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还真是可靠呢。”


    叶涟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慢悠悠道:


    “这么护着我,我还怎么遗忘长官——我记得,好像有谁说过什么‘关于我的事就忘记吧’……好奇怪哦,是谁呢?”


    “……”


    安吾一时语塞,“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说得含糊而迅速,音量很低,就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叶涟险些没听清。


    “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叶涟笑道,“还是其实长官想和我心连心,故意忘记了计划?”


    “没有的事。”


    安吾否认,“请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长官脸红了哦~”叶涟故作惊讶道。


    安吾没说话,抿着嘴,静静地看着叶涟。


    虽然是有些窘迫……


    但周围又没有其他人,这点程度的拆穿,还不至于让他脸红。


    叶涟只是在唬他,想看他的反应而已。


    真是个恶劣的家伙……


    “根本不上当啊……”


    叶涟嘀咕了一句,稍稍俯下身,手指摩挲着安吾的眼镜框。


    “长官本来计划着将我的罪名洗清,就远离我,或者说躲在暗处保护我,是这样吧?”


    “涟君。”


    安吾扣住叶涟的手腕,“我们确实只该保持公事上的接触……”


    他的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叶涟……


    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上。


    安吾微微睁大眼睛,身体瞬间变得如石头般僵硬。


    此刻的涟君……


    和在废墟下那时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两人都没有流血,身体中涌动的是提灯领域带来的暖流。


    周围也不是一片黑暗,反而十分光明。


    也就让安吾能够看清叶涟的模样。


    叶涟的右膝点在轮椅上,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按着椅背。


    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几缕漆黑的发丝飘起来,在阳光的穿透下泛起火焰般的深红棕色,如同淬了血一般。


    那些疏离的话语,顿时哽在了安吾的喉咙中。


    他感到自己的小臂,传来一阵仿佛有虫子在爬的痒意。


    这细密的麻痒飞速地蔓延全身,让安吾的皮肤轻微地颤栗。


    “坂口参事官。”


    叶涟低声笑道,“那我们现在已经有非公务上的接触了,你想怎么办呢?”


    “……你先下去。”安吾从齿缝中泄出几个音节。


    “才不要。”


    叶涟断然拒绝。


    “除非长官把V和银发男的信息告诉我。”


    “他们很危险……”


    安吾觉得,自己的话就像当时在废墟下,说“一定会有人来救援”一样。


    是真话,却也正因是真话,而格外苍白无力。


    “我明白。”


    叶涟说,“但是,那种危险的家伙,我怎么放心让长官处理,自己却不闻不问?”


    将有可能危及自身生命的东西,完全交由他人解决,这和把自己的性命拱手托付到他人手中,自己毫不去掌控有什么区别?


    他可以死在与敌人的战斗中,却不想不经过战斗,就不明不白地走入致命的危险。


    因此,敌人的信息,叶涟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然而,这句话在安吾耳中,就有了另外的含义——


    叶涟知晓敌人的危险,担心他的安全,想要和他共同面对,这才执拗地索取情报。


    在废墟时,涟君保护他。


    而到现在,走出了那片废墟,涟君依然想保护他。


    “……既然你真的想知道。”


    安吾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V是一个以‘清除横滨的异能者’为目标的组织,来历神秘,行动诡谲。侦探社多年前就在调查它,但V极少有暴露出来的成员,我对它也知之甚少……”


    “而那位银发的青年,名字是‘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冈察洛夫’,异能名为‘悬崖’……是死屋之鼠的成员。”


    “死屋之鼠?”叶涟疑惑。


    “俄罗斯的一个盗贼团。里面有不少人在通缉名单上,伊万也在其中。但他们一直没被抓到,很不好对付。”


    安吾道,“目前还不知道伊万会出现的缘由。假如V和死屋之鼠已经联手,谋划着在横滨制造混乱,那就很难办了。”


    “这么说,似乎确实有些麻烦……”


    叶涟思索着。


    目前还不知道,V和死屋之鼠到底是什么关系。


    或许V可以暂放,但死屋之鼠……


    差点杀了他和长官,那么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通通去地狱团建吧呵呵呵这群糟糕的家伙……


    他是没有正义的铁拳,但love的屠刀管够!


    目前的问题是,他没有调查类的称号。


    如果有这种称号,他只要找到线索,就能直接摸到鼠的老巢去。


    然后啪的一下变身“黄昏处刑官”,再等到雨夜啪的一下戴上“雨夜屠夫”称号……


    加上“饕餮”在这段时间大吃特吃的加持,身体素质总共能提升到原有的四到五倍左右。


    这样的身体素质,又有血肉艺术家和提灯领域的快速治疗,再有催眠师和人鱼歌唱家的精神攻击……


    总不能还打不过吧?


    ……不对不对,万一鼠也有挂呢。


    叶涟的眼神凝重起来。


    是了,在这个外挂乱飞的世界,不能排除死屋之鼠也有外挂的可能性。


    还是再多吃点饭,稳健发育为妙!


    “……涟君。我已经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了你,现在可以下去了吧。”


    安吾的话打断了叶涟的思绪。


    叶涟一直贴着,虽然没有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但安吾还是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涟君这家伙……


    不用什么阴谋诡计,仅仅是将他的头往肩膀一抵,就从自己这里套出了信息……


    真是手段了得!


    第32章


    在安吾看不见的地方,叶涟的嘴角勾起微笑。


    下去是不可能下去的。


    既然知道这招对长官有效,那他此时不得寸进尺,更待何时?


    “不行,我想知道的,可远不止那么一点。”


    叶涟抬起一只手,笑眯眯地想环住安吾的腰。


    “长官想用这点零碎的信息应付我,未免也太敷衍了——”


    就在他稍有动作时,忽地听见安吾轻轻吸气。


    其微僵的身体也如受到了刺激般,不住地向后躲。


    “给我下去。”


    安吾声音冷淡,仿佛强忍着疼痛,“……伤口疼。”


    不会吧,明明很小心的……


    叶涟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松手,离开轮椅,在安吾面前站定。


    这时他发现,以他刚才的动作,根本不可能牵扯到安吾的伤。


    安吾脸上的表情也很冷静,没有任何痛苦的神情。


    “……长官!”


    叶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我能听见。”


    安吾若无其事地将轮椅的操控杆向后拉。


    如此退了一段距离,他随手拎起沙发上的西瓜抱枕,抱在自己身前,防止叶涟重新靠过来。


    “你一直在骗我!”


    叶涟懊恼地打开桌上的寿司盒,戴上一次性手套,取出一枚甜虾握。


    酱油都没蘸,就用力地一口咬下。


    明明长官的其他谎言,都能被他成功识破……


    偏偏在这时候上了长官的当!


    “没错,我一直在骗你。”


    安吾抱着西瓜抱枕,又推动操纵杆,回到办公桌旁:


    “从前骗你,现在骗你,以后也还是会骗你……”


    “长官,你是撒谎精,再这样下去鼻子会变长。”叶涟不高兴地说。


    “那你呢?给人起幼稚外号的万圣节捣蛋大王。”


    与叶涟保持距离,抛开废墟的阴影,安吾就平静了许多。


    “喂……好歹起个有气势的称呼吧!”


    叶涟拿起一枚烤鳗鱼寿司。


    趁安吾说话,眼疾手快地将寿司塞到他嘴里:


    “反正那种骗我的话,你以后还是不要说了,我不爱听。”


    “?”


    安吾顿了一下,发现只是寿司后,便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长官——我让你别说我不爱听的,没让你不说话。”


    叶涟一只手继续拿寿司,另一只手揪着安吾手里的抱枕,让抱枕在安吾怀中蹭来蹭去:


    “你快说点我爱听的。比如你是怎么从万千人海中找到我,又是为什么一直保护我——”


    “无可奉告。”


    “……好无情!”


    “无情是情报员的自我修养。”安吾无动于衷。


    “……”


    叶涟张嘴一口吞掉一枚寿司,使劲地咀嚼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修养未免也太过充足……


    他不信安吾能一直修养下去!


    “再不告诉我的话……”


    叶涟神情凝重地咽下寿司,“我可就要唱歌了。”


    “你就算跳舞也不行。”安吾道。


    “那我跳楼好不好?我跳楼。”


    叶涟快步走到窗户边,拉起百叶帘。


    他回头看向安吾。


    安吾正在认真地戴一次性手套,就好像没注意到他一样。


    “我要跳了。”叶涟说。


    “你跳吧。”安吾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真的要跳了!”


    叶涟拉开窗户,爬到窗台上。


    安吾拿起一枚寿司,做了个“请”的手势。


    “……长官,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


    叶涟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真正要跳楼的人,哪怕是临时冒出这种念头的人,表现都不会是像你这样。”安吾淡然道。


    “这话说的……”


    叶涟想了想,“难道你见过那样的人吗?”


    “……总之快点从窗户那边下来。”


    安吾抬头看向他,“风吹进来很冷。”


    “那还能说什么了,长官你不关心我,我却是不会让你冻着的……”


    叶涟低声嘟囔,正要从窗台下来。


    突然,他惊叫一声,脚下一滑——


    竟是整个人滑到了窗外去!


    窗台一下子空空荡荡,不见叶涟的踪影!


    ……这里可是五楼!


    安吾的呼吸一窒,心跳骤停。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那些与叶涟之间相处的往事回忆,即使不用异能,也如走马灯般从他的脑海中浮现。


    怎么可能,涟君……


    安吾一阵头晕目眩,正要叫护卫,却突然发现不对——


    涟君的提灯领域,依然发生着效用!


    也就是说……


    数秒后,从窗台边缘,探出来一个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的脑袋。


    “长官——”


    叶涟笑嘻嘻地冲他眨眼睛。


    “……”


    安吾根本不想和他说话。


    “被吓到了吗,长官?”


    叶涟从窗外爬进来,关好窗户和百叶帘。


    “这外面有个小平台哦,我以为长官对局里的大楼构造很了解呢……”


    见安吾还是不说话,脸上神情虽然平静,却隐隐散发着沉凝的感觉,叶涟也逐渐察觉到不对,声音低下去,试探道:


    “真的被吓到了啊?”


    “这种危险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做了。”


    安吾手里的寿司都被捏成了米饭碎,自身却浑然不觉,凝望着叶涟。


    叶涟笑着凑过去:


    “没关系的,真的不危险。长官是在担心我吧?是吧是吧——”


    五楼的高度,只要他在空中戴上“黄昏处刑官”,几乎什么事都不会有。


    就算不戴上称号,最多摔个轻伤,有提灯人和血肉艺术家在,也很快就会痊愈。


    他受过那么多伤,怎么可能怕区区轻伤?


    “……十六夜君!”


    安吾直直地看着他,“没错,我是在担心你,我担心得要死了!”


    “长官……”


    叶涟没想到安吾会直接承认,而且是用这样严肃的措辞承认,也不再嬉皮笑脸。


    仔细想想,这玩笑似乎确实有点过火……


    但退一万步来说,安吾什么都瞒着他,还理所当然地骗他,难道就没有错?


    叶涟往安吾的轮椅旁一蹲,双手托住脸颊,睁着诚恳而闪亮的大眼睛看向安吾:


    “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下次给你带咖啡。”


    “不……”


    安吾深吸口气。


    “是我的错误,没能让你知道你有多重要,以至于你一直在轻视你的生命,不管是在废墟下,还是在窗台上。所以……你现在给我听好。”


    “哦哦——长官终于要说出那个‘为何在万千人海中唯独保护我’的重大秘密了吗?”


