醒了,寻不见贵妃娘娘,怕是不好。”
“不是有你们伺候吗?”
“奴婢等蠢笨,自是比不上贵妃娘娘。”
钱嘉绾便吩咐慈庆宫宫人道:“去请素和姑姑来一趟。”
太皇太后睡着,素和此刻得闲,不好推脱。
待她奉召而来,钱嘉绾对云岫道:“把你方才对本宫说的话,再对素和姑姑说一遍。”
云岫只得照做,钱嘉绾好整以暇,问向素和:“蠢笨之人竟也能留在慈庆宫,还是在太皇太后面前近身侍奉?若云岫侍奉太皇太后不得力,姑姑是否要撤换些人手?”
“这……”
殿中脚步声响起,钱嘉绾下意识睁开眼眸。
躺在榻上难以入眠,此刻反而觉得愈发疲累。
熟悉的气息,来人是傅允珩。
他闲闲坐于榻边,钱嘉绾随之坐起身。
她的长发散着,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没有平日里那般生人勿近的气息。
傅允珩挑了钱嘉绾一缕发丝把玩,随口问话:“你对临山怎么看?”
临山是赵凌的字,钱嘉绾安静片刻,给了简短的答案:“是个可结交之人。”
她抬眸看向傅允珩。她素来自诩识人准,却看不透傅允珩。
秋日的午后嘉爽宁静,傅允珩的手抚过钱嘉绾莹润的面颊,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素和不好接话,云岫背后冒出冷汗:“贵妃娘娘——”
钱嘉绾打断她:“本宫没嫁进来前,你们是如何伺候的,现在就如何伺候便是。难不成眼下便不会了,还要本宫教你们吗?”
“奴婢等不敢,娘娘恕罪。”
云岫忙福下身去,请贵妃娘娘息怒。贵妃娘娘如此受陛下宠爱,万一娘娘当真借故回禀了陛下,真有可能将她撤下。云岫心里发慌,太皇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何等体面,多少人盯着她的位置。
钱嘉绾点到即止:“好生当差罢。也是素和姑姑宽和,换了旁人必不能容。”
“是,是,奴婢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钱嘉绾扶着书韵的手离去,书韵心里也觉得痛快。太皇太后又无甚大碍,这两日借故让娘娘留在慈庆宫侍疾的时辰愈来愈多。连底下人都敢到贵妃娘娘面前拨弄是非,真当她们永宁宫好欺负不成?
钱嘉绾坐上辇轿,都道忍一时风平浪静。是以,便让慈庆宫中人忍着罢。
“恭送贵妃娘娘。”
素和安慰了云岫一两句,云岫嘴上应着,心中也有了自己的一杆秤。她已是慈庆宫的一等宫女,只要办好份内差事,循规蹈矩便可,旁人也挑不出错处。像为难贵妃娘娘这等出力不讨好的事,她何必冲在前头呢?
出了慈庆宫,钱嘉绾吩咐辇轿往颐宁宫去。
傅允珩看重徐州,已下旨减免徐州三年赋税。谁能想到北梁割让徐州,反倒成全了徐州九郡的百姓。
母亲的信中,则是叮咛他们务必保重自身,天冷加衣,爱惜身体。
子女孤身离家千里,为人母者总有操不完的心。
短短几页信纸,如何能到清。
最后读完父亲之信,钱琦铭道:“父亲提及,想让你尽快恢复女儿身。”
“我和父亲的意思一样。瑜安,你当真得考虑此事。”
“我知道了。”
父亲的教诲瑜安还是听从的,钱琦铭并不担心。
迟疑一会儿,钱琦铭道:“父亲在信中还问起,我们是否拜见过靖平王。”
明章太皇太后醒来再要传她,总不可能从明惠太皇太后那儿将她叫走。
近来慈庆宫中之事,明惠太皇太后已听闻,很是瞧不上:“都这把年纪了,好生安养便是,非要折腾这些破事。”
大约是年轻时低位的嫔妃做久了,一朝母凭子贵手中有了权,恨不得张扬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明惠太皇太后乃高祖亲自册立的皇后,母仪天下,一向和睦宫闱,与慈庆宫那位并无交恶。然一同成为太后的那些年,明惠太皇太后也受了对面不少闲气。
她命人备了钱嘉绾爱吃的点心,很是愿意护着嘉儿。
钱嘉绾在颐宁宫中轻松许多,明惠太皇太后与祖母性情相投,在她老人家膝下,她偶尔会有几分回到闺中时的感觉。
福安笑着道:“这是膳房新做的酪樱桃,贵妃娘娘尝尝。”
最先熟的一批樱桃,颗颗殷红饱满,去核铺在水晶盏中,浇上鲜酪与蔗浆。色泽鲜艳好看,甜润不腻。
她没有掩饰想要离去之意,傅允珩把玩着手中茶盏:“京中宴饮,少出席为宜。”
“是。”
不消傅允珩提,钱嘉绾自知要避开。
“退下罢。”
钱嘉绾施礼告退,她回到偏殿更衣,踏出朝宸宫时心情并不轻松。
攻守之间,今日是躲过了,下一回又该如何。
回到魏宁侯府,兄长尚未归来。
“告诉二公子,就说我先行午憩。”
钱嘉绾交代了侍女,自里间锁上了房门。
眼下的局面,于她而言实在太过被动,毫无还手之力。
目之所及,从前读过的卷帙兵书整整齐齐藏于书架上。可眼下这里不是战场,没有可以运用自如的计策。
得想办法破局才是。
明惠太皇太后道:“哀家与你祖母年轻时,都爱这道点心。那会儿京中丰乐楼的樱桃酪做得最好,每逢樱桃应季的时节,哀家与她总要相约着去上三两回。”
钱嘉绾爱听这些故事,明惠太皇太后笑容慈爱。这孩子与她祖母生得并不十分相像,可每每看着她,她总能寻到两分少时好友的影子。
在闺中时不知愁,嫁人后烦心之事一桩接一桩。
不过话又说回来,慈庆宫那位之所以成日只盯着嘉儿,也是因后宫无人,嘉儿得陛下专宠。等过些日子宫中如她所愿进些新人,她在嘉儿身上费的心思也就淡了。
明惠太皇太后轻拨了拨茶盏,望了一眼正在吃樱桃酪的人。皇帝品貌无可挑剔,又是天下至尊。他对嘉儿亦好,他们情意正是浓时。明惠太皇太后不免担心嘉儿陷进情爱里,日后恐要因皇帝宠幸别人而伤心难过。
在这宫里,名分和地位才是最重要最实惠的,情爱不过锦上添花。
当初她与好友商议做了这门亲,也是想让嘉儿后半辈子有稳固的依靠。
明惠太皇太后说起些朝中劝谏陛下纳妃的风声,慈庆宫更是一力推动。她提醒道:“皇帝九五至尊,也不会只守着一人。”
长辈善意的关怀,钱嘉绾点点头:“臣妾知道。”
明惠太皇太后安下心来,嘉儿是个聪慧的孩子。她委婉提点过一句,便也不再说这些扫兴的话。
随着天边光亮淡下去,心绪一点一点归于平静。直到暮色四合,帝王开恩召见。
“陛下何意?”
书房中,唯他们二人,她只向帝王问出了这一句。
御案后的君王不答反问:“朕记得,钱家有唤作钱瑜安的姑娘,不是么?”
帝王轻描淡写一语,欺君之罪尽显。
理智回笼,所有的愤懑与屈辱压下,钱嘉绾心底陷入一片冰寒。
“自然有。”她道。
像是早有预料她的答案,傅允珩淡淡道:“那便退下。”
会有“钱嘉绾”替她赴任,而留在宫中的,只能是钱瑜安。
“倘若,”钱嘉绾直视傅允珩的眼眸,最后道,“倘若陛下有朝一日厌烦,是否可以放臣出宫?”
有了名位,终身都要锁在这座皇城之中。
傅允珩居高临下,目光中带有怜悯:“怎么,瑜安已沦落到要等人厌弃?”
午后御书房中议事散得早些,傅允珩便径直传令摆驾去永宁宫。
他才下了御辇,便望见一只暖黄色的小狸奴一路小跑着出来迎接他:“喵呜!喵呜!”
热情的模样,傅允珩忍不住一笑。栗子在他面前卧倒,慵懒地舒展着身子打着滚儿,口中哼哼唧唧的。傅允珩稍一伸手,它便将脑袋蹭了上来,亲热得紧。
傅允珩陪它玩了一会儿,摸着它的脑袋,栗子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笑着问它:“你主人忙什么呢?”
“喵呜!”
栗子爬起身,跟着陛下一同进了正殿中。
殿内钱嘉绾确乎在忙碌,她正命宫人将次间悬挂的一幅芳蹊燕归图撤下,换上一幅荷风晚露图。这两幅画皆出自名家之手,各有千秋。
“陛下来了。”
钱嘉绾让侍女沏来陛下爱喝的茶,永宁宫中一直备着。
她拉着陛下去明间小坐,这一处已经收拾妥当。
钱嘉绾弃了车驾,将平淮留在了宫墙外。
身后那道宫门离她愈来愈远,巍巍皇城,长长的宫道似乎走不到尽头。
无需人引路,朝宸宫她来往过数次,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陌生。
“钱公子。”高进候在书房外,稍稍一礼。
“我要见陛下。”
高进摇头,并不敢通传:“陛下尚在处理朝政,传令过不见人。”
“好。”
她立在书房外,看着浮云流转,安静等候。
傅允珩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殿中陈设,钱嘉绾笑着道:“这不是入夏了,臣妾想着换些布置。”
不然她库房中的宝贝太多,若不四时更换,有许多都没有机会摆出来,多可惜呀。
“陛下来得正好,帮臣妾看看多宝架上空着的那一格,摆哪只玉瓶好?”
傅允珩望那多宝架上已有的点缀的宝物,这一格确实适合玉瓶。
钱嘉绾翻了半晌的宝册,精挑细选许久,最终留下了眼前这两只。她觉得还算差强人意,只是一时拿不定主意。
傅允珩端量过,一只是芙蕖衔云玉瓶,瓶颈浅雕云纹,映衬着芙蕖柔婉清丽,满是夏日清和之气。另一只是荷心花口瓶,夏日陈设极显雅致。
他瞧见她苦恼模样,猜到她对这两只玉瓶都没有全然满意。他道:“不妨试试白瓷瓶?”
白瓷似玉,摆在其间恰如其分。
钱嘉绾考虑着陛下的提议,钱唐多用青瓷,而北方钟爱白瓷,有数座官窑,闻名天下。
翌日晨起,她换上宫中送来的衣裙,凭着记忆给自己挽了云髻。
“如何?”她看向铜镜后的檀佳。
檀佳红了眼眶,主子原先从不晓这些发式,现下却一一学起。
宫中的轩车已等在了魏宁侯府外,由禁军护卫。
天子纳妃,魏宁侯府的街上聚了不少来瞧热闹的百姓。
钱嘉绾与兄长告别,未多留恋,在宫中侍女的伴随下登上了马车。
望着从容不迫的妹妹,钱琦铭鼻尖发酸。
若是妹妹出嫁,他必定是要给她好生置办嫁妆,风风光光送她出门,日后为她撑腰。
哪会想今日这般,什么都仓促,受齐帝折辱。
他袖下的手发白,目送马车平稳驶离,消失在街角。
围观的百姓三三两两散去,只记得钱家二小姐入马车时的惊鸿一瞥。
倾城美人,当如是。
她觉得可以一试,傅允珩唤来徐成道:“去库房,将定窑与邢窑今岁贡来的瓷瓶送几只过来。”
徐成忙去办了,一来一往等候的工夫,傅允珩随手翻看起面前案上的宝册。
永宁宫库房由钱嘉绾的陪嫁侍女明棋掌管,另拨了三人相帮,开春又扩建过一回。库房分门别类摆放,琳琅满目。傅允珩手中那厚厚的一册,单是用来登记玉石一类的摆件。
他笑了笑,他的贵妃身家之丰厚,恐怕连一座百年侯府都未必能及。
他又问道:“今日太医可来看过了?”
钱嘉绾点头:“改了方子,说是减些药量。”
她也不是白白称病这一场。原本钱嘉绾私下在吃避子药,自是稳妥。偏偏陛下……就陛下那精力,她若是迟迟没有身孕,实在奇怪。
她才不想损了陛下的名声,让人凭空猜测是陛下有什么隐疾。钱嘉绾让明画开了一剂药喝下。在宫中太医来诊脉时,便诊出她尺脉略沉,气血略有不足,故而一时不易受孕。但又并非什么严重的症状,只需要精心将养,好生调理一阵便可,为她日后停药有孕作好铺垫。
太医署的太医已将此脉案回禀过陛下,如此便万无一失。
药是在她小厨房中熬的,便是不熬也没有人知道,不会白白浪费了那些好药材。
傅允珩依旧怀疑她,好在有女子身份的遮掩,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同傅允珩渐渐相熟后,她给自己编了段凄凉往事,求傅允珩为她赎身。
傅允珩望她许久,最后点头。
离开邀月楼前,元娘只来得及告诉她一句:“就扮作个笨蛋美人罢,最不易被看穿。”
这就是她和傅允珩的初遇。傅允珩的目光环顾过众人,最终落在她身上。元娘为她寻来的这套衣裙轻薄,她掌心发凉。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
像是害怕似的,她回避了他的目光:“瑜安。”
听到此处,钱琦铭终是忍不住:“你怎么也不换个新名字?若是傅允珩知道钱家三公子的名字,该如何是好?”
