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陛下驾到。”


    场中的贵女们忙将眼前的风波暂搁置一旁,一同起身见礼:“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允珩扶起行万福礼的钱嘉绾时,瞧她还对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


    他笑了笑,道:“都起来罢。”


    “谢陛下。”


    事情的始末傅允珩皆已明了,此刻有些一道听审的意思。


    诸位贵女们就见陛下坐于贵妃娘娘身畔,台上中断的戏目接着唱演。


    得见天颜,纵前后不过两刻钟,还是让新科进士们倍沐皇恩。


    酉时尚未过,陛下即回宫休养,吩咐宾客无需拘束。


    待帝王离去,不多时首辅亦离席,琼林苑中光景自在许多。


    今夜盛宴本就是庆贺朝廷取士之用,陛下的旨意在前,席间很快热闹起来。


    丝竹弦乐声不断,皆挑了欢快悠扬的曲子来奏,一如新科的士子般意气飞扬。


    钱嘉绾满饮了杯中酒,对面来敬的士子亦然。


    盛宴不能无酒,钱嘉绾已数不清自己饮了几杯。


    方与户部的同僚一处敬过尚书大人,又周旋过左右侍郎席上。


    一圈转下来,酒饮了不少,客套话亦说了不少。


    接着,便有意在进入户部的士子源源不断来敬。


    一轮又一轮,每每这种宴席,钱嘉绾早便发觉同席的宾客格外爱敬自己。


    也是,位高者的酒她推拒不得,否则便是不识抬举,平白得罪贵人;位卑者的酒亦不能辞,此为目中无人,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身后无家族支撑,任何人都不宜得罪,不可行差踏错。


    “在下敬钱大人一杯。”


    钱嘉绾举杯相和,外人望去,那如画的钱颜染上一层绯色,不得不言实在赏心悦目。


    脑中已有了几分醉意,钱嘉绾饮过此杯,望宴上皆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此情此景,若是她不饮,便是待人不诚。


    能安坐席上者,少说也是二品大员。


    这样的官场,她起初不够适应,渐渐也就随波逐流,酒量多多少少练出了些。


    琼林宴上备着数种宫廷佳酿,一坛坛送至席上,这一坛新开的酒有些烈。


    还未休息过片刻,望自己手中再度被斟满的酒盏,钱嘉绾心下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无处藏身,她思忖着应对之道,否则今夜恐怕要大醉归府。


    酒醉还在其次,若是露了什么破绽……


    席上围了不少人,趁人不备倒酒有些艰难。


    又被劝着饮了两盅酒,钱嘉绾推辞不得,只能由着户部的一位同僚为她斟酒。


    “长瑾贤弟,请。”


    一同陪饮的还有三五士子,敬来的酒盏低于钱嘉绾,以示上下尊卑。


    钱嘉绾举杯欲饮的当口,忽有一小宦官上前,暂扰了酒局。


    众人观其衣制,认得是东宫近侍,自然无比客气。


    “各位大人安好。”小宦官转向钱嘉绾,“传太子殿下口谕,请钱大人戌时一刻至云蔚亭,面禀宣德府相干事宜。”


    虽饮了不少酒,钱嘉绾反应尚在:“下官领旨。”


    小宦官未多停留,传完谕令旋即回去复命。


    众士子眼观鼻鼻观心,早便听闻太子殿下参政以来,夙兴夜寐,不想连今夜都未曾懈怠。


    钱嘉绾的笑钱真心实意:“对不住,恐于殿下面前失仪,怕是不能再饮了。”


    她稍稍借了太子的势,为显诚意,钱嘉绾尽数饮了杯中残酒,将酒盏倒倾。


    如此,当然无人再有微词。


    酒宴照旧,钱嘉绾得了清静,寻隙用些点心,先行离席。


    琼林宴上的热闹喧嚣渐渐远去,此处皇家别苑她来过两三回,回回皆是不同心境。


    风吹皱一池春水,钱嘉绾倚在玉栏旁吹风醒酒。


    回望席上,如今新登科的士子们意气风发。不知官场浸润三年,会变作何模样。


    清风拂面,钱嘉绾脑中昏沉散去些。


    夜幕中繁星点点,于皓月旁难免黯淡。


    钱嘉绾估算着时辰,打起精神应对。


    云蔚亭在苑中高处,她拾级而上,遥遥便见东宫总管秦让候在亭外。


    “钱大人稍候,奴才这便去通传。”


    “有劳。”


    钱嘉绾立了片刻,自高处俯视,琼林宴上情形尽览于眼底,时有雅乐声随风送至亭外。


    “钱大人请。”钱嘉绾道:“陛下,可要换一出戏?”


    这出戏已唱了大半,傅允珩笑着摇头。


    钱嘉绾便侧眸小声与陛下说了些前情,她说得简明扼要,一下子便能让人明了前因后果,傅允珩颔首示意。


    虽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然落在有心人眼中却是讶然。陛下登基以来一直未立后宫,不近女色。本以为陛下立越王千金为妃单是为了朝政,不想百闻不如一见,陛下对贵妃娘娘竟当真亲昵,宫中传言非虚。


    宁清仪已被慈庆宫的侍女扶去一旁,由她引起的风波仍在核实中。


    钱嘉绾拈了块糕点,落水一案与她无关,其后必有始作俑者。


    她望一眼心不在焉听戏的宁家七姑娘,方才亦有人怀疑是宁华舒所为。她对堂妹入宫不满,兼之池水浅不会害人性命,的确很适合姑娘家小打小闹。


    不过——殊途同归。


    在太子府书房再度撞见谢明霁时,钱嘉绾除过叹一句时运不济,又知晓在情理中。


    昔年东宫未立,陛下钦点谢明霁为三皇子傅允珩伴读。


    宣国公府百年显赫,位列开国十二元勋之首,历代皆有股肱之臣,更是曾出过大晋两任皇后。


    陛下以宣国公世子为嫡子伴读,立储之心不言而喻,稳稳安抚了后族。


    钱嘉绾也是在陈府上依稀听闻些旧事。宫中如今最受宠的贵妃陈氏乃首辅胞妹,兄妹二人相差八岁,在前朝后宫互为倚仗。


    陈贵妃与陛下相识在前,有段青梅竹马的情谊在,入宫后更是多年盛宠不衰,诞下二子二女。为着伴读之事,贵妃私下里与陛下闹过一阵。陛下情知亏欠,特意赐贵妃半副皇后依仗,但终归没有松口。贵妃本就是正一品的名位,如此愈发骄于后宫众人。


    虽则忙碌,但她有了自己的宅邸,自己的俸禄。


    她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夜色渐浓,钱府卧房内点起两盏灯火。


    钱嘉绾阅看着从户部调来的卷宗,时有抄录,省得太子问起时应答不便。


    窗边,怀月仔细收拾着行囊。两副裹胸层层叠好,被她置于行囊最底处。


    “郎君这一去,少说也要三日。城外不比府上,与太子同行,郎君千万要小心,切莫露了身份。”


    钱嘉绾笑着点头。


    “时候不早,水已备好,郎君早些沐浴歇息罢。”


    “也好。”


    水汽氤氲,钱嘉绾浸于浴桶中,鞠一捧热水,细细擦拭。


    白皙胜雪的肌肤沾上水珠,透着粉晕,仿若雨后荷花,清丽绝伦。


    钱嘉绾轻轻一笑,既无证据,倒不妨看看此案是谁获利最多。


    宁九姑娘这一招落水,可是将两份疑云同时栽在了她和宁华舒身上。而且在人前她只将矛头对向自己,也是熟谙了太皇太后想要打压永宁宫的心思,可不正是一箭三雕?


    案子自然是查不出结果的,最后宫人来回禀,是花苑中的一位小内侍在池边躲懒,因遇见了宁九姑娘,想趁她折花枝时偷偷离开,才不慎撞倒了她,匆匆逃离。


    太皇太后秉公处置过,发落了那小内侍五个板子,罚俸两月。


    宁清仪越众上前,盈盈谢了恩。


    钱嘉绾对这个粉饰太平的结果并不意外,再如何太皇太后也是要维护自家人的。


    台上一出戏同样已唱至尾声,傅允珩偏首向钱嘉绾:“想离开吗?”


    宣国公府毋庸置疑拥护东宫,钱嘉绾为首辅门生,在书房内着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汇编的账册置于案头,傅允珩道:“三月初七往京郊视春耕,你随孤前去。”


    此为户部分属职务,钱嘉绾起身应是,又道:“那宣德府鱼鳞册……”


    “暂缓,孤自会告知李尚书。”


    “多谢殿下。”


    钱嘉绾舒了口气,总归太子还算体恤。有东宫出面,户部内省得她请人暂代职务,白白担了人情。


    “臣告退。”


    会有东宫属官与她详细议定日程。春耕时节关乎一年民生,于公于私,她新任户部郎中,确实是陪太子暗访的最合适人选。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谢明霁难得生了好奇之心,接过太子阅完的半本账册。虽说他全然不通户部庶务,但粗粗看下来,钱长瑾编纂的账目条理分明,一应数额翔实有序,寻常人略略看去亦能领悟大概。


    他不得不承认,如此才能,也难怪首辅器重钱长瑾。


    “案子可有眉目?”傅允珩搁笔。


    谢明霁正了神色:“已查到两处据点,严加监看,尚未打草惊蛇。”


    首辅一党的人,蝇营狗苟,以权谋私。近年来更是染指科举,动摇朝廷取士之根本,断不能钱。


    至于钱长瑾……谢明霁扪心自问,虽说看着也不大顺眼,与寻常首辅党羽倒还不算一丘之貉。


    他将账本归回原位,旁的不提,钱长瑾是实打实有几分才学在。年前下江南赈灾,亦算是心系百姓,从无懈怠,令他生生改观了几分。


    谢明霁究其原因,钱长瑾还占了几分样貌的便宜。


    生得他那副模样,做个祸水都绰绰有余。钱嘉绾点点头,她早便看腻了戏,只不过太皇太后在此,不敢轻易告退。


    陛下自然是没有这等顾虑的,命徐成回禀了太皇太后一句,便携贵妃先行离去。


    “恭送陛下,恭送贵妃娘娘。”


    望着相偕离去的帝妃,花苑中人心思各异。


    宁清仪在太皇太后身畔垂了眸,陛下这般贵极的人物,又生得清隽如玉,丰神俊朗。她想到太皇太后的安排,自己有机会嫁入宫中,心头不由按捺住一阵欣喜。


    她自是不求后位,方才陛下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停留过。


    贵妃娘娘当真是好运气,入宫的时机恰逢其时,赶上了陛下册立第一位妃嫔。


    若是有太皇太后引荐,自己能早些在陛下面前露面,是不是如今站在陛下身畔的便是她了?


    宁清仪抿唇,若能得太皇太后襄助,只要入宫为妃,永安侯府也会是她的后盾。


    后来者居上,并非不可能。


    第32章


    今夜这顿晚膳到了戌时才将将用上。


    亏得有徐总管指点,书兰和书韵没有急着热膳食,否则还不知道要热上几回,令晚膳全无风味。


    圆月高悬夜空,沐浴后的钱嘉绾与陛下一同用膳,此刻是当真饿得紧了。


    虽说寝殿中发生之事服侍的人都心知肚明,但所有人都神色如常,无人敢议论。钱嘉绾的态度坦然,但偏偏栗子——


    钱嘉绾瞧它蹲坐在膳桌前,时不时头偏向左侧看看她,又转向右侧看看陛下,方才寝殿内的景象叫它看了十成十。


    它应当……钱嘉绾执着银勺,与陛下对视一眼。


    它应当也看不明白罢?


    越王府的李御医动手得早,栗子也还像只小猫似的。


    似是知道主人在想着自己,栗子“喵呜”一声,圆滚滚的脑袋中不知装了些什么。


    用过晚膳,自是要消食方可入眠。


    钱嘉绾与陛下陪栗子玩耍了好一会儿,近段日子以来,栗子同陛下间亲近了些许,已经勉强允许陛下靠近它的屋子。


    傅允珩瞧见这间专门辟出来的厢房中堆满了栗子的玩具,有几件显然已有些年头,应当是在钱唐时便给栗子准备的。


    傅允珩望着烛光下陪小狸奴玩耍的人,她出嫁时不仅带了栗子,连它的心爱之物都没有落下。


    栗子睡觉的小窝铺着厚厚的软枕,一看便知温暖而柔软。小窝上还悬挂了一枚平安玉牌,傅允珩将它翻过来瞧了瞧,它出自弘安寺,是她特意为栗子求的。


    见陛下要“攻占”自己睡觉的地方,栗子忙忙地蹿了回来,守在自己的窝前。


    “栗子!”


    用罢晚膳,内室屏风后,丫鬟服侍夫人更衣。


    屋内并无外人,王嬷嬷收整过账目,忍不住道:“夫人,您说这三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爷力排众议将三姑娘接回,又捏造出这一段身世,执意将她记在夫人名下时,她们不是没有怀疑过。


    秦氏闭目养神,几月来自己旁敲侧击问过数次,但他就是闭口不言,只每每叮嘱她务必善待三姑娘。


    便是对自己嫡出的儿女,也没见他如此上心过。


    秦氏起先还以为又是一桩宁远伯的风流债,他对三姑娘生母有愧,才格外厚待于她。


    直到瑶华院中越过她这个主母,住进几位面生的嬷嬷,她才看出些端倪。


    嬷嬷们的礼仪规矩,吃穿用度,依稀是宫中养出来的人。


    “且看罢。”秦氏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暂按下不提。


    十五那日元宵宫宴,府上的几位姑娘有机会向太后请安,这才是眼下头等的要事。


    “姑娘们入宫的衣饰,必定要仔细检查。”


    “夫人放心,老奴省得。”


    钱嘉绾小声教训它,怕它对陛下有所不敬。


    傅允珩笑了笑,她当真是极爱这只小狸奴的,对它倾注了许多感情。


    夜色渐深,今夜陛下宿于永宁宫。


    静谧安宁的夜晚,傅允珩将心上人拥于怀中。


    帷幔轻轻晃着,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着天。有时好一会儿不说话,就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都觉无限的甜蜜。


    他们会谈起年少时光,谈起栗子,谈起三月即将到来的春猎。


    钱嘉绾刻意回避着立后纳妃的话题,她也不想恃宠而骄,令他反感与为难。


    “有心事?”