    有系统在,叶涟的生命不止一条。


    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叶涟先是将百叶帘完全关上,又看了看小地图,蹲回安吾的轮椅旁,悄悄道:


    “附近没有人,长官,你放心地告诉我,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


    为什么要在“重大秘密”前加上那种前缀啊!


    安吾叹了口气。


    那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叶涟就越安全。


    为防止意外情况,比如高级伪人杀死叶涟后读取其记忆,最好叶涟本人都不知情。


    可是,他又真怕叶涟疯起来不要命……


    涟君现在也有了一点自保的能力,又是在防伪局……


    告诉他的话,两人之间或许会出现隔阂,但应该也没有别的大碍。


    如此想着,安吾缓缓开口:


    “涟君,你是异能者。”


    “……咦?”叶涟愣了愣。


    他怎么就是异能者了。


    他还有这等天赋,系统也没通知他啊。


    叶涟开始回忆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除了系统,毫无别的特异功能嘛!


    安吾指的不会就是系统吧?


    但安吾似乎从他展现出称号的特殊能力前,就开始保护他了。


    “你的异能名字是‘人间适格’——”


    安吾轻声道,“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你都必然是人类。”


    叶涟:……??


    先不说他到底有没有这个异能……


    这个异能有什么用呢请问?


    让一个人类无论如何都是人类?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条狗有了这种异能,突然成精了呢。


    “它有什么特殊的用法吗?”


    叶涟忍不住问道:


    “让我将自身格式化,变成一个正常的人,不求吃饭,只求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竟然还知道自己不正常啊……


    安吾看着他,“没有这种功能。”


    “那么就是,对着一块石头大喊变变变,石头听了会当即将自己炼化,最终变成一个人类?”


    “……你想象力还挺丰富的。”安吾摇了摇头。


    “比起我的想象力,长官会知道这种异能,要显得更加诡异吧。”


    叶涟站起身,想拿一枚寿司压压惊,发现寿司盒已经空了。


    于是,他轻车熟路地打开安吾的办公桌抽屉,拿了一包巧克力夹心饼干,“这种异能完全无法外显地表现出来,而且也没什么用……”


    “有用,有很大的用途。”


    安吾道,“你听说过‘能灭亡人类的十大灾厄’吗?”


    叶涟咬碎一块饼干,摇摇头,“没有。”


    听上去像游戏里必须要击败的反派boss!


    玩家之魂,这不就一下子燃起来了!


    “十大灾厄之一,是名为布拉姆·斯托克的吸血鬼伯爵,他能够将人类变成自己的眷属,并对眷属实施操纵。”


    “为什么热血异能少年漫里会有吸血鬼?”叶涟疑惑。


    “……?”对于他的疑惑,安吾也很疑惑。


    “呃,我是说,就算‘人间适格’能免疫吸血鬼异能,也没什么用吧,不管怎么想都是个很鸡肋的能力……”


    算了算了,伪人都出现了,再来个吸血鬼也没什么。


    倏地,叶涟的神色一动,“是因为伪人?”


    “……没错。”


    安吾其实不想回答,但既然叶涟成功猜到,他还是点点头:


    “伪人在杀死异能者后,能够吸收异能者的异能。”


    “也就是说——”


    叶涟思索着,“伪人杀死我后,就会变成人类。”


    “……是的。”


    安吾低头,注视着自己掌心的破碎寿司:


    “即使全世界都变成伪人,涟君依然会是人类。”


    第33章


    一月下旬,天空飘落了小雪。


    叶涟站在防伪局大楼门口。


    他将双手插进黑色夹克外套的口袋,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白色小老虎针织帽,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


    经过长官的一番操作,他如今也是获得了出门的许可。


    只不过,得等随行保护他的人员一起。


    他本来是有开“黄昏处刑官”称号、在黄昏时分悄悄出门审判伪人,以此提升实力的计划的。


    但没法单独出门,就只好遗憾地将计划暂且搁置了。


    叶涟能感觉到,安吾应该是还有什么信息没告诉他。


    否则,就凭一个“人间适格”的异能,哪里至于安吾对他如此费心费力?


    不过,叶涟懂得徐徐图之的道理,不能将安吾逼得太紧。


    要缓问、优问、有计划地问,才能让套取的信息有力度、和长官的感情有温度!


    “……怎么是你们?”


    等待了一小会儿,叶涟总算看见了这次带自己出门的两个护卫——


    撑着透明伞,匆忙跑在前方的国木田。


    以及撑着黑色雨伞、不紧不慢往这边走的太宰。


    黑白双煞吗这是。


    叶涟瞥了一眼大楼外的电子钟,上午十点整。


    国木田君执行计划的精准度,一如既往的丧心病狂呢……


    “抱歉,迟了半小时。”国木田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没事没事。”


    叶涟当即开始了头脑风暴。


    他收到的会合时间是十点,也就是说两人并没有迟到,反而准时得离奇。


    而国木田却以为他们迟到了……


    嗯……太宰对于打乱国木田计划的恶劣程度,也是一如既往的丧心病狂呢。


    “原定保护你的那两位搜查官,临时有别的事,所以由我们陪你出门。”


    太宰笑眯眯地抬手打了个招呼。


    “怎么样,十六夜君,是不是非常惊喜、非常感动呢?”


    “不,比起惊喜,说是惊吓会更合适吧。”


    关于暴雨夜一张脸贴在窗户上的恐怖景象,叶涟直到现在还无法忘记。


    说起来……


    太宰称呼保护他的人,用的词是“搜查官”,而不是“护卫”。


    这让叶涟想起长官和他提过的“异能特务科”。


    和专门防控伪人的防伪局类似,异能特务科是专门管控异能事件与异能者的组织。


    但从级别上来说,异能特务科直属于内务省,和防伪局一个级别。


    甚至暗中的权力,可能比防伪局还要高。


    坂口安吾有一重暗地里的身份,即特务科的参事官辅佐,关于这个身份,即使在防伪局也鲜少有人知晓。


    而侦探社是清楚特务科的存在的。


    在最初,太宰和国木田敲门时,太宰说接到政府部门的委托,提到的是特务科,而不是防伪局。


    叶涟之前还以为是太宰口误,或者自己听错了。


    现在,他知晓了特务科,以及安吾和特务科之间的关系,也就能猜到……


    太宰并没有口误,委托寻找青木的就是特务科。


    暗中保护自己的,以及派遣青木执行任务的,全都是特务科。


    说不定……青木执行的任务,就是保护自己?


    “十六夜君什么都不问,不好奇搜查官们临时有什么事吗?”太宰问。


    叶涟躲到国木田的伞下,和太宰保持着距离:


    “我心里有数,那不是我该好奇的东西。”


    太宰见状,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深邃。


    他从靠近国木田的这一边,跑到靠近叶涟的那一边:


    “十六夜君,太守规矩的话,生活会很无聊的,所以好奇一点也没关系啦——”


    叶涟看了看他,再次绕到国木田的另一侧:


    “不是我好不好奇,而是你想告诉我吧?你想告诉我你就直说嘛!”


    太宰则追着他转过来,像黏着衣服的苍耳,或者追逐尾巴的猫:


    “不行——假如你问都不问,我就主动告诉你,那我不是很没有面子吗?”


    叶涟加快脚步,继续绕走:


    “可是这样说的话,如果我直接问你,很没有面子的不就成了我吗?”


    “我说你们……”


    国木田看着围着自己绕圈的两人。


    “唉呀,这种事情就是谁先道明真实意图,谁就会输。所以还是由十六夜君率先提问吧!”


    “喂喂、凭什么由我先——不对,我一点儿都不好奇,所以我根本不需要提问啊!”


    “竟然反应过来了呢——”


    太宰愉快地转了转手中的伞。


    雪融化后形成的水滴,顺着伞的边缘四下飞溅。


    “……我说你们给我适可而止啊!”国木田忍无可忍地叫道。


    这两个家伙到底在干嘛!


    玩躲猫猫的游戏,拿他当掩体吗?


    要玩游戏就去幼稚园玩啊混蛋!


    幼稚园不仅能躲猫猫,还能堆积木、玩滑梯呢,让这两个不记得自己几岁的家伙过去,恐怕能玩一个下午吧?


    在这一声喝止下,围着他进行二人转的叶涟和太宰,总算停下了脚步。


    太宰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向天空——


    盯着自己的黑伞,就好像伞面有花似的。


    叶涟也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糖果。


    想了想,他递了一颗柠檬糖给国木田。


    消消气,别年纪轻轻就高血压了。


    ——完全没有去想高血压是因为谁。


    国木田虽然没有吃糖的想法,但经由废墟一事,叶涟在他心中的形象已是大大提升,从黄泉提到了天上。


    见叶涟递糖过来,主动表达善意,他自然不会拒绝。


    ……唉,还是十六夜君更通人性。


    国木田面无表情地含着柠檬糖,让太宰走在前面,自己和叶涟走在后面。


    让猫看不见尾巴,这样一来,就顺利解决了尾巴逗猫、猫追尾巴的问题。


    简直机智,该为自己点赞。


    “小川和真逃跑了。”


    国木田扶了扶眼镜,“那两个搜查官在追击,所以是我们过来保护你。”


    叶涟想了想,想起小川和真是谁,愣了一下:


    “停职处分是这么严峻的处罚?”


    把小川君吓到逃跑?


    话说他以前还叫过小川长官呢,真是真心错付。


    “你不知道吗——小川君是V的成员。”


    太宰转头,想看叶涟的表情。


    国木田一手按住太宰的额头,让他把头转回去,别再吓着孩子。


    “我知道……不对,‘他是V的成员’这件事,不是他在三浦队长的授意下,编造出来骗我的吗?”


    叶涟茫然地眨了眨眼。


    “所以说……他表面上假扮V的成员,实则是三浦队长的授意,再实则他根本不用假扮,本来就是V的成员?”


    什么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环环相扣峰回路转。


    “是这样,但问题不在于此。”


    国木田道,“乱步先生已经指出了小川可能有问题,因此他一直被软禁着,一举一动也都有人监视。但他还是跑掉了。”


    “这么有本领?”叶涟惊讶。


    小川这家伙……


    竟是如此深不可测?!


    “那么问题就在于,他是怎么跑掉的……”


    想着想着,叶涟反应过来,“你们不会怀疑我吧?两位,我对食堂的忠心苍天可鉴啊!”


    更何况,他也不具备将小川带出防伪局的动机和能力。


    “我们当然不会怀疑你。然而十六夜君,你是在小川被捕前,唯一一个和他有单独接触的人。”


    太宰向前两步,又转过身,一边倒着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叶涟:


    “恐怕会有些麻烦找上你呢。”


    “注意看路,太宰!”国木田皱了皱眉。


    “知道啦知道啦——”


    太宰应着国木田的话,明明是倒着走、没有回头看路,却是偏了偏身子,绕过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


    身法之灵活,和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


    “不止是防伪局内部的怀疑,也许V也正盯着你……他们有将小川凭空带走的能力,那么将你带走,也未必是难事。”


    “原来是这样……”


    叶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宰要提起这件事。


    太宰这是想叫自己小心呢。


    只不过,没有直接了当地表达关心。


    犹豫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翻出一颗咖啡糖,朝太宰递过去。


    “没想到你也有好人的一面嘛,多谢提醒。”


    “哦呀……十六夜君这里的好人还真容易当啊。”


    太宰浅浅地笑起来,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糖。


    “干嘛,说你是好人你还不乐意……那你是坏人行了吧?”