钱嘉绾笑了笑:“他问得太突然,来不及想个新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里,傅允珩派人接管了邀月楼,时常往来此地。
故事很长,剩下的无需再说。
她已决意入宫,并无第二条路可选。朝宸宫偏殿内,温嬷嬷领着服侍的十余名侍女正式向钱嘉绾行礼。
“陛下吩咐,姑娘这些时日暂居此地。等到册封之后,再行分派宫室。”
傅允珩仍在御书房理政,钱嘉绾环顾这间熟悉的卧房,淡淡应下。
“午后会有女官大人来教导姑娘礼仪,还请姑娘准备着。”
“好。”
钱琦铭恨自己无能为力,这一日他想尽了所有法子,还是一筹莫展。
“二哥,我惹出来的祸事,断不能牵连到你们。”
钱琦铭缓缓摇头,瑜安做的决定无人能改。可他身为兄长,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妹妹一步步陷入危地,却束手无策。
北齐皇宫是何等地方,齐帝傅允珩绝非良配。
“我不会陷在宫中一辈子的。”钱嘉绾笑了,眼中有了昔日在边关时的自信神采,“兄长信我么?”
不多时徐成带人捧了几只瓷瓶归来,都是陛下私库中新收用的。陆憬忘了松手,顾宁熙一时也愣愣地由他握着。
他的掌心温热,自给人安心的力量。
干戈止歇,风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暗卫过来处置五名刺客的尸首,顾宁熙被那动静惊得回神,忙抽回手,一礼道:“多谢殿下相救。”
“不必。”陆憬看他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示意他随自己先行离开,“走吧,这里非久留之地。”
是他将元乐带出京的,当然要护好他。
顾宁熙默默点头,跟在昭王身旁,又不由自主靠近了他半步。
暗卫在查看尸体,有三人当场毙命,另外两人还有些微弱气息。
四支长箭皆穿在要害处,钉入土中。
谢谦正收整战局,这场行刺来得毫无预兆。此处离京畿不足二百里,谁能想到会出现大批身手不俗的刺客。
他忙里抽闲迎上来,对顾宁熙关切道:“没事吧?”
顾宁熙摇头,魂不守舍的模样。谢谦颇能理解,元乐是文臣,又自幼长于京都侯府,骤然见到这等凶险景象,有几人能不害怕?
方才与刺客的交手中,有两名暗卫受了轻伤,所幸并无大碍。此番跟着殿下的亲卫虽少,但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在战场上练就的反应也非寻常护卫可比。
除此之外,还有一架马车不见踪影,顾宁熙的行囊皆在其中。刺客来时惊了马匹,带着马车一路向东奔去。
顾府跟着的两位小厮没有被波及,唯有吟月不见了踪影,想来她当时应该就在马车上。
陆憬道:“不必担忧,当时便有暗卫追上。附近皆是平原,没有山路,应当很快就能寻回。”
他已吩咐人取来自己的一套衣衫,对顾宁熙道:“先将身上的衣裳换了罢。”
顾宁熙低头看自己沾了大片血污的衣衫,红与青交织分外刺目。她犹豫片刻后没有拒绝,低声道:“多谢殿下。”
她去了不远处昭王殿下的马车上更衣,合上马车门后,外间嘈杂的声音减弱些许。
马车内很是宽敞,顾宁熙宽下外袍,这才发现自己的中衣上也印了血迹。
束胸倒是无碍,顾宁熙将换下的衣物置于一旁,很快套上了新的中衣。很不合身,袖口和裤脚处都长了一大截,只能仔细卷起。
玉白的外袍穿在她身上几乎要拖地,还好她的鞋子高,勉强能撑起这身衣服。
顾宁熙的身量在女子中算作高挑,但在男子中难免有些不足。所以母亲带着嬷嬷为她缝了这种特制的靴子,穿上立刻便能高出近两寸,外人也看不出端倪。
顾宁熙悉心整理过衣物,踩下马车时仍有几分脱力之感。
陆憬递了水囊给他,谢谦瞧同一套衣衫,穿在顾大人身上有截然不同之感。
今日之事也是他们大意,原本以为在京郊不会有这等危险。
刺客来势汹汹,单看他们招数,很难判断出自何方。毕竟昭王殿下的手下败将太多,谁知道是哪方来寻仇。
他们在战场上击败的都是一代枭雄,多少有些忠心的旧部。
在顾宁熙面前,许多话谢谦都没有往下再提。
他去提审刺客,树下便只剩了顾宁熙与昭王。
微风吹动玉白的袖摆,换了昭王的衣衫,沾染上他的气息,顾宁熙有些不自在。
虽说梦境里她也套过眼前人的寝衣,但毕竟……毕竟与现实中还是不一样的。
她渐渐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殿下。”
“怎么了?”
顾宁熙本想再度道谢,又觉冗余,也太过轻描淡写。
想了想,她先抛出另一个困惑的问题:“殿下,若臣下次再遇见这等情形,该往哪里跑合适呢?”
不是每一回都能如此幸运,得人及时相救。她跑对了方向,总能多争取些时间。
还有,若刺客没有发现她,是不是她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更好?
小心翼翼求教的模样,陆憬顿了许久。
他道:“不会有下次了。”
至少这种由他带来的危险,不会再有了。
能入陛下眼的自是不凡,钱嘉绾一眼便相中其中一只莲瓣圆胆瓶。
器形圆润端庄,釉色莹白如酥,瓶身浅刻单层覆莲暗纹,不繁不简,气度中正。
傅允珩也属意此瓶,摆上后钱嘉绾望了好一番,直觉有画龙点睛之感。
傅允珩瞧见她神色中的欢喜,又听她斟酌着其余布置,时而过问他的意思。
他望她认真鲜活的模样,觉得眼前这般二人的日子很好,并不急于打破。
太医道她的身子只需调养,并无大碍。反倒是女子过早有孕育子,对身体反而不好。
况且眼下南境未平,朝中亦有隐忧,他并没有十分做好为人父的准备。
他不愿……他坦然想,既要为人父,他不想也不会如父皇那般。
待过上一年半载,一切便都水到渠成。
他望着身畔人,眼底俱是温柔笑意。
他们往后的日子还有很长。
第43章
四月天温热宜人,侍女们为贵妃娘娘整理着衣橱。东侧那六扇衣橱中,摆上娘娘这一季常穿的衣衫。
钱嘉绾倚在窗前贵妃榻上,前些日子收拾宫室,她又从库房中选出了些珠宝玉石,送去少府监打造一批新的首饰。少府监的工匠尽心,这两日陆陆续续送来了几件。钱嘉绾逐一试戴过,很是满意。越王府的工匠手艺自是不俗,只是与宫中少府监相比,还是逊了一筹。
钱嘉绾欣赏着食指间一枚红宝石戒指,在日头下宝石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栗子追逐着那光影,时不时伸出爪子将光点按住。一不留神,那光点又从它爪下溜走,引得它继续去追。
“娘娘,陛下来了。”
栗子奔出去替主人迎驾,傅允珩踏入殿中,第一眼便望见了窗下盈盈立着的钱嘉绾。
他微微蹙眉:“怎么穿这般单薄?”
钱嘉绾今日着了一袭石榴红折枝宝相花纱裙,色泽鲜妍明丽,如初夏榴花盛放一般。裙身以蜀地新贡的单丝罗所制,用金丝与彩线满绣折枝宝相花。裙摆与浅一色的披帛上缀了珍珠与碎红宝,时有隐光闪动。衣料略显轻薄,却更衬得钱嘉绾肌肤莹白,身形窈窕。
钱嘉绾小声道:“又不冷。”
绣坊前日才送来的十几套夏裳,她一下子便瞧中了这套罗裙。
喜欢的衣裙当然越早穿上身越好,她好容易才盼到今日暖和些。这要是在钱唐,这会儿天已有些热了。
圆月清辉,今日三省议事,傅允珩回到寝殿时夜色已深。
秋日的夜里已有凉意,榻边的女子披了斗篷,乌发柔顺地垂着。
“陛下万福。”
她一礼,绯红的寝衣压下了眉眼间的清冷,与三年前代郡中的那抹身影渐渐重合。
傅允珩颔首,女子顺从上前,合着规矩为他更衣。
若有若无的幽香环绕在侧,白日里政事的疲乏散去些许。
“在宫中可还习惯?”
年轻的君主开口,不过学了几日规矩,瑜安倒是乖顺不少。
钱嘉绾未答,却轻踮脚尖,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轻暖的斗篷落于地,一夜春宵。
“好不好看?”她期待地问。
回答她的是陛下命书兰去取了件外衣。
傅允珩替她披上,盖住了裙上最精致的一段绣样:“嗯,好看。”
钱嘉绾撇撇嘴,傅允珩略有些无奈道:“这会儿起风了,容易着凉。”
他揽着她在窗前坐下,栗子接着去扑它的光影。
二人瞧了一会儿,傅允珩提起一事:“对了,栗子家乡的使团将要入京。”
“什么?”钱嘉绾怔愣一瞬,手心竟开始发凉。
“波斯使团。前来朝贡,商谈贸易之事。”傅允珩道,“栗子不是波斯的金丝猫?”
“是啊。”钱嘉绾回神,原是这个家乡。
她发觉自己在此事上未免过于紧张了些,她道:“不知道栗子会不会觉得亲切。”
傅允珩笑了笑,看着困惑地对着光影发呆的小狸奴,它那脑袋大约也想不明白什么。
“陛下对苏小姐如何看?”
出了御园,钱嘉绾离开傅允珩身后半步距离,开口问道。
“问这个做甚?”
“好奇罢了。”
倘若傅允珩日后要迎苏婧涵入宫,只怕日子不会安生。
她忧虑在此,不过话语听在傅允珩耳中,却是另外一番用意。
“王叔的外甥女,自然稍加礼待。”他道。
钱嘉绾了然,看来亦是因为靖平王的缘故。
只不过么,那位苏小姐实在不怎么让人有好感。
自己因靖平王礼让过一回,也便够了。
回到朝宸宫,二人心平气和地用了午膳,偶尔有几句交谈。
午后的傅允珩仍要去御书房理政,钱嘉绾自回明宝堂中午憩。
温嬷嬷替她卸下钗环,欣慰道:“姑娘这样便很好。”
“什么?”
温嬷嬷将手中一对耳铛递给圆桃,替她打理乌发:“老奴觉着,姑娘就该像今日这般,多寻些机会与陛下说说话。”
初夏清和,草木繁阴。
傅允珩忙碌的朝事告一段落,陪着钱嘉绾一道带着栗子在花苑中玩耍。
他今日正戴了那顶珊瑚金冠,钱嘉绾则佩了一条七宝璎珞,耳上是一对珊瑚耳坠。
再添上栗子脖间的珊瑚挂坠,互相辉映着,很是般配。
就是栗子的脖子,可能看起来不大明显。
“陛下,波斯使臣到了。”
“传罢。”
寻常的一次召见,傅允珩随口定在了花苑中。
钱嘉绾本以为要动用翻译,还想听一听波斯语。
不想使臣操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样貌上也像是汉族人。
他右手按于左胸,单膝点地,躬身深揖:“外臣苏理斯奉波斯国主之命,远涉山川,朝觐上国皇帝。”
“免礼。”
见其他人没有讨着多少便宜,苏婧涵道:“钱小姐出身将门,不知父兄现在何处任职?”
钱嘉绾对上她的眼眸,傅允珩给她安排了钱家义女的身份,想必场中人早便知晓,却还要有此一问。
正欲答时,外间是侍女的行礼之声:“给陛下请安。”
亭中女子纷纷止了话,起身行礼如仪:“陛下万安。”
傅允珩方议事毕,仍着朝服。
钱嘉绾浅施一礼,第一次站去了傅允珩身后。
傅允珩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会儿,尔后才看向亭内其余人。
“平身。”他淡淡道,“王叔可回府了?”
这句话是在问苏婧涵,她上前半步,心中不无喜悦:“回陛下,舅舅是这两日的车驾回京,应是快到了。”
原本她随靖平王同在千佛寺礼佛,祭奠顾氏族人。这是每年的规矩,可舅舅今岁也不知缘何,在千佛寺多住了一月。
因宫中陛下要纳妃的消息传出,她方寻了借口求过舅舅,先备了车驾回京,否则还要跟着在千佛寺吃斋念佛。
只是她才回京城,陛下就定下了后妃人选,半点眼神都未给其他世家。
苏理斯祖上正是中原人士,前朝亡时,天下大乱,他的祖父辗转流亡至波斯。后得波斯国王重用,三代皆职司通好,奉使中原。
苏理斯的汉名唤作李怀安,祖籍就在晋西。
傅允珩已恩准他回国时假道,回乡祭祖。李怀安不胜感激,离乡数十载,他的祖父最放不下的便是故土,交代儿孙们将他的墓碑立向东侧,遥望家乡。
苏理斯一族已在波斯扎根,因通晓两国语言,往来出使中原各国乃是极大的便利。
今日多是轻松闲谈,不涉政事。
苏理斯久历邦交,八面玲珑,谈吐风趣。
陛下与贵妃娘娘对波斯的风土人情有些兴趣,他便详尽讲述了些。
他留意到贵妃娘娘的狸奴模样,真是天赐的话题。
他恭敬道:“娘娘的爱宠,可是我波斯的金丝猫?”
钱嘉绾笑着点头:“是啊,使臣好眼力。”
眼前女子身份并不难猜,虽发髻上只簪了两枚玉钗,但那一身浅绿的衣裙乃御贡的云锦所制。几句话的工夫,苏婧涵早便打量完了钱嘉绾,不过薄施脂粉,却容色倾城。
她心中不悦更甚,陛下后宫中的第一位妃嫔,偏偏被这位出身平平的钱氏女抢了先。
不过仗着一副好容颜罢了,至多是为妃的命。
明明是初次相见,钱嘉绾却能感知到亭中人的敌意。
苏婧涵再度出言相邀,钱嘉绾犹豫片刻,还是给了她两分颜面。
不是为她,而是为靖平王。
顾氏满门忠烈,靖平王多年来宿卫齐梁边境,击溃羯族,保全边境数十万百姓。
钱嘉绾敬重这位素未谋面的靖平王,既是他唯一的外甥女,多少愿意客气些。
在亭中一角坐下,钱嘉绾打量过亭中的几位世家小姐,显然是以苏婧涵为首。
“听闻钱小姐出自徐州,离家千里,不知可会思乡?”