    “怎么会。”夜色中钱嘉绾惊讶于陛下的洞察入微,否认的同时道,“臣妾困了而已。”


    她的声音变轻变慢,缱绻又好听。


    她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傅允珩轻轻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睡吧。”


    “嗯。”


    午后的时光翩然而过,黄昏的余晖落下,转眼便到宫宴预备开始的时辰。


    钱嘉绾需提前至席上等候,命侍女取了自己的披风,秦让好生送了钱三姑娘出去。


    他回来时,见帝王摩挲着掌中一枚玉棋,吩咐两刻钟后摆驾。


    “是,陛下。”


    宴饮的昭华殿中一应已布置妥当,宁远伯府的席位在中段靠上。


    钱嘉绾寻了自己的位置,安静摆弄着自己的手炉。


    秦氏在与旁席两位夫人谈天,说起太后今日召了不少贵女,显而易见是在准备给陛下纳妃。


    除了宁远伯府外,其他府上亦有得了太后赏赐的出挑姑娘。


    陛下继位至今,后宫仍空悬。各家府邸明面上不提,私下里心照不宣各有盘算。


    钱嘉绾听得走神,目光不知不觉飘远,落到殿门处的那几张席位。


    宫廷盛宴,向来五品以上的官员方有资格参加。


    她笑了笑,好不钱易才升了官的。


    还以为今年能混个末席坐坐。


    怀间人的呼吸渐渐转作平稳,如水月光朦朦胧胧勾勒出她姣好的面庞。


    榻间一时再无话。


    慈庆宫中,因白日风波而辗转的宁清仪在得了素和姑姑的准话后,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憧憬起属于自己的造化。


    正殿中,侍女收拾了碗盏轻手轻脚退下,太皇太后方用完一盏熟枣汤。


    素和轻柔地为太皇太后捏着肩:“娘娘是要抬举九姑娘?”


    白日里出来认罚的小内侍自是慈庆宫安排,能将此事体面揭过。


    明章太皇太后半合了眼:“华舒心气高,清仪正合适。”


    不过永安侯府的嫡女,心气高些自然无妨,明章太皇太后当然是更疼爱这个嫡亲的侄孙女。而清仪出身不高,才会一心一意依傍着慈庆宫。


    素和扶着太皇太后去榻边安寝:“九姑娘生得貌美动人,又有几分聪慧,必定能为娘娘分忧。”


    待她入宫,也好分去些贵妃的宠爱。


    明章太皇太后按了按当阳穴:“不过贵妃,也委实太过骄纵了些。”


    有这般出身,入宫又得陛下宠爱,叫她养成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有皇帝护着,暂动不得贵妃,但动一动旁人无妨。


    每逢旬日,明安堂的夫子会在杏树下设讲坛。这是自仁宗在时定下的规矩,平民女子皆可听学,无需束脩之礼。


    在杏坛下寻到熟悉的身影时,钱嘉绾眸中蕴了一点真心的笑意:“还好你记得我的话。”


    她们寻了临近的一处僻静厢房叙话,怀月仍旧难掩激动神色:“郎君!”


    自从谢世子遣人转告她,郎君已出了天牢,要她宽心,她便日日等着郎君的消息。


    郎君曾告诉她,无论前路再难,日子总要过下去,读到的书总归不会骗自己。


    钱嘉绾今日是随钱姗的车驾出府,借口想看一看明安堂。向萍被她临时支去买了糕点,留给她和怀月的时间不多。


    她飞快解释了眼下自己的处境,怀月望她一身藕荷色的撒花锦裙,墨发盘作云髻,震惊之余只能无意识点头。


    钱嘉绾褪下腕上一对赤金手镯:“月娘,这个你先收好。”


    街巷上已能见到向萍身影,钱嘉绾叮嘱她:“五日后,你带上我先前交予你的物件,还在此处等我,明白吗?”


    怀月脑中乱糟糟的,对钱嘉绾的话却从来记得清楚:“郎君安心。”


    难得相见,她却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临出屋子前,她又恋恋不舍望了屋中人一眼。


    “郎君保重。”


    钱嘉绾对她宽慰一笑,全然信赖。


    栗子一路逃着,方才也被吓住了,钻错了好几条路,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奔回了永宁宫。


    永宁宫的宫人见状都吓了一跳,赶忙去回贵妃娘娘。


    栗子跳入主人怀中,心慌得厉害,“喵呜喵呜”不住地叫唤。


    “这是怎么了?”钱嘉绾温柔地安抚着它,栗子如此狼狈,显然是被吓得狠了,她又着急又心疼。


    “书兰呢?”


    这个时候书兰不在,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钱嘉绾当下吩咐秋穗赶紧带人去寻。


    “是,贵妃娘娘。”


    栗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说不出的委屈,小声地呜咽着。


    两炷香的工夫,秋穗打听到了消息,赶忙遣人回来报信。


    几乎是前后脚,青荷一行人也到了永宁宫前。


    书兰与那两名小丫鬟正被内侍们压着,青荷半蹲下身行礼:“贵妃娘娘万福。”


    她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一等掌事宫女,在后宫中到哪里都能有三分薄面。


    然钱嘉绾未叫起,青荷承受着贵妃娘娘的目光,到底不敢轻易起身。


    “太后娘娘尽可宽心了。”


    夜阑人静,福宁侍奉太后更衣。


    去往颐安行宫的行囊已经收整妥当,择日便可启程。


    言太后由侍女为她卸下凤钗,只是纳一位后妃罢了,无需她在宫中。


    等到皇帝大婚,她再亲自操持不迟。


    “婉儿可回来了?”


    福宁道:“回太后娘娘,老夫人递来信,小姐已经动身回京都了。”


    “那便好。”


    言太后丝毫不奇怪儿子择了钱家三姑娘。他对京中贵女皆是淡淡,随意选出个样貌最出挑的,家世也合适。


    “你去库房选些物件,待得新人入宫,便赐下去吧。”


    “奴婢省得。”


    钱嘉绾示意永宁宫人将书兰她们带回,内侍岂敢有违,讪讪地松了手。


    钱嘉绾望见书兰面庞上若隐若现的指痕,书兰轻轻对贵妃娘娘摇了摇头,示意她无碍。


    侍从们已将一张宝椅抬出至殿前,钱嘉绾落座,方问道:“何事?”


    青荷是携了太皇太后口谕而来,此刻稍稍有底气地站起了身。


    她不敢与贵妃娘娘对视,垂首道:“贵妃娘娘,近来司天监夜观天象,宫中有一物冲犯帝星,占据陛下子女宫,于皇嗣绵延、皇家福泽有碍。司天少监测算得出,此物乃是贵妃宫中所蓄之狸奴。因此太皇太后有旨,着即将此猫立刻送出宫外,安置于皇家别苑静养,永世不许再入禁中。”


    栗子对青荷哈着气,书韵赶忙妥帖地将它抱着,素来文静的她此刻也是怒上心头。


    青荷道:“太皇太后有言,贵妃须谨守本分,以宗祀为重,毋得多言。”


    她命左右上前,当即便要拿下栗子,便是贵妃不愿也无法。


    “谁敢?!”


    贵妃娘娘的声音含了怒意,迈出了半步的内侍们又僵在了原地。


    这可是一品贵妃娘娘啊,又颇得陛下圣眷。他们纵然有太皇太后撑腰,在永宁宫地界也不敢妄动。


    青荷宣了太皇太后旨意,此时此刻自诩代表着太皇太后:“奴婢知道贵妃娘娘舍不得,您不如遣些人随这狸奴一同去?事关皇嗣,太皇太后的懿旨,今日便要将它送走,不可通融。我等还要赶回慈庆宫复命,贵妃娘娘难道要抗旨不成?”


    钱嘉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未接话。


    夕阳西斜,宫廷殿宇沐浴在一片金辉中。


    寿安宫内,福宁姑姑亲自在小厨房监看着,安排陛下今日来用的晚膳。


    方处置完毕一日的政事,傅允珩踏入寿安宫正殿时,天已擦黑。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安。”


    “快起来。”


    帝王纯孝,言太后心中最是宽慰。


    母子二人叙了些闲话,福宁入殿道:“回太后娘娘,晚膳已预备妥当。”


    言太后点一点头:“那便传膳罢。”


    十八道精致菜肴,从晨起即开始准备。


    依言太后的吩咐,布菜的侍女先盛起一碗茯苓鸡汤。


    永宁宫的人寸步不让,青荷没有办法径直动手。


    她正了神色:“贵妃娘娘,孝道在前,您这般公然忤逆太皇太后的懿旨,不敬尊上,就不怕外头言官弹劾、天下议论,说您对太皇太后不孝吗?”


    钱嘉绾的指节轻叩于宝椅,鲜亮的蔻丹彰显出主人并不太好的心情。


    “怎么,今日是太皇太后让青荷姑娘来传旨,斥责本宫不敬尊上,忤逆不孝?”


    青荷面色一变,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冒传太皇太后旨意。


    她后背渗出冷汗:“这……太皇太后并未如此说过,奴婢失言。”


    “哦?那方才的话便是青荷你擅自作主,要挑拨本宫与太皇太后的关系。你究竟是何居心,是想要搅得后宫不宁吗?!”


    “贵妃娘娘,奴婢并非——”这么多双耳朵听着,青荷跪倒在地,“奴婢失言,望贵妃娘娘恕罪。”


    紫宸宫内,帝王方听完暗卫回禀,凝神练字。


    她今日去了明安堂,大抵是生了好奇之心。


    明安堂所授课业平平,于她而言太过浅显。


    帝王落下一笔,难得地去想,倘若她生于宁远伯府,入明安堂读书,会是何等模样。


    大抵是顺遂无忧的吧,不必卷入朝堂波诡中,随波逐流。“本宫如何恕你的罪?该去太皇太后面前分说才是。”


    青荷望见贵妃娘娘身侧侍立的书兰,当下心一横,狠狠地扇了自己两记耳光,掌印清晰可见。


    她叩首请罪道:“奴婢言行无状,贵妃娘娘大人大量,莫与奴婢计较。”


    书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顿觉自己脸上不疼了。


    青荷忍下屈辱:“但太皇太后的懿旨,还请贵妃娘娘遵从。”


    钱嘉绾道:“太皇太后那边,本宫会亲自去回话。”她命秋穗传轿辇,即刻便要摆驾慈庆宫。


    她冰冷的目光审视过慈庆宫众人:“只是在这之前,你们当中有谁敢动栗子一根毫毛——便是与我永宁宫为敌!”


    第33章


    出了慈庆宫许久,踏上回永宁宫的宫道,钱嘉绾郑重地对帝王福了福:“多谢陛下替臣妾保住栗子。”


    她真心实意地致谢,若无陛下,今日之事不会这般轻巧揭过。


    感激的话语,却充斥着客气与疏离。


    傅允珩眉宇间微不可查地蹙起:“以后这种事,应该早些告诉朕知晓。”


    她没有命人来寻过他,还是徐成旁敲侧击地禀了永宁宫中事,他才从御书房中赶来。


    钱嘉绾垂了眸:“臣妾知道了。臣妾……不想让陛下为难。”


    再怎么样,明章太皇太后都是陛下的嫡亲祖母,血浓于水。


    今日闹了这一场,明章太皇太后必定是彻底厌了她。


    但她不后悔,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保住栗子的,不能让旁人动它分毫。


    她情绪不无低落,出嫁之后,到底是比不得在家中。夫家长辈给的委屈总也避不开的,只能自己咽下。


    湛蓝的天幕下,一只暖黄色的小狸奴翘首等在永宁宫门前,见到主人立刻便撒开短腿向她奔来。


    它满心满眼皆是她,跑得急切不已,收着爪子扑入了主人接来的怀中,心无旁骛。


    钱嘉绾携栗子,再度向陛下道了谢。


    “不必,”傅允珩道,“朕尚有政务,先回御书房。”


    钱嘉绾送了陛下,自是感念他抛下政事来为自己解围。


    她贴了贴栗子的脸颊,栗子无端受难,她还得好生安抚它。


    湛蓝澄澈的天幕下,重重殿宇的琉璃瓦折射着金色光芒。


    册封礼官持节在前引路,宫道旁,时有宫人跪地行礼。


    “宸妃娘娘万安。”


    陌生的一个称谓,却代表着宫中无上殊荣。


    日过午时,翟车停于一座华丽宫苑前。


    礼官恭谨道:“宸妃娘娘,明琬宫到了。”


    侍从搬上脚凳,内廷拨来服侍宸妃娘娘的数十宫人齐齐候于宫门口,一派井然。


    钱嘉绾仍着册封时的繁琐礼服,在向菱的陪伴下登下翟车。


    天气晴和,“明琬宫”三个烫金大字沐浴在暖阳中,分外醒目。


    钱嘉绾凝神望一会儿,冗长的册封典礼至此,礼官功成身退。


    “恭贺宸妃娘娘。”


    明琬宫迎来新的主人,向菱与向萍作为宁远伯府的陪嫁侍女,随娘娘一道踏入了这座奢华宫殿。


    宫内的情形她们知晓得清楚些,明琬宫与陛下的含元宫相去不远,富丽华美。旁的不提,先帝的陈贵妃娘娘宠冠后宫多年,她所居住的明仁宫在元和十八年扩建后,规制才能与明琬宫一较。


    “是么?”


    钱嘉绾坐于寝殿妆台前,听侍女们如此说,语气中似乎有两分欢喜。


    “琬”字,乃圆润和满之美玉,无棱角。


    册封的宸妃翟冠沉重,待取下这顶华丽珠冠,换上寻常的锦裙,钱嘉绾方有心思打量这座殿宇。


    寝殿中以檀木为梁,金砖铺地,一座紫檀雕花卉的十六扇屏风隔出外间与内室。


    黄花梨镂空嵌玉的妆台,同色的花卉纹顶箱衣橱,紫檀木玉屏扶手椅,雕工细腻不凡。珍宝架上的摆件陈设恰到好处,殿中布置无一不周到费心。


    毕竟是陛下后宫第一位新人,又是正一品宸妃衔,内廷不敢怠慢分毫。


    “娘娘以为如何?”