    叶涟撇了撇嘴,“你是坏坏坏坏坏好人,可以吗?”


    “为什么不是好好好好好坏人?”


    太宰撕开糖果的包装袋,将咖啡糖丢进嘴里嚼碎。


    “用‘好’来形容‘坏’的程度?那也行。”


    “哈?我就不能好大于坏吗?”


    “你还想好大于坏啊?我都不想说你,黑幕君!”


    “?黑幕君是什么啦!十六夜君,我觉得你对我有很大的偏见!”


    “我是对绷带有偏见,你身上缠太多绷带了!”


    ……


    三人一路吵吵闹闹,主要是叶涟和太宰在吵闹,国木田从中调停。


    就这样去花店买了白菊,又去买了水果、糕点以及清酒等,一路来到墓园。


    叶涟这次出来,是来给两位死在废墟的护卫扫墓的,带上了安吾的份,献上两束花。


    到了墓园,叶涟和太宰自然不可能再吵闹,一时间空气很安静,只有夹杂着雨丝的雪花簌簌地落下。


    太宰站在叶涟身后,给他撑着伞,低头看他蹲在地上摆供品、斟清酒。


    “安吾不打算过来吗?”太宰忽然开口道。


    “他的伤势还没有好全,不方便。”


    叶涟心中有些奇怪。


    他人称呼安吾,都是叫坂口参事官,或者称呼姓氏。


    太宰却直接喊出了名字,而且似乎很习惯这样的称呼。


    连他都还只能喊“长官”呢……


    “那都是借口而已,有什么不方便的。”


    太宰盯着墓碑,手指轻轻扫过碑沿的雪水。


    “明明是他的护卫,为保护他而死,结果只派了你过来……我听说,他连葬礼都没有参加。”


    叶涟斟酒的手一顿,“你和他认识?”


    太宰没有回答,偏过头看向国木田:


    “国木田君,我记得特务科的人不怎么喝酒。能麻烦你去外面的店里,买些茶水或者清水来吗?”


    “……”


    国木田一听就知道,太宰在故意支开自己。


    “很近的,来回最多十分钟。”太宰低声道。


    “……好。”


    听见时限,国木田这才点了点头。


    他对太宰十分信任,再者,这墓园很空旷,若是发生什么事,他也能及时看见,快速赶过来。


    念及于此,他转过身去。


    临走前,似是想起什么,又回头深深地看了太宰一眼:


    “你注意分寸。”


    “放心吧,什么事都不会有。”太宰微笑着。


    然而当国木田走远,他的笑容就逐渐敛了下去。


    太宰将被风吹得散乱的黑发捋到耳后,垂眼注视着叶涟。


    叶涟察觉到氛围似有不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暗暗的鸢色眼眸。


    “十六夜君……我不太建议,你离安吾太近呢。”


    第34章


    “为什么?”叶涟歪了歪头。


    远离长官是不可能远离长官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远离长官的。


    有长官在他才能待在防伪局,防伪局个个都是人才,饭煮的又好吃,他超喜欢这里。


    至于下辈子——下辈子的事情下辈子再说。


    至少现在,休要小瞧他和食堂之间的羁绊!


    但既然太宰给出了这种建议,他也不介意听一听背后的原因是否令人暖心。


    “你觉得是为什么?”太宰却没有直接回答。


    怎么还有“让我来考考你”的环节……


    “我觉得……”


    叶涟站起身,盯着太宰看了一会儿。


    慢慢地,他露出一个笑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看我和长官走那么近,你很嫉妒!”


    太宰:……?


    叶涟却是没看太宰的眼神,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很有道理:


    “你和长官一副很熟的样子,我却没见你们如何相处过。所以,肯定是你们分手了,但你还暗恋长官,于是——对如今能贴近长官的我,你怀恨在心!”


    太宰:……???


    如果不是没喝水,他非得一口水喷出来,全喷到叶涟脸上,让这小子的头脑冷静一下。


    不是,谁嫉妒了?不对……谁分手了?也不对……谁暗恋了?


    总之不管怎么说,叶涟的话就是没有一个对的啊!


    看十六夜涟走近安吾,他一点儿都不在意好不好!根本不可能在意的!没有在意的义务!


    “怎么样,被我猜中,无言以对了吧~”


    叶涟笑眯眯的,如果有尾巴,他能得意地翘到天上。


    “十六夜君,你以后还是不要猜测什么了……”


    太宰后退两步,迅速将伞转了一圈,让伞上的雨水飞溅出去,溅了叶涟一身:


    “猜得全错也是一种才能,但你滥用这种才能很容易挨揍——我现在能忍住不给你身上来三枪再丢进海里,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太宰君,你这是恼羞成怒——”


    叶涟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夹克外套上的水,重新钻进太宰伞下。


    “是你在胡编乱造!”


    太宰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他伸手按着叶涟的肩膀,但没有将伞移开,而是默许了叶涟继续蹭伞。


    “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叶涟勾着嘴角振振有词,“电视剧里的反派还会说,‘给你一百万,你离开我儿子’,你看你一分钱都不给我,你的建议我怎么可能接受?”


    “十六夜君,我觉得比起看电视剧,你更应该看看精神科……”


    “哦哈哈哈我精神状态挺好的呀~”


    “?好在哪?!”


    太宰也是很久都没有见过这么棘手的人。


    倒不是智力上的败北,毕竟他不会在智力上逊色于谁。


    主要是叶涟这家伙的脑回路——


    不,也许真的是智力上的失败……


    太宰面无表情地想着。


    在比赛谁的智力更低上,彻头彻尾地败给了叶涟、获得了究极大失败啊可恶……!


    “反正……你不给出个合适的理由来,我是不会离开长官的。”


    叶涟只笑了一会儿,很快就收敛了。


    毕竟是在墓园,就算两位护卫先生看他如此护着安吾,应该不会生气,但也不适合太放肆。


    太宰凝望了他良久,偏过头去:


    “倒不如你先给个理由——分明和安吾没有多熟悉,就拼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他。你,十六夜君,你是为什么接近安吾?”


    “想救就救了,长官值得……”


    叶涟说着说着,眼睛一眯,“你怀疑我。”


    或许太宰刚才在路上提及小川的事,不仅是关心,也是在试探。


    “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太宰没有承认,但态度和承认了差不多:


    “伊万·冈察洛夫明明有能力将你们全部杀死,却只杀死了两个护卫,恰好让砖石把你和安吾压在了废墟下。你处于濒死的状态,却恰好没死——”


    “那是因为与谢野医生来得很快……”


    “真的是这样吗?”太宰问。


    “什么意思……”


    “假如与谢野小姐没有赶到……你真的会死吗?”太宰直直地看向叶涟。


    “……”


    不会。


    叶涟知道,他不会死。


    有白日提灯人在,只要不是脑袋被砍下来,或者外力让他立即死去,他就不会死亡。


    即使当时在废墟下,没有抽到白日提灯人的称号,他也可以通过系统读档。


    金属十字架吊坠,贴在身前,让他拥有做任何危险之事的底气。


    “如果换一种说法。十六夜君。”


    太宰没有追问,他的目光扫向从灰蒙蒙的天空中不断飘下的落雪。


    “你是一个居心叵测的人。你知晓特务科掌握了一个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他们守得很严实,连防伪局的人都没有告诉。”


    “然而,你发现了安吾。安吾是知晓这个秘密、乃至更多秘密的守密人,他看似不近人情,实则非常心软,也许会是突破口……”


    “于是,你故意接近他,和你的同伙演了一出戏,上演了一出拯救的戏码,让他对你信任有加——”


    “等一下。”叶涟打断道,“这不可能。”


    “不可能吗?”


    太宰笑着,“这比你舍命救下一个此前几乎毫不了解的人,又恰巧没死成,要更加合理吧?”


    “当然不可能。”


    叶涟摇了摇头,冷静道,“不论长官对我再如何信任,他能告诉我的,都是能说的信息。一些不能让我知晓的秘密,他绝对不会泄露给我,这是‘情报员的自我修养’。也正是因此,假如我真的居心叵测,当我看穿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再接近他了。”


    太宰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时间没有说话。


    “哑口无言了吧~”叶涟眯眼笑道。


    “……果然还是很奇怪。”太宰抿了抿嘴。


    “太宰君,世界总是会有美好的一面,不要什么都往阴谋论想嘛!”叶涟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十六夜君你,仅仅站在那里,整个人就散发着浓郁的阴谋气息!”


    太宰轻巧地撇开他的手。


    “如果换做别人,知道安吾一直有所隐瞒,并且听我说‘他连护卫的葬礼都没有参加’,一定会觉得安吾冷漠无情、下意识疏远他吧?你却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因为我早就知道啊。”叶涟理所当然道。


    “……什么?”


    “我早就知道长官有事瞒着我,保护我也是另有目的。”


    叶涟笑道,“我是在清楚这些的情况下,尝试和他成为朋友的。”


    “……”太宰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而且有一件事你说错了,他可不是冷漠无情的人。”


    叶涟摆了摆手,“两位护卫举行葬礼时,长官还在医院里呢。他虽然因伤没有参加,却让抚恤金的发放进度加快了,还私下出了一大笔钱,叫人转交,说是另外的补贴。”


    安吾的关心向来如此实际,对症下药,给涟吃饭,从不说些虚的话。


    相比起安吾,这座让老虎随地乱跑的城市才更冰冷呢!


    “更何况,假如他去参加葬礼,恐怕只会让家属伤心,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长官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最终才没有去接触。”


    雪渐渐地停歇,在地上融化得很快,积起晶亮的水泊。


    太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安吾有了不错的朋友啊。”


    “嗯?”他的声音轻得像蒲公英,叶涟没听清。


    “没事啦——”


    太宰的脸上扬起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其实我本来就没有怀疑涟君。”


    “此乃谎言。”


    叶涟无力吐槽太宰的变脸术,“刚才的眼神明明就很吓人。”


    “是真的。”


    太宰道,“涟君一看就牵扯着大麻烦,而安吾也肯定对你有所隐瞒。”


    “假如你并不了解安吾,以后为他伤心,亦或是安吾被卷进你的麻烦中,那会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场面。”


    “所以我才会说,你离安吾远点比较好。”


    “但如果涟君执意要靠近他,我也没有资格将你拉开……一切还是要由你自己决断。”


    鸢色的眼眸,倒映着墓碑的影子。


    说这话的时候,太宰也在想着别的事。


    他依然不认为伊万恰好没杀死叶涟,叶涟恰好救下安吾,再成功加入防伪局,会是巧合。


    如果十六夜涟没问题,那就是V有大问题……


    V这么做是为什么,目标会是涟君,还是安吾,亦或是两者都是?


    不行,信息缺失的太多了,安吾什么都不告诉他……真是讨人厌!


    “一副很关心我们的样子呢——”


    叶涟探究地看着太宰,“你和长官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看都很微妙。


    明明平日并不相见,却又有意无意地关心……


    不会真有什么劲爆的恨海情天剧情吧?!


    什么强取豪夺、相爱相杀、破镜重圆,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涟君,一看你就不经常扫墓。”


    并不知道叶涟在想什么的太宰若无其事道。


    “……这个转移话题也太生硬了吧!”叶涟也是惊了。


    “要用专门的工具舀一勺水,从墓碑顶端慢慢浇下,以此清洗墓碑——是不是很神奇?从前只管抛尸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仪式呢,还是看别人这样做,才慢慢学会的。”


    “……直接把我的问题无视了啊!还有你是不是说了什么细思极恐的东西?”