说话的是苏婧涵身边的女子,钱嘉绾淡淡道:“自然。我同苏小姐的心境想来是一样的。”
她将话题引回,几位小姐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皆是试探。
苏理斯笑道:“娘娘这只金丝猫生得真好看。外臣一见它,便觉它神态灵动,性情颇为聪慧,是极有福气的面相。”
钱嘉绾双眸蕴笑,对这番夸奖欣然如数照收。
傅允珩扫了一眼栗子,——聪慧?
栗子歪着脑袋与他相望:“喵呜!”
那一厢使臣还在夸赞:“……瞧这毛色,日光下熠熠如鎏金铸就,无半分杂色,无一缕杂毛。耳圆目亮,这等品相,实乃金丝猫中的极品。外臣记得只有波斯数年前供给南地王室的那一只能勉强比一比。”
金丝猫本就十分珍惜难得,只产自波斯,憨态可爱,是以会作为贡礼送入中原。
苏理斯来前做足了准备,知晓大梁与大齐关系不睦,识趣地没有提大梁的名字。
钱嘉绾笑意微敛,低头抚着怀中的栗子。压下了猜测的同时,也掩去了眸中神色。
总不能……这般巧罢?
使臣的话语,难免有夸大之嫌,听听便罢。不过傅允珩记得身畔人曾提过,栗子是她的生辰礼。
她受家中疼爱,越王府自是会将最好的给她,不足为奇。
第44章
日色暄和,暖风拂面,暖黄色的小狸奴趴在光影中酣然入睡。
钱嘉绾侧耳去听,还能听见它起起伏伏的小呼噜声。
她忍俊不禁,细致地拆开了手中的家信。
信是王祖母亲笔,钱唐的四月已有几分炎热,王祖母道家中一切安好。
钱唐的来使已在路上,四月的洛京城当真格外热闹,也难怪陛下不得清闲。
钱嘉绾吩咐小厨房熬了参汤,晚些时候送去御书房中。
此番钱唐使臣队伍声势格外隆重,以世子钱沧为正使。他乃越王长子,将正式入京接受中原的册封,名正言顺成为钱唐世子。
元相为副使,来与大齐商议通商互市一案。几桩要事一同办妥,也省却往来奔波之劳,于两国皆是便利。
书信翻到第三页,钱嘉绾微微蹙起了眉。
宫中的日子渐渐安定下来,钱嘉绾有时随着傅允珩出入御书房中。
估摸着到了傅允珩召见朝臣的时辰,钱嘉绾起身,走前还顺走了御书房内的一本史书。
“陛下,这本书借我读读?”
“好。”傅允珩没有拒绝。
圆桃一直等在御书房外,从钱嘉绾手中接过了书。
“回去吧。”钱嘉绾笑着对她道。
出了昭平门,她们迎面遇上总管高进亲自引了人入内,态度十分恭谨。
“王爷请。”
高进口中的王爷约莫四十上下,身形颀长,样貌英朗不凡。
钱嘉绾猜到对方身份,客气一礼:“王爷安好。”
功高一代的靖平王,华夏边民的保护神,不想能在此地遇上。
顾昱淮打量过眼前低头行礼的小姑娘,淡淡应了一声。
他未多停留,大步离开。原本他还奇怪,陛下为何会独独选中钱家姑娘,现下见了人倒能稍稍解惑。
样貌的确生得不错,就是不知是否安分。
钱嘉绾目送靖平王离去,想必傅允珩召见王爷必有要事。
御书房中的谈话不得而知,回到明宝堂中,钱嘉绾继续翻看手中史书。
“虽然蒋后还是被接入府,但我祖母压着只给了她昭训的位份。在她生下三女一子后祖母方松口抬她为侧妃,断断不会影响到我母后的地位。”
钱嘉绾只字未提的是,蒋后与父王在婚前就有了夫妻之实。越王府不能撂下她不管,一顶小轿接她入府时,她腹中已经怀上了大姐姐。
钱嘉绾眸中黯了黯:“后来蒋后凭借诞育世子的功劳扶正,但祖母没有将凤印交给她。”
傅允珩轻抚她的脊背,钱嘉绾埋首在他怀中,鼻间一酸。
若是……若是母后没有去得那般早便好了。
她平复着心绪,傅允珩低眸吻了吻她的发间。
她能长成这般性子,她的王祖母必定很爱她。钱唐的太后压制了继后十余载,也是怕日后有心无力,才宁愿将她远嫁,也要保她后半生顺遂安康。
山水迢迢,这亦是他与她之间天定的缘分。
待她好受些,傅允珩有意引开些话题。
长庆宫中,钱嘉绾沐浴完,侍女好生替她擦拭着头发。
宫中长日无聊,将钱嘉绾的性子磨得平和了几分。
乌发养护过,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夜里越来越冷,一晃快要入冬。
她记得刚入北齐时,才是初秋。
“娘娘,陛下快到了。”
“知道了。”钱嘉绾披了件月白的家常衣裙,裙摆处绣的粉瓣莲花温柔沉静。
回宫后傅允珩仍先去了御书房,只传了口谕会留宿长庆宫。
虽身处后宫,但她能察觉到傅允珩与靖平王有所谋划。
北齐朝局,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安稳,
或许,这便是她的机会。
傅允珩来时夜已深,带入一身寒意。
“陛下喝盏蜜梨羹罢。”
殿中明亮和暖,着月白衣裙的女子笑意吟吟,亲自为他捧来一盏汤羹。
傅允珩政事的疲乏不知不觉散去,甜羹入口,仍是温热的。
偏殿备好了沐浴水,高进侍奉帝王前去。
一切看似温柔体贴。
钱嘉绾未费心力,侍女收拾了剩下的碗盏。
红烛帐暖,女子衣衫半褪,巧笑倩兮。
“陛下不累么?”
“自然。”
傅允珩吻上她的面颊,一夜欢好。
沉沉睡去前,钱嘉绾想,或许情欲二字,欲也能生情。
他道:“那你从前在闺中时可有想过,未来想嫁的夫婿是何模样?”
见她当真开始认真回忆起来,傅允珩神色微顿。
钱嘉绾想了又想,及笄那一年,她曾欢天喜地地以为自己要嫁给沈郎,要做景王妃。
后来婚事未成,她消沉了好一阵,那两年对自己的姻缘也没了兴趣。
王祖母觉得有愧于她,总想要弥补她。国中适龄的世家子弟,王祖母都细细斟酌过。
但她再没有怪过王祖母。她是天底下最爱她的人,王祖母说不能嫁,那一定就是不能嫁的。
尤其现在经了许多事,钱嘉绾更明白王祖母彼时的良苦用心。
她知晓自己可能要嫁入洛京为妃,也就是送出画像前三五日之事。
祖母苦恼她的姻缘,明惠皇祖母给她出了主意。入宫为妃一事,祖母问及她的意思。她答应了,祖母就命王府画师为她画了图,她入画的那身衣裙还是祖母亲自掌眼挑选的。
那时她觉得成与不成且看天意,她也不是非要嫁给大齐那位皇帝陛下不可。
言归正传,对于陛下的问题,钱嘉绾道:“想嫁的夫婿模样……就是如陛下一般啊。月老还挺厚待臣妾的,臣妾可得好生拜拜。”
待到了靖平王府外,傅允珩与靖平王仍在议事。翌日醒来,早已奉帝命备好的避子汤一直温着。
药汁入口清苦,钱嘉绾蹙了蹙眉饮尽,挑了枚蜜饯压下舌尖的苦意。
她将空碗放回盘中:“端下去罢。”
温嬷嬷瞧着心疼,虽说是太医院院正亲自配的避子汤药,可娘娘这样频频喝着难免伤身。
就算中宫未立,但嫔妃诞育子嗣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钱嘉绾不以为意,傅允珩对她仍旧戒备。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在乎。
她从没有给傅允珩生儿育女的打算,日后也是拖累。
“圆桃,让膳房再做些芙蓉桂花糕来。”她交代道。
“是,娘娘。”
芙蓉桂花糕是她近日的心头好。
叫膳房多备些,午后她若是心情好,就送些去御书房给傅允珩。
王府的管事客客气气请了钱嘉绾入府,在偏厅备了茶点。
她是初次踏入靖平王府,随着侍从一路走着,见这座煊赫府邸占了整整一条街。
所去的偏厅在东院,钱嘉绾于偏厅坐下,屋中陈设隐隐可见大梁风貌。
她拨了拨白瓷茶盏,这一等便等到了夕阳西斜。
王府中晚膳已备好,傅允珩携了她在王府用膳。
原本与傅允珩同桌进膳已是煎熬,加上一位不苟言笑的靖平王,钱嘉绾只当以毒攻毒,更加无所谓起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靖平王府的饭菜意外合她的胃口。为着傅允珩,王府特意备了两份菜式。靖平王出身北梁,他那半自是便北梁的口味。虽与徐州城中菜式还是有些偏差,但钱嘉绾竟很是喜欢。
她夹在傅允珩与靖平王之间,有侍女布菜,便安静低头用饭,也好避开他们二人的目光。
这一顿饭无甚君臣规矩,钱嘉绾发觉傅允珩与靖平王私交深厚。
从大梁至北齐,钱嘉绾还是头一回吃上这般合心意的一顿饭食。
用罢晚膳,夜色已笼罩皇城。
顾昱淮亲自送了他们二人出府。
“王叔留步。”
王府外,顾昱淮目送马车离去,方吩咐人关了府门。
今日见到这位钱家姑娘,倒是乖巧。既是跟在陛下身边的人,若有机会还是需再试探一番,以求没有闪失。
他想起锦囊留在了偏厅,回去寻之时,侍女方在收拾膳桌。
“王爷。”
察觉到主子的目光,侍女倾倒的动作一顿,惴惴不知是否做错了事。
顾昱淮却未语,钱家那位姑娘的位上,碗盏中藏了些许冬菇。
看起来,侍女夹去的这道烩时蔬她是一口未动,只小心掩了起来。
是出于礼数么?
忆起些许往事,顾昱淮的神情不知不觉变得柔和。
她喜欢有权有势、俊逸出尘、聪慧不凡、文武双全的郎君,温润似玉的尤其,温柔些便更好。
傅允珩等了许久她的答案,入耳的那一瞬他微怔。笑意尚未达眼底,他却听见怀中人紧接着追问道:“那陛下呢?陛下又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朕……”他迟迟没有给出答案,因为过去不曾深思过。
“陛下不知道,臣妾可知道。”钱嘉绾回忆着新婚那日,一本正经数道,“陛下喜欢懂事的,谨守身份的,嗯——安分守己的,还有,唔——”
话语被人堵住,傅允珩吻着怀中人的唇瓣,直到她气喘吁吁时才放开人。
他从前怎的没瞧出来,她还是个记仇的性子。
对于陛下所想,钱嘉绾可不敢认。
她觉得陛下才记仇。
就譬如这一夜,为着她那几句话翻来覆去,陛下直到后半夜才肯放过她。
她第二日险些没能下得了龙榻。
第45章
天色明净,永宁宫的宫人迎了圣驾。
秋穗为帝王引路道:“陛下,贵妃娘娘在西偏殿。”
西偏殿有一间正是栗子的居所,傅允珩还未入得殿中,便听得她教诲栗子的话语:“还不快过去吃!”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狸奴居然不乖乖用饭?
栗子蹲坐在主人面前,水汪汪的大眼睛满含期待地盯着她:“喵呜~喵呜~”
钱嘉绾不为所动,只轻轻敲了敲它的脑袋,指向那满满当当盛了鱼肉拌饭的饭盆。
栗子赖着不肯挪窝:“喵呜。”
“这是怎么了?”傅允珩稀奇道。
钱嘉绾语气无奈:“苏理斯使臣好意,前两日着人给栗子送来了不少产自波斯的肉干与肉脯。结果栗子吃了羊肉干后,它满脑袋只想吃这个,连平日的口粮都看不上了。”
“陛下,容妃娘娘在外求见。”
傅允珩换过一本奏案,淡淡道:“让她进来。”
“是。”高进传了话。
御书房外,钱嘉绾自圆桃手中接过描金的食盒,独自入内。
“陛下万福。”她行云流水般一礼,将宫中的礼仪规矩学得极为漂亮。
傅允珩自案牍后抬首,钱嘉绾今日着了天青色的绣芙蓉对襟上裳,月白的罗裙上芙蓉花盛放。云鬓上以玉步摇点缀,饰以几朵珠花。
她将一碟精致的糕点取出,步摇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
这般清雅的打扮,哪怕如玉的面庞清冷似月,望去也只觉温柔沉静。
“陛下用些糕点,歇一歇罢。”她道。
没有准备多停留,钱嘉绾整理过裙摆离开。
“晚间,朕会去长庆宫中用膳。”
“是。”
女子唇畔漾起一抹笑意,落于君王眼底,若冰雪消融。
只在转身出御书房的后一刻,笑意随之消失于无形。
“恭送容妃娘娘。”
高进客气地送了人,早已叮嘱过御前的仆从,若是容妃娘娘到需及时通禀。
出来一趟回到长庆宫,钱嘉绾简单吩咐过晚膳之事,便不再过问。
温嬷嬷笑着道:“娘娘,陛下晚间要来用膳,不如换一件明艳些的宫裙?”
圆桃跟着点头,回拒的话涌到嘴边,钱嘉绾想了想,还是道:“嬷嬷替我挑一件罢。”
“老奴领旨。”
温嬷嬷开了八扇的衣橱,各色的衣裙几乎要挑花了眼,许多娘娘都未穿过。
钱嘉绾又好气又好笑,那肉干一日可不能多吃。结果栗子宁愿饿着,也不肯吃膳房给它备的鱼肉拌饭。
“喵呜~”栗子又来讨好傅允珩。
栗子左蹭蹭,右喵喵,使尽浑身解数想再吃一块香喷喷的羊肉干。
傅允珩与钱嘉绾默契地抚弄它,享受着它的撒娇。但若是要肉干?这可没商量。
眼见着这顿是没了指望,栗子只好悻悻地回到自己的饭盆前。它望了一会儿,不甘不愿地吃了起来。
钱嘉绾失笑,还以为它有些骨气,结果是一顿都不能亏了自己。
她转向傅允珩:“陛下这个时辰过来,可是在御书房用过膳了?”