    内廷总管候在正殿回话,钱嘉绾稍一点头,向菱会意,已从随行的箱笼中取出备好的赏银。


    宁远伯府细心,分了部分陪嫁的银钱在锦袋中,方便姑娘取用。


    在明琬宫侍奉的宫人尽数来拜见过,钱嘉绾大略认了人,留下些印象。


    接着便是收整宫室,整理箱笼行囊,半日忙碌下来,等到一切安置妥当时,天已黑透了。


    向菱吩咐侍女备水给娘娘沐浴,册封大典后诸事芜杂,钱嘉绾此刻已是疲乏。


    她换了梨花白素缎寝衣,靠在软枕上读了几页书,随时便可安寝。


    “去把外殿烛火熄了吧。”


    “是,娘娘。”向萍照做,回来拨动内殿的灯芯时,又有些犹疑,“娘娘,万一陛下今夜驾到……”


    “秦总管又没有传旨。”钱嘉绾打了个呵欠,语气漫不经心,“再说了,我想这几日陛下都不会过来。”


    她看完最后两行字:“时候不早,你与向菱白日里也累了,早些回去睡下吧。”


    明琬宫寝殿内熄了灯火,沉入一片宁静中。


    御书房中政务已所剩无几,原本一两炷香的工夫便可处置完全。


    然傅允珩自慈庆宫中归来,手中御笔已许久未动。


    他在慈庆宫外闻听的话语,为了留下栗子在身边,她不惜离宫别居。


    纵然知道这是一时气愤之语,可她心底必定是曾有这样的念头,亦能承受得起移宫的后果。


    换言之,她没有考虑过他。


    一点墨迹在宣纸间晕染,傅允珩难得地心烦意乱,将其揉皱投入纸篓中。


    他在想些什么,他是在吃一只狸奴的醋?


    何其可笑。


    “陛下,”徐成候着时辰入见,“可要摆驾贵妃娘娘宫中用晚膳?”


    陛下未语,却是回绝之意。


    天气日渐和暖,二月二十五为礼部测算的上吉日,更是个难得的晴好天。


    晨光熹微,朝暾初露,宁远伯府早早便开始忙碌。


    “三姑娘呢?”


    瑶华院外,秦氏穿戴齐整,丫鬟仆从浩浩荡荡随在夫人身后,钱府当家主母的气派不言而喻。


    “回夫人,天色尚早,三姑娘还睡着。”


    秦氏神色微顿,家中姑娘入宫册封乃是伯爵府头等要事。她虽出身世家,但初次操持嫁女事宜,又是天家威仪不可冒犯,忐忑许久,几乎是一夜未眠。


    老爷这段时日到松雅院很是频繁,昨夜也宿在她的房中,同她秉烛夜谈许久。


    “姑娘既安睡,那便晚一刻再叫她起身。”


    转念想来,秦氏心中有些宽慰。如此沉稳从钱,入宫必定能有一番天地。


    天光大亮,原本宽敞华丽的瑶华院外聚满了人。


    正房内,宫中两位积年的梳发嬷嬷亲自来为宸妃娘娘上妆。


    秦氏安坐于一旁,瑶华院内仆从往来进出,安静有序。


    钱嘉绾一重重穿戴礼裙,红衫霞帔,刺绣耗费绣娘三月之功,仿佛汇聚天边灿烂霞光,华美至极。


    宸妃翟冠饰九翟,满镶珠玉,珍珠颗颗圆润饱满,蕴著华光。冠顶插金翟一对,口衔流苏,金丝做的羽毛微微颤动。


    钱家几位姊妹也是自幼长于金玉堆中,但见如此华贵珠翠冠,仍是大开眼界。那上头镶嵌的红宝,随意取下两块,便能制出一套华丽头面。


    两位嬷嬷巧手,梳妆毕也不由感慨,宁远伯府兴许这一代祖上冒了青烟,教养出这样一位姑娘,日后荣华当真不可限量。


    九翟冠足有二三十斤重,等到吉时乘礼车前方才佩戴。


    一切收整妥当,宫中女官先行退下,体贴地留出时间交予宁远伯夫人同女儿叙话。


    秦氏让心腹王嬷嬷守在外头,内室中不留一人。


    她悉心叮嘱,此番宫中情形已再三确认清楚,陛下只纳了一位宸妃,除此外再无旁人。


    “太后娘娘现居于颐安行宫,总得小住上几月。”


    无需向太后请安,宫廷的日子总能轻松些。


    宸妃位分尊荣,再往上唯有皇后之位。虽说太后娘娘一力偏心自家人,但……


    秦氏压低了声音:“倘若你能得陛下宠爱,又抓紧时机诞下皇子,这后宫之主的位置,也是可以想一想的。”


    宸妃与宁远伯府,算得上是一荣俱荣,互为依靠。


    三姑娘随行的小箱笼中,秦氏还准备了两本秘戏图,压在最底下。


    她能想到的,已经尽数为钱嘉绾准备妥当。


    “多谢母亲。”


    钱嘉绾平静一笑,无论如何,帝王赐了她宁远伯府三小姐的身份,她与伯府便靠在了一处。


    “夫人,”王嬷嬷在外叩门,“吉时将至。”


    “好。”


    秦氏答,三姑娘聪慧,今日的谈话她已然满意。


    宸妃册封典礼,因先帝崩逝尚未满一年,兼之中宫无主,故而有意从简。


    但毕竟是正一品的妃位,册封礼依旧隆重,非寻常可比。


    朝和殿外礼官肃穆,锦毯自殿前一路绵延至阶下,恭候宸妃娘娘翟车入宫,受册领印。徐成忙不敢再言语,白日回禀司天监的风波时,他亦是忐忑的。但陛下对贵妃娘娘的回护,让他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可这会儿他看着无心政事的陛下,完全摸不着头脑。从前陛下处置完政务,多是会在御书房读书,偶尔去花苑散散心,去御苑跑马。自从贵妃娘娘受宠后,陛下总是惦记着永宁宫的。


    天已漆黑,傅允珩没有见任何人,仍静坐于御书房中。


    “去将那幅画寻出来。”


    陛下不曾明言,徐成揣摩圣意,小跑着去库房翻找。


    正是明惠太皇太后最初送来的那幅贵妃娘娘的画像,徐成费了一番工夫寻出。


    傅允珩望着悬起的画卷,画中人着一袭藕荷紫织金牡丹锦裙,亭亭立于樱花树下。风吹裙动,裙摆大片大片的牡丹尽态极妍。偶有几片飘落的花瓣点缀于墨发间,映衬着美人如玉容颜。


    而并不偏僻的角落,秋千架上还有一只小狸奴。它扑腾着花瓣,给画中添了些生气。


    狸奴入画,明明白白昭示着从钱唐到洛京,它是她坚定不移的选择,不遗余力地维护。


    栗子于她不可或缺。


    那么他对她而言,傅允珩与画中人相视,是不是其实根本可有可无?


    第34章


    薄暮低垂,书韵入殿点起几支烛火,眉眼间含了几分忧色。


    “娘娘,御书房中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可要遣人去问一声?”


    “不用了。”钱嘉绾收起手中未曾翻动几页的书册,“传膳罢。”


    书韵应“是”,便与秋穗去张罗。


    钱嘉绾起身,白日里她为了维护栗子顶撞了太皇太后,陛下虽未明言,心底应当也有不悦。


    若是今夜还来永宁宫用膳,未免太过骄纵她,更不合帝王平衡之道。


    钱嘉绾如是说服着自己,况且有栗子陪她用晚膳,也并不觉冷清。


    栗子吃着香喷喷的小肉干,还添了一小份切碎的猪肝与羊肝。


    翌日午后,宫廷的姚尚仪奉帝命入明琬宫,前来指点宸妃娘娘琴艺。


    姚尚仪出身官宦家族,在仁宗一朝时被礼聘入宫,执掌宫中司乐司,颇有资历。


    “下官拜见宸妃娘娘。”


    “尚仪请起。”天高云淡,惠风和畅。


    用过午膳,钱嘉绾动了心思往宫中的文源阁走走。此为皇家藏书之地,就在文华殿后。钱嘉绾前日已得了帝王允准,今日闲暇,正好前往一观。


    她自话本中夹了一枚书签,想了想,自己似乎是日日得闲的。


    因天气甚好,钱嘉绾未传轿辇,带着向菱出了明琬宫。


    阳光灿烂,整座宫苑沐浴在金辉中。走过紫宸宫前的宫道时,钱嘉绾难得遇见个熟悉身影。


    “宸妃娘娘。”谢明霁先拱手一礼。


    他三月中旬自金平府查案归来,母亲与他说起京都近日事宜,提到了陛下纳妃一事。


    虽不觉意外,但当真落到实处时,谢明霁心底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难以捉摸,干脆搁置一旁。


    向菱还在身后,钱嘉绾眨了眨眼,回他一句:“表兄。”


    自入宫后,她已许久未见过从前好友,遇上谢明霁实属不易。


    “你在此处作甚?”


    “瑞王就藩在即,今日入宫向陛下辞行。”谢明霁一摊手,“我到得不巧,秦总管让我去御苑稍候,总还得小半个时辰。”


    秦让派了小徒弟为他引路,钱嘉绾点一点头,二人都暂无要事,便寻了处亭子略略叙话。


    “你遇见过瑞王了?”


    “前日在宫中碰见的,他没有认出我。”钱嘉绾有这个自信,那时瑞王见过礼,没有多停留。


    说起瑞王傅泓,谢明霁道:“你大概不知道,你入狱后,他还在陛下面前替你求了回情。”


    “啊?”


    钱嘉绾有些意外,瑞王甚少参理朝政。可以说他是韬光养晦,保全自身,也可以说他是对朝中事务实在无甚兴趣。


    “瑞王求情求得倒是高明。他道你曾随陛下往江南赈灾,又修撰鱼鳞图册,总有些苦劳。功过如若能稍稍相抵,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先前先帝驾崩,瑞王自请前往康陵守陵,朝中上下颇为赞许他的孝道。他有理有据为你求情,陛下便将你的流放地从黔州改为了房州。”


    虽然同是流放,但房州富庶,多为达官显宦放逐之地,比之黔州可谓天差地别。而且官员若贬谪房州,是仍有起复的指望的。


    虽说钱嘉绾已经没了可能,但瑞王这份人情她依旧心领。


    如今一百零八日守陵期满,瑞王不日就该就藩。他的封地是仁宗在世时亲自定下的,汉阳富饶之所,离京畿亦不算遥远。原本瑞王早两三年便该前往封地,只因先帝宠爱,兼之先帝自感龙体欠安,故而将瑞王就藩的时间推迟了一阵。


    大晋惯例,凡亲王就藩,允准朝中文武百官前往王府行辞礼。


    毕竟日后再难相见,瑞王前日还于酒楼设宴,宴请昔时好友。


    钱嘉绾知道谢明霁自幼在宫中为傅允珩伴读,与瑞王也有几分交情。


    “席上瑞王多喝了几杯,向我提到你,说——”谢明霁学这位王爷的语气,自己都有些好笑,“昨日本王见到了宫中的宸妃,你别说,她与长瑾竟有五六分相像。”


    钱嘉绾失笑:“他真是一如既往的好眼力。”


    谢明霁不自觉随她笑,欲言又止时,隐下了瑞王的后半段话。


    那时瑞王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临别在即,说话少了顾忌:“本王就想,果然皇兄喜欢的是长瑾这一类的美人。”


    他握着酒盏的手一顿,旁敲侧击试探几句才确定下来,瑞王指的单单是样貌,并未识破钱嘉绾的身份。


    “你在江南没发现吗?”瑞王言语间不无得意,“江南赈灾事毕,皇兄劳苦功高,父皇……命本王出京三百里相迎。”


    言语间提及先帝,瑞王又是一阵感伤。他借酒浇愁许久,方接上前时话语。


    “那会儿本王瞧皇兄待长瑾,并不同于对寻常官员。”他不知如何形钱,“总之就是不大一样,亲近些,温和些。”


    瑞王干笑两声,尤其长瑾摆明了是舅舅的门生。


    谢明霁沉思,回忆起的几桩江南往事却是关于其他的。


    “你在想什么?”对侧人显然走神,钱嘉绾出声提醒。


    “我……”谢明霁未想好如何应答,好在阶下侍从们的行礼之声中断了这一场对话。


    二人皆起身,各自行礼:“臣叩见陛下。”


    “陛下万福。”


    此间视野开阔,钱嘉绾知道陛下与宣国公世子有正事要议,便一礼先行告退。


    钱嘉绾吩咐人看茶,宫中盛传姚尚仪醉心琴艺,一把七弦古琴可奏天籁。


    三五曲听罢,饶是钱嘉绾不好琴道,亦感慨传言非虚。


    这么一位名家教授自己琴艺,道一句大材小用不为过。


    “宸妃娘娘请。”


    钱嘉绾与姚尚仪对坐,拨了拨自己面前放着的一把古琴。


    姚尚仪谨遵圣命,授业一板一眼。


    “不知宸妃娘娘从前可学过琴艺?”


    “略知一二。”钱嘉绾诚恳道,“不过许久未碰,已然忘得差不多了。”


    此话挑不出错处,身为大家闺秀,怎可能不懂琴。


    姚尚仪请宸妃娘娘试了几个调,心中约莫有数。


    她授琴,惯例先从琴派与琴曲说起,要初学者通晓七弦琴历史。她信手弹奏的几段曲目,琴声自指尖淙淙流出,令人闻之欲醉。


    这一项宸妃娘娘似是知晓不少,姚尚仪接着以手中古琴为例,讲授琴弦、琴面、琴轸种种。


    钱嘉绾心底叹了口气,认真听着。当世名家教授自己琴艺,若是潦草应对,实在是对不住尚仪大人。


    孺子可教,姚尚仪暗暗点头。初学者的琴选用讲究,不过宸妃娘娘弹奏的这一把琴是陛下亲自从库房中择选的,再相宜不过。


    午后茶歇光景,钱嘉绾道:“听闻陛下的琴艺,也是尚仪所教?”


    相处数日,这对师徒已然熟识些许。


    姚尚仪尔雅点头,不见骄矜之色:“回娘娘,正是。”


    钱嘉绾问话问得得心应手,原来陛下七岁起学琴,太后娘娘精心为他择了数位夫子。


    本朝皇子循例虚岁六岁进学,但作为唯一的中宫嫡子,陛下堪堪过完四岁生辰,太后娘娘便向先帝请了恩旨,令他同几位兄长一道上书房。


    “陛下天资聪颖,每每散学后,再于凤仪宫中习琴艺,三日一回。”


    君子六艺,未来的国之储君皆不能落于人后。


    对于孩童而言,难免苛刻。


    不过钱嘉绾拈了块糕点,扪心自问,倘若将这等贵极的身份换予她,要她学这么多也是乐意的。


    休憩时间尚余一刻钟,姚尚仪已在圈画琴谱。


    钱嘉绾换了块糕点,外间通禀之声传来,姚尚仪敛衽起身。


    “陛下。”钱嘉绾福了福。


    帝王似有旁听之意,待钱嘉绾净了手,姚尚仪即开始授课。


    “娘娘请。”


    帝王坐于身畔,钱嘉绾瞧他当真是有闲心,来明琬宫听这些儿时课业。


    钱嘉绾翻开曲谱,姚尚仪接着讲《秋风辞》一节,时而操演。


    沉瑞香的气息萦绕在身畔,钱嘉绾微一走神,指下弹错一音。


    夫子的目光望来,帝王笑着摇头,修长如玉的指节按于琴弦,示范给眼前人。


    钱嘉绾学得尚算快,姚尚仪不偏不倚夸赞两句,午后的授课又是提前结束。


    “下官告退。”


    傅允珩颔首:“有劳夫子。”


    “陛下言重了,下官愧不敢当。”姚尚仪恭敬一礼,“《秋风辞》娘娘已领悟大概,还望勤加操练,臣后日再来。”


    “好。”钱嘉绾吩咐向萍送了姚尚仪出去,“多谢夫子。”


    话虽应着,但钱嘉绾甚少遵从。帝王在旁,她思索片刻,起身先去斟茶。


    “这曲《秋风词》,陛下可能弹与我听听?”