    黑幕君名副其实!


    “问题吗?”


    太宰仿佛现在才听见叶涟的话,“你是在问安吾为什么不参加葬礼?”


    “不我并没有问这个!”


    “他是在害怕哦。”太宰笑道。


    “咦?”


    这句话一出,叶涟成功被这个话题带跑偏。


    他想了想,“原来如此,长官害怕见到护卫们的亲属,害怕他们的愤怒与责怪……”


    “不。”


    太宰轻轻摇了摇头,“愤怒、责怪,冰冷的眼神……反而是他能够接受的。”


    甚至能让安吾心里更好受些。


    “那是为什么……”叶涟不明所以地注视着太宰。


    他感到有风吹过。


    不是天地间的寒风,而是一阵拂进灵魂深处的微风。


    “他害怕他们既不愤怒、也不责怪,反而释然地理解他。”


    太宰的嘴角,勾着浅淡的微笑。


    “甚至说些‘请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带着死去的人的愿望,更加珍惜自己生命’……之类的话。”


    “名为‘愧疚’的漩涡,会将他撕扯着吞没。”


    “实际上……他已经太过愧疚了。”


    也许只有时间,才能将那愧疚稍微抹平。


    “……”


    叶涟陷入了思索之中。


    果然,太宰和安吾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但那明明不是长官的错。”叶涟不赞同道。


    杀死护卫的,并不是安吾。


    是那个名为伊万的青年,是V,甚至可以说是护卫的“职责”。


    “假如关系好的话,仅仅是活着,就会对死去的人心怀愧疚。”


    太宰凝望着墓碑,平静地微笑着。


    “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再小心一点就好了、如果再考虑得多一点就好了、如果对一些分明很明显的细节有更多的留意就好了,难道我会比埋在这里的人,更适合活在这世界上吗——就是这样的愧疚。”


    “既然如此……”


    叶涟注视着太宰,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尝试……拉长官一把?”


    听见这个问题,太宰心知叶涟该是猜到了什么。


    很敏锐嘛,十六夜君。


    他低声笑了笑。


    “不行呢。唯独我,不会尝试、也没有办法将他从那个漩涡中拉出来……”


    “我和安吾,就是这样的关系。”


    第35章


    纵然叶涟的心里依然觉得,自己能顺利从废墟中活下来,是运气加上系统的功劳……


    但太宰一副其中必有阴谋的模样,他也很难不犯嘀咕。


    毕竟他知道,太宰身上的黑幕多归多,头脑却是十分聪明,那么自信地说有阴谋,万一真有呢。


    再加上,安吾告诉他的那个“人间适格”异能……


    虽然没什么作用,但也让他很容易被人盯上啊。


    以他这被做局体质,说不定真有什么幕后黑手藏着躲着,准备给他来一发冷枪。


    考虑到暗中的敌人,以及尚未抓住的伊万,提升实力的事就越发紧迫起来。


    防伪局公寓。


    叶涟的神情很凝重。


    他在犹豫要不要戴上“雨夜屠夫”的称号。


    上次抽牌,总共抽取到了三个称号。


    “白日提灯人”自是不必说,他时刻佩戴着。


    按照医院的预估,安吾的伤势本要在三月底或四月才能痊愈。


    而在提灯领域的效用下,如今仅是二月初,安吾的伤势就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正常行走,只是不能剧烈运动。


    简单计算下来,减少了将近一半的恢复时间,提灯领域的伟大无需多言。


    “黄昏处刑官”的称号,他也已经试着佩戴过。


    处刑官实体的外形极其扎眼。


    身披华美的猩红长袍,面部是一片浑浊的紫灰色雾气,手持闪烁着寒光的黄金镰刀——


    非常之酷炫。


    叶涟站在落地镜前,自创审判刀法一百零八式,将黄金镰刀挥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相当满意。


    可惜,没有人形生物供他审判。


    更可惜的是,他向长官申请cos处刑官上班,长官连这个实体长什么样都没看,就面无表情地一票否决。


    他也就没法时刻戴着这个称号,更不能变身处刑官去值班。


    当然呢,这不能怪长官,长官肯定是为他好。


    所以防伪局的其他人啊,思想还是太保守,没法接受一个门卫坐那cosplay,应该严肃批评。


    真是的,网上说说也就算了,现实中谁不想自己单位的门卫是一个没有脸还自带黄金镰刀的神秘斗篷人?


    至于“雨夜屠夫”……


    抽取到后,叶涟一直没有佩戴。


    称号其实很强劲,能够直接增幅身体素质,还有隐藏的能力,比如对于猎物的追踪有隐形的加持。


    再比如掌心雷伪人版之掌心杀猪刀……叶涟喜欢这个。


    会给他一种自己很强的错觉。


    美中不足的是,只能在雨夜起到作用,思维也会造成较大的影响。


    但这其实不算问题。


    横滨经常下雨,成为门卫的这几个月,就有不少雨夜,可以让称号生效。


    再者,他现在有提灯意志,能够压住杀戮思维——


    可能无法完全压住,但至少不会让脑子跟着刀子跑。


    之所以犹豫,还是因为雨夜被砍头的那次死亡,给他心中造成了很大的阴影。


    这就让叶涟每次想尝试戴上“雨夜屠夫”时,都嘟囔着要再沉淀沉淀,放弃了佩戴。


    然而,他能放弃一时,还能放弃一世?


    叶涟站在落地镜前,思来想去,决定先拿来小白虎帽子,仔细戴上。


    小白虎帽子是敦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几个月下来,他在防伪局没别的新朋友,倒是和侦探社的中岛敦混了个半熟。


    说有多了解也谈不上,只是经常在食堂碰见,很快就发现对方饭量也相当惊人,一拍即合地成为了食堂双杰。


    防伪局的餐食便宜,对侦探社社员有优惠,于是敦就经常过来吃饭。


    按理来说,敦有侦探社的工资补贴,不至于吃不起饭。


    会特意来这里,大概是因为习惯性的节省……也不知道过去经历了什么。


    揭别人伤疤不好,叶涟没有多问。


    起初,叶涟并不喜欢敦送的这个礼物。


    他觉得敦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送个白色老虎相关的物品,还正好戴在头上。


    虽然他也没告诉敦,此前被动物园主理人暗算的悲惨经历……


    但难道他不说,敦就不能自己突然顿悟吗?


    叶涟不高兴得让敦三分钟不要和自己说话,并多吃了一大盘炸肉条。


    被一旁的小镜花评价为想吃直说。


    ……瞎说什么呢,这实诚孩子!


    不过很快,叶涟就想通,假如戴上小白老虎帽,说不定能让那头在城市中乱窜的白虎兽觉得自己是同类。


    如此一来,白虎兽就会放弃攻打自己,以让帽子拥有辟邪的效用。


    这么一想,叶涟看这顶帽子,是怎么看都满意,怎么看都喜欢,大手一挥,包下了敦一整个月的伙食费。


    可谓是相当之豪横。


    几乎一整个冬天,叶涟都戴着这顶帽子。


    只是可惜,也许是因为一直待在防伪局,那头白色老虎,他是一次都没遇到过。


    “现在我也是老虎了,砍了我一次,可就不能砍我第二次了哦……”


    叶涟碎碎念叨着,终于克服了潜藏的恐惧,戴上“雨夜屠夫”称号。


    镜中人的气场似乎有所变化,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话说,杀猪刀和黄金镰刀碰撞在一起会怎么样……”


    叶涟眨了眨眼,love思维蠢蠢欲动。


    没怎么犹豫,他再次戴上“黄昏处刑官”。


    【恭喜达成金色成就“三刻构想”!(同时佩戴“称号·白日提灯人”、“称号·黄昏处刑官”、“称号·雨夜屠夫”)】


    【获得一次抽牌机会。】


    【当前抽牌机会:8】


    【获得特殊称号“莫比乌斯环”!】


    【“特殊称号·莫比乌斯环”:佩戴该称号时,若读档或转生,保留所有卡牌。但同时获得狂想:“人点烛,鬼吹灯”。】


    【“人点烛,鬼吹灯”:你喜欢点燃人形生物作为你的“提灯”。每个“提灯”都可构成独立的小范围提灯领域。若有人熄灭提灯,将优先成为你的审判目标与猎取对象,滋养你的沸腾杀意。】


    第36章


    “狂想”……是什么东西?


    看着特殊称号,叶涟陷入疑惑之中。


    他知道“思维”,思维就是请神上身但请鬼也是顺手的事。


    也知道“意志”,意志就是让他离人稍微近一点。


    思维和意志相互厮杀,最终结果就是人不人鬼不鬼……不对不对,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他超像人的好吗!


    卸下醒目的“黄昏处刑官”,恢复正常人形的叶涟愉快地戴上了“莫比乌斯环”。


    拜托,这可是特殊称号,犹豫一秒都是对“特殊”二字的不尊敬。


    一堆R卡里出了一个SSR,怎么能有不使用的道理!


    而且这个称号一看就很实用,他love得不能再love了。


    佩戴上后,叶涟活动了一下身体,又端详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


    感觉也没有什么事,没有乱咬人,也没有胡言乱语歪比巴卜。


    叶涟朝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正常哒!


    还克服了心理恐惧,真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得不说,自叶涟穿越过来,见到的人都很有礼貌,不是人也很有礼貌,进门前都会敲门。


    翻窗前打招呼的不算,那不是礼貌,那是冒昧。


    身处防伪局公寓,非常安全,更何况小地图显示门外是红点,更是不需要担心什么。


    叶涟打开了门。


    是一个身穿制服的燃料,叶涟记得他是搜查科的新人,叫井上什么的。


    品性还算不错,上班将证件递给他的时候很有礼貌。


    就是身材比较瘦削,没有多少脂肪。


    一个能让人很热的热知识:人体脂肪作为提灯的燃料,比木材更加高效环保,不会有大量的一氧化碳、颗粒物和致癌物等释放到空气中。


    当一个对世界有副作用的人燃起来,他能够带来温暖和光明,由副作用转为正能量。


    那么问题来了。


    已知脂肪的热值是每千克3.78千焦,干木材的热值是每千克1.2千焦。假设1kg的干木材能够烤熟5kg的肉,而剔除骨头等材料后,一个人有10kg的脂肪和20kg的肉。若让一个人饱腹大概需要300g肉,于是需要多少人,才能帮助弱小可怜且很饿的叶涟填饱肚子?


    计算结果保留两位有效数字即可。


    三二一上答案——


    饕餮根本吃不饱!


    “这么晚过来真是辛苦了,有什么事吗?”


    叶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夹心糖,眼中满是对高效燃料的欣赏。


    “我这里有糖果,热量很高的,能缓解疲劳。井上君,你要不要来一颗?”


    “啊,是食堂自助售卖机的糖果?我也很喜欢,谢谢。”


    井上愣了一下,接过糖果,回以客气的笑容。


    “是这样的,十六夜君,我们这里有个任务很棘手,想请您帮帮忙。”


    虽然行动部的长官三浦很厌恶叶涟,但井上对叶涟的观感其实还算不错。


    在日本职场,前辈对后辈有很大的权威,时常会有滥用权威的事情发生。


    井上做过不同的工作,几乎每份工作都会被上司贬低人格,或过于严厉地斥责。


    独自一人时,他就总是会想,该不会自己如上司所言,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废物。


    而这般低落消极的念头,与叶涟待在一起时,从不会出现。


    十六夜君的目光,虽然偶尔会很怪异,叫人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总是亲切且含带笑意。


    这让井上情不自禁地觉得,在对方眼中,自己是个饱含价值的人、是优秀的、对社会有益的人!