傅允珩颔首,因道:“礼部定下了数位合适赐婚钱唐的人选,朕正好带来与你一同看看。”
“好啊,多谢陛下。”
“娘娘若是倦了,不若去厢房歇息片刻?”
林嬷嬷已叫人收拾出了一间上房,钱嘉绾望了望外间夜色,甫一用过晚膳傅允珩与靖平王便去了书房议事,至今没有传回消息。
她等得累了,又不能先行回宫。
“多谢嬷嬷。”她领了林嬷嬷的好意,起身时扶过鬓边歪了些的步摇。
林嬷嬷在前引路,穿过垂花门,带着钱嘉绾往东处走。
到靖平王府做客多次,钱嘉绾一向少进王府后院。
她记得前些日子所读史书中提过,南安六年靖平王大胜而归,明帝亲自下旨为他扩修府邸,许多地方都按了宫廷规制,工匠们不敢不尽心。
一队队侍卫巡查井然有序,许是因为傅允珩在府上,王府戒备愈发森严。
“那一处可是苏小姐的院落?”
钱嘉绾远远指了指有灯火的一方小院,虽说离得不近,但隐隐可见其中的精致气派,像是女儿家的住所。
林嬷嬷道:“表小姐的院子在西处,不在此。”
同在王府中,但一东一西隔着,除了表小姐特意来请安,平素也甚少遇到。
钱嘉绾觉得奇怪,靖平王至今未娶,后院也无侧妃侍妾。
这般规格的院落,不像是王府寻常人能住的。
温嬷嬷显然不愿多提,钱嘉绾未多追问。
“娘娘请。”
暖阁中收拾得甚是雅致,留了几名侍女于外间侍奉。
钱嘉绾在贵妃榻上坐下,闲来无事与圆桃开始打双陆。
再往前不远就是靖平王的致清院,傅允珩大约就在那处议事。
他们二人净了手,同回了正殿。
徐成为陛下与贵妃娘娘送上了六张贵女名帖,其上记有贵女的名讳与详尽家世,皆出自京都名门世家。名帖后另附有小像,排在首位的是定国公嫡女庄令娴,正是明惠太皇太后的侄孙女。
钱嘉绾在颐宁宫中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是位温婉娴静的姑娘。
她莞尔,她与陛下的想法不谋而合,亦最属意这位定国公千金。
礼部奉帝命草拟赐婚圣旨,定国公嫡女即将成为钱唐世子妃的消息慢慢在京中传开。
颐宁宫内,定国公夫人携了女儿来给太皇太后与贵妃娘娘请安。
见过礼数,定国公夫人对钱嘉绾明显比上回热络许多。
要知道钱唐的王太后最疼爱贵妃娘娘这个嫡亲的孙女,与贵妃娘娘先处好关系,她在王太后面前自然也会为令娴多美言几句。
明惠太皇太后很是钟意这桩婚事,笑着对钱嘉绾道:“哀家与你祖母,这回可算是亲上加亲了。”
锦娘的孙女嫁给了她作孙媳,她也嫁了侄孙女过去作世子妃。
翌日晨起钱嘉绾是被温嬷嬷唤醒的。
“娘娘。”
钱嘉绾揉了揉惺忪的眼,感慨自己近日来越发懒散。
“出何事了?”
温嬷嬷道:“听朝宸宫的消息,陛下身体抱恙,晨起便传了太医。”
钱嘉绾仍有些瞌睡,交代道:“让膳房熬些滋补的药粥,午后我们去朝宸宫一趟。”
话毕,她又睡了回去,温嬷嬷便按吩咐办事。
原本以为没什么大碍,用罢午膳到了朝宸宫中,钱嘉绾才发觉傅允珩的风寒有加重倾向。
按高进的话,傅允珩午膳前仍在御书房处理政事,直到眼下方回来休憩。
太医开的药方熬好送上来,殿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说是侍疾,钱嘉绾也做不了什么。只安坐在一旁,瞧着傅允珩喝了苦药,顺手递了一枚蜜饯过去。
傅允珩惯来不喜甜,却接过了钱嘉绾手中的果脯。
“朕无碍,回去歇着罢,莫过了病气。”他道。
钱嘉绾眉尖轻蹙,倒不是担忧傅允珩的病情。只是平心而论,她的确不想傅允珩在眼下出事。
北齐朝中看似平顺,实则暗流涌动,皇权更迭频仍。若是傅允珩镇不住朝廷大局,新的权臣上位,对徐州、对钱家会多一分风险。
况且入宫以来傅允珩待她尚可,至少从未在衣食用度上克扣过她。
“陛下可要用些膳食?”
她带来的粥还温热着,亲自盛了半碗出来。
傅允珩用了些,钱嘉绾便功成身退。
趁着朝政的空隙,高进代内廷来请示今岁万寿节的安排。
虽说有尚官六局分理,万寿节一应都有仪程,但仍需有人坐镇。
一般而言当仁不让是后宫之主操持,只不过陛下尚未立后。
后宫无主,还是有诸多不便之处。
先帝在时,因端敬皇后过世,万寿宴都是由后宫中几位高阶妃嫔轮流执掌。
傅允珩思忖片刻,道:“由宜太妃接掌便可。”
高进领了旨,明帝的宜妃是端敬皇后的族妹,在几位太妃中与陛下算是最亲近的,但也不过尔尔。
他有些犹疑:“陛下,可要让容妃娘娘跟着宜太妃历练一二?”
毕竟后宫中陛下只有容妃娘娘一人,容妃娘娘位分足够,又得陛下宠爱,担得起操持万寿宴的殊荣。
“不必。”傅允珩的回答干脆利落。
高进领命,原本是想借此事在容妃娘娘面前讨个好,现下倒是不敢再多嘴。
殿中归于宁静,傅允珩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几碟果脯。
他的瑜安,只要好生待在自己身边即可。
余下的,都不必忧心。
钱嘉绾笑道:“可不是,您二老就是有缘。”
不单明惠太皇太后欢喜,定国公夫人对这门姻缘也是满意非常。钱唐世子钱沧是这一代越王的嫡长子,地位稳固。令娴嫁过去就是世子妃,未来成为钱唐王后。
陛下亲旨赐婚,大齐就是令娴的后盾,连宫中也会按县主份例为令娴置办一份妆奁。
定国公夫人打听清楚,越王府家风谨然。越王太后同是中原出身,又有明惠太皇太后的交情在,总会照拂令娴几分。
钱嘉绾道:“能聘卫三姑娘为妇,我越王府必定会好生待她。”
“贵妃娘娘如此说,臣妇当真是感激不已。”
定国公夫人的话语含了几分真心,贵妃娘娘得陛下盛宠,他们国公府与贵妃也成了亲戚,一举数得。
她看着女儿,唯一的不舍就是令娴将远嫁,往后母女再难相见。定国公夫人只能勉力劝慰自己,女儿能有个好前程,做母亲的总是欣慰的。况且钱唐是出了名的富庶,江南鱼米之乡,好山好水好风光,不会委屈了女儿。
颐宁宫内气氛和乐,明惠太皇太后赐了不少饰物给侄孙女,要为她出嫁更添些风光。
第46章
时维孟夏,日影渐长。
端午节将至,钱嘉绾虽是初次操持端午宫宴,但好在有宫中旧例可循,又有内廷鼎力相助,并未遇到太多麻烦。
她带人将端午龙舟、宴饮、陈设、赏赐诸事一一拟成,汇成一封《端阳节略》,命宫人呈与两宫太皇太后慈览。
明惠太皇太后对此节略赞许有加:“嘉儿年纪尚轻,处置起宫务来倒是有模有样。”
钱嘉绾弯了弯唇,福安笑道:“依老奴看,贵妃娘娘很有几分太皇太后当年的影子呢。”
明惠太皇太后对小辈向来宽容鼓励,夸赞过几句,又为她周全几处不足之处。
嘉儿头一回主持节宴便能有如此章程,已是极为难得,往后必定更加进益。
至于慈庆宫那边,钱嘉绾已做好了明章太皇太后挑剔的准备。
是以慈庆宫的宫人将批注过的节略送还时,钱嘉绾的心绪尚算平和,甚至觉得比预料中好上许多。
几处更改还算容易,钱嘉绾便按了明章太皇太后的意思来。
端午节竞龙舟,两宫太皇太后各有一处水榭观赛。能入水榭陪伴太皇太后的,皆被命妇贵女们视作恩宠。譬如明惠太皇太后的水榭中,便有庄三姑娘一席之地。而明章太皇太后除了娘家亲眷外,另添了三位贵女,其中一位乃英国公嫡长女。
到宴饮的次序时,明章太皇太后更径直将英国公嫡长女的席位擢前三位,仅次于宗室贵女,对其宠遇有加。
英国公府,正是陛下的母家。英国公携家眷驻防于山西任上,四月底将要还京。
帝妃先行离席。席散后,满殿宾客陆陆续续归府。
钱琦铭不免遗憾,妹妹坐于帝王身侧,席间一直无法靠近。
赵凌拍了拍他的肩:“容妃娘娘在宫中过得甚好,你莫担忧。”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钱家小姐真实身份的人。
当初钱嘉绾入宫后,是主动在御书房外寻上他,请他为钱府报了平安之语。
他那时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原本以为在京郊的钱三公子,竟是女儿身,被陛下纳入了后宫之中。
惊异之余,他对外从来都是三缄其口。
“我知道,多谢。”钱琦铭明白赵凌关怀之意。
可即便后宫如金屋,却从来都不适合妹妹。
“世子殿下。”有脚步声靠近赵凌向来人见礼,又为钱琦铭引荐道,“翊王府的傅世子。”
傅译长于晋地,与赵凌不过点头之交。
二人陪着翊王世子寒暄几句,傅译倒对钱琦铭道:“你们兄妹,孤看并不如何相像。”
在外人眼中,钱瑜安只是钱家旁支之女。
不过从小到大,妹妹生得的确不像双亲。
母亲曾笑言,若是模样像父亲,可没有这般好看。
二人恭送了翊王世子离开,同行一段各自归府。
书韵为贵妃娘娘打着团扇,书兰屏退了殿门边的小丫鬟,回禀道:“娘娘,奴婢方去内廷传话,路上打听到些消息。听闻英国公府的嫡长女已年满十八,至今尚未婚配呢。”
“哦?”钱嘉绾喝着绿豆汤,驻地没有合适的如意夫婿,英国公五年任期满,回京再为女儿议亲合情合理。
见娘娘未放在心上,书兰又道:“奴婢还听说,那位郑姑娘与陛下是青梅竹马。”
国公府贵女,若是与陛下亲上加亲,封作皇后也使得。古往今来这等例子比比皆是,况且英国公府还没有出过中宫之主,正逢其时。
书兰有些沮丧,若论家世门第,满京城少有贵女能与她们娘娘相较。可贵妃娘娘就吃亏在出自钱唐,不是中原贵女。
钱嘉绾示意书兰吃块绿豆糕:“这些消息,你从何听来的?”
书兰说不出所以然来,不过宫中的传闻,溯源的确不易。
钱嘉绾道:“若说郑姑娘与陛下青梅竹马,少说也得是五年前英国公未离京时。可那时陛下初亲政,应当没有那么多闲暇。”
书兰声音犹疑起来:“那若是再早些……”她想想也觉不妥,懿淑太后去得早,英国公府的姑娘身为外臣之女,哪里来那么多机会入宫呢?
钱嘉绾放下碗盏:“就算确有其事,偌大一座宫城,怎么不偏不倚就让你听了去?”
朝宸宫内,钱嘉绾已卸了簪环,墨发柔顺地散着。
换下华服,此刻寝殿之中,女子面颊飞红,染上了几分醉意。
傅允珩在她唇畔亲了亲,瑜安饮的是外间贡来的葡萄酒,初时不觉有什么,后劲却极强。
懵懵懂懂的模样,惹人爱怜。
他将人横抱起,带去榻间。
衣带解开,起初瑜安乖顺地由他亲着,主动送上樱唇。
却在寝衣将将褪下时,躲去了榻里间,星眸无辜地望向他。
他知她醉了,已被她撩拨起几分火气,耐着性子笑问道:“怎么了?”
寝衣又滑落些许,瑜安道:“殿下……可要迎娶正妻?”
书兰陷入思考,书韵的反应快些:“娘娘的意思是——”
钱嘉绾笑了笑,表兄妹是真,青梅竹马可未必。
明章太皇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抬举初回京的英国公嫡女,不过是想要她自乱阵脚罢了。最好引得她出手,慈庆宫便可借此做些文章,让她以善妒之名失了陛下圣心,毕竟英国公府在本朝的地位可不一般。
书兰亦回过神来:“是奴婢考虑欠妥了,娘娘见谅。”
“无妨。”书兰自是一心为她,有时难免急躁些,与书韵恰好互补。不过书兰从不冒进,更不会擅作主张,这一点钱嘉绾是放心的。
她道:“晚些时候陛下要过来用膳,这一册节略先不必收起。”
“奴婢明白。”
天气愈来愈热,猫儿也慵懒。钱嘉绾一转头,栗子果然又蜷在阴凉处,惬意地打着盹儿。
她取了块肉干,才一靠近,栗子鼻间动了动,耳朵竖起,一下子便从梦中醒来。
太过巧合,令他不得不怀疑。
更何况,他寻到瑜安之所,正是代郡中钱家三公子钱嘉绾最后出现的地方。
谜团昭然若揭,只可惜他回京在即,没有办法亲手将她擒回身边。
梁帝昏聩,无能避战,徐州终有一日是他的囊中物。
钱瑜安,也不例外。
时隔三年,望仙楼中初次相逢。纵然心下早已笃定,在见到她的那一瞬,依旧泛起波澜。
她仿佛无事发生的模样,完全忘却代郡往事。
于是他召她入宫,料定这一次她再难逃离。
昔年的不告而别,如果是因为……钱家三公子心高气傲,不愿委身他为妾室,倒也情有可原。
“喵呜~”
它叼了肉干,也不睡了,欢天喜地地吃起来。
钱嘉绾抚着无忧无虑的它,这大齐后宫早晚会有皇后,她嫁过来之前心中便有数。
她刻意不去想此事,从前是不在乎,觉得不会影响她富贵无忧的日子。
后来……她唇畔勾起一小抹弧度,是不愿平白无故让自己难受。
她知道自己有些喜欢他,奈何“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这千古流传的道理,总是发人深省的。
还是不要陷得太深为宜。她一遍遍说服着自己。
她揉着栗子的脑袋,至少栗子只会属于她一个人,永远只会最爱她。
“对不对?”