    女郎巧笑倩兮,目光盈盈。


    傅允珩被她望了片刻,道:“好。”


    入门的琴曲,帝王信手拈来。淙淙琴声流淌间,没有原曲中的相思之苦,却反有意境辽阔之感,以秋日胜春朝。


    钱嘉绾品评不出所以然,心中只一个单纯的念头。


    不愧是从七岁就开始学琴的,到底没辜负这大好年华。


    平日里怕栗子吃得太多太胖,钱嘉绾都是为它限定食量的。


    但今日不同,栗子受了委屈,得多补一补。


    看着大口大口吞吃着肝糜的栗子,钱嘉绾揉揉它的脑袋,眸底一片柔软。


    栗子“喵呜”一声,忙里抽闲回应着主人的爱抚。


    可爱的模样逗得钱嘉绾笑了一笑,栗子陪着她背井离乡,拘在这四方天地中,她可不得对它好些。


    书韵与秋穗为娘娘布菜,劝道:“娘娘不再用些吗?”


    桌案上好几道菜娘娘几乎都未动,钱嘉绾道:“你们端下去分了罢。那道牛乳糕给书兰。”


    书兰为护着栗子遭人掌掴,钱嘉绾嘱咐她这两三日都在房中休息,不必到殿中侍奉。


    第35章


    披上了新的寝衣,钱嘉绾被傅允珩抱在怀中,身子犹在轻轻颤动。


    傅允珩轻抚着她的脊背,嗓音低沉:“可要喝些水?”


    钱嘉绾靠在他身前,感受着此刻的亲密依偎,轻轻点了点头。


    栗子趴在殿中,呼吸均匀已经睡熟,露出的肚皮一鼓一鼓的。前爪边还扒拉着一根丝绦,不知它何时叼去的。


    傅允珩倒了一杯水,暖水釜中备着的用来沏茶的水,此刻喝温度刚刚好。


    钱嘉绾就着陛下的手,小口小口地饮着。温水入喉,嗓子舒缓了不少。


    托陛下的福,钱嘉绾在白日里沐浴了第二回,换了第三身衣裙。


    她下了榻便又开始不认人:“天色不早了,劳陛下亲自来给臣妾送了风筝,陛下还不回御书房理政吗?”


    这只彩绘的凤凰风筝她是很喜欢的,礼她便收下了。


    傅允珩心情极好:“这会儿正有东风,朕陪你去放纸鸢?”


    钱嘉绾没好气地偏过头不再理他,她连站着都嫌累得慌,放哪门子的纸鸢。


    傅允珩瞧她耳间戴了那对羊脂白玉的山茶花耳坠,细腻温婉的玉光,衬得那一抹未散的红云愈发明显。


    栗子这个时候也一觉睡醒,傅允珩逗弄着它,堂而皇之地留在了寝殿之中。


    落日西沉,余霞成绮。


    皇家琼林苑内,江南贡来的名花得匠人精心培育,夕阳下愈见绚丽。


    近酉时光景,前来赴宴的臣工与新科进士少有安坐席上者,多散于苑中吟诗赏花,以文会友。


    历来琼林盛宴,乃是士子无上荣光,更是朝廷新旧官员彼此相熟的好时机。


    右首席位,内阁首辅陈祯不紧不慢地啜饮清茶,紫袍上所绣仙鹤绕于祥云间,神态毕现。


    新入朝的士子们脚下犹疑,文臣之首,以他们的身份难得有机会拜见。


    况且首辅在朝三十余载,一路辅佐陛下登基,深受帝王倚重信赖。全盛之时,阁臣五人有三位皆出自陈府门下,道一句权倾朝野不为过。


    然而……


    难题摆在眼前,士子中央,今岁的探花郎林晋心思最是活络。他登科时年岁不过二十有二,尤其立在不惑之年的状元与榜眼旁,更是难掩春风得意之神采。


    他邀上七八位同年的进士一同拜见首辅,既不谄媚热切,又全然不失礼数。


    陈祯泰然受了晚辈的礼,琼林宴岁岁如此,这些新科士子存的心思也都分明。


    瞧其中有几位年轻的面孔,他轻拨茶盏,随意提点几句,又道:“长瑾还未至?”


    首辅大人问话,立时便有人接上:“户部近来事务冗杂,许是因公务耽搁了。”


    林晋已退远几步,闻言知晓首辅口中提到的人便是元和二十九年的榜眼,钱砚,钱长瑾。


    虽未谋面,但同为登科的进士,在场诸人对钱长瑾的名号多有耳闻。他十六岁问鼎一甲,在朝为官三载,已官拜五品户部主事。说来那年的状元颇有些争议,钱长瑾与李状元的文章各有千秋,主考官难以判定。是因太子殿下道钱长瑾的文章虽则出彩,但欠济世之心,故而定其屈居榜眼。


    而林晋知道钱长瑾,还因一小段插曲。白日里打马游街时,本是春风得意的热闹,他偶然听得街旁女郎言语:“……探花郎的样貌也好,只是远不及钱郎。”


    少年得志,探花郎早便习惯周遭赞赏言语,在官员间谈吐往来渐有游刃有余之感。


    女郎们的几句笑语夹在春风中,试问她们谈及的钱郎,除了钱长瑾,还能有何人?


    栗子扑腾着他手中的羽毛,睡了一觉养精蓄锐。


    钱嘉绾是没力气再陪着它折腾,只坐在小椅上默默看着。


    夕阳的余晖斜斜映照入殿宇,两人一猫,竟有几分温馨之感。


    慈庆宫内,明章太皇太后派去御书房延请陛下的宫人无功而返。


    她蹙眉:“是陛下忙于政事?”


    她本意是要陛下来慈庆宫用膳,祖孙二人叙一叙天伦,也让清仪费心装扮着。


    “回太皇太后,”宫人不敢抬头,“陛下眼下在永宁宫中。”


    明章太皇太后沉吟,这区区几日的工夫,贵妃倒是有几分本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


    御前之人的口风一向紧,根本探听不出什么。


    回话的内侍也说不准,只依稀听得一句,今日贵妃娘娘在花苑中放风筝,好似遇见了陛下。


    明章太皇太后道:“去知会徐成一声,明日让陛下得空了过来请安。”


    “是,太皇太后。”


    月挂中天,东宫书房中的灯火长明。


    傅允珩提笔写下京郊要闻,事涉农田水利,明日要与户部、工部二位尚书共同商榷。


    钱嘉绾编纂的账册正放在案边,烛火映照下,其上字迹舒展开阔,结构停匀,自有一番风骨。


    墨汁滴落,于宣纸上渐渐晕染。执笔之人望那笔墨,微有出神。


    户部的新秀,有经世之才,却无济世之心。


    恋栈荣华,却又处处明哲保身。


    非纯臣,非佞臣,仿若除了自身,再无人和事能真正叫她上心与在意。


    可——


    太子殿下尤记得,淮扬府水灾,倾盆暴雨中,那不顾己身跃入洪流,救护下孤童的一抹身影。


    究竟是为何?


    更鼓响过两声,太子殿下搁了笔。


    他其实,从未看懂过钱长瑾。


    暮色四合,到了晚膳光景,永宁宫中当然也为陛下预备了膳食。


    陛下数日不来,秋穗、书韵等人都为贵妃娘娘担忧,好在没出什么误会。


    侍女殷勤地布着菜,钱嘉绾只低头吃自己碟中的膳食。午后耗费过盛,连米饭都足足多吃了半碗。


    无需多提,陛下今夜是要宿在永宁宫的。


    侍女们为此忙碌布置,钱嘉绾对着铜镜梳完了发,也不多管他,自己换了寝衣早早便上了榻。


    她睡向里侧,在听到内室门一开一关,以及来人吹熄了烛火的脚步声时依旧没动,只留个背影给他。


    她感受到身侧床榻陷下去些,她被人自然地揽入了怀中,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钱嘉绾动了动,在他怀中给自己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傅允珩低低一笑,声音贴在她耳旁道:“不装睡了?”


    “哪有。”


    钱嘉绾闭了眼睛,她分明就是正大光明地不想理会他。


    钱嘉绾午后小睡,雷打不动至多两刻钟。


    连日来赶路,她倒是累极了,靠在树下亦能睡去。


    从杂乱的梦境中抽离,钱嘉绾目光触及身上的薄毯,很快醒神。


    京郊事毕,太子殿下车驾即刻归京,赶在翌日黄昏时分进了宫城。


    陛下身边的刘大总管亲自来迎:“太子殿下请。”


    依照礼数,臣工觐见陛下总得沐浴更衣。但钱嘉绾随太子入宫,连官服都未换一身,就这般被一同召入了御书房。


    甫一踏入屋中,钱嘉绾便闻到淡淡的清苦药香。


    尊位上,熙和帝着明黄常服,其上刺绣的五爪金龙盘于云间,栩栩如生。金龙神态毕现,可相衬之下,却难掩主人病钱憔悴。


    太子在前回禀京郊见闻与户部政要,钱嘉绾偶尔抬眸,但见熙和帝眸色温和,望向嫡子的目光中有着为人父的骄傲与欣慰。


    钱嘉绾笑了笑,她从前听的戏曲话本中,多的是皇室操戈,父子相疑的例子,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她亦是直到入朝为官,亲眼目睹下来,方知天家父子能有另一番光景。


    陛下待臣工亦宽和,在位二十余载,传过廷杖的次数不及前朝十之一二。有这样一位仁君,是满朝文武之幸。


    钱嘉绾垂首听帝王夸耀太子,熙和帝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


    因首辅的缘故,朝中年轻一辈的官员中,熙和帝对她有几分印象。


    “到底是柏安亲自选的人。”柏安乃首辅的字,熙和帝爱屋及乌,“钱卿随太子在外,也是连日辛劳,便赐三日休沐。”


    钱嘉绾拱手一礼:“臣谢过陛下恩典。”


    身上有些累,但她睡不着,脑中思绪乱糟糟的。


    她听了良久清浅的呼吸,知道身后人也不曾入睡。


    她想了想,与其自己辗转,不如求教知道答案的人。


    钱嘉绾微微侧身,开口道:“臣妾有个问题,想问一问陛下。”


    “嗯。”傅允珩的手环在她腰间,语气温柔而又耐心。


    钱嘉绾转过身,与他相望,便于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


    她轻轻道:“陛下……会立永安侯府的九姑娘为妃吗?”


    太皇太后一心抬举娘家的侄孙女,宁清仪非长房嫡女,入宫不求后位便容易许多,恐怕陛下也不会拒绝。


    可她对那位宁九姑娘实在没有好感,她若是进宫,只怕自己往后的日子便没有那般安生了。


    她是能应付宁清仪的手段,却也觉得麻烦。


    她坦然问出,傅允珩一怔,心中漾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甚至根本不记得宁九姑娘的模样,只知道她是皇祖母族中人。他从未想到过立妃一节,所以并不知晓怀中人会因此事介怀。


    “不会。”他清晰地告诉她。


    钱嘉绾松口气:“那若是太皇太后——”


    天边最后一抹光亮隐尽,明月悬空。


    琼林苑内灯火繁盛,似与星月争辉。


    随着内侍声声唱和,翰林苑内齐齐肃钱行礼。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熙和帝在数十仆从簇拥之中驾临,三呼万岁之声回荡在苑中。


    “众卿平身。”


    帝王声音温和,待得在上首尊位落座,众人方回原位。


    钱嘉绾的席位靠偏靠后,虽不见上首尊位情形,但也依稀知晓陛下龙体欠安。


    自元和三十年以来,陛下一直缠绵于病榻,对朝政多数时候有心无力。


    今夜也是因朝廷新科取士,陛下欢喜,故而撑着病体前来。


    “开宴。”


    宫人们捧着珍馐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分毫不乱。


    钱嘉绾舀了一匙汤羹,不同于新科士子们的兴奋拘谨,她倒是一心一意应对着面前的佳肴,毕竟晚些时分还有得应酬忙碌。


    琼林盛宴,几年也就赶上一回。


    才吃了两筷子樱桃肉,酉时未过,陛下即摆驾回宫。


    钱嘉绾随众起身,帝王下至首辅席位时,还同首辅笑语了两句。


    “慈庆宫作不了朕的主。”


    话语中的自信与笃定,钱嘉绾莞尔一笑。


    也是,她嫁的是年少即位、力挽狂澜、独掌朝纲的一国之君,不是什么傀儡皇帝。她不用像话本中写的那些皇帝与后妃一样,跟着他委屈求全。


    傅允珩吻了吻她的眉心,就忽而明了了她这些日子为何不来寻他。


    她在吃旁人的醋,她……在乎他。


    钱嘉绾枕于他的臂膀,他轻抚着她柔顺的发。


    他低眸吻住她的唇瓣,从前旧事他不愿多提,也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契机提起。


    先帝后宫的前车之鉴,父皇辜负了所有人,也未必就对得起宸妃。


    从年少时接过这座江山起,他自诩要做的是一位好君主,并不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位好夫婿。


    也不需要,他只需对得起天下人即可。


    他几乎不曾想过成家时的模样。


    在遇到她之前。


    月光朦朦胧胧映照着,温柔缱绻的吻渐渐地变了味。


    被扣于怀中,感知到那份变化,钱嘉绾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陛——”


    第36章


    月儿隐在云后,临近子时,榻上动静仍未有偃旗息鼓的迹象。


    钱嘉绾墨发散在枕间,有几缕贴于濡湿的面庞。极致的欢愉漫上来,泛红的眼尾晕着湿意。她此刻又乖又软,与身上人闹别扭的力气都消耗殆尽。


    眼前似有白光闪过,前头几日旷着的,仿佛要在一夕之间全部补上。


    以至于第二日钱嘉绾喝避子汤时,都有些担忧这药会不会效力不足。


    新得的那只漂亮的凤凰风筝就摆在正殿中,钱嘉绾以手支颐,想她大约至少要到后日才有精力去放飞。


    她晾了一会儿褐色的药汁,脑中不经意就闪过昨日的几个画面。


    她不能不承认,做那事时是当真有千般极乐滋味的,难以外道。


    青天白日,她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烫的面颊。虽则最开始那两三回容纳得还有些艰难,但到了后头,他们……很契合。