    就像现在,十六夜君依然对他表达肯定。


    不仅记下了他这个微不足道之人的姓氏,还会担忧地说他辛苦了,关心他,给他糖果……


    太温柔了,十六夜君……!


    “叫我去帮忙?”


    叶涟往自己嘴里也塞了颗糖,稍微压制涌上来的食欲,惊讶地看着他。


    原来这个游戏除了主线复仇任务、日常值班任务和角色好感任务,还会有委托任务啊?


    早知道能有委托任务,他有空的时候不就一个个上门问有没有人需要帮助,看大家头顶有没有感叹号了吗。


    “是的,有一个小区出现了伪人杀人事件。但我们将案件报告交由情报部,他们认为那个小区里的伪人可能不止一个。”


    井上苦笑着,“可是叫我们去调查,我们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以前是怎么做的?”叶涟好奇道。


    “以前是用最笨但也最有效的办法——封锁区域,不允许进出,挨家挨户排查一遍。每次都会搞得市民怨声载道……”


    井上发愁地说,“普通的伪人还好,直接击毙了事,高级的伪人还是很难分辨,总觉得会有遗漏……”


    “但是,如果十六夜君肯帮忙的话……不管是效率还是准确度,都能得到保障!”


    不仅能保障民众安全,也能保障他们的绩效安全,不会被市民频繁投诉——


    真是的,有分辨伪人的异能力,调到他们搜查科多好。


    让十六夜君当门卫,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真不知道那些长官怎么想的。


    看着井上恳切的眼神,叶涟点了点头:


    “这次任务都有谁会参加?”


    “这个您放心!”


    井上连忙道,“三浦长官和他带领的清道夫一队都不会参与,是由我们搜查科和清道夫二队一同行动。”


    “他不是你们行动部的燃料吗?”叶涟问。


    “诶?”


    井上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的意思是,搜查科和清道夫二队也算三浦君的下属吧?”


    叶涟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井上不疑有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


    “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不是了……监察科在调查他,最近他都没有参与进队伍里的重要事务中。”


    叶涟神情一动,“因为小川?”


    “正是如此,三浦长官和小川君一直关系不错。”


    井上点头,“小川君去试探您,是三浦长官的授意,小川君逃走前,三浦长官还三番五次和他有接触,甚至有向总务部申请,尝试解除对小川君的处罚。”


    “三浦君被卷入了大麻烦之中呢,希望人没有消瘦太多。”叶涟叹息一声。


    闻言,井上看向叶涟的眼神,顿时变得敬佩起来。


    三浦在局里的人缘其实不算好,没想到,最关心他的,竟会是他看不顺眼的十六夜涟?!


    若是三浦长官知道,恐怕会觉得自身真该死吧,竟然怀疑一个如此纯善的人!


    至于叶涟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燃料越多,释放的热量越大。


    不仅是三浦,所有人都是他的温暖光芒啊!


    念及于此,他决定热爱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因为据说被爱会疯狂地长出血肉。


    希望大家都有很多的血肉。


    “既然如此,我就和你去一趟……你们搜查科来找我,有没有知会过情报部?”


    叶涟的左手握了握自己的右手,按下掌心跃跃欲试想钻出来的杀猪刀。


    这一刀下去,和编制的羁绊可就没了。


    “好像还没有。”井上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门卫一职属于总务部的警备科,若要找叶涟帮忙,并不用告知情报部。


    但许多人都知道,叶涟是情报部举荐进来的,和那位坂口参事官有交情。


    一向以无情工作机器出现在众人面前、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坂口参事官,甚至为他和三浦队长正面交锋。


    于情于理,确实该和情报部打一声招呼。


    “我现在和他说一声。”


    可能是被太宰影响,叶涟虽然觉得一次排查任务不至于有阴谋,但还是事先问问安吾,以免出现突发情况,陷入被动。


    他给安吾打了个电话,简单叙述了事情经过。


    “搜查科那边,的确有这个工作……”


    安吾认真听完,皱了皱眉,“但和涟君你没有关系……你想去?”


    “想去。”叶涟干脆利落地回答。


    见安吾那边沉默,叶涟继续道:


    “不是说最近清除了几个鼠的据点吗?V也没怎么活跃。没了那些幕后的家伙,伪人充其量只是一堆罪无可赦的清洁燃料,不会对现在的我造成威胁的,长官你就放心吧。”


    就算是死屋之鼠和V,也不用过多顾虑。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他的猎物而已。


    退一万步说,反正出事还能读档,他怕什么。


    “清洁燃料……”


    安吾察觉到些许不对,“你最近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啦,长官——”


    叶涟笑眯眯地蒙混过去,“总之确实有这个任务,对吧?”


    “……你实在想去的话,就去吧。”


    安吾觉得,自己对叶涟的关心或许还是太少了,似乎又变得不太了解叶涟。


    “记得我前段时间说的吗?只要展现出识别伪人的能力,至于别的……”


    “明白明白,最多开启提灯领域。”叶涟道。


    不要催眠,也不要唱歌。


    识别伪人的能力和提灯领域,可以结合起来,解释为某种范围型异能。


    但假如加上催眠和歌声,叶涟的能力就太杂了。


    异能者通常只会拥有一个异能。


    如果有人拥有不同的异能,除非展现出自己拥有“获得不同异能力的异能机制”,解释异能来源,否则很容易被怀疑是伪人。


    叶涟的催眠和歌声能力,知道的人不多,相关信息已经被安吾压了下去。


    若是暴露在众人前,再想隐瞒会很棘手。


    “好了长官,不用担心,我都知道的——”


    叶涟笑呵呵地将手放进口袋里。


    掌心的血肉,如有生命一般蠕动。


    “你要真的不放心,就说说关心我的话吧!”


    “……”


    安吾本来是担心叶涟的。


    但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更担心和叶涟一起去排查的搜查科成员。


    他看着手机的通话界面,轻轻叹了口气。


    “……注意安全。”


    第37章


    “您好,我们是危险生物对策局的,正在进行例行排查工作,需要您协助调查,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叶涟的小地图范围有限,无法直接在小区中精准锁定伪人的位置。


    搜查科便带着叶涟一个个上门拜访,请屋中人开门,让叶涟进屋转一圈。


    若发现都是红点,便留下一名搜查科干警做防范伪人的宣传工作,带着其他人去下一家。


    若发现有蓝点,则立即退远,示意清道夫出手。


    用如此方法,排查的效率极高,所有人都很满意。


    除了叶涟。


    ……都是清道夫队伍在动手,他根本没有审判的机会嘛!


    警车的车灯与居民楼的灯光照亮了夜空,警戒线封锁了小区的所有出入口。


    紧急排查从下午六点,一直持续到如今的晚上十点,仍未结束。


    好在,小区居民们虽然有各种情绪,但也还算配合,事情的推进比预想的顺利。


    “潜伏的伪人比想象的多啊,这都是第三个了……”


    “辨别伪人的异能力还真是好用……”


    两个搜查科干警窃窃私语着,拿特殊的裹尸袋装走伪人的尸体。


    另外还有几名警员,安抚着房屋中一位吓坏了的幸存者。


    “十六夜君、十六夜君?”


    井上小心地唤了两声,“走了,去下一家,十六夜君。”


    “啊?哦……”


    叶涟如梦初醒,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裹尸袋前,手指正扒拉着袋口。


    周围的几名防伪局干警正用诡异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就看看。”


    叶涟若无其事地合上袋口,站起身,“怪新鲜的嘞。”


    井上与一众警员:……?


    刚杀的,能不新鲜吗?


    等一下,“新鲜”这个词是用在这里的……?


    “现杀的就是好啊。”


    叶涟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废话,亡羊补牢般赞美道:


    “难怪我看餐饮店都要挂‘新鲜食材,每日现宰’的招牌,新鲜的完全不是预制菜能比的嘛!”


    “?”


    为什么要用点评食材的语气点评伪人的尸体啊!


    “十六夜君,是饿了吗?没关系,没剩几户了,咱们速战速决,争取一小时内结束工作。”


    井上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会儿下班我请你吃拉面,我知道有家拉面很好吃。”


    叶涟条件反射般抓住了井上的手。


    他的口袋里,藏有一个打火机。


    有“莫比乌斯环”的称号在,人形生物在他面前会更加易燃。


    这样的夜晚,很适合点灯,要怎样的火候,才会是恰到好处的提灯?


    虽然脑子里有大量理论,但他还没有实践过。


    光有理论,没有实践,这可不行。


    他是实战派的。


    “怎么了?”井上疑惑地看着他。


    “我能把你吃破产哦。”


    叶涟松开手,将手伸进口袋。


    他平日会随身携带一些小零食,尤其是糖果。


    但现在,口袋空空如也,一颗糖都不剩。


    早知道刚才不小心点燃裹尸袋了……


    “没这么夸张吧?”井上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能笑得出来。


    “至少要把你身上带的钱全部吃空——不对,把你们领队的钱吃空。”


    叶涟觉得自己很无辜。


    搜查科来找他的时间点很不是时候,也没有事先通知他。


    他都没吃晚饭,只来得及带两块面包和几颗糖果。


    寻常人也许能吃饱,但对叶涟来说,和没吃几乎没差。


    倒是有热情的居民,拿出了现煮的咖喱饭以及水果零食等。


    但防伪局人员和其他警员一样,不允许拿群众的食物,叶涟只能摆手拒绝。


    井上笑了笑,“那可困难了,我们队长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没关系啊,有脂肪和肉就行。”叶涟无所谓道。


    “……啊?”


    “你站那里是不是在和十六夜君说我坏话呢,井上?”


    走廊不远处,搜查科的领队喊道,“还不快过来!”


    “来了!”


    井上没来得及细想叶涟话语中的含义,应了一声,快步跑过去。


    “你来有什么用?让你带十六夜君过来!”


    “哦哦……十六夜君——”井上朝叶涟招了招手。


    【正在抽牌……】


    【抽牌结束。请从以下三张卡牌中任选一张。】


    叶涟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似不紧不慢,实则是饿得不怎么想动弹地走过去,顺便瞥向系统。


    八次抽牌机会,叶涟保留了一次,用七次合成一次高级抽牌。


    再不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他得饿疯了。


    【“异能·污浊了的忧伤之中(体验卡)”:获得一次使用异能“污浊了的忧伤之中”的机会,并获得一段可使荒霸吐封印解除的神秘咒语。解锁任务“拟态:中原中也”】


    【“犯罪克星”称号礼包:包含“称号·侦探”、“装备·海洋之心”。


    “称号·侦探”:佩戴该称号时,任何细枝末节的线索在你的眼中无所遁形。


    并同时获得“侦探意志”。“侦探意志”:你将坚定地与你认为的罪恶做斗争。】


    【“灵肉分离”称号礼包:包含“称号·摆渡人、“称号·傀儡师”。


    “称号·摆渡人”:佩戴该称号时,你能找到亡者的魂灵,并与其沟通交流。但同时获得“摆渡思维”。


    “摆渡思维”:比起活人,你更喜欢与亡者待在一起,因此你需要更多的亡者。


    “称号·傀儡师”:佩戴该称号时,你能够将新鲜的人类尸体制作成供你驱使的傀儡,傀儡将保留生前的智慧与异能,并绝对效忠于你。你只能同时操纵一具傀儡。但同时获得“傀儡思维”。


    “傀儡思维”:也许你也只是他人手中的提线木偶……丝线在哪里?】


    三张漆黑的卡牌,上面的幽绿字符一如既往的看不懂。


    就不能抽取到诸如“语言学家”的称号吗……


    叶涟腹诽着,随便选取了一张。


    这时,前方忽然一阵骚乱。


    人群的惊呼声响彻夜空,枪声响起,火舌在昏暗的廊道里格外醒目。


    一名伪人竟在搜查科敲门时,直接冲了出来!