“喵呜!”回答她的是小狸奴响亮的唤声。
接着又是各自用膳。
“陛下,已到了赐膳的时辰。”
高进入殿请示,能得此殊荣的,北齐皇都共有十六家府邸,最先一位自然是康王府。
赐菜本由皇帝钦点,不过除了康王府、翊王府和靖平王府,其余傅允珩大都交由了内廷安排。
“福王府……”他沉吟片刻,钱嘉绾忽而忆起,福王的封地就在胶东不远。
“福王世子巡视江左有功,福王府赐一道金玉三宝。”
高进领旨,旋即退下。
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什么。待到用膳毕撤了膳桌,朝宸宫外的宫灯皆被宫人换下,夜色笼罩整座宫城。
烟火齐备,高进请过帝王旨意,廊下依序传话,“放烟火——”。
年年看惯的东西,不过是见瑜安有些兴致,傅允珩携她上了邀星阁。此间开阔,视野最佳。
夜幕沉沉,云纹点缀其间,星光黯淡。
忽地,有烟花在天边炸响,一瞬间划亮整个苍穹。
烟花绚烂,一处接一处盛放于天幕,将夜空照耀得有如仙境。
夜色沉沉,残月无光,锦帐间终于云收雨歇。
钱嘉绾伏在陛下身前,兀自平复着气息。
陛下抱了她去沐浴,待洗去一身黏腻,换了干爽的寝衣,她只想沉沉睡去。
“便没有别的话想问朕?”
“什么?”她困倦不已地嘟囔。
“没有便罢了。”
他这么一提,钱嘉绾反而来了些精神,转过身看向他:“什么啊?”
傅允珩却要等她开口,自己只字不提。钱嘉绾抿了抿唇,他看上去心情甚好的模样,难不成是在捉弄她?
她绕着垂在身前的一缕发,心中被他搅得有些好奇。她犹豫一会儿,他耐心地等着她。钱嘉绾想着眼下这个时候,就算她问些出格的话,他应当也不会生气的。
她一鼓作气道:“上回臣妾问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陛下还没有回答臣妾呢。”
感受到他在自己腰间灼热的手掌,钱嘉绾很快想到上回的经历,换了个好回答的问题:“那陛下从前有没有喜欢过的姑娘,有没有——”她顿了顿,“青梅竹马?”
她问出了口,傅允珩答他:“自是没有。”
单父皇留下的朝堂就足够他忙碌,哪有这等闲暇。
晚间的榻上,被褥堆于一旁,钱嘉绾摆了一张小几。
她近来喜欢打双陆,邀了傅允珩对坐两旁同玩。
投骰全凭运气,少看谋算。
钱嘉绾手气极佳,一连胜三局,赢下傅允珩三百两银,徒留傅允珩对着棋盘无可奈何。
“再来一局。”
傅允珩起了兴致,从少年时起,他便未碰触过这等娱具。虽是简单,远不及围棋精妙,但别有一番乐趣。
钱嘉绾深谙见好就收之道,悠悠收了三百两的银票:“困了,该歇下了。”
傅允珩:“……”
二人很快收拾了床榻,钱嘉绾睡去里间,傅允珩吹熄了烛火。
殿中沉入昏暗,只不过么,若想安眠,为时尚早。
寝衣翩然落地,一室旖旎。
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答案,钱嘉绾满意地点点头,不多时困意便又渐渐上涌。
圆月悬天,清辉散落满地,透过蹭蹭帷幔。锦帐四角悬挂着的香囊早已从剧烈的晃动中归于宁静,只穗子被拨乱了几分,留下那时的痕迹。
风吹云动,层云蔽了月光,榻间昏暗一片。
良久后,有一道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陛下,那若是……若是臣妾有青梅竹马呢?”
榻间尚存的旖旎气氛陡然间消散殆尽。
纵然看不清面前之人的神色,可钱嘉绾能感受到帝王的威压迎面而来,直叫人喘不过气。
她后悔不已,暗道自己不该问出口。她忙要解释,只是她的一句玩笑,当不得真。
他却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不容置喙地问道:“是何人?”
钱嘉绾只觉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面庞,让她无处隐藏。她张口欲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胸口闷得厉害。
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终于如愿时,发现透过窗子,天边已有一道暗淡光芒。
墨发散落在枕间,而身旁,他依旧安睡着,还未到他早朝的时辰。
钱嘉绾迟钝地望着他,久久没能回神。
第47章
拂晓时分醒了一回,钱嘉绾不知自己何时又朦朦胧胧睡去。
再度被外间动静扰醒时,天光已大亮。钱嘉绾的双眸适应过榻间光线,平躺着反应了一会儿。她昨夜连做了几场梦,光怪陆离。有些醒来时便已记不清,只留下模糊几个画面。
她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还睡着?”
傅允珩恰散朝归来,钱嘉绾坐起身,墨发倾泻至身前。
她晨起醒得委实晚了些,鬓边碎发软软贴在面颊。
傅允珩瞧她眸中犹带些将醒未醒的懵懂,清稚可爱。
他坐于榻边,将人抱到自己膝上:“昨夜没睡好么?”
璀璨华美,钱嘉绾初次观此盛景,立时被吸引了所有目光。
烟火照亮了身侧人的容颜。
从代郡回皇都前,他想,瑜安会喜欢这里的烟火。
只可惜,等来的是瑜安的不告而别。
如今,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看起来依旧喜欢这一场焰火。发髻挽了寻常的云髻,以一支赤金嵌明珠的发簪做点缀,腕上套了一对羊脂玉镯。
收拾妥当,黄昏时分,马车驶出了宫城。一路行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最后停在一间熟悉的酒楼外。
望仙楼。
钱嘉绾忆起,她初次在皇都之中见到傅允珩,便是在这座酒楼中。
大约那时,他便已有谋算。
这个时辰正是望仙楼热闹之时,酒楼的掌柜如上回一般恭候着。
二楼视野最佳的一处雅间留与帝王。钱嘉绾取下帷帽,推开窗子,能望见不远的裕河,如玉带一般穿城而过。
街两旁,华灯已陆陆续续装点起,只待日暮。
“先用晚膳。”朝宸宫内,御医为君王查看伤处,所幸剑伤并不深。
好在是冬日里,衣衫比平日更厚实些。
御医为傅允珩包扎时,钱嘉绾安静地坐在屏风旁。
毕竟傅允珩是为救她而受伤,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况且,是她执意要出宫赏灯。
“夜深,去明宝堂睡罢。”傅允珩温和道。
这样的刺杀,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御前无一人为此惊慌。
今夜刺客留下了两个活口,钱嘉绾很想问一句审讯是否有结果。
不过想来,傅允珩也不愿意告诉她。
她只需要安分地做他的掌心花即可,由他庇护。
钱嘉绾施礼告退,高进亲自送她回明宝堂。
待她离去,傅允珩淡淡道:“传人进来罢。”
要取他性命的实在太多,甚至无需去猜是哪位叔伯的手笔。
这一夜朝宸宫守卫增添了一倍,温嬷嬷服侍钱嘉绾沐浴时,只知道娘娘随陛下出宫遇险,并不知具体情形。
“娘娘,可是今夜吓着了?”
钱嘉绾换了寝衣,坐在榻上迟迟未睡,温嬷嬷关切道。
嬷嬷有此想法并不奇怪,钱嘉绾未否认,只让她宽心。
主殿中烛火久久未息,钱嘉绾亦是辗转难眠。
虽则知道今夜这一场刺杀并非因她而起,没有她傅允珩照例会遇刺。但到底是她给了刺客机会,置傅允珩于险地。
他们之间,谈不上是谁连累谁。
翌日钱嘉绾醒来,傅允珩已去外朝理政。
元宵节过后,十六朝廷便要复朝。
“陛下伤情如何?”钱嘉绾问向留守朝宸宫的御医。
李御医道:“回娘娘,陛下伤情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
钱嘉绾点点头,想了想,吩咐侍女取来笔墨。
她提笔写就了一张方子,供御医过目。
钱嘉绾点头,发簪上的明珠闪着温润的光。
她依旧不喜望仙楼今夜菜色,只用了一碗元宵。
膳房的师傅费了些心思,以瓜果之色,将碗中汤团染作了五色,每一色配有不同的馅料。
除了廊下的护卫,钱嘉绾发觉附近长街上亦有暗卫。
她内力不深,只怕守在帝王身边的人手远超她所察觉的。
她并无半点出逃之意。
看起来,哪怕她对傅允珩一片顺意,他依旧防备着她。
“陛下瞧——”
一朵五色的烟花绽放于夜空,耀眼夺目。
钱嘉绾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袖,转头之际,从他的眼眸中见到了自己模样。
又是一朵五彩烟花盛放,这一回傅允珩未错过。
焰火璀璨,岁岁如新。
“嗯。”钱嘉绾垂眸应着,顺着他的动作靠在他肩头。
他仍着帝王衮服,其上刺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与山川,无一不昭示着他乃天下之主。
“今日朝堂上,朕已为越王世子赐婚。”
钱嘉绾点点头,人选是早便定了的,如今也算是尘埃落定。
至于成婚典仪,会由礼部与钱唐共同商议,择吉日迎定国公嫡女入越王府完婚。
此番中原还一并为沧弟选了一位良娣。依制,王世子可有世子妃一,良娣二,孺人四,其余则无定数。良娣视作三品,地位仅次于世子妃。册封良娣的诏书会在五日后颁布,以示嫡庶有别。
如此一来,越王府中能留给钱唐贵女的高位分便更少了。
新年的日子风平浪静,转眼已是正月初十。
朝宸宫书房内,着樱粉宫裙的女子眼波流转,面上露了几分无辜:“陛下就不能让让我?”
眼前的棋局,黑白二字交错。
高进虽在远处看着,心里跟着直叹气。这样一位风情灵动的美人,谁能抵得住。
果不其然,陛下也不例外。
“你要如何?”美人撒娇,傅允珩顺着她的话,颇有耐心地笑问道。
“不如,陛下让我两子?”
蒋后必定是不高兴的,但中原陛下赐婚,由不得她甘愿与否。出身中原的世子妃与良娣,自然会与祖母更一心些。
“想什么呢?”傅允珩指腹抚过怀中人的面颊。
钱嘉绾微微坐直身:“臣妾得闲想见见世子妃与良娣。臣妾远嫁,还得她们尽孝在王祖母膝前。”
傅允珩自是答允:“过两日你召见她们便是。”
已近辰时中,他抱了人去洗漱更衣。
昭宸宫中已挂起些艾草、菖蒲,偏殿的早膳还备有粽子。膳房依着贵妃娘娘的口味,特意包了咸肉蛋黄粽。
软糯咸香,钱嘉绾道:“陛下不尝尝?”
美人如玉的面庞染上三分情欲,摄人心魄。用午膳时,御书房内,傅允珩望着钱嘉绾从食盒中端出来的那一碗物什,不禁陷入沉思。
“这是……从前只要我父亲受了伤,我母亲都会熬这碗药粥。”钱嘉绾想要辩白一二,“御医检查过食方,并无碍。”
只不过她看着碗中这碗黑糊糊的东西,忽而觉得自己更像是刺客。
刚盛出来时,分明还没有这般难看。
大约是被桌上各色珍馐所反衬的缘故。
钱嘉绾默默收回碗盏:“改日。”
傅允珩失笑,见她神色怏怏,只以为她在忧心自己伤情,难以成眠。
“陪朕用膳罢。”他道。
钱嘉绾依言坐下,午后的傅允珩照旧忙碌。
御医来为他换药毕,钱嘉绾随御医一同离开。
“去御园走走。”钱嘉绾命其他人先行回长庆宫,只留了圆桃陪在身侧。
“世子殿下,这边请。”
侍从出声,钱嘉绾抬首,看着出现在眼前三步远的人。
来人着世子官服,身长九尺,样貌硬朗,居高临下看来时极有压迫感。尤其是他目光中的审视,令钱嘉绾十分不喜。
钱嘉绾并未在宫宴上见过他,却能大致猜出其身份。
福王世子,傅谈。
他奉帝命巡视江左,年节时并未归来。
傅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清冷美人,自是知晓她是何人。
陛下新纳的容妃,果然好颜色。
美人一袭妃色对襟长裙,纤秾合度。肤若凝脂,不过薄施粉黛,容颜盛然,只一眼便胜过他府中所有姬妾。
绣芙蓉的玉带系于腰间,衬得那腰身不盈一握。
“容妃娘娘家中可有姊妹?若是有娘娘一半美貌,孤倒是想纳作侧妃。”
钱家门楣不过尔尔,侧妃已然足够抬举。
他毫不掩饰言语间的轻佻,如此冒犯,钱嘉绾轻描淡写:“京中贵女如云,世子大可请陛下作主赐婚,何必舍近求远。”
不待傅谈开口,钱嘉绾道:“本宫宫中尚有要务,陛下召见,世子也莫迟了。”
她携了圆桃离开。身后,傅谈的目光有如鹰隼,倒不是个空有美貌的木头美人。
就是不知在榻上,是否还能有这般冷淡。
长庆宫正殿内,钱嘉绾才坐下不久,内廷女官送来了三日后马球赛的安排。马球赛设于宫中安德殿前,陛下特许容妃娘娘观赛。
红蓝两方中,福王世子傅谈的名字赫然在列,为蓝方之首。
圆桃一惊:“娘娘,是否要避一避?”