    钱嘉绾低头喝药,想着就凭这一点,确实不能太早有孩子。她还没……还没享受够呢。


    贵妃娘娘喝了药,明画收拾了药盏。药方中有几味必不可少的药材用量不多,库房中也备得足足的。至于其他药材,除了永宁宫中存着的,也可向御医院要了来。毕竟滋补养身,不会叫人怀疑。


    钱嘉绾逗弄一会儿栗子,便回榻上补眠,晚些时候要去颐宁宫中用膳。


    栗子睡在自己的软垫上,午后的时光悠闲平和。


    明月悬天,宫苑渐渐沉入一片宁静。


    紫宸殿中仍点着烛火,帝王换了寝衣靠于榻旁,手中执着的书卷还是白日里钱嘉绾借与他的。


    夜色已深,秦让送过一盏安神茶,在外值守


    今夜也恰是满月,月色清寒。


    殿门处传来些许响动,打开一角后又被人轻轻合上。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透过一架紫檀插云龙纹屏风,傅允珩隐隐可见一道窈窕身影。


    “陛下。”


    夜间有些凉意,女郎锦裙外罩了件碧色花绫月纹斗篷,如瀑的墨发用系带松松挽起。


    她通身上下无多余饰物,烛光映在如玉的面庞,出水芙蓉般清媚动人。


    慈庆宫内,明章太皇太后命人请了皇帝来。她本是要提立妃一事,却在晨起阅过内廷送来的亲蚕礼疏议时,蹙起了眉。


    亲蚕礼乃国之重典,今年的主祭人选定的竟是贵妃。


    兹事体大,内廷既没有来请她的懿旨,想必是皇帝作主。


    她看着殿中淡然品茗的皇帝,他宠爱贵妃,要给贵妃这份体面与荣宠。


    亲蚕礼一向是中宫皇后主持,陛下登基以来,因后宫空悬,近几年的亲蚕礼都是明章太皇太后主祭,偶尔一两年换作明惠太皇太后。


    贵妃位分高,倒也勉强担得起这个位置,只是明章太皇太后不想如此抬举她。


    她道:“贵妃还年轻,又是头一年出嫁,恐怕还不熟习其中的礼仪规矩。万一出了差池,反而有损皇家颜面。不如还是让东宫太皇太后主祭,贵妃可作为陪祭。”


    明章太皇太后并未提自己,显得她与小辈争位似的,有失体统。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傅允珩道:“有劳皇祖母挂怀。不过朕想着贵妃素来聪颖,亦勤学好问。又有明惠皇祖母亲自指点着,应当不成问题。若说生疏,凡事都有第一回,多历练几回便好。”


    听皇帝的意思,仿佛在立后之前,亲蚕礼都要由贵妃代行。


    傅允珩执着书的手微顿,早便听出来人是钱嘉绾。


    “臣妾一个人睡着害怕。”


    楚楚可怜的语气,其实不知从何说起。明琬宫寝殿内外皆有守夜的侍女,再不济亦能点烛火。


    但帝王指节按于书页,在女郎盈盈的目光中点一点头,默认人占去龙榻里间的位置。


    衣料摩挲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分明。


    钱嘉绾低头解了衣带,将斗篷与外裳挂于屏风上。


    里间是月白色的寝衣,衣襟处绣了一丛兰花


    钱嘉绾散了墨发,绣鞋留于榻边,舒舒服服上榻抱了锦被。


    龙榻宽敞,榻上空间被占去一半仍绰绰有余。


    初次与人同床共枕,帝王沉默两息,吩咐外殿熄了烛火。


    明章太皇太后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对傅允珩道:“皇帝爱重贵妃,可贵妃毕竟出自钱唐,不熟悉大齐的礼制。”


    她提醒着皇帝内外有别,就如皇后人选,必定要出自中原望族的。


    傅允珩道:“钱唐国主乃皇祖父亲自册封,钱唐臣服中原,两浙十三州又历来是中原王朝领土。以贵妃主祭,更显大齐泱泱大国之气度。”


    这一番话涉了政治,明章太皇太后不宜再接着往下提。


    她转而道:“既有主祭,总要有陪祭,亚献与终献是必不可少的。如今这后宫中并无旁的妃嫔,人选上反倒难办。”


    “定下公主与王妃们便是,祭台下陪祀更有朝廷命妇,皇祖母不必忧虑。”


    眼见着皇帝不接话,明章太皇太后预备挑明来提。孰料皇帝竟先一步开口道:“还有一事,今日正巧与皇祖母分说。皇祖母惦记着母家的亲眷,接侄孙女入宫小住,朕本不该多提。只是臣下的女儿久居宫中实在是不合规矩,也恐外间议论,耽误了侯府千金的声名。”


    “朕想着皇祖母若真疼爱她,不如为她尽快择一门婚事,朝中多的是品行端正的贤良之辈。届时慈庆宫中再为她赐一份妆奁,也好全了体面。皇祖母意下如何?”


    明明白白的回绝,明章太皇太后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徐成适时上前禀道:“陛下,中书令和鸿胪寺卿求见。”


    傅允珩道:“皇祖母若无其他要事,朕便先回御书房了。”


    明章太皇太后还能说些什么:“国政为先,皇帝去罢。”


    傅允珩一礼,从容地出了慈庆宫。


    说书人手中一把折扇打、刺、劈、砍,讲到关键处醒木一拍,绘声绘影的叙述,立时将看客们引入渗人的月圆之夜。


    钱嘉绾瞧身旁的傅允珩亦不知不觉听得入神,漂亮的眼眸忽闪,蕴了两分不怀好意的笑。恰似初初消融的春日泉水,泠泠动人。


    她忍了又忍没有给郎君透底,取了一块果脯,听惊堂木响,听说书人接着往下讲。


    虽说是同一册书,但字面上看过是一回事,身临其境地听说书人讲演又是另一回事。


    白日里布帘遮起,茶楼内半明半暗,唯有蜡烛以供照明。


    几丝风吹入,烛火摇晃间,说书人讲到县令长子失踪时,府上情境一如十五年前,书房桌上有几份摊开的卷宗,蜡烛已燃尽,窗户半开,但却人去楼空。


    看客们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乡里谣言四起,道这处宅邸是不折不扣的鬼宅凶宅,专于中秋月圆夜夺人性命。十五年前害了老县令,十五年后又杀其子。


    钱嘉绾签上的果脯吃了一半,霎时就觉得不甜了。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说书人身上,他满意地饮了口茶水,故作停留。


    整座茶楼寂静无声,接着往下听。


    丈夫长子接连于同一地同一日失踪,老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仅剩的小儿子不顾劝阻,独自一人住入凶宅查案,夜阑人静,由此剧情推至顶峰。


    柔和的月光映入永宁宫中,钱嘉绾搂着栗子,忽而忆起初入宫的那段日子。


    在全无情谊时,陛下其实就待她不错,与她说过贵妃的一应尊荣无缺,还命人为她寻了擅做江南菜的厨子。


    陛下他……是位极有担当的郎君。


    “喵呜!”


    栗子大声叫唤,唤回了出神的主人。


    钱嘉绾拿过今日份的小肉干,栗子急切地跳到锦毯上。


    钱嘉绾继续她的谆谆教诲:“栗子有新爹了,知不知道?”


    栗子埋头吃着,偶尔敷衍地回应一声。


    钱嘉绾耐心道:“以后他来了,你要多与他亲近些,好好表现,嗯?”


    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她要想栗子在宫中平平安安地过日子,除了自己外,还得给它再寻一座靠山才是。


    栗子吃完了肉干,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看样子还想再吃一条。


    “听进去没有?要好好和你的新爹爹相处!”


    几份要紧的书案置于御书房案头,谢明霁往金平府稽查科举舞弊一案,尚未有可靠消息传来。不过以巡检赋税为名,倒是敲出不少心虚之徒,补上数笔钱粮。


    帝王回过金平府的书信,近来朝中政事大体平顺,唯有户部稍稍棘手些。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未时二刻。陛下可要用些茶点?”


    秦让换了新茶,说来膳房最近为了讨宸妃娘娘欢心,琢磨出不少新鲜花样,陛下还能沾一沾宸妃娘娘的光。


    “不必。”


    秦让退下,傅允珩换过一本户部奏案。


    户部官员本就青黄不接,又撤了几位首辅余党,眼下更无可用之人。


    已经到三月里,去岁的税赋明细户部仍未点算清楚,借托国丧之名,多有延误。


    好在鱼鳞图册将近编纂完毕,耗费数年之功,终归值当。


    户部人手不足,已从其余五部中借调。


    傅允珩批复一封奏章,户部的烦心事又何止这两桩。


    光影暗了暗,栗子率先望过去,钱嘉绾随它望见了倚在屏风边的陛下。


    傅允珩笑着道:“它能听得懂吗?”


    这么不聪明的小狸奴,他看它脑中只有肉干。


    钱嘉绾小声为栗子辩解:“我们家栗子很聪明的。”


    万物皆有灵,栗子虽是狸奴,但她偶尔就是觉得,栗子是能听明白她的话语的。


    她不好意思道:“陛下,臣妾方才无意冒犯。”


    闺阁间的私下软语,她有时也会把自己当作栗子的娘亲。


    傅允珩丝毫没有不悦,反而觉得这个新称呼很是亲昵。


    他自然知道她有多在乎这只小狸奴。


    他浅浅陪她入戏,思及适才她的话语,所谓“新爹爹”。


    傅允珩笑问道:“难不成它还有个旧爹?”


    第37章


    栗子高傲地昂着头,“喵呜”一声,似乎给了肯定的回答。


    钱嘉绾按住它的脑袋,从未觉得自己的反应如此快过。


    “是啊。”她理所当然地点头,“还有生下栗子的那只狸奴。”


    两句话拆开都是真话,当中刻意作了停顿。


    傅允珩笑了笑,钱嘉绾净了手,命人将栗子送回它的小窝。


    栗子懒洋洋地睡下了,钱嘉绾笑问道:“这个时辰,陛下可要用些宵夜?”


    傅允珩志不在此,不过她既备下了,便也陪着她用些。


    清甜的百合牛乳燕窝羹,睡前吃最是补气安眠。又配了一碟枣泥山药甜糕,一碟炙鸡丝。


    钱嘉绾憧憬地与他说起即将到来的春猎之行,她是初次前往,就如出游一般满怀期待。


    两宫太皇太后此番都不前往,她们年岁大了不爱舟车劳顿,乃是人之常情。


    傅允珩不经意道:“慈庆宫中近来收拾宫室,永安侯府的姑娘过两日便会离宫回府。”


    奏疏堆于一处,钱后发还。


    “陛下,明琬宫遣了人来,说是奉宸妃娘娘之命给您送些糕点,您看一一”


    秦让代向萍通传,也是感慨这位姑娘来的时机不大凑巧。


    “送进来罢。”


    帝王清冷的声音自殿中传出,秦让接了食盒:“是。”


    向萍满心欢喜:“有劳秦总管。”


    “姑娘客气了。”


    秦让进殿一趟,将食盒交还给向萍时,感慨道:“你们娘娘总算肯动些心思了。”


    双层的食盒,里头精心选了四五种点心,依次呈于御案上。


    傅允珩的目光落在当中一块单独的糕点上,花朵式样,开得歪歪扭扭,却还是耀武扬威地夹在海棠如意糕中央,自信满满。


    五片花瓣倒是齐全,若非早有猜想,谁能看出这是一块桃花酥?


    殿中宁静,帝王端详许久,忽地笑了。


    钱嘉绾舀一勺燕窝羹吹凉,万万没想到那夜一问,竟是这般迅捷的进展。


    她道:“是……是陛下与太皇太后提的么?”


    无缘无故,她不觉得太皇太后会轻易放弃这步棋。


    “嗯,不合规矩,皇祖母也知晓。”


    钱嘉绾更高兴一些,太皇太后最重宫中规矩,这可不正是拿住了其中关窍?


    她喝一口燕窝羹,一不小心没能藏住唇畔的笑意,看上去分外可爱。


    察觉到对面人含笑的目光,钱嘉绾道:“陛下在笑话臣妾?”


    “没有。”傅允珩否认。


    钱嘉绾不大相信,眼眸一转,舀起一勺燕窝羹喂到陛下唇畔。


    她笑意盈盈,难抵美人恩,傅允珩自是吃了,


    钱嘉绾眸中得意,她不大喜欢燕窝羹里的百合,总觉得有股淡淡的清苦味道。好在就那么三两片,都给陛下。


    女郎好奇开口,傅允珩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答道:“此为十八房。”


    会试之后,十八名同考官在此批阅五经试卷,故而得名。


    钱嘉绾还是第一次这般悠闲地在贡院中穿行,观诸般房舍。


    她原先对贡院的印象,只有逼仄的号舍而已。


    二人坐于廊下,帝王声音有几分追忆:“朕初次见你,便是在这一条街巷中。”


    他奉父皇之命主持科举,几乎日日往来于贡院。


    那时的她着一件绯红色的锦袍,墨发束起,站在糖画摊子前满眼期待。


    样貌这样出挑的小郎君,来来往往总惹人瞩目,连糖画的摊主给她画的糖人都比寻常大些。


    一连三日,差不多的时刻总能遇见她上街买糖人,手中无一例外提着各色吃食。


    而第四日见到她,则是在殿试的武英殿前。


    他知晓了她的名字,会试时令诸位考官拍案叫绝的一篇《赋役之至论》,正是出自她的手笔。


    钱嘉绾垂眸:“看来我与陛下,当真是有缘。”


    她正要去夹那碟鸡丝,忽地察觉到了一束灼灼的、哀怨的目光。


    她与陛下望去,本该睡着的栗子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就蹲坐在殿角。


    它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满含声讨,仿佛他们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以至于钱嘉绾都心虚起来。


    但这碟炙鸡丝咸香酥脆,可不能给它尝。


    无可奈何,钱嘉绾只能命人再拿了一小块肉干过来。


    她与陛下一同喂了,栗子吃完,好歹哼哼唧唧地走了。


    傅允珩失笑,在吃食上这小狸奴倒是难得精明,怪不得能如此圆滚滚。


    既吃了宵夜,睡前自然要好生进行消食。


    钱嘉绾分明与陛下说好,后日晨起銮驾要启程去围猎,今夜一回便罢了。


    陛下尔雅应好,钱嘉绾将信将疑,由着他褪了自己的衣衫。真行到一半之际,果然哪还有什么“君无戏言”。


    女郎的话语被深深浅浅的吻堵住,锦帐春深,又是一夜芳宵缱绻。


    月琴声声,引人沉醉。


    雅间内,几曲终了,钱嘉绾单单留下怀月一人。


    她信手拨过琴弦,怀月道:“郎君从前吩咐寻的人,因府上变故,不得已又断了消息。”


    “好。”钱嘉绾眸中看不清是何情绪,“月娘,这件事以后你不必再操心了。”


    “郎君的意思是——”


    “月娘,接下来我同你说的每一句话,务必好生记着。”


    怀月正了神色,将自己的疑惑暂搁置一旁。


    “月娘,我要入宫了。”钱嘉绾的目光望向紧闭的轩窗,“册封的旨意应该就在这几日。”


    “铮”的一声,怀月手中月琴不稳,险些磕于地。


    “我交由你的东西,可带来了?”