    那是一道漆黑的身影。


    身上黑色衣袍如活过来一般张牙舞爪,极具危险性,清道夫队伍的枪林弹雨竟被那衣袍挡住,只有寥寥几发擦破了其皮肤,对其造成少量伤害。


    也许是这少量的伤害激怒了对方,其眼睛没有继续维持拟态,呈现出猩红的颜色。


    很快,叶涟便看见,这名伪人如某种黑色的兽般,突破了清道夫队伍的防线,并朝自己这边的楼梯方向疾驰。


    站在叶涟前方的两名搜查科成员,首当其冲!


    第38章


    【达成成就“鳄鱼的眼泪”:同时佩戴“称号·侦探”、“称号·黄昏处刑官”,触发罪与罚思维连击——你喜欢看你认定的罪人忏悔认罪。】


    【达成成就“D5人格启动”:同时佩戴“称号·玩家”、“称号·侦探”,触发庄园主思维连击——阻止你升级的行为都是罪恶的。】


    【达成成就“真相不止一个”:同时佩戴“称号·侦探”、“称号·催眠师”。触发叙述性诡计思维连击——侦探不能是罪犯,但我何罪之有?】


    【获得三次抽牌机会。】


    【当前抽牌机会:4】


    在这紧要关头,叶涟啪的一下很快就戴上了称号“侦探”。


    要不说侦探就是聪明呢。


    本来只认为自己再次被做局的叶涟,瞬间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首先,这位高级伪人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十分异常。


    因为高级伪人不论是拟态还是进行杀戮,其最终目标都应为接近并击杀异能者,吸取异能。


    而经过刚才的排查,叶涟能够粗略判断出,这个小区、这栋楼里,并没有危险的异能者,也没有其他拥有异能的伪人。


    至于“它是受了伤,想伪装成普通人休养”,这个假设也不成立。


    从行动上看,这位伪人状态良好,没有任何待在这个小区的理由。


    其次,这条廊道共有两个楼梯,分别在东西两侧。


    伪人冲出门的位置,在廊道中间,离两边楼梯的距离相近。


    叶涟这边的人,反而比另外那边来得更多。


    若是想逃跑,往另一个方向跑才是更好的选择。


    因此,其冲破包围,朝自己这个方向跑来,背后的原因在叶涟眼中,已是呼之欲出——


    它是冲自己来的!


    一下就断定其冲自己来,或许有些自恋——


    万一有极其微小的可能性,是冲两位搜查科干警,或者伪人昏了头呢?


    不过,想确认猜测,也是很简单的。


    只要稍微用一下催眠,就能探清其意图了。


    思绪百转千回,实际在叶涟脑海中闪过的时间,只用了不到半秒。


    为尽可能避免暴露自身能力,叶涟没有唱歌,只使用了催眠师的能力,减缓伪人冲上来的速度。


    并在称号能力发动的时刻,将自己身前的两位搜查科干警迅速拉到了旁边。


    然而,或者说果不其然,催眠只勉强阻碍了两秒。


    两秒后,那伪人身上挥舞的如刀刃般的黑色衣袍,仿佛顺势一般朝叶涟的脖颈划来!


    “你们一个个的,对我脖子的执念怎么就这么大……”


    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但摸头脑也得留个头吧?


    叶涟的上身向后倒。


    看似勉强,实则风轻云淡地躲过了这一击。


    一旁的两位搜查科干警就没这么幸运了,毕竟没有叶涟这样的反应速度。


    但也没有叶涟这么不幸——


    在叶涟的拉拽下,两人只是手臂和胸膛被划了过去,没有伤及骨头和内脏。


    黑色衣角的这一扫,未对叶涟造成伤害,高级伪人也没有继续攻击,就好像刚才只是误伤一般,径直朝楼梯跑去。


    叶涟的视线扫向廊道的另外一边。


    有两名清道夫队员正手握长刀冲过来。


    嗯,从速度上看,应该是有经过专门身体强化的异能者……


    伪人的速度比这两位清道夫队员的速度,慢上一点。


    粗略计算,大概三秒内,两位队员就会与伪人激斗起来吧。


    有高级伪人现身,这附近的清道夫成员,都会迅速赶来。


    杀死或擒获这个伪人,只是时间问题。


    也就是说,用不着叶涟继续动手。


    没错,已经安全了,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动手的原因。


    更何况长官也特意提醒过,不要暴露别的能力,他刚才使用催眠,已越过了这条线,所以无论如何也没有继续使用的道理——


    哈哈。


    怎.么.可.能.这样想啊!


    叶涟的嘴角扬起一个粲然的笑容,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黄金镰刀高高扬起!


    已越过他一个身位的伪人若有所觉,猛然回头。


    漆黑的衣物迅速交织挡在身前,与黄金镰刀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如拳头打在沙袋上的重重响声!


    谁也没料到这个变故,一众警员目瞪口呆地站立着,看向那道追着伪人砍的猩红人影。


    连身经百战的清道夫队员也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迷茫地注视着叶涟。


    “?”


    似乎他们才是清道夫吧……?


    这家伙,不是门卫来着的吗……?


    现在的门卫……


    卷成这样了?


    不对不对——这个变身是什么东西啊!


    潜藏在人群中的假面骑士也不是这么个变身法吧!


    而且……这个猩红人影怎么看都不像正面角色。


    仅仅是注视,就有一种幽暗的恐惧感,如遇到生物上的天敌般的畏惧与寒意,从心底不断地冒出……!


    “跑什么,差点把我杀了还什么都不说,只管闷头跑路?一点儿礼貌都没有,过来给我立正站好道歉——!”


    叶涟笑着,他的脸此刻化作了一团兜帽下的灰紫迷雾,没有五官,让人看不清扬起的嘴角。


    然而,不妨碍人们听出,他砍人的心情……


    很愉快。


    “我警告你,再跑就是畏罪潜逃哦,不许再跑了。”


    叶涟一刀将伪人砍下楼梯。


    “告诉你不许跑,还跑?死都得跑是吧?呵呵呵我看你这家伙是完全没有悔过之心啊——”


    一刀、一刀、再一刀!


    当叶涟好友的人有福了,以他的劲头,没有好友不能在拼夕夕活动中提现。


    在疯狂的黄金刀法下,伪人节节败退,漆黑衣袍寸寸碎裂,掉落在台阶上,变成某种蠕动着类似肉虫的东西。


    显然那并不是衣服,而是伪人身体的一部分。


    如此严重的伤势,伪人已经难以保持正常拟态,肢体和衣服上冒出奇形怪状的眼睛和嘴,脸上长出头发甚至是手指。


    叶涟的身后,清道夫队员已经追了上来。


    但看见眼前这一幕,他们一时竟不知道该阻止叶涟,还是该一起攻击伪人。


    伪人是很伪……


    但十六夜君也不怎么像人啊!


    “死都不愿意悔改吗?唉,真拿你没办法。”


    叶涟的镰刀扬起,干脆利落地砍断伪人的头颅。


    头颅在空中飞起,滚下楼梯,而伪人破烂的身躯也软倒在地。


    “只好将你从冰冷的尸体,变成温暖的阳光开朗大提灯了……”


    叶涟发现,别人都想砍他的脖子,不是没有原因的。


    纤细柔软的地方确实好砍,而且头掉下来的声音,和苹果坠地一般,很有伊甸园的神圣感觉。


    假如头是他的那再另说,神圣与否他自有分辨。


    叶涟不紧不慢地走下楼,弯腰拎起伪人的头颅,镰刀朝空气一挥,便附上了熊熊的火焰。


    这也是莫比乌斯环称号的隐藏效果,对于点燃罪人上,别有一番高效。


    镰刀轻轻划过,伴随着呲的一声,伪人的发丝如烛芯般燃烧起来,却没有向叶涟抓着头发的手那边蔓延,反而向下灼烧。


    长出手指的脸皮与血肉,在光明的火焰中,如蜡油般渐渐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溅起猩红中带着肉粉色的斑点。


    “喔,好神奇耶……完全没有烧伤的伤口,和艺术品一样!你们说是吧?”


    叶涟兴奋地转过头。


    清道夫已经围了过来,闪着寒芒的长刀沉默地指着他。


    他们在恐惧。


    包括……之前被救下的那两名搜查科干警——井上以及他的队长。


    “也不用这么围观我吧,怪不好意思的。”


    叶涟取下了黄昏处刑官的称号。


    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放下提灯……从不知什么地方取出了一双黑手套,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正是很久以前抽出来,但从未使用过的“堕天使的黑暗礼赞”。


    用处刑官的实体时还不怎么觉得,恢复人形后就觉得怪脏的,戴个手套冷静一下。


    刚抽出来的“海洋之心”也顺便戴上——


    这是一枚蓝宝石胸针,一看就十分名贵,在火焰的映照中,光芒平和而深邃。


    “你们也想被温暖吗?”


    叶涟低头看向提灯。


    可能是称号带来的火焰比较特殊,提灯燃烧的速度极快。


    不过数十秒,就烧灼了大半,连骨头都烧得很绵软。


    已经没有头发作为把手供他提起来,叶涟只好作罢。


    “十六夜君……”


    直至头颅灼烧完毕,井上才战战兢兢地开口,率先打破了双方对峙的寂静。


    “你害怕我。”


    叶涟歪了歪头,“我分明是由你亲口请来帮忙,而且刚才还救了你吧?”


    “不是的,我……”


    井上吸了口气,“刚才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其他人想询问的,只不过在这时候,竟是井上有最先开口的勇气。


    “啊,其实那个是我异能的一部分啦。”


    叶涟笑着摆了摆手,“大家都不用紧张,回头我会和局里解释。”


    见众人依然没有放下刀枪,叶涟补充道:


    “情报部的长官知道我的异能,他说异能是重要战略信息,就让我隐瞒了下来。但刚才情况危急,我也顾不得太多了。”


    听到这番话,又见叶涟没有更多的危险动作,防伪局众人这才将信将疑地放下指着叶涟的武器。


    只是,对他已不像此前那般亲近,隐隐有了疏远和戒备的姿态。


    “那个……十六夜君,谢谢!”


    排查完最后几户居民,所有人打道回府。


    汽车后座,井上小心翼翼地看向叶涟,“如果不是你,恐怕我就得丧命于此了……我之前只是有点惊讶,你别介意。”


    “我一点儿都没有介意当我看向你的时候,你害怕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好像我会吃了你一样,而且答应好的请我吃拉面并没有带我去。”


    “……明明就是很介意啊!”


    “十六夜君。”


    坐在副驾驶的搜查科队长回头看向叶涟,“这次要多谢你。等我的伤好了,也带你去吃拉面,这一点不会食言。”


    “哦呀……”


    叶涟笑了笑,“队长不害怕我吗?”