御园中之事,娘娘告知她对方是福王世子,嘱咐不得对外提起。
福王世子的名号,她在宫中也听闻过,是长庆宫得罪不起的人物。
她实在担忧:“娘娘,当真要去吗?”
钱嘉绾一笑:“去。为何不去?”
身下人照例乖巧,一派顺从之意。
傅允珩吻上她的唇,美人轻启唇畔回应。
虽则恭顺,却不是他完全想要的。
或许是他那日的回拒,让瑜安不敢再有旁的祈求。
傅允珩并不喜如此。
有些时候,稍稍纵容着她也无妨。
大齐皇宫中惯来食甜粽,常以蜜枣、豆沙为馅。
傅允珩迟疑片刻,默默摇了摇头。
钱嘉绾却是两种口味都可接受,王祖母就喜食甜粽。
她道:“明日是五月初五端阳,陛下应当便有闲暇了罢?”
朝中上下循例休沐一日,宫中为端午佳节做了许多准备,尤其有龙舟竞渡这等一年一度的盛事。
傅允珩浅笑颔首,钱嘉绾眉眼弯弯,期待着与他共度佳节。
十五那日,午憩时的钱嘉绾迷迷糊糊被圆桃唤醒。
“娘娘,陛下到了。”
钱嘉绾定了定神,坐起身时压下了被吵醒的两分烦躁。
“怎么这时辰还在睡?”
已近申时,钱嘉绾心道成日无事可做,睡得久些只当补上过去几年的亏空。
不过话出口,顺从地变成:“还不是昨夜陛下———”
她欲说还休,倒是取悦了傅允珩。
“去换身衣裳罢。”
刚睡醒的美人眸中犹带着几分雾气,神情不解。
“元宵灯会,今夜最是热闹。”
钱嘉绾这才发觉,君王今日着的是月白色的锦袍,周身上下并未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件,只在腰间系了一枚白玉佩。
傅允珩轻笑,如愿在眼前人的面上见到了明媚的笑。
钱嘉绾去里间更衣,选了条藕荷色绣缠枝莲花的袄裙,配了深一色的比甲。这身衣裙是兄长后头为她置办的,一直没有机会上身。
难得穿一次,恰巧同傅允珩今日的衣着相配。
翌日午时,钱嘉绾以兰草香汤沐浴毕,便换上了一袭海棠紫绣牡丹瑞枝草的鲜亮锦裙。
她与陛下同乘了御辇,往西内苑去。
日头高悬,金光遍洒,西内苑中的兴庆池上波光粼粼,碧波荡漾。午后有凉风,微风自湖心徐徐而来,拂过水面,卷起层层涟漪,带着湖上湿润清气。
兴庆池中,备赛的十二艘龙舟已一字排开。舟身各施彩绘,旌旗飘扬,鲜明夺目。
“小心些。”
傅允珩稳稳执着钱嘉绾的手,瞧她只顾着望水中龙舟,一时忘了看脚下石阶,无奈地摇了摇头。
钱嘉绾对他一笑,和陛下登上北岸正中的御轩。此处三面临水,轩敞高阔,乃龙舟赛最佳观赛之所在。
第48章
万万没想到话题会引向此节,钱嘉绾眸中闪过讶然。
太皇太后必定是不愿分权的,陛下有意提起此事,是为了堵住太皇太后立后纳妃的话语,还是……当真有此心?
钱嘉绾说不准,此刻多少双眼睛看着,她面上依旧未露多少神色。
明章太皇太后道:“皇帝孝心,哀家甚是欣慰。只是宫务牵扯甚广,非一时操持节庆便能熟稔。贵妃尚年轻,又非自幼长于京都,恐怕暂不便为哀家分忧。若真有此心,日后再提就是。”
她说最后半句话时,看向的却是钱嘉绾。
钱嘉绾长睫微颤,倒也没有失望。
傅允珩道:“皇祖母所言有理,贵妃是需多历练。皇祖母代掌宫务不宜多叨扰,朕便让贵妃先与明惠皇祖母求教。”
命妇们眼观鼻鼻观心,陛下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执意要抬举贵妃娘娘。
当着这么多外命妇的面,明章太皇太后不想与皇帝争执这些,有失皇家体统。
宁静的午后,高进代帝王来长庆宫送赏赐时,容妃娘娘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柄木弹弓。
他行了礼,瞧见前日送来的一对夜明珠,三斛南海珍珠,还有那柄黄杨木嵌玉的莲花如意都还搁在一旁八仙桌上。
他赔了笑,呈上今日陛下给长庆宫的赐礼礼单,皆是丝路上的外邦贡品,新奇且贵重,库房里难得一见。
容妃娘娘面上却未有多少欢喜神色,依着礼数谢了恩,随手抓了几枚珍珠给他作赏。
高进受宠若惊,推辞一番才受了赏,一五一十回到朝宸宫复命。
傅允珩合上手中书案,这几日瑜安皆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
不知是因为当真想去元宵灯会,还是年节思乡。
他发觉自己渐被她牵动思绪,许是近来政务清闲,倒引得他为这些俗务烦恼。
罢了罢了,由她去罢。
到了晚间,嬷嬷传来帝王吩咐,请容妃娘娘入朝宸宫侍寝。
钱嘉绾早有所料,无可无不可。
沐浴完,因是天冷,便披了件外裳,在寝殿中等着傅允珩。
“陛下万福。”
她曲膝行礼,被傅允珩抱去榻间。
丝制的寝衣褪开,帷幔由君主挥下。
她闭口不言,傅允珩道:“台上这一出《八仙过海》,皇祖母最是喜欢。朕与贵妃便不搅扰,先行回去了。”
“皇帝去罢。”
傅允珩携了钱嘉绾离去,承晖台上命妇和贵女们行礼如仪:“恭送陛下。恭送贵妃娘娘。”
登上两级石阶,钱嘉绾望见兴庆池上撑起几艘小舟。仲夏时节泛舟采莲是一大乐事,尤其听着曲,踏着浪。只是今日西内苑中人太多,她没什么兴致。
傅允珩瞧她目光落远又收回,仍旧不怎么开口。
他道:“还记得方才朕说的话?”
钱嘉绾点了点头,傅允珩道:“得暇时便多与明惠皇祖母讨教。”
他是预备将执掌宫务的权力先分些与她。前朝后宫相通,后宫中的权力同样能给人以倚仗,叫人安心些。
钱嘉绾微愣,他是要分去明章太皇太后的权柄,也是真心在为自己考量。
钱嘉绾吩咐人知会了高进一声,高进便安排车驾先行护送容妃娘娘回宫。
她的确是有些倦了,在长庆宫中用过午膳,便在寝殿内歇下。
午后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钱嘉绾陆陆续续做着梦。像是被什么困住似的,总也醒不过来。
梦境中同样是一片校场,像是在徐州城钱府中,却又不大相似。
不过梦中的她没有多思。此时的她是十岁孩童,手握一把短弓,父亲正手把手教她射箭。
她们钱家一共四个孩子,骑术、剑术皆是父亲亲自教导。但唯有射箭一项,两位兄长都是跟着叔伯去学,父亲只独独教了她。
父亲说过,他的瑜安习射天分最高,言语间满是自豪。
每每有所小成,父亲总是欢欢喜喜将她抱起。
许是家中幼子的缘故,又是女孩儿,父亲待她比二位兄长宽和许多,从未斥责过她。
哪怕她忍无可忍之下一箭射杀了朝廷派来的督军,父亲都未责罚。
儿时无忧无虑的日子,在徐州战事吃紧,梁帝对钱家猜忌,屡屡派遣督军掣肘后化为了泡影。
旧事一幕幕在梦中闪过,钱嘉绾醒来时已是天黑时分。
这一觉睡得久而累,钱嘉绾头有些疼,反而比午憩前更加没精神。
“娘娘,”圆桃小声提醒,“陛下在外间。”
钱嘉绾简单披衣起身,圆桃想起温嬷嬷的叮嘱,未在内殿多留,悄声退下。
“陛下万安。”
座上的君王望向屏风处,女子着妃色衣裙,墨发垂着,没有任何装饰,是在极亲近之人面前方能有的装束。
傅允珩的神情温柔几分,他抬手,扬了扬在内殿桌案上新发现的物什:“这是何物?”
他瞧着眼前女子红了脸颊,眸中笑意更甚。
锦带上歪歪扭扭绣着的东西,傅允珩猜测是一条龙。
腰带的主体都出自尚功局,绣艺之精湛,衬得这新添上去的一点绣样愈发格格不入起来。
傅允珩忍了笑,知道这是钱嘉绾为他备的生辰礼。
没成想她仔仔细细绣了这么久,最后是这般模样。
原来他的瑜安,也有实在不得不服输的东西。
“明年罢,”钱嘉绾逞强道,“明年我给陛下绣一条更好的。”
这话不知何处取悦了傅允珩,虽是面上嫌弃,他还是将锦带好生收回了匣中。
“过来。”
钱嘉绾到他身旁坐下,傅允珩提起白日离开之事,道:“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大概是吹了会儿风,回来睡一觉好多了。”
钱嘉绾仰眸看他:“我有一事想求问陛下,可以么?”
得了傅允珩允准,她道:“胶东剿匪之事,陛下可会派我兄长前往?”
此话若是钱家三公子钱嘉绾问起,自然是逾矩冒犯。
可她现在是以钱瑜安的身份,问一问自己的夫君无妨。
傅允珩颔首,满意她的坦诚信赖,只道:“可去。”
短短二字,钱嘉绾点到即止,没有过多追问。
北齐正以钱家作例,招揽天下之人。
有她在宫中,傅允珩不会动她的兄长。
落日西沉,天边已现火烧云。
御湖旁僻静的一角,钱嘉绾独自坐在石上,任由裙摆垂落在草叶间。她身旁绕着一只暖黄色的小狸奴,小狸奴不会说话,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它在努力哄自己的主人高兴。
“喵呜~喵呜~”
栗子蹭着主人的手掌,圆溜溜的眼睛中没了往日高兴的神采。它不再惦记今日没吃到的肉干了,跳入主人怀中,脑袋贴在她身前轻轻蹭着,只希望她能好受一些。
“喵呜。”
钱嘉绾看它饱含担忧的模样,眼睛从没离开过自己。小狸奴并非什么都不懂,主人的喜怒哀乐它能明白。
钱嘉绾摸了摸它,想告诉它没事。离家千里,还好,栗子始终陪在她身边。
她眼眶有些酸涩,抬起脸庞,望向天边那灿烂的云霞。
视线不知怎的变得模糊,霞光晕染开来。
黄昏时分,帝王御驾至长庆宫中。
温嬷嬷带人接驾,小心禀告道:“回陛下,娘娘尚在御园,老奴已差人去请。”
“不必了。”估摸着人还生着气,傅允珩大约知道她在何处,“朕去寻她便是。”
离长庆宫最近的一处御园中,新扎起了一架秋千。
“奴婢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圆桃自觉退开,钱嘉绾安坐于秋千上:“陛下万福。”
自从靖平王府回来后,她在马车上随口向傅允珩提及了此事。
不出两日,傅允珩竟真的命人为她搭起了架秋千。
“天冷,也不加件衣裳。”
圆桃难得乖觉一回,跑回长庆宫去取娘娘的披风。
“出来时不冷。”钱嘉绾心安理得地由帝王推着秋千。
“就这么喜欢这里?”
“陛下的心意,能不喜欢么。”
虽是奉承之语,但听来格外顺耳。
钱嘉绾比了比,道:“我还想在这儿挂一串铃铛。”
跟靖平王府相比,她总觉得少些什么,找不回那日的感觉。
傅允珩无有不应:“王叔府上的东西,你倒瞧什么都好。”
饮食如此,连架秋千亦如此。
钱嘉绾没有否认:“还好有陛下的面子。如若不然,我怕是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她与傅允珩透了句心里话,“毕竟我是钱家女,王爷大约也不想见到我。”
顾钱两家的恩怨,是剪不断理还乱。
偏生父亲还要他们兄妹二人与靖平王交好,着实为难。
“并非如此。”傅允珩却道。
有两滴泪砸在了栗子暖黄色的皮毛间,被绒毛托着,聚在了一处,亮晶晶的。
钱嘉绾长睫轻颤,任由情绪将自己淹没。
她想家了,想王祖母了。
她离家,太远了。
栗子在旁急得团团转,它拨弄着前爪,想要尝试摸一摸主人。
它一直守候在主人身旁,满心满眼皆是她。
偶尔有宫人经过,栗子冲过去对他们哈着气,威风凛凛,不许他们靠近。
直到那个人出现。
在栗子有限的认知里,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栗子奔回到主人身边,“喵呜喵呜”地提醒着她。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福。”
“平身。”一连赶了两日路,他们前后穿过四处村庄。今岁雨水丰沛,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农民劳作的身影,庄稼勃勃生长着。
约摸过了午时,方圆几里内并不见村落。依昭王殿下的吩咐,他们在溪畔休息一个时辰。原本备的干粮已经足够充裕,谢谦今日很有兴致,还带着侍卫在林中猎得几只野兔。
他们选了一块干净的空地,离河岸大约有六七十步,既方便取水,土质也不会太过潮湿。捡来干柴生起炉火,收拾干净的兔肉被架于明火上。炊烟袅袅,很快烤兔肉的香气就在四周弥漫开来。撒上作料,新烤好的兔肉滋滋冒着热油,引得人食指大动。
顾宁熙怀揣着心事,坐了半日马车也没什么胃口。她掰了半块馕饼,又吃了一只兔腿,便觉有七八分饱。
她起身去下游的河畔净手,就势坐于河边石上。昭王殿下道一个时辰后出发,算算时间仍有富余,可以小憩一会儿。顾宁熙刻意走得远些,因着前日在水车旁的教训,这两日她都不敢与昭王靠得太近,生怕又被他觉察出什么端倪。
侯府中知道她身份的,除了双亲与祖父,便只有乳娘和寥寥几个忠仆,都是签了死契的,没有理由会出卖侯府。那么依着梦中的指引,究竟是怎样的契机让昭王识破了她的身份?近二十年的欺瞒,又是罪犯欺君,他动怒降罪在情理中。
思来想去没有答案,顾宁熙只能先防患于未然。
就眼下他们相处的情状,虽然她听命于东宫,兼之朝堂风云涌动,他们间的情谊早已不复从前。但其实……顾宁熙轻叹口气,他也没有视她为敌,更不曾刻意为难过她。
不过有一点顾宁熙始终谨记,他们之间只有昭王殿下可以随心所欲。他是上位者,他愿意与她相交,可以说是念及旧情。她却不能主动示好,否则添一个献上谄媚的名声还在其次,更有背弃东宫的罪名。
想得烦闷,顾宁熙随手拾起几块小石子,接二连三将它们投入水中。
“叮咚”几声清响,平静的河面骤然泛起涟漪。
顾宁熙知道自己还有些读书人的清高,既没有在战场与昭王共患难,当然不会妄想与他同富贵。
又是两枚石子落入河面,然应当传出的声响却湮没在身后传来的嘈杂声中。
刀剑相撞,顾宁熙下意识回眸,不知从林中哪些角落骤然冒出一大片刺客。
他们皆着黑衣,执刀剑,黑压压的一片,看得顾宁熙眼花缭乱,总有五六十人。
黑色四散,这批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须臾的功夫便形成包围之势,出招狠辣。利刃相击,顺风传来听得人胆战心惊。
因是在天子脚下,又恐扰民,昭王殿下随行所带亲卫并不多,很快便被团团围困住。
然他们都是精锐,更跟随昭王殿下上过战场。刺客虽人多势众,一时半会儿倒也拿不下任何一人。
不过几息,顾宁熙刚回神的功夫,有两名刺客发现了她的位置,竟提刀向她杀来。
柿子挑软的捏?!