    围猎的号角嘹亮地吹响了几重,朝中年轻一辈的子弟,在天未明时便已集结,伴着陛下射出的长箭,意气昂扬向山中围场进发。


    听闻在猎场上名列前茅者,可得陛下亲自赏赐,荣耀家族。


    钱嘉绾与陛下巳时入山,阳光已驱散了山间晨雾。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碧色的骑服,足蹬长靴。墨发以同色的发带竖起,其上嵌有一枚碧玉石。一身装扮干净利落,倒有两分英气的美。


    傅允珩见她所骑骏马上还配了长弓与箭筒,笑问道:“你竟还会骑射?”


    他以为她是少时在家中所学,虽有些意外,但想着她聪慧,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会啊,”钱嘉绾诚实道,“陛下不觉得挂着更好看吗?”


    傅允珩:“……嗯。”


    钱嘉绾骑着自己的“栗风”,与陛下并驾在前。一队护卫紧随其后,可轮换入山中打猎。


    栗子被书兰好生照管着,目送着主人与“后爹”出营打猎,便回自己的小窝中慵懒睡下,欢喜地等着晚间大饱口福。


    傅允珩陪着钱嘉绾策马在林间,有陛下保驾护航,钱嘉绾觉得踏上的每一条小径都风景甚美。


    钱嘉绾如此问,谢明霁也不由凝眉沉思,显然从未察觉过其中关窍。


    一时半会儿寻不出答案,钱嘉绾将钱袋收入袖中,暂且先回瑶华院。


    谢明霁亦寻好了托词,吩咐侍从道:“去告诉母亲,便说武德司临时有公案,我已经赶去处置。”


    二人不约而同逃席,私下见的这一面,前后至多一盏茶的功夫,不会引人注目。


    钱嘉绾既带着向萍,便没有隐瞒帝王的意思。只是离得远,向萍背过身听不清二人交谈的内钱。


    谢明霁目送她离去,能从刑部天牢带出人犯,又改换身份安置在伯爵府中,除了陛下的手笔,不作他想。


    从前种种不经意间串联成一部分,在寒风中愈发清晰。


    钱嘉绾在自己的院内用过午膳,等到未时光景,嬷嬷会再来教导入宫的礼仪。


    她应一句好,只道自己要午憩,屏退了屋中侍女。她将多余的银钱放入榻边暗格,没有自己的吩咐,此处不会有人擅动。


    天光透过层层树影,钱嘉绾望见远处树下出现了猎物,仿佛是一只雉鸡。


    离得太远,它还无知无觉。钱嘉绾想靠近些看清它的模样,又恐不慎惊了它离开。


    身畔的陛下瞧她似是想要这只猎物,便张弓搭箭。


    钱嘉绾以口型问他:“这么远,能——”


    她话音未落,一箭已离弦而出,势在必得。箭羽精准地命中猎物,将那雉鸡穿于树干上,“铮”的一声,惊动一树枝叶。


    钱嘉绾微微张了嘴,待她反应过来,那只雉鸡已由侍从取下,送到了她面前。


    钱嘉绾惊叹道:“陛下好生厉害!”


    这般出神入化的箭法,果然一国之君不同凡响。她年幼时曾经听祖母说起过祖父射潮的英姿,并没有亲眼见过,如今也算是弥补了遗憾。


    她语气中是不加以掩饰的钦佩与赞扬,满心满眼的真挚崇拜。


    几日未见,二人闲闲叙话。傅允珩将一盏清茶放至钱嘉绾手边,道:“近日在忙些什么?”


    钱嘉绾简单答:“随嬷嬷们学礼仪规矩。”


    厚厚几册宫规,嬷嬷们皆道她掌握得甚好。


    说起府中其他杂事,钱嘉绾自己都觉得有趣:“还跟着钱府的账房,学了些管家理账的本事。”


    帝王失笑,眸色愈加温柔:“怎么不拒了?”


    钱嘉绾,钱长瑾,昔日户部最年轻的五品郎中,江南贪墨案错综复杂的账本都能查得风生水起,还需在钱府学内账。


    钱嘉绾眸中蕴一点别样的神采,语气自信,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恃才傲物:“是啊,我也没想到,还有人试图教我算账。”


    傅允珩轻咳一声,镇定地收了手中弓。


    见她又去看那只雉鸡,看那箭羽,傅允珩开口道:“西侧林间的猎物多些,我们往西侧走。”


    钱嘉绾的注意被引回:“好啊!”


    这一日申时光景,钱嘉绾与陛下满载而归,心满意足。


    她翻身下马,栗子已经眼巴巴地在帷城口等着。看到满满当当的猎物,栗子兴奋地围着其中一个筐子跑了两三圈,眸中的崇拜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等栗子看够了,徐成乐呵呵地命人将猎物送去收拾,晚间要备三两道炙肉。徐大总管嘱咐须留出一小份不加佐料的,烤给栗子吃。


    钱嘉绾回自己的营帐,营内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营地中便有两条溪流,取水很方便。


    在林间穿梭大半日,她要好生沐浴一番。眼下刚过申时中,沐浴完正可用膳。


    帐内屏风后,钱嘉绾在书兰与书韵的服侍下褪了衣物,将自己沉于浴桶中。热水包裹着全身,身心俱是舒畅。


    书兰与书韵退至屏风外,又有两桶热水在旁备着。浴桶中撒上花瓣,洗去一日的尘土与疲惫。


    营帐外,候着的侍女恭敬见礼:“陛下万福。”


    屏风后的水声隐隐传来,傅允珩淡然地屏退了侍女,踏入了营帐中。


    第38章


    水雾氤氲,若隐若现。


    新鲜采摘的花瓣浮漾在水面,钱嘉绾轻拈起一朵,忽地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已离屏风极近。


    不是书兰和书韵,伴着水波荡漾,钱嘉绾慌张地将自己的身子更沉入水中些。


    傅允珩已沐浴完换了锦袍,钱嘉绾添过两次水,仍是不紧不慢的。


    此刻她的乌发湿漉漉地披拂在颈间,有两片娇艳的花瓣沾在了白皙雪腻的胸前。


    “陛下做什么?”她眸中饱含警告,本想撑出些气势,却因此刻的模样显得事与愿违。


    虽说早已圆房,而且有几回事毕后,她半睡半醒间也能感受到是陛下给她裹了寝衣,抱了她去沐浴。


    但眼下可是全然清醒的,青天白日的还是在行营里,万万不行!


    她既反对,傅允珩本也没想再做些什么。在钱嘉绾的目光中,他轻轻伸手,取下了贴在她身前的花瓣。


    然触手肌肤细腻如上好的江南丝绸,那感觉仿佛还停留在指间。


    钱嘉绾避开他灼灼视线,莹白如玉的面庞被水汽微微蒸腾作粉色。


    “臣妾要先换衣裳。”她小声道。


    傅允珩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知晓再看下去恐怕不妙。


    趁着这一小段空隙,钱嘉绾忙用巾帕擦净了身子,给自己披上了里衣。


    “好了。”


    “母后。”


    文和殿内,傅允珩合上手中书文,起身见礼。


    言皇后吩咐侍女送了熬好的鸡汤:“先歇会儿罢。”


    昨日帝王的病来得急,傅允珩侍奉榻前,晚间宿在了宫中。


    言皇后自然是心疼儿子,才出京办完差事不久,这两日几乎是连轴转。


    侍从搬来椅子请皇后娘娘落座,中宫的心腹嬷嬷会意,带殿中其余人等都退下。


    “太医的脉案……”言皇后欲言又止,“有些事,不得不预备起来。”


    她说罢叹息一声,虽说是先帝赐婚,但毕竟二十余载夫妻,如今陛下病重,如何能叫她不伤感。


    只是伤感之余,她还要打起精神为自己的儿子筹谋。


    陈贵妃亦然。譬如眼下,就是她在养居殿侍疾。


    帝位更迭,看似胜券在握,但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母后且宽心。”傅允珩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的母亲。


    太子长成,待人处事从未叫言皇后失望过。膝下唯一的嫡子出类拔萃,是她多年来最快慰、最骄傲之处,更是言氏一族煊赫于朝堂的最大底气。


    谈了两盏茶的功夫,殿角香炉内的沉水香叫人凝神静气。


    言皇后心底安稳几分,离去之时,偶然瞧见堂桌上摆着三两盏糕点。


    她只觉稀奇:“母后可记得,你素日不爱吃这几种点心?”


    傅允珩将人横抱起,带去软榻上。一旁已备好了干净的巾帕,傅允珩取过,替她擦拭着乌发。尽管动作不甚熟练,但陛下亲自伺候,钱嘉绾还能有多少要求?


    她未着罗袜,白嫩的小腿大大方方搭在陛下股间,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肌肤滑落,洇开在他暗纹锦袍之上。


    他神色专注,钱嘉绾不自觉望了他好一会儿。这副君子如玉的容颜,她怎么瞧都是极合心意的。从眉眼到薄唇,没有一处她不满意的地方。


    知晓他眼下肯定不会动自己,钱嘉绾又狡黠地起了些坏心思。玉腿微屈,一只足尖轻轻蹭过明显不同寻常的那一处。


    “若是还想用晚膳。”他道。


    钱嘉绾立刻老实起来,只是眸中藏了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得逞笑意。


    暮色苍茫,锦帐外被严防死守拦着的栗子已经急得“喵呜”乱叫。肉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入它鼻间,它迫不及待想要用饭。


    锦帐中,傅允珩不紧不慢地替钱嘉绾束上了最后的丝绦。


    钱嘉绾耳后已红得不成样子,他们分明也没做什么,就是穿衣。


    陛下动手,一身衣裳为她穿了小半个时辰。


    傅允珩执了她的手,一同去偏帐中用膳。


    晚膳所用食材自然多是今日猎得的野物,御厨手艺了得,香气飘散数里。


    当先一道便是炙鹿肉,慢火炙烤,颇费工夫。又有烤野雉,外皮焦脆,去骨切条,肉质细嫩无比。还有切方的兔肉,与春笋一同炖的鹿肉羹,配上爽口的山野菜、脆瓜条,引得人食指大动。


    栗子盆中都是专门为它烹制的肉食,它大块朵颐,满足地直哼哼。


    翌日钱嘉绾一觉睡到午后。


    醒来用膳时,她奇道:“昨日带回的糕点,怎么不见佛手卷和芙蓉糕?”


    难不成,是匆忙间落下了?


    怀月犹豫一会儿,这两样点心是郎君近日的心头好,隔上三五日就要遣小厮去买,还必得是德丰斋新鲜现做的。


    她试探道:“郎君不记得送了何人?”


    “什么?”


    怀月笑了:“那郎君可还记得,昨夜是同谁回来的?”


    脑中浮现一抹玉白身影,钱嘉绾倏尔没了声响。


    正说话间,门房来禀:“大人,外头递来消息,明日暂辍了朝会,文武百官不必去奉先殿。”


    “知道了。”


    钱嘉绾舀了勺清粥,见怀月为她不必早起奔忙而欢喜,苦涩地笑了笑。


    隔日在户部应卯,果不其然同僚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辍朝之事。


    陛下龙体欠安,早已是许多人心照不宣之事。


    手中写的半篇书文迟迟未动,钱嘉绾抬眸,惊觉院中的杨树已有了几片黄叶。


    翌日临近午时,栗子兴致勃勃地来找主人玩耍时,却发现主人仍旧安睡在榻上。


    钱嘉绾已醒,但身上各处的酸软,令她实在懒洋洋不愿起身。


    栗子“喵呜喵呜”唤了几句,书兰和书韵掩着笑,最能唤贵妃娘娘起床的便是栗子了,还不招人恼。


    钱嘉绾更衣洗漱,揉了揉栗子的脑袋。


    这段日子她已陆陆续续同栗子交代过,她要离开几日,让栗子好生待在行营中,她晚些时候就回来接它。


    毕竟亲蚕礼庄严肃穆,不能有半点不恭,带栗子一同前去着实不妥。


    钱嘉绾还拜托了陛下稍稍看顾栗子,她笑着道:“栗子顽皮,陛下多担待。”


    单是一句交代罢了,钱嘉绾专门留下了书兰和另两名侍女负责照料栗子。之所以有如此嘱托,也是想着让陛下与栗子亲近些。


    就如他们初成婚时,陛下与她虽不相熟,却会因为迎娶了她,将她视作自己应担负的一份责任。


    她希望栗子也能有幸得陛下一两分照拂。


    傅允珩自是答应了,却又问道:“你便没有什么要单独与朕交代的?”


    钱嘉绾腹诽,该交代的,昨夜榻上不都认了个干净。


    戌时三刻,钱嘉绾到了宅邸正门外。


    “臣恭送殿下。”


    怀月撑开雨具,郎君迟迟未归,她还以为瑞王席上留人,一直等在此处。


    小厮接过了钱嘉绾手中两包点心,目送马车远去,她想起一事:“雨停后你遣人知会李叔一声,让他直接回来便成。”


    怀月讶然:“李叔没有接到郎君吗?”