    “你救了我,我分得清是非好歹……”


    队长深深地注视着叶涟,“只不过,今天的事情,目击的人太多,肯定会传出去。局里对你的非议,恐怕也会大大增加,尤其是三浦君带领的清道夫一队……”


    “三浦君现在自顾不暇吧?”叶涟无谓道。


    “不止是他。”


    队长摇了摇头,“清道夫很多人,都是因为对伪人有极深的仇恨,才自愿接受了身体的改造,成为清道夫的。你今天的姿态,说实话……”


    若不是叶涟救了他,他也要怀疑叶涟其实是潜入局里、别有用心的伪人了。


    那种疯狂的挥砍,莫名其妙的点燃头颅行为……


    怎么可能是人类。


    “我明白了……”


    叶涟的嘴角,噙起一个浅淡的微笑。


    “多谢提醒。”


    ……


    防伪局,办公室。


    “长官——”


    叶涟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不是答应好了,不要展现别的能力吗?”


    安吾站在桌前,正拿着一份纸质的文件。


    见叶涟进门,他放下手中的报告,推了推眼镜,望向叶涟。


    第39章


    “这个不重要啦。”


    叶涟笑道,“情况紧急,更何况它明显是冲我来的。”


    在数日的晴朗后,横滨迎来了一个暴雨天。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


    已是夜晚,但叶涟没有去值班。


    自几天前,叶涟化身处刑官,击杀了伪人,局里的职员就对他颇有非议。


    虽然面上还算客气,但异样的眼神就像空空的钱包一样,很难瞒住。


    这么一个可能随时从隐性疯子变成显性疯子的家伙,坐在大门口……


    不得不说,给防伪局员工们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尤其是那些亲眼目睹了一切的搜查科和清道夫成员。


    总觉得叶涟会猝不及防地掏出黄金镰刀,给他们脑袋也来一刀。


    好在,虽然清道夫们的理性摇摇欲坠,但依然坚强地保持在及格线上,没有对叶涟说过分的话,也没有做出过激的事。


    搜查科那位队长的提醒,并未成为现实。


    几个小时前,叶涟终于收到了“休假”通知。


    ……还以为那次事情过后,会马上被停职呢。


    总务部挺委婉,拖了几天,才表示他救人有功、表现良好,给他“放假”作为奖励。


    “比起这个,我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叶涟不紧不慢地走到安吾身前。


    “我没有杀死青木,我杀死的是十六夜涟。”


    “是吗?”安吾慢慢地点了点头。


    “哈?什么‘是吗’,长官你这反应明显是早就知道啊……”叶涟意义不明地笑道。


    安吾没说话。


    其实,比起叶涟会想到这一点,安吾更奇怪的是,其现在才想到。


    是和太宰乱步他们打交道久了,所以错估了涟君的推测速度……?


    还是说,涟君早有猜测,但现在才肯说出口,之前一直在逃避?


    想来是后者。


    涟君啊……


    安吾从抽屉里取出一颗咖啡糖,朝叶涟递过去: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别以为给我糖果就能蒙混过关……”


    叶涟接过糖,语气放得轻缓了些,“突然想到了,所以第一时间过来告诉长官,仅此而已。”


    “涟君这么信赖我,真是惭愧……”


    安吾低低地自语了一句,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想告诉我的吗?”


    “我还应该想到什么吗?”叶涟歪了歪头。


    “不,我是觉得很高兴,并且希望涟君今后想到什么,也第一时间告诉我。”


    安吾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个微笑。


    叶涟注视着他,低头撕开糖果的包装,默不作声地将咖啡糖塞进嘴里。


    安静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议。我这次来,是想向长官确认一些事情。”


    “你说。”安吾点点头,轻轻抿了一口咖啡。


    “长官的异能力叫‘堕落论’吧?”叶涟道。


    “……”


    安吾差点被咖啡呛到。


    他猜到叶涟会有许多问题。


    实际上,涟君每次来找他,都会明里暗里试探些什么。


    安吾能够理解这种试探。


    毕竟,叶涟孤身一人在防伪局,相熟的人寥寥无几,缺失安全感,想多了解一些事情,实属正常。


    但这次的问题……是否有些太名侦探了呢?


    他在叶涟面前使用堕落论,从没有遮掩过。


    假如涟君猜到他的异能机制,也是他默许的。


    但是……突然冒出“堕落论”这个词,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谁和你说了什么?”


    安吾抽了一张纸,擦了擦嘴唇,“还是说,涟君……又有了‘我不知道的能力’?”


    黄昏处刑官的能力,叶涟并没有向安吾真正展示过。


    安吾得知消息时很突然,也就是他反应快,才勉强在总务部的问询中糊弄过去。


    “是我的猜测啦。”叶涟笑眯眯道。


    看安吾这反应,他就明白了。


    “堕天使的黑暗礼赞”的介绍中,那个名为“堕落论”的异能,果然是安吾的异能。


    安吾沉默地盯着他。


    ……再厉害的名侦探,也顶多推测出异能的作用,谁能猜测出异能的名字啊!


    似是猜到安吾的想法,叶涟笑道:


    “长官不就猜到我的异能名字了吗?所以我猜中长官的异能,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安吾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哪里能一样呢?


    之所以能知晓叶涟的异能,是因为种田长官的异能力发挥了作用。


    叶涟知晓他的异能名,难道是也突然有了类似的异能力?


    涟君实际上,是某种会进化的数码宝贝?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真是数码宝贝就好了。


    “当时在我的家中,长官——”


    叶涟低声道,“你其实用堕落论,看见了‘我杀死十六夜涟’的全过程。但是,你什么都没有说。”


    “……没错。”


    “你知道我是伪人,但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涟君,你有‘人间适格’的异能,所以——”


    “不要说我有异能、所以是人类什么的话!”


    叶涟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他紧紧地盯着安吾,脸上的笑容已全都消失不见。


    雨点重重地打在窗户上,狂风呼啸着,声音如紧急吹响的哨子般响亮,让叶涟想起最初在沙发上醒来的深暗夜晚。


    “那不是我的异能,那是……十六夜涟的异能!”


    叶涟的视线,慢慢地移向窗外。


    防伪局大楼灯火通明,办公区与门前的路灯散发着光芒,将银针一般的雨丝照得发亮。


    “之前,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关于‘那一具尸体’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客厅。”


    “这次去排查,在发现伪人的同时,发现了‘被害者’的遗体,我才突然想到——”


    “也许,那才是真正的十六夜涟……的尸体。”


    “你们派青木怜央去接触、或者保护十六夜涟,或许还想带他离开V组织,但是,不慎被V发现。”


    “青木为了让十六夜不被V处理掉,为了任务目标的安全,自愿让十六夜杀死自己,以取信于V。”


    “然而……临死前,青木看见了。”


    “他看见,窗外,有一个伪人的身影。”


    “他的脖子被勒住,已经没有办法去提醒,这就是为什么他明明是自愿被杀死,死去时的表情却那样痛苦而恐惧……”


    “那并不是在恐惧死亡,而是在恐惧十六夜涟没有发现。”


    “后来的事,也正如青木恐惧的那般发展——”


    “V的成员离开后,‘我’闯进屋中,杀死了十六夜涟,得到了他的异能。”


    “然后……由于还没开智,没能完全假扮好十六夜涟,‘我’在浑浑噩噩之中,极其粗糙地处理了青木的尸体。”


    “再后来,就是你们发现无法联系上青木,委托了侦探社调查他的失踪。”


    叶涟稍稍俯身,注视着安吾,“这些,长官你都知道吧?”


    安吾“嗯”了一声。


    “所以……长官、你根本不是在保护我,你只是在保护‘人间适格’这个异能。”


    假如全世界都成为伪人,涟君依然是人类,这句话也是骗人的。


    因为“人间适格”在哪里,最后的人类才在哪里,且这最后的人类不一定会是叶涟。


    换句话说,假如安吾以完全功利的角度去执行保护——


    “即使我死掉,也没有关系——就像,十六夜涟死掉,也没有关系一样。”


    只要他不是死在人类手里,而是死在伪人的手中,“人间适格”的能力依然会保留下去。


    “不,涟君。”


    安吾斟酌着用词。


    “我想保护你,如今,已不只是因为那个异能力……”


    “是这样吗?”


    叶涟低声笑了起来,“谁知道这保护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什么呢?”


    实际上……


    “安吾保护自己是为了‘保护异能力’、而非因为自己拥有异能力”,并不是让叶涟的情绪产生波动的原因。


    毕竟以上推测,只要知晓“人间适格”这个能力,就很容易想到。


    叶涟在此之前,就隐有察觉了。


    他会如此激动,比起生气,更多的还是因为暗藏在心底的恐惧。


    有一个猜测,关于安吾为何保护这个异能的猜测……


    他不愿意去深想。


    哪怕是说出口询问安吾,都十分困难。


    “长官,其实你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并不是出于信任我,才贴近我吧?”


    叶涟的食指,贴在安吾的嘴唇上,阻止了其继续开口。


    “不仅不是出于信任我,而且恰恰相反,你是太不信任我,才用手试探我。”


    “假如我当时咬下去,或许才是你真正期待的。”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真正松一口气,才能让你理所当然地想——”


    “‘虽然有着人间适格的异能力,但他依然保留着伪人的秉性,还伤了我,如此一来,今后用怎样的方式对待十六夜涟,都无所谓……’”


    叶涟的手指划过安吾的嘴角,缓缓收了回来。


    他已经明白了。


    不仅是青木案的真相,包括安吾当时为什么放任三浦拿枪指着肩膀,甚至主动将枪口对准心脏,他此时也全都明白了。


    是愧疚。


    如太宰所言的,巨大的愧疚。


    对过往的,对青木的,乃至对十六夜涟以及叶涟的……


    “不论怎样……我一直保护着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这是不争的事实。”


    安吾再度拿起咖啡,冷静地抿了一口。


    “没错,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愤怒……”


    叶涟笑道,“只觉得伤心。”


    还是问不出口。


    那个安吾保下他,是否是为了让他去送死的问题——


    无论如何都无法问出来。


    要是问出来的话,不论答案是什么,他和安吾之间……


    都不会再有现在这般的和平。


    “我以为,此前我说‘一直在欺骗你’的时候,你就早有伤心的觉悟。”安吾说。


    “……太无情了,长官!”


    叶涟闷闷不乐地伸手抢走安吾的咖啡,左右看看,倒进角落的盆栽里。


    而后,又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将里面的糖果与各种小零食,统统装进自己的口袋。


    安吾没有做任何阻止的举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时,叶涟想到,长官其实不怎么需要零食。


    其办公桌抽屉里的零食,都是知道他容易肚子饿,给他特意准备的。


    叶涟的动作一滞,又闷闷不乐地将零食从口袋里拿出来,全部放了回去。


    “……涟君,不要伤心了。”


    安吾叹了口气,温声道,“我知道,你是相信我的,对吗?”


    “……”


    叶涟盯着安吾看了数秒。


    没有做任何“是”或“否”的回答,只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我真是昏了头,才会相信一个无情的角色。”


    门重重地关上。


    安吾凝望着叶涟离开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将目光从那里移开。


    他低下头,慢慢抬手,无意识拨弄着抽屉里的零食。


    静默地,将它们一个个摆放整齐。


    ……


    叶涟蹲在一楼大厅的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正门瞧。


    时不时有人通过检查,走进大厅中。


    一股心烦意乱的感觉,久久萦绕在他的脑海。


    他似乎忽略了什么东西。


    有侦探的称号在,这很不应该。


    是忘记问长官,关于他的“假期”何时结束?