顾宁熙脑中一瞬冒出这个念头,河边视野开阔,根本没有可供她藏身的地方。
若是向回跑,无异于投入刺客的包围圈;可若是走了反方向,便离昭王他们越来越远,一旦落单她落入刺客手中只是时间问题。
顾宁熙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等危急情状,根本容不得她细细思考,只能顺着本能沿着河岸上游跑。
又有几名刺客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竟都朝她袭来。
河边石子湿滑,顾宁熙双腿止不住的打滑,几度趔趄,根本发不出求救的声音。
她听着刺客的脚步声越来越逼近,血腥味弥漫在鼻间。清澈如镜的湖面倒映出她慌乱模样,身后最近的那名刺客已举起了染血的长刀。
鲜血滴落,在石子上开出点点猩红的花朵。
顾宁熙脑海一片空白之际,一支长箭破空而出,从河岸的方向贯入刺客咽喉。
冲击力之强,直将刺客钉入了河中,溅起一大片水花。鲜血迸溅,染红了河面。
一箭封喉。
旋即又是三箭连发,四名刺客接连倒下,其中一箭穿透了两人。
鲜血沿着小石子流淌,一切都是电光火石间,刺客尸体横七竖八躺了满地。
危局暂解,顾宁熙愕然地看着眼前变故。她脚下再也支撑不住,后退半步,堪堪避开刺客尸体跌坐在了地上。
青色的衣袍染上血迹,红得刺目。
满地尸首中,顾宁熙六神无主。她呆呆地看着抛了长弓,以长剑清开刺客包围,向她大步奔来的昭王陆憬。
方才情急之时,他劈手夺了刺客手中弓箭。只一个眼神,谢谦便知晓要为殿下护法,与他配合极度默契。
“伤着没有?”陆憬道。
顾宁熙愣愣地仰眸看着他,胸口仍起伏着,缓而慢地摇头。
离她最近的刺客尸首不足三步,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来,起来。”陆憬对她伸出手。
他身后,昭王府的暗卫已控制住了战局,谢谦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亲卫们留活口。有些刺客见大势已去,咬碎了藏于舌间的毒药。
顾宁熙反应仍是慢的,一时并没有动作。陆憬半蹲下身,将手递到人面前,声音不知不觉放温和许多:“没事了,先起来。”
这样的高度,顾宁熙与他四目相望。她将手放到他掌心,指尖仍在轻颤。
陆憬合了五指,轻松便能将面前人的手完全拢住。
他将人带起身,发觉眼前人的手冰凉得厉害,还有些……出乎意料的柔软。
御书房内,刘喻入了座,最先映入眼中的是案上未收拾的棋局。
陛下面前摆的是黑子,落子却一反常态地温和,几度都未出手。
“你在翰林院待的够久了罢?”
恒远先看棋局,傅允珩并不奇怪。
他命人上茶,知道这位至交的性子。
“但凭陛下吩咐。”
一来一往,至交好友间无需再多言。
刘喻终归是刘氏子孙,身处朝堂漩涡之中,避无可避。
用人之际,陛下能允他在翰林院安然数载,他已足够感激。
傅允珩端了茶盏,恒远既能够想透,他便没什么不放心的。
品茗的工夫,刘喻的目光重新落到棋局上。
白棋的棋风他自是识得。
原来,这就是钱公子的隐秘么?
或者,改称一句容妃娘娘。
自棋盘观之,白玉棋似乎找到了破局之道。
刘喻观棋不语,忆起方才离去的那抹倩影。怀瑜……应是位心境开阔的女子,会心甘情愿留在这后宫之中吗。
他少年起入宫为太子伴读。十余载的情谊,就如陛下知他,他亦知陛下。
凡君威所至,只怕无人能有违抗。
钱家三公子再聪慧,亦不得例外。
傅允珩望见石上那一抹身影,脚下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他清楚。
他毫无犹疑。
钱嘉绾随意用手背抹了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不是爱哭的性子,在他面前觉得有些丢人。
“陛下怎么寻到这里来了?”她不看他,“朝政繁忙,臣妾就是出来散散心。”
傅允珩与她并肩坐了片刻,轻轻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泪珠。
绚丽的晚霞下,两道身影映于一处。还有一只小小的狸奴伴在他们身旁,毛茸茸的耳朵立着,在影子中分外明显。
“此事朕会处置,”傅允珩开口,“不会再有下次了。”
钱嘉绾一怔,望入他眸中时,他的目光里有一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像是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在她愣神之中,傅允珩浅笑了笑,只将她轻抱入怀中。
“朕当真,不需要你的懂事。”
第49章
傅允珩将人接回了昭宸宫中。
钱嘉绾已然好受许多,也不知午后为何情绪反扑得那般厉害。
栗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二人身旁,至昭宸宫时,恰好赶上晚膳光景。
栗子饿了半日,见主人心情好了,它大口大口吞吃着盆中为它准备的饭食。
傅允珩还特意吩咐给它多添了两条肉干,它吃得心满意足。
见陛下吩咐摆驾,钱嘉绾迟疑道:“这个时辰,陛下不先用晚膳吗?”
“朕去慈庆宫中用膳,亦有些话要与皇祖母道明。”
翌日醒时,不知外间是何天色。
傅允珩仍在身边,万寿节循例举朝休沐三日。
内殿中炭火供得足,仅着寝衣亦不觉得凉。
钱嘉绾仰眸与傅允珩对望,目光相接时,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又是一番温存,傅允珩瞧着钱嘉绾已然不记得昨夜之语。
酒后忘事是寻常,他道:“明日颐明苑中的瑞酒席,若是在内宫待着无趣,不妨随朕去转转。”
钱嘉绾点点头,瑞酒席亦是为傅允珩万寿而办,遍邀朝中亲贵。
交代完此事,傅允珩允了钱嘉绾在榻上歇息,先行离开。
他走后不久,钱嘉绾靠着软枕坐起。
不过三两杯酒罢了,还醉不倒她。
温嬷嬷和圆桃一直候在外殿,听得里间传唤,带了人捧着衣裙入内。
服侍钱嘉绾更衣的当口,温嬷嬷笑道:“听陛下的意思,奴婢等还以为娘娘要睡上许久呢。”
钱嘉绾以里衣掩去颈间痕迹,只道:“有些饿了。”
温嬷嬷不疑有他,听钱嘉绾吩咐,去准备了醒酒汤。
用早膳时,昨夜情形一幕幕闪过。
钱嘉绾放下粥碗,自信并无破绽。
“陛下去了何处?”她问得漫不经心。
她常来往朝宸宫,对御前的仆从素来大方,多少经营了些人情,至多是问问陛下行踪罢了。
对于她的这些小动作,傅允珩心知肚明,并未介怀。
朝宸宫为首的宫人道:“回容妃娘娘,陛下午后召了翊王世子对弈。”
以翊王府在北齐朝中的地位,恐怕傅允珩不止是笼络那般简单。
然而她身处后宫,许多消息实在闭塞。
钱嘉绾动了动唇,似乎问些什么都不大合适。
徐成上前禀道:“陛下,都在这里了。”
奉陛下的命令,他亲自带人翻找过库房,将慈庆宫从前送来的贵女画像一并寻出。
“等朕回来。”
钱嘉绾望那堆叠的画卷,她说不出此刻自己心中是何感受,他的话语无端便让人信任。
她与陛下目光相望,默默地点了点头。
夜色笼罩,慈庆宫中已摆好满桌珍馐佳肴。
毕竟后宫中只有容妃娘娘一位主子,娘娘得陛下宠爱,内廷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紧着送来。
黄昏时分,御驾到了长庆宫。候在殿外的女子换了绯红色的宫裙,烛火掩映下,发上珠钗愈见华光,却夺不去女子容颜半分光彩。
这般费心盛装,显然是为了今夜。
傅允珩轻颔首,心底升腾起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满足。他扶起行礼的女子以示恩宠,执了她的手入内。
传膳时,菜式由温嬷嬷一一精心打点过,确保没有疏漏。
用罢晚膳,陛下自然是留宿长庆宫中。
守夜的宫人远远候在廊下,陛下起居注中,高进再添上一笔,不得不感慨容妃娘娘之受宠。
是了,这般清冷绝艳的美人,愿意放下身段费心讨好,本身便是一件妙事。哪怕只是稍稍使些手段,有几人能抵挡。
寝殿内的红烛不知燃到几更。钱嘉绾的墨发散于枕间,承受着身上人缱绻的吻。
只可惜,对坐着的祖孙二人,无一人有心思动筷。
午后之事明章太皇太后已知晓,贵妃阳奉阴违,只是遣侍女将画像送往御书房中。
明章太皇太后本欲将人召来兴师问罪,然派去永宁宫的人却道并未见到贵妃娘娘。
不止如此,整整一个午后,贵妃竟都不见人影。
明章太皇太后有了两分隐忧,贵妃到底出自钱唐,是联姻而来。她心气又高,若是有什么闪失,对钱唐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可如今见到皇帝前来慈庆宫的架势,所有画像被原封不动送回,午后的那一出怕是贵妃的苦肉计。
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手段,怕不是颐宁宫那边教唆的。
烛火将燃尽,密报被火焰吞噬。
“看起来,福王是按捺不住了。”
顾昱淮神色凝重:“这只老狐狸在后操盘许久,来者不善。”
眼见着陛下在徐州之战后威望日盛,福王怕是寝食难安。
“暗卫来报,福王封地内的几处铜矿,都有加急开采的迹象。”傅允珩叩了叩桌案,“不是铸造兵器,便是私铸钱币。”
福王这个心头大患是一定要除去的,父皇在时没能奈何的了他。
二人心知肚明,这些年多少次风浪,都是福王在背后推波助澜。
“眼下,还得看翊王之意。如若他站在对侧——”顾昱淮看向书案上挂着的舆图,“只怕会棘手许多。”
傅允珩的目光落在几处藩王封地上,高祖开国时大肆分封同姓宗亲,如今大齐立国尚未满百年,藩王已成了国中最大的祸患。
父皇从祖父手中接过帝位时,所面临的朝廷千疮百孔。他不拘一格任用寒门子弟,视顾王叔为手足,为他留下了股肱之臣。
傅允珩道:“过些时日翊王世子入京,且先试他一二。”
翊王府从来都是聪明人,顾昱淮提醒道:“这段时日,宫中也要加紧宿卫。”
明章太皇太后眸含不悦,殿中侍奉的人虽多,却一派恭敬有序。
傅允珩淡淡道:“都下去罢。”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明章太皇太后未曾出声反对,宫人们看出情势不妥,忙鱼贯退下,殿中只留徐成与素和布菜。
“皇帝好大的阵仗,你已亲政多年,独掌乾纲,难不成是要来哀家这里兴师问罪?”
“皇祖母言重了,朕并无此意。”
明章太皇太后轻嗤:“那便好。否则哀家还以为皇帝为了旁人,都不认哀家这个皇祖母了。皇帝匆匆而来,可是贵妃在你面前说了些什么?”
“贵妃一字都不曾多言。皇祖母,您若有何话,对朕直说便是。何必去为难贵妃。”
温嬷嬷点了点她的脑袋,带着手下几个伶俐的丫鬟,仔细将衣裙挂好
万寿节这一日,是个极晴朗的天。碧空澄澈,有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宫宴酉时三刻才开始,急着梳妆做什么。”
钱嘉绾笑着道,让侍女收了那套明珠红宝的头面,随意挽了云髻,择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裙,裙摆绣着几丛腊梅。
明暖的颜色,正适合冬日里。
“天气好,陪我去御苑逛逛罢。”
“好,好。皇帝如此维护贵妃,哀家也不绕弯子。哀家并非容不下她,只是后宫中容不得专宠之人。况且皇帝后宫空虚,子嗣单薄,朝野上下皆有微词。哀家今日便是开诚布公同你说,皇帝已到了要立后纳妃的时候了。”
“依皇祖母之见,后宫中为何不可专宠?”