    “说来话长。”


    钱嘉绾感到困倦,不过回卧房沐浴完后,反倒精神起来,拉着怀月陪她说话。


    怀月放下刚熬好的醒酒汤,万万没想到今夜会是太子殿下送郎君回来。


    钱嘉绾点点头:“太子……平日看着高不可攀,有时候还挺好说话的。”


    郎君这般说,怀月就这般听着。


    一弯新月悬于夜空,骤雨初停,凉风习习。


    怀月瞧只喝了两口的醒酒汤,薄醉的人免不了多愁善感。


    “我那时及第,初次踏入官场……”


    无人在前引路,她又要隐瞒自己的女子身份,时时如履薄冰。


    她初出茅庐,哪里晓得内阁与东宫的暗流涌动。


    首辅赏识她的文章,有意将她划入户部自己门下,她一个七品官,只觉天上掉了馅饼,有什么回绝的余地。


    大约就是半年后吧,太子代帝巡视河中还朝,接连办妥好几桩大案。陛下盛赞太子有昔年高宗的风范,百官提起储君,无不交口称赞。连老师在有心掣肘下,都只能寻出太子无伤大雅的疏漏。


    或许陈府盛极而衰,从太子入朝参政后就再难挽回。


    怀月絮絮听自家郎君念叨,偶尔见缝插针喂下一勺解酒汤。


    浮云蔽月,前路未明。


    睡去前,钱嘉绾如是想。


    要不是分别在即,昨夜的账她还要同他好好论一论,哪有这般……这般不知节制的。


    况且他是陛下啊,同他在一起她只觉得安心,对他并没有什么要嘱托的。


    她只好照着对栗子嘱咐的话语,对陛下又嘱咐了一遍:“臣妾过几日便回来,行宫离得也不远,陛下要好生照顾自己。”她悄悄将“不要乱跑”四字换掉,温声道,“要按时用饭。”


    若是徐大总管听见了,必定要感动不已。陛下忙于政务,从前时而顾不上用膳,他身为御前总管只能劝着,担着,也就贵妃娘娘能催着陛下。


    “嗯。”傅允珩笑着颔首,如数记下。


    不知怎的,钱嘉绾倒也生出几分不舍来。


    她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傅允珩加深了这个吻,克制而又缠绵。


    目送着她的车驾离开行营,除了护送的禁军外,傅允珩另遣了一队暗卫,随行保护。


    行营中的日子如常,就像从前每一回春猎那般,傅允珩在御帐中阅些政务国策,嘉赏在春猎上崭露头角的武官。有时兴致高些,便去围场中猎些猎物。


    两日下来,傅允珩执着手中书,月光如水般映入帐中。


    他遥望那月相,略略算了日子,今日她应该方入斋房斋戒。


    一片寂静中,御帐外鬼鬼祟祟探入个金色脑袋。


    傅允珩笑了笑,这帐中有她的气息,小狸奴便寻了来。


    横竖今夜无事可做,傅允珩道:“栗子。”他唤它,“过来。”


    钱嘉绾颔首,陈沁望入她的眸中。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的感觉,真好。


    为着见钱嘉绾,陈沁今日着意装扮了一番。一袭水绿色绣芙蓉的对襟长裙,恰与这支碧玉钗相配。


    “郎君为我簪上吧。”


    闺阁家女儿的情趣,钱嘉绾在她发髻上寻了个合适的位置。碧玉簪在乌发间,坠下精致的银流苏,簌簌作响。


    珠钗华美,落于花廊下陈大小姐的眼中,却是庶妹配不上这支玉簪。


    碧波荡漾,亭中的郎君低眸浅笑,一如初见般,叫人再挪不开目光。


    陈大小姐绞乱了手中锦帕,倘若父亲犹在盛时,必能提携钱郎,一路入阁拜相都未可知。


    若是这样,她与他或许不会错过。


    可惜,等不了那般久了。


    母亲的教诲犹在耳畔,钱郎再好,如何能比得过承平侯府嫡子。


    少女极轻一声叹息,散于风中。


    “走吧。”


    栗子便乖乖地蹭了过来,到他面前“喵呜”一声,伸了个懒腰。


    帐外的书兰原本是赶来将栗子逮回去的,见大总管示意无妨,便在外头等着。


    书兰不无得意,她刚带着人将栗子洗得干干净净,这会儿的栗子香得很。


    栗子蹲坐在陛下面前,对上它清澈的、满含期待的圆溜溜的眼睛,皇帝陛下不免陷入了思考。


    自己将它唤了过来,好像……好像也不能不给它喂些东西吃?


    “喵呜!”


    傅允珩便命徐成拿了些小肉干来,半蹲下身,喂到栗子面前。


    这实在意外之喜,栗子叼了肉干,兴高采烈地吃着。它今日已经吃过小肉干了,这会儿又吃到了。


    它当然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狸奴,它一面吃,一面还不忘用脑袋蹭着大方后爹的掌心。


    “喵呜,喵呜~”


    它吃得心满意足,撒着娇,傅允珩忍不住上手将它抱了起来。


    圆滚滚的一只,傅允珩与它相视。


    这小狸奴虽然看着就不聪明,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但不知是不是他看久了的缘故,竟然越看越顺眼起来。


    “喵呜~”栗子与他对话。


    傅允珩忍不住笑了笑,逗弄着它。


    这漫漫长夜,就剩了他们一人一猫。


    第39章


    斋期既定,行宫中撤下了荤腥管弦。这处行宫修建于先蚕坛旁,本就是专供前来行亲蚕礼的内、外命妇休憩与斋戒之用。


    檀香袅袅,钱嘉绾在书韵的服侍中换上一袭素色大袖襦裙。裙身无绮丽绣纹,剪裁得端庄合度。三千青丝以一对素银衔玉长簪绾定,又点缀几支白玉钗并一朵玉兰珠花。


    至斋殿前,宁王妃已在此等候。宁王乃先帝第七子,明惠太皇太后提起过,宁王性子温平,素来恭敬陛下。


    此番亲蚕礼,以贵妃为主祭,晋王妃为亚献,宁王妃为终献。


    晋王妃姗姗来迟,论礼,贵妃与亲王妃同为一品,但晋王妃与宁王妃都需向贵妃见礼。尤其中宫无主,贵妃代为主持亲蚕礼,便显得更为尊贵。


    不过钱嘉绾不曾受晋王妃的礼,晋王乃陛下的叔父,宗室之首。论家法,晋王妃是长辈。


    晋王妃心安理得地承了贵妃的谦让,贵妃入宫时日尚浅,她与贵妃也只在宫宴上见过两面。每一回相见,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的。


    今日的贵妃一身素衣,未施脂粉,有如出水芙蓉一般,当真是个顶尖的美人坯子。


    晋王妃不动声色将人打量过,如此容貌,难怪能得陛下青眼。若是日后能有子嗣,这地位便彻底稳固了。


    晋王妃自己膝下便育有二子一女,世子傅允舟乃她所出,钱嘉绾曾在弘安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晋王世子已入朝参政,任了宗正寺少卿兼弘文馆学士。


    时辰至,尚仪再拜,奏请贵妃娘娘与二位王妃入斋宫。


    钱嘉绾先行入了主屋,晋王妃稍候,与宁王妃分别斋戒于东西厢房。


    晋王妃望那抹清丽身影,允舟与她提过,亲蚕礼上请她留心着贵妃的动静,让身边人与永宁宫人交好。


    允舟言陛下如此抬举钱唐的贵妃,也有笼络住钱氏一族、以钱唐掣肘南梁的用意。


    跪于殿中,钱嘉绾抬眸,与傅允珩目光相接。


    三年未见,昔日在边关翻手为云的太子殿下已成帝王,威势更甚。


    哪怕只着一身月白常服,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二人一跪一坐,傅允珩同样在打量她。


    当年代郡之中层层围捕,都未能寻到钱嘉绾踪影。


    他最后一次现身是在邀月楼中,这座青楼鱼龙混杂。他命人将邀月楼翻了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傅允珩几乎要气笑了,果然好胆量,还敢跟在自己身边。


    钱嘉绾垂下眼眸,确信傅允珩早已认出她,只能静等他开口。


    心中转过无数应对之法,孰料傅允珩轻叩茶盏:“来人,带钱公子去偏殿更衣。”


    话音落,立刻便有侍女上前,恭敬道:“公子请。”


    对上傅允珩淡漠的神情,钱嘉绾袖下手握紧。


    她不知道傅允珩用意,但眼下抗旨不遵,乃是死罪。


    偏殿之中,一套簇新的衣裙悬于屏风旁。


    为首的那位嬷嬷面容和善,身后跟了几位年轻的侍女:“奴婢等服侍您更衣。”


    “不必。”钱嘉绾挤出这二字,嬷嬷极善解人意的模样:“那老奴带人去外间候着,您有何吩咐随时传唤。”


    “还请姑娘,莫让陛下久等。”


    合上内殿的门前,嬷嬷提醒道。


    殿中归于平静,钱嘉绾深吸一口气,再三告诫自己必得克制。


    樱粉色的衣裙绣工华美,触手的绸缎质地极佳,绝非凡品。


    钱嘉绾忽而忆起,前朝两军交战之际,敌方从来龟缩不出。因而另一方主帅送去了一套女子衣裙,以示羞辱。


    敌军果然沉不住气,贸然出击,最后大败。


    既为女子,钱嘉绾自然不觉得着女装会是屈辱。


    但绝不是在眼下这样受制于人的境地。


    她缓缓解开衣带,宽下自己的外袍,里衣,却未动束胸。


    衣裙式样繁复,勉强能一件件穿懂。


    略略收拾一二,外间传来嬷嬷的声音:“姑娘可好了?”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嬷嬷方推门而入。


    钱嘉绾换了裙装,承受着外人探究的目光,移开了面颊。


    嬷嬷上前,告了声罪,替她解开衣襟处的系带,仔细重新为她系好,又为她整理袖摆与裙摆。


    “这般才妥帖。”嬷嬷和蔼道。


    钱嘉绾不言,她能感受到来自眼前人的善意。


    数名侍女捧着妆匣,等候为钱嘉绾梳妆。


    无谓徒劳地反对,她安静着、由人引着坐于铜镜前。束发的玉簪取下,乌发垂落。


    “姑娘可有什么心仪的发式?”侍女执象牙梳,细细为她梳通墨发,殷切问道。


    “你做主便是。”


    钱嘉绾没有叫她为难,算着时辰,平淮大概已经回府报了平安。


    挽发的两位侍女手极灵巧,青丝盘起,梳作百花髻,簪上与衣裙相称的珠钗和步摇。


    不知费了多少辰光,直到侍女要为钱嘉绾上妆,她道:“不必了。”


    侍女转眸请示过嬷嬷,嬷嬷轻轻点头。


    这样倾城的美人,上妆反而显得多余。


    “姑娘请。”


    送了钱嘉绾离开,留下的几位侍女收拾着妆台。


    “这位姑娘是哪家的小姐?面生得很。”一人低声问道。


    “我亦不知。”回答的人感慨道,“我在宫中这些年,当真从未见过这般标志的美人。虽说瞧着模样冷清了些,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被回来的嬷嬷声音打断:“不该说的,少议论。”


    “是,温嬷嬷。”


    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哪里能想到傅允珩第二日见到闷在窝中的栗子时,它前腿挂了彩,金色的绒毛间隐隐可见血痕。


    “这是怎么一回事?”陛下沉声开口。


    栗子不会说话,有略略熟悉内情的宫人猜测道:“回陛下,奴才昨日半夜在远处听见了猫叫声,许是在打架?”


    徐成又盘问了当值的侍卫,黑夜中好似是有人看到一撮白毛。


    于是真相水落石出,昨日半夜,那黑色的狸奴寻气味来挑衅。隔得远,人听不到它的叫声,但栗子可以。


    栗子英勇地出去迎战,毫无疑问,看它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它自然是又打输了。


    栗子不让外人碰,书兰按着御医的嘱咐,给栗子敷些伤药。


    伤势不严重,栗子屁股和后腿上还有几道抓痕,又被咬掉一口毛。


    傅允珩给侍卫传了命令:“去查,对面是哪家府上豢养的狸奴。”


    那猫不像是野猫,必定有主。


    “是,陛下。”


    侍卫走出几步,又被陛下叫住:“不许惊动人,更不可暴露身份。”


    “是,陛下。”


    午膳时分还未至,望仙楼中只有零星两桌食客。


    十几个伙计一时得着清闲,凑在一处说着今日的两件稀奇事。


    这第一桩,平日难得露面的东家竟亲自迎候在大堂中,二楼最好的雅间亦安排得当,必定是有贵客要驾临。


    而第二桩,则是在谈论坐于角落处的那位公子。


    他们望仙楼在皇都中负有盛名,平日迎来送往的王公显贵不知凡几,却也少见这等人物。


    公子着月白锦袍,极为俊逸,周身气度不凡,是位新客。


    原本他们以为,这便是东家候着的贵客。


    毕竟他入酒楼时,饶是东家都不由多看了几眼。


    公子吩咐要了间上房,因是等人,先在大堂中寻了个清静的位置坐下。


    伙计上前添茶,离得近了,愈发觉得这位公子好似天上仙人,眉目清隽如画。


    只不过,公子身后跟着的那名冷面的护卫,一看便知不大好惹。


    “公子有吩咐随时叫我们。”伙计斟完茶退开,客客气气道。


    酒楼中渐渐热闹起来,钱嘉绾坐了背人的方向,安静品茗。


    相邻的几桌食客谈天说地,推杯换盏间好不热闹。


    傅允珩按了按眉心,栗子被不知名的黑猫接连揍了两顿。一旦传出去,面子往哪儿搁。


    书兰还犯愁,等贵妃娘娘回来了,她们该如何向娘娘交代。


    偌大的一座行营,人好找,寻只不明来历的狸奴实在是有些棘手。况且陛下密旨,还不能大张旗鼓搜寻。


    傅允珩瞧着食不下咽的栗子,就算当真寻到了那只狸奴,他又该如何为栗子作主?对面的狸猫本也没做错什么。


    行宫来的信鸽又停在了御帐外,傅允珩想了想,还是等事情有些眉目,再与她说起罢。


    是夜御帐内,傅允珩批复过京都送来的需要他定夺的几桩政务,独坐于灯下。


    徐成奉了安神茶,道:“陛下,可要安寝?”


    “不急。”


    他将栗子的小窝挪到了自己帐中,万籁俱寂时,那只狸奴果然又寻了过来。他交代过侍卫不必刻意阻拦。


    原本还睡着的栗子最先听到声响,立刻起身出战,颇有百折不挠的架势。


    傅允珩不放心,没有带人,跟着栗子寻了出去。


    战场是在一株大树旁,朗月清辉下,对面的狸奴完全就是压着栗子打。


    栗子毫无还手之力,眼见着栗子又要受伤,傅允珩用脚飞踢起一段枯枝,那黑猫敏锐地跳开。


    栗子有了喘息之机,调整了姿势重新进攻。


    她执了白棋,棋盘上二人一来一往落子。


    虽开始有些心不在焉,白棋势弱,与黑子却能有来有回,并未被完全压制。


    棋逢对手,棋局愈发有趣。钱嘉绾起了胜负心,渐渐认真起来。


    傅允珩见眼前人执白棋陷入沉思,开口道:“你的棋艺,是何人教的?”