    还是在获得侦探称号之前,就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咀嚼着糖果,叶涟缓缓站起身。


    第40章


    蜘蛛。


    房屋倒塌前,安吾叫护卫从天花板上取下的“蜘蛛”,在叶涟的脑海中闪过。


    那只“蜘蛛”,早在他从沙发上睁开眼睛的时刻,就已经看见过了。


    虽然,安吾并没来得及告诉他“蜘蛛”是什么。


    在后来的战斗中,护卫被泥石巨人拍飞出去,蜘蛛也变得粉碎,无法拼凑出全貌。


    但叶涟能够大致猜到,那是某种监听监视的设备。


    如果是在和安吾交谈之前,他也许还能觉得,“蜘蛛”最多只录下了“十六夜涟杀死青木怜央”的过程。


    若仅仅是这样,完全可以用“十六夜涟被V胁迫”来解释。


    然而,假如“蜘蛛”录下的是,“伪人杀死了十六夜涟”……


    那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仅是他说不清,就连保下他的安吾,也会受到牵连!


    除非将“人间适格”公开。


    可是,且不说公开这个异能,将带来何种危险……


    在他“杀死了十六夜涟”的情况下,会不会有人相信,以及即使相信,又会如何处置他,也是一个问题!


    叶涟快步走入电梯,按下按键。


    电梯的冷白灯光自上方打下来,照得他的脚下一片阴影。


    如果真的有一个“幕后之人”,录下了致命的证据……


    那么,什么时候会是最合适的、公开这证据的时机?


    答案是现在。


    如果在他正常当门卫时放出录像,比起视频,防伪局的职工们会审慎地相信一个自己身边亲近的人。


    如果是在他暴露处刑官能力后,马上就公开,一连串事件冲他而来的意图会极其明显。只要情报部稍加运作澄清,也可以将录像归于别有用心之人的阴谋。


    至于再过一段时间,等处刑官的风波结束,情报部帮他编出一套解释,录像的影响也会大幅削弱。


    所以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他处于被停职的时期。


    本就对他有疑虑的防伪局职工们,对他的疏远与警惕将达到最大的程度。


    倘若这个录像,不经意地出现,在局里流传开……


    叶涟几乎无法想象后果会有多严重。


    如果录像是假的也就罢了,偏偏是真的。


    这种情况下……长官还能保下他吗?


    长官会信他……安吾一定会在知晓这一切的情况下,坚定地帮助他。


    甚至,倘若他犯下更大的罪行,安吾都会保护他,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的保护。叶涟相信这一点,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的更信任安吾……可其他人呢?


    敦和镜花依然会心无芥蒂地和他一起吃饭吗?侦探社依然会保护他吗?防伪局呢?


    ……他还能待在防伪局吗?


    电梯上行。


    门还未完全打开,便听一声枪响!


    叶涟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那份证据,已经传到了清道夫手中,所以一些过激分子要来围剿他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因为他并没有中枪。


    也没有人站在他的身前,叫他举起手来,或者怎样……


    疑惑只持续了一瞬,叶涟听见一阵响动。


    惊惶的叫声,玻璃打碎以及暴风雨的声音。


    人们从办公室跑出,谨慎地探头张望。


    在走廊巡视的护卫已经消失不见……


    安吾办公室的门大敞着。


    从未感受过的别样的恐惧,骤然攥住了叶涟的心。


    这种恐惧,和在暴雨夜看见尸体、遇到伪人的恐惧,很不一样。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那么害怕尸体和伪人。


    他一度觉得,只要自己变得更强大,就不会再有害怕的东西,可现实告诉他并非如此。


    叶涟离开电梯,快步朝安吾的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他开始奔跑起来。


    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希望是他的猜测错误……


    就这样,跑到办公室门前。


    叶涟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长官……”


    他的瞳孔震颤起来。


    叶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发出一道干涩的呼唤。


    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发出了声音。


    意识仿佛一下子距离世界很遥远,只有猩红的血在不停地拉近、放大。


    子弹击中了安吾……其心脏的位置,绽开大片的血花。


    一切都变得十分寂静。


    所有嘈杂的动静,都被远远地甩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护卫想阻拦叶涟上前,但只要看一看他的眼睛,就没有办法做出阻拦的动作。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人们缄默着,低语着,打电话呼救着、报告着。


    叶涟单膝跪在安吾的身旁,他感到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头晕目眩。


    一连串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自发地串联,然而此时,早已无暇去顾及那些。


    他徒劳地伸出手去,触及满手的猩红黏腻。


    这是致命伤。


    提灯领域只能稍微减缓死亡的速度,不能让伤口一下子痊愈……


    心脏受了伤,即使伤势不加剧,伤者又要如何才能活下去?


    不同于废墟下,叶涟的肺部贯穿伤。


    叶涟有血肉艺术家的称号,还有身体素质加成,而安吾没有。安吾在这般伤势下,几乎没有活着的机会……


    鲜血一直在流逝,带着安吾的生命一同流向远方。


    叶涟抬起头。


    窗户大开着,雨水被狂风吹得斜飞进来。


    事情一目了然。


    有人走进了办公室,是防伪局内部的人,所以没有被护卫阻拦。


    其枪杀了安吾,而后从窗户逃跑。


    防伪局的窗户下有小平台,无论是从平台跳到另外的办公室,还是直接攀爬下去,都不会困难。


    叶涟再低下头。


    安吾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镜落在旁边的地板上,没有碎裂,但镜片溅上了血。


    绿色的瞳孔如乌暗的墨水般,晕开似的扩散,又好像漩涡,能将人吸进去。


    安吾已几乎失去了全部意识。


    如果就这样死去,什么话都来不及说,连遗言都无法留下。


    叶涟注视着这一幕,出奇地安静。


    他感到有什么黑暗冰冷的东西正在将自己缓慢地吞没。


    从五脏六腑再到血肉皮囊,一点点地冻结,冰得心都要碎了。理智也在寸寸崩毁,像拉得很长很长的琴弦,终于在此刻啪地断裂。


    然而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很冷静。


    叶涟抬起了手。


    在一道道惊呼声中,狰狞的杀猪刀从他的掌心钻出来。


    叶涟握着刀,割下了自己左脸侧的一大把头发,他将这些头发捆成一束,用左手紧紧握着。


    灯芯,有了。


    旋即,在人们惊恐的注视下,他举起屠刀,干脆利落地砍下了自己的左臂!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叶涟痛得深吸一口气,但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笑容。


    灯油,也有了。


    他将断裂的左臂放在地上,又用打火机点燃头发。


    按理来说,断开的血肉截面很难放稳,但在称号的作用下,抓着黑发的左臂奇迹般地平稳立在地上,血也迅速地凝结成蜡状,如一座直立的灯笼。


    火苗摇曳着,很温暖地映出橘红的光亮。


    涟君——


    似是感受到火焰的温暖,安吾呢喃般无声地吐出叶涟的名字,手指动了动,仿佛想阻止什么。


    但就像废墟下的安吾什么都做不了一样,现在的他也什么都无法阻止。


    叶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在多重称号的增幅下,他左肩下方的血已经逐渐止住,血肉甚至蠕动着开始长出肉芽。


    华美的猩红长袍,以及似乎变得更加冰凉的黄金镰刀,在房间中现形。


    此时,叶涟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那个袭击安吾的人。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众多错愕的、震惊的、恐惧的眼神之中,叶涟纵身一跃!


    如一只猩红的鹏鸟,飞入滂沱的暴雨。


    ……


    “跑啊、继续跑啊……”


    一道冰冷的寒芒闪过。


    随着双刀碰撞的脆声响起,前方的人影重重地倒飞出去。


    “呵呵呵……好久不见呢,三浦君。”


    叶涟拖着黄金镰,刀锋划过路面上积起的水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三浦没有说话,手中握着长刀。


    他的子弹已经打空了。叶涟的躲闪与挥砍速度很快,但三浦的枪法也不弱,命中了三发。


    然而,这猩红的怪物……


    就仿佛不在意痛楚一般,执拗地追击着。


    一路追击进这巷道之中。


    “三分二十一、三分二十二……”


    叶涟低低地读着秒数。


    安吾身边那座人手灯,根据他的预估,最多只能燃烧八到九分钟。


    他得在灯烧完之前赶回去。


    因此,他也不是很想去问,三浦为什么要袭击安吾了。


    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个理由。


    因为安吾一定要保下他、因为他是个伪人,因为三浦对伪人有很高的仇恨,而这仇恨又被有心人激化……


    追击的时候,叶涟还想过,得让三浦痛哭流涕地跪下忏悔。


    然而,当他看见三浦那双如同燃烧后的灰烬般平静的眼睛,那坦然得好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神情,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在三浦眼中,其所做作为,恐怕都是正义的。


    一定要保下叶涟的安吾,反而是“无法通过规则去约束,因此只能通过暴力来制裁的罪恶”。


    哈……


    无聊的正义。


    “既然仇视我的话,就像现在这样,和我战斗啊……”


    锵!


    叶涟一镰刀砍过去,勉强爬起来的三浦举起长刀格挡。


    “该不会是打不过我,所以才去找长官下手吧……”


    又是一刀,这回三浦没能挡住,右手被砍断,武器掉落在地。


    三浦踉跄着退了数步,退到了死路。


    饶是如此,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反而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一如电影里,英雄角色即将被反派击杀时,不屈服于邪恶、并坚定地相信自己的伙伴一定会击败敌人,因此高尚地引颈就戮的微笑。


    而实际上……


    假如有旁人来看,也正是这般的情况。


    一个身披猩红长袍,手持镰刀的恐怖无面怪物,追着一个人类跑,追击了数条街,将其逼至巷中……


    想到这里,叶涟低低地笑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就连暴烈的雨声都无法压住。


    金色的镰刀,高高举起!


    “等一下、涟君——!”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来。


    因为来得太匆忙,他既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沙色的风衣也被暴雨打湿了。


    太宰一只手扶着巷道的墙壁,不住地喘气。


    但他知道他没有时间休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便飞速地喊道:


    “与谢野医生在局里,安吾没有事!三浦是想激怒你,这一切都是专门为你而设的陷阱!”


    叶涟微微偏过头。


    他静静地看了太宰数秒……


    解除了处刑官的称号。


    看着在暴雨中静立的青年恢复人类形态,太宰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他们想逼你主动展现伪人的身形与危险性,让你离开防伪局、甚至走入人类社会的反面……”


    太宰慢慢地朝叶涟伸出手,似是想将他从深渊的边缘拉回来:


    “涟君,你杀死伪人没有关系,但杀死人类的话——”


    沉闷的雷鸣响彻云霄,淹没了他的声音。


    一道寒芒,不知是刀光还是闪电的光亮,在太宰的眼前一晃而过。


    冰冷的杀猪刀,自叶涟的手中浮现,凌厉而果决地斩了下去!


    斩断了三浦的头颅。


    也切断了与人类社会的友好关系。


    三浦的头被叶涟的动作带得飞扬起来,重重地落在地上。


    雨水、泥尘与污血,在尸体上混合着流淌。


    “……”


    太宰微微睁大了眼睛。


    【检测到与一位图鉴人物关系由“熟悉”变更为“友好”,获得一次抽牌机会。】


    【当前抽牌机会:5】


    “不杀的话,也没有容身之处。”


    叶涟轻轻地笑起来。


    “从一开始……这座城市,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只是安吾的保护,以及在防伪局的这段时光,给了他一种他可以好好地、像个正常人类一样工作、生活的错觉。


    错觉终究是错觉,是会像泡沫一样消失的。


    熟悉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太宰直直地看着他,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任何话。


    而他的口型,分明是——


    快逃跑吧,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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