“贵妃专宠,会惹来后患无穷。届时六宫怨怼,阖宫不宁。”
“若没有六宫,何来怨怼?”
明章太皇太后一时语塞,她道:“皇帝独宠贵妃一人,满朝文武会议论皇帝耽于女色,有损圣德与帝王威仪。”
“皇祖母此言差矣。难道朕广纳后宫,雨露均沾,反而不是耽于女色了?仕宦之家钟情于发妻一人,尚是一桩美谈。朕乃一国之君,有何不可?”
他是钟爱贵妃,可后宫无人,便不会有大好年华的女子平白蹉跎岁月,为此伤心寂寥。
“朕明白。”
出了书房,已是月挂中天。
傅允珩去接钱嘉绾时,转过青玉屏风,就见贵妃榻上的女子手支着下颌,已然睡去。
烛火映照着她的面庞,若隐入凡间的仙子。
“陛下来了。”钱嘉绾睡得浅,被脚步声惊醒,知道来人是傅允珩。
她才从睡梦中醒来,眸中带了些懵懂。
落在傅允珩眼中,竟有几分可爱。
“回宫吧。”
钱嘉绾点点头起身,外间风凉,傅允珩将自己的一件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墨黑的大氅凤毛极顺滑,钱嘉绾拢了拢系带,顺从地将柔荑放到他掌心。
傅允珩的手比她还要凉,她的身形在女子中算是高挑,只不过站到傅允珩身侧,无端地就短了不少气势。
车驾离开靖平王府时,刚过戌时。
今夜傅允珩独自宿在朝宸宫,并未召幸她。
长庆宫内,钱嘉绾沐浴完,长发散着淡淡的馨香。
“我记得,十二月初五是陛下的万寿节?”
“正是。”瞧容妃娘娘为此上心,温嬷嬷有些欣喜。
算算还有不到二十日,钱嘉绾想了想,道:“过两日再提醒我一遍。”
“是,老奴明白。”
收拾好床铺,温嬷嬷带着侍女吹熄了外殿烛火。
除了守夜的侍女外,长庆宫中陷入一片静谧。
他尽可以尽己所能呵护心爱之人,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他会珍她,重她,护她,爱她。
先太后如何伤心欲绝,母妃如何郁郁而终,他自幼便看在眼中。在他的后宫中,再不会有女子重蹈前朝覆辙。
明章太皇太后道:“皇帝如此宠爱贵妃,贵妃骄纵,已有恃宠而骄之象。假以时日,不但扰乱宫闱,恐怕还有外戚倚势弄权之祸。”
“贵妃母家乃钱唐越王府,已是赏无可赏,封无可封。难道皇祖母觉得朕会昏聩到将这万里江山拱手相让?”
徐成低头看着地面严丝合缝的金砖,当真因为宠爱妃嫔,而打破祖制,破格将其父从一介小官晋封为堂堂国公的,可是先帝爷。吴氏一族一朝平步青云,那时朝野才是真正的物议如沸。有先帝的例子在前,太皇太后恐怕说不到陛下身上。
“至于贵妃娇纵,皇祖母多虑了。贵妃素来懂事,对两位皇祖母都是一片孝心。况且她本就是家中万千宠爱长大的女郎,朕迎她入后宫,也不是为了让她来委曲求全的。”
话语悉数被驳回,明章太皇太后面色沉凝。
第50章
徐成笑眯眯领人看着,贵妃娘娘这只小狸奴当真是有几分可爱。
栗子正吃着肉汤,耳朵忽地竖了起来,也不知是听到了什么。
狸奴的听力远胜于人,它歪了歪脑袋,一会儿后见怪不怪地继续吃起来。
它终于吃饱喝足,优哉游哉地在御书房附近踱逛。只要它不蹿入御书房,便也没什么人拘着它。栗子循声绕到御书房里侧一扇不起眼的窗子前,它试了两次,终于跳上了窗台。
它试探地伸出爪子拨弄着窗格,不大不小的动静,倒让窗下圈椅中的钱嘉绾从情事中回神。
“什么?”
傅允珩感受到她的紧张,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吮住她的耳垂,温柔的吻让她放轻松些。
钱嘉绾轻轻咬唇,时而仍有一两句娇吟声逸出。
她的衣裙半褪在臂弯,阳光洒落在她轻裎的肩头。
她的手被他叩于椅圈,能感受到其上雕刻的精致梨花纹。分明次间中就有专供小憩的床榻,他却偏偏选在这里。
醒来时日光已大盛,钱嘉绾浑身酸软,知道今日应卯是赶不及了,干脆披衣回到偏殿中接着睡去。
无人搅扰,这一觉直睡到午时。
钱嘉绾服了汤药,又换上昨日入宫的官服。
温嬷嬷服侍她更衣,替她系好官服的盘扣。
四下里无人,温嬷嬷轻声道:“姑娘准备一直这么下去吗?”
钱嘉绾的身份她并不知晓,只是姑娘每每入宫皆着男装,又从不在宫中多停留,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姑娘……已是陛下的人,总该讨要个名分才是。”
避子汤药服多了毕竟伤身,眼见着陛下近来召幸愈来愈少,姑娘还是要趁受宠时得个名位。
“嬷嬷,我这样便很好。”
钱嘉绾知道她一番好意,却不能领受。
以后,这位心善的嬷嬷会有新主侍奉的,她不过是个过客。
“大人可算来了。”九月二十五,宁国公老夫人七十寿宴。
宁国公府素来是北齐皇都数得上号的勋贵世家,累任军功无数。今岁宁国公赵成出征北梁大胜而归,赵家风头正盛。又适逢老夫人七十整寿,自然要好生操办。
辰时刚过,宾客已陆陆续续登门贺寿。宁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张灯挂彩好不热闹。
在一众显贵之中,魏宁侯钱家的马车并不显眼。
在府门口迎客的管事早就得过世子的吩咐,见到钱家二位公子立刻通传,不可怠慢。
“二位公子请。”
管事陪着笑,有专人引他们二位入府。
北齐与北梁同出一源,服制上大致相仿,倒不会显得钱琦铭与钱嘉绾格格不入。
不多时赵凌赶到,彼此见过礼,赵凌亲自带他们去今日的宴厅。
宁国公府几代煊赫,府邸数度扩建,亭台楼阁,布景无不讲究。
为着老夫人七十寿辰,赵府特意辟出东院作席,再打通一处花苑相连,气派宽敞。
“你且去忙罢,不必照应我们。”
来国公府赴宴的贵客不知凡几,赵凌身为世子着实分身乏术。
他交代了二房的堂弟赵况好生待客,叮嘱几句后与钱琦铭先行告辞。
钱琦铭同钱嘉绾入北齐不满一月,又素来低调行事,刻意避了与人结交,今日寿宴上的宾客并不识得多少。
赵况倒依了兄长的吩咐,想为他们引荐些人。
因是女扮男装的身份,钱嘉绾习惯性少在这样的场合露面。
于她而言,多些人记得她的样貌,反而多一份麻烦。
钱琦铭默契地替她打了掩护,钱嘉绾寻个借口,抽身去僻静处歇息,留钱琦铭一人做些必要的应酬。
一路往人少的方向去,赵府的这座花苑占地甚广,几步一景,布局颇有巧思。
也只有这样的老牌世家,方能供起这般阔绰的园景。
若是在北梁,莫说军功,将士军前出生入死,比不过陛下身边佞臣轻飘飘谄媚数句。
钱嘉轻叹口气,穿过一片竹林,在一方亭中寻了座。
宴会的喧嚣隐隐传来,此地闹中取静,躲个清闲倒是相宜。
入赵府赴宴,她只带了平淮跟随。
竹钱随秋风飘落,离寿宴开始还有些时辰。平淮靠柱倚在亭外,惯例沉默少言。
钱嘉绾不禁感到后悔,该带本书册随身的,再不济问赵凌借一卷也好。
赵府的仆从倒是周到,还添了茶水过来。
钱嘉绾仰头望着亭外几杆绿竹,想起与傅允珩的旧日恩怨,也不知帝王几时肯罢休。
石凳上配了暗红色的软垫,秋日里坐着并不觉凉。
竹林中清静,衬得那踩过竹钱的沙沙声愈发明朗。
钱嘉绾回神,抬眸望去,来人是位年轻的世家小姐,衣着鲜亮华贵,发饰是一整套金嵌玉的头面,耳上一对明玉铛熠熠生辉。
拜傅允珩所赐,钱嘉绾对这些饰物多少有了研究。
她身后跟了四位侍女,衣着打扮格外体面,想必主人身份不凡。
出于礼数,男女之别,钱嘉绾起身欲避一避人。未想这位小姐竟掩了团扇,主动同她打了招呼:“钱公子安好。”
钱嘉绾不记得自己见过眼前的贵女,还礼道:“姑娘认得在下?”
她矜持地点一点头,身后一名侍女道:“我家小姐是清涵郡主。”
康王嫡女,京中贵女之首。
在魏宁侯府这大半月,钱嘉绾当然不是无所事事。
“见过郡主。”
竹影疏斜,清隽公子立于其间,进退合宜。靠得近了,愈发觉得他眉眼生得极佳,如画中仙人一般,叫人怎移得开目光。
清涵郡主团扇后的脸颊飞起红云。一月前大军凯旋那一日,她就在望仙楼的二楼雅舍中。原本是和姐妹们凑凑热闹,一睹大齐赫赫军容,却不想被那军中的清冷公子夺走了所有注意。
她与宁国公府小姐赵歆宁是手帕交,此番赵歆宁一母同胞的赵凌也在军中,对军中消息稍稍灵通些。
“那位应该是钱家三公子,钱嘉绾。”歆宁如是道。
望仙楼上遥遥一瞥,让她惦念了数日。
今日凑巧得知钱家三公子在此,鬼使神差地,她命侍女打问过消息,转来了此处。
偌大一座花苑,相逢可就是缘分了。
出身于锦绣堆中,从小到大在她身边殷勤讨好的公子无数。不过她看得出那些人的心思,打心眼里不喜欢那些妄图攀附权贵之人。
钱家三郎却很不一样。
还未说几句话,钱嘉绾就瞧对面的姑娘红了脸。
她身世显赫,举手投足间却看不出什么骄矜气,只让人觉得娇憨可爱。
“钱公子,可否帮清涵一个忙?”
郡主开口,钱嘉绾不便回绝。
“郡主有何吩咐?”
甫一踏入工部值房,崔令史立刻迎上前。
令史乃九品官职,多为协助工部事务的副手。钱嘉绾为六品掌簿,工部按制调拨了一名令史给她。
“有何事么?”
钱嘉绾在工部一向无事,难得缺了半日,亦未想着隐瞒,不过少半日俸禄罢了。
兄长在兵营中,十日方回府轮换一次。
“左侍郎大人召几位大人去议事,改在未时。”
原本定的巳时,偏偏钱大人不在,才耽搁下来。
“好,我记下了。”
钱嘉绾不得不感慨自己的运道,难得缺半日卯,就赶上了事。
好在午后工部的议事厅中,侍郎大人提起的不算什么要事。
京郊需新修一座堤坝,用以农田水利灌溉。
那处不少田地隶属官家,中书省提请修筑堤坝,门下省并无异议,交由工部执行。
工部承担此项事务已驾轻就熟,层层摊派下来,现需要都水清吏司一位掌簿亲自前往勘探督工,报上额费用度。
此事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要在京郊住下。
算不上什么好差事,出身抚远伯府的廖掌簿事不关己的模样。
张林二位掌簿对望一眼,都水清吏司的活计多年来是他们二人分管,左不过是从他们二人中择一位。
钱嘉绾却发觉,侍郎大人的目光点在自己身上。
人选未定,左侍郎要他们四位商议一番,三日后报上。
钱嘉绾颇觉奇怪,左侍郎的意思显然是属意她前往。
回到自己的值房,后脚廖掌簿不请自来。
他是抚远伯府三公子,靠着祖辈荫封得了这个官职。另外两位主簿平日里少与他往来,他心里也明白,闲闲度日罢了。
如今工部里拨来了新人,他是有心将钱嘉绾划到自己这边的。
旁的不提,但就钱家三公子这副样貌,也是很愿意让他相交的。
来者是客,钱嘉绾泡了茶相待。
廖掌簿饮了口茶,一语中的:“钱大人可是在想,为何左侍郎会让你前去?”
他开门见山,钱嘉绾倒喜欢这份直爽。
“愿闻其详。”
虽说政事平平,但抚远伯府的公子颇通人情世故,消息更是灵透,否则也不会在工部如鱼得水这些年。
“这是上头的意思。”他笑了笑,“你可知尚书令是谁?康王爷。”
尚书令官居一品,多由皇族充任。纵然尚书省实权都由左右仆射两个副职分担,康王只担虚衔,但他若要过问尚书省事务,底下人无不从命。
廖掌簿意有所指:“钱兄同清涵郡主有些交情吧?”
钱嘉绾旋即了然,听闻康王正在给郡主议亲,大约是怕她留在京中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坏了郡主的亲事。
“多谢。”她接下了廖掌簿这份人情。
对方一笑,尽在不言中。
窗外又是一阵摩擦声响,这扇窗子外素日里无人值守,亦只能从里间打开。
要换了平时,钱嘉绾倒是不难分辨作乱的声音。偏偏眼下意乱情迷时,叫人无暇思考。
傅允珩低低一笑:“带你看看。”
他就着此时的姿势将人抱转,二人上下颠倒,钱嘉绾跨坐在了他身上。
透过明窗,她望见了外头一道圆滚滚的暖黄色身影。
“喵呜!”栗子高兴地叫唤一句。
它的脑袋中哪里能想到主人现下有多忙碌。
钱嘉绾很快便没了力气,傅允珩攥住她的纤腰,完全没有尽兴之意。
沐浴在阳光下,栗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趴在窗沿安然入眠。
许久后,它的主人也如它一般,趴在一人怀中沉沉睡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