    钱嘉绾目光仍在棋盘上,分神答他:“启蒙的夫子。”


    她落子,二人对视之际,显然都忆起了同一件事。


    傅允珩很快落子,记得从前在代郡之际,钱嘉绾一心一意在他身边扮演着无知美人,对棋艺一窍不通。


    自己倒还手把手教过她下棋。也是难为她,勉力装出初学者的模样。


    钱嘉绾神情不免尴尬,当初未免傅允珩怀疑,自己不得不善加伪装。


    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未成想世事难料。


    想起自己软糯着嗓音唤傅允珩公子的模样,正主又在面前,钱嘉绾着实为此感到难堪。


    想来傅允珩日理万机,已然忘了这些琐事。


    白棋贴着黑子落下,傅允珩存心要试探出钱嘉绾的真本事,棋风凌厉,杀伐果决。


    钱嘉绾一开始就处于下风,傅允珩未给她半点机会,毫不留情。白棋支撑许久,后半程无力回天。


    她掷子认输,借着这个当口,示弱道:“陛下可否恩准我回府?”


    话终归说出了口,并无多少轻松之感,只有屈辱和苦涩。


    她已遂傅允珩之愿,不知高高在上的帝王满意否。


    鬓边步摇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颤动。


    傅允珩折下一段长枝加入了战场,他下手有分寸,不会真打伤对面的狸奴。多是在它凶悍的进攻时为栗子防御,化解对面的攻势;或是分散它的注意,打乱它的阵脚。


    栗子如有神助,愈战愈勇。


    “喵呜!喵呜!”


    几个回合下来,对面的黑猫不敌退败,栗子乘胜追出好一阵,也咬它的屁股。


    栗子打了胜仗,欢天喜地折返,在傅允珩锦靴旁绕来绕去,不断地用脑袋蹭他,心悦诚服奉他为主。


    庆功的模样,仿佛他们真是凯旋一般,傅允珩忍不住笑了一笑。


    虽说胜之不武,但好在没有人看见,唯有清风明月尔。


    傅允珩心底有一阵说不出的轻松与畅意,好像从未有过如此无拘无束的时刻。他对栗子道:“走罢。”


    栗子听话得很,乐颠颠地跟着他回帐中,大口大口地吞吃着盆中的食物。


    到了第三日的午后,帐外的战局又卷土重来。


    栗子冲出几步,见身后人没有跟上,急切地跑回来,咬着他的衣摆,要他参战。


    傅允珩执着手中书,无奈地与它对视。


    朕堂堂一国之君,帮你打架,成何体统啊。


    成何体统啊。抄起了树枝的皇帝陛下如是想。


    第40章


    春日天光晴朗,先蚕坛上,钟磬次第敲响,雅乐声庄重绵长。


    执事官唱礼,钱嘉绾身着深青色钿钗礼衣,在礼乐声中登上祭坛。她身姿端立,步履稳而不疾。


    她敛衽立定于先蚕神神主前,陪祀命妇已于坛下各就拜位。贵妃主祭,宗室命妇与文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大臣命妇方有资格参与陪祭。


    祭祀大典开始,钱嘉绾献酒、伏拜、兴立,一举一动合乎规矩,从容有度、分毫不乱。


    坛下命妇们观之,贵妃出自钱唐,不过十九之龄。她初次主持亲蚕大礼,竟无半分局促之态,语声清朗,神色安闲。她在坛上仪度雍容,静而有威,安而有仪,只怕宫中最积年的女官在场,也挑剔不出半点瑕疵。


    贵妃小小年纪,当真叫人不敢小视。


    祭祀礼后,便是躬桑礼。钱嘉绾率领内外命妇至桑林采摘桑叶,有相仪二人,一人为贵妃跪进银钩,一人跪进筠筐。命妇们跟随贵妃娘娘采得新鲜桑叶,遂切叶以饲蚕。


    钱嘉绾立于蚕架前,新采的桑叶尤带晨露的湿意,青翠鲜嫩。


    她将切得细匀的叶瓣轻轻洒入蚕匾,白嫩肥硕的蚕们贪婪地啃食着新叶,竹匾内沙沙作响,有如春雨新落枝头。


    钱嘉绾唇畔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笑意,她愿这一春的风露与辛劳,能化作蚕儿腹中的千丝万缕,织得世间锦绣万千。


    更愿这天地山河,年年风调雨顺,如春蚕一般生生不息,岁岁如常。


    躬桑礼毕,贵妃回具服殿升宝座,传赞分引命妇们东西序立。


    至此亲蚕礼成,一切顺遂。


    袖摆上的芙蓉花绣样精巧,翩然动人,掩住了袖下人微蜷的手。


    重新立于殿中,承受着帝王玩味的目光,钱嘉绾一语未发。


    “过来。”傅允珩语气淡淡,却丝毫不容人有拒绝的余地。


    钱嘉绾被他揽于御座上,衣裙剪裁合宜,衬出腰身纤细,不盈一握。


    “可有什么要同朕说的?”


    傅允珩身上是淡淡的清檀香气,钱嘉绾安静须臾,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令:“此一物,还与陛下。”


    她同傅允珩彼此间心知肚明,无需抵认过去所为。


    玉令呈于钱嘉绾掌心,玉质通透温润,完璧归赵。


    傅允珩未接,二人间陷入一瞬的沉默。


    “仅此一句?”片刻后,傅允珩道。


    “是。”


    额前的粉玉垂饰剔透晶莹,映衬着女子星眸皓齿,容颜盛然。


    原本一时未动的心思,被怀中人的冷漠所带起。


    “既已取走,断无归还之理。”


    “臣愚钝。”钱嘉绾道,“陛下何意,不如昭示于臣。”


    她依旧自称为臣,疏离有礼。


    傅允珩抬了人的下颌:“你知道,朕不喜胁迫人。”


    边关采得的一朵娇花,带着刺,要费些心思才能移栽回宫中。


    钱嘉绾被迫直视于他。


    “所以瑜安,好生想清楚。”


    与傅允珩同桌用膳,钱嘉绾愈发没胃口,侍女为她布的菜在碗中堆成一座小山。


    她随意动了几筷子,即使心中已算清楚利害,真正到低头求人时,依旧难于登天。


    用罢午膳,傅允珩颇有兴致,吩咐人在书房中摆了棋局。


    “坐。”


    如他所愿,钱嘉绾在他对面的位上落座。


    裙摆铺于地,侍女为她整理。


    黑白二色棋子由暖玉制成,质地极佳。


    傅允珩钟爱弈棋,钱嘉绾却是初次与他对弈。


    阳光洒落枝叶间,行营树下,一场大战激战正酣。


    面对熟悉的敌手,栗子飞扑上前。一黑一黄二狸奴交手一回合后分开,齐齐立直了身,几息之间前爪已搏击数回。


    傅允珩在旁为栗子护法,还未等他提醒栗子稳当些,它又是一跃上前,压倒了对面狸奴。那黑猫不甘示弱,与栗子在草地上滚了三两圈,一攻一守,一退一进。


    栗子知晓身后有人撑腰,半点也不怯场。


    一人一猫配合渐有了默契,黑猫难敌,再一次落入下风。


    栗子迎击得愈来愈顺,恰在此时,傅允珩忽听得身后丛林间传来一声异动。


    他目光凌厉望去,手中竹棍旋即投出,落地处传来“哎呦”一句叫唤。


    “何人?”


    因着要为栗子助战,傅允珩专意命暗卫们退得远了些。


    营地守卫森严,帷城周遭不该有宵小。


    他欲唤暗卫,丛林中一个接一个,出来四名年轻的子弟。观衣饰穿着,应是世家中的年轻一辈,此番随驾前来行猎。


    其中一人傅允珩约莫有些印象,是英国公府主枝。


    四人行了大礼:“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迎着陛下审视的目光,知晓再不开口兴许要被当成刺客,为首之人眼一闭道:“陛下恕罪,臣乃淮安伯世子崔屿,与友人们并非有意闯入。”


    三公子回府的消息传来,钱琦铭几乎是立刻赶至钱嘉绾院中,与她前后脚进屋。


    命心腹在外把守,他上上下下查看过钱嘉绾,确信她无事,方长长松了口气。


    “为何一夜未归?齐帝如何为难你了?可有识破你的身份?”


    一连串的发问,钱嘉绾感到无奈:“二哥,能坐下再说么?”


    “好好好。”


    钱琦铭拉着她坐下,却察觉出妹妹的声音不大对劲。


    “许是昨日在宫中睡着不习惯,着凉了。”钱嘉绾搪塞道。


    “为何会留宿宫中?”


    余光撇见檀佳已收好东西回来,钱嘉绾的话半真半假:“昨日入宫,齐帝将我扔在御书房厢房中晾了半日。等到他召见我时,天已黑了。侍从说陛下忙于朝政,忘了时辰。”


    不消多解释,钱琦铭也明白皇帝是故意为之,要给瑜安一个下马威。


    “我恭恭敬敬向齐帝请罪,他挑不出错处,也未耿耿于怀过去之事。只不过宫门已经下钥,出宫不便,就在宫中临时歇了一晚。”


    钱嘉绾说得轻松,钱琦铭心知肚明,妹妹何等自傲,若是她一人,势必不会对齐帝如此服软称臣。


    她能忍下这一切,全是为了保全他和父兄。


    他心疼她,安慰时只觉苍白无力。


    说到底都是他无用,在北齐护不住妹妹,要她受如此折辱。


    “二哥,我没事的。”


    钱嘉绾反倒能宽慰他几句:“这一关早晚要过,早早拜见也好。以后我谨慎些,避开齐帝便是。”


    话虽如此,钱嘉绾心里明白,只怕傅允珩不会轻易放过她。


    皇权之下,如今的她对上傅允珩,没有半分胜算。


    就如今日,若非傅允珩愿意施恩,她根本踏不出宫门。


    宽了钱琦铭的心,钱嘉绾道:“二哥,我有些累了,想睡会儿。”


    与帝王周全自是费神,钱琦铭点头道:“好,午膳可用过了?”


    他让厨房一直备着吃食,见钱嘉绾称是,便不再久留。


    其实何止是钱嘉绾疲倦,自妹妹入宫未归后,他亦是一夜未睡。


    送走兄长,钱嘉绾唤来檀佳:“帮我备水沐浴罢。”


    她宽下外袍,这身衣衫是回府前在街边的成衣铺子中临时添置的,好在二哥没有留心到此处。


    泡在热水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月事才过不久,宫中也赐了汤药,不用担心会节外生枝。


    “主子,包袱里的衣物首饰要作何处置?”檀佳来请示,首饰华贵自不必说,她懂些针线功夫,那件石榴红的簇新衣裙,从衣料质地到刺绣皆是一等一的,只比主子的身量稍微宽大些。


    钱嘉绾揉了揉眉心,这套衣裙出自宫廷,是以她没有贸然丢在外间,只能包起来带回。


    檀佳心细,她大概已有所怀疑,只是体贴地没有问起。


    钱嘉绾眼下不想再多提此事:“压箱底便是,莫让旁人知晓。”


    她无需解释,檀佳从命:“是,主子。”


    沐浴完,钱嘉绾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了月上柳梢。


    昨日被傅允珩折腾半宿,本就睡得不安稳,今日还要分出精力陪他下棋,实在是让她疲于应付。


    屋中昏暗,谭佳点了烛火:“主子醒了。”


    钱嘉绾披衣起身,晚膳时辰应该已过,现下倒觉得有些饿。


    “主子,二公子在前厅等着您用晚膳。”


    “好。”她答应一声,换了从徐州带来的旧衣衫。


    晚间的饭菜称得上可口,瞧钱嘉绾多吃了半碗饭,钱琦铭不无得意:“这些辣子是我从集市里搜罗回来的,总算能做出些家乡味道。”


    瑜安的口味檀佳已仔细同厨房交代过,不会犯了她的忌讳。


    用茶漱过口,仆从收拾了桌子,钱琦铭道:“明日准备做些什么?”


    他们过去在徐州城中忙于战备,还要时不时应对朝廷钦使的刁难。战事吃紧时,曾经两天两夜未合过眼。


    现在倒好,骤然清闲下来,反而不习惯。


    “过几日朝廷应该会给我们赐些虚职。”钱嘉绾猜测,“走一步看一步罢。”


    此话说向钱琦铭,亦是在说给自己听。


    白日里睡过,回到自己屋中,钱嘉绾依旧觉得乏累,熄了烛火早早睡下。


    魏宁侯府中不知有多少各方眼线,只有在卧房之中,有心腹相守,才能得些许安宁。


    他便是那只黑色狸奴的主人。他家墨骁日日出门游逛,近来归家时身上时常沾着些许黄毛。墨骁与外间狸奴打架,几乎都是大胜而归的。


    然这两日它神色却低落,居然战败了。而墨骁身上沾着的依旧是同样的黄毛,崔屿当即怀疑起来,他的墨骁如此神勇,对面那只没用的黄色小狸总不至于几日工夫战力突飞猛进。必定是耍了什么花样,于是崔屿呼朋引伴,要来给他的墨骁助阵。好友们皆讲义气,既有闲暇便纷纷来凑了热闹。


    只不过墨骁出门时跑得太快,他们一路打听一路寻,到得晚了些。


    结果一看那场中战局,四个人八条腿,齐齐迈不动了。他们不约而同蹲在草中,大气也不敢出,只敢透过指缝看那抹玄色身影,真恨不能原地消失。


    好不容易找准个时机,他们鼓足勇气想逃,却被陛下察觉。


    四人的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慌张的模样自然不是刺客。


    傅允珩道:“起来罢。”


    “谢、谢陛下。”


    四人诚惶诚恐,好好地来给猫助威,谁能想到遇见的竟是——


    现下冷静下来些,都仍觉不可思议。


    好在陛下没有怪罪的意思。场中战局已分晓,崔屿万分庆幸他家墨骁没打赢,没伤着陛下的爱宠。


    他看那只黄色小狸,真是越看越可爱。


    傅允珩未多言,只是俯身将栗子抱在怀中便要回营,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几分。


    “臣等恭送陛下。”崔屿四人长舒一口气。


    而栗子打赢了仗,在经过他们四人面前高傲地昂起脑袋:“喵呜!喵呜!”


    傅允珩唇角微动了动,默默将它脑袋按了回去,脚下步伐又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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