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迷恋


    阳光果然是治愈人心的最好的良药, 晒完太阳后,当天夜里宋晚汀睡得格外安心,几乎是沾枕就睡。


    病气晒出去了, 心里的沉郁也晒出去了。


    宋晚汀理所应当地给自己辛苦许久的身子放了个假。


    温惊沂对此有些意见, 夜里在被窝里鼓鼓囊囊地捣鼓了一会, 而后从她盖在身前的被子中钻出来, 美她一大跳,在她怔愣的时候便顺其自然地寻找她的唇,准备单方面否决她给自己放的假。


    好在宋晚汀相当有原则,一把将他掀下去, 嘴里还说着什么“难受就自己动手”之类的话。


    温惊沂自然听见了, 但没有践行, 安分了一晚上。


    宋晚汀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睁眼, 就对上一双滟滟的眼睛, 他似乎已经看了她许久, 察觉到她醒来,瞳珠轻微颤动,像是一江春水化了冻。


    宋晚汀仔细看了看, 发觉这双眼睛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色。


    宋晚汀轻笑一声,嗤笑道:“师兄该不会一夜未眠吧?”


    温惊沂漂亮的瞳珠中闪着愉悦的光,眼睑微微抬起,专注地看着她,似乎在一寸寸抽丝剥茧地观察。


    “我想师妹, 想得睡不着。”他语调轻轻的, 像是一阵微风拂过耳畔。


    他声音中带着笑,说出来的话算不上正经,可却又万分真实。


    温惊沂一向不会说谎, 他真的实打实地想了她一晚上。


    宋晚汀气笑了,忽然又想到她昨晚说过的话,指不定他还真的践行了。


    “你夜里做了什么?”她问他,“就这么看着我看了一晚上吗?”


    温惊沂没有立刻回答她,他侧过身,一只手拥住宋晚汀,发丝散落在她身前。


    “师妹觉得我夜里做了什么?”他望着她,声音很轻很淡。


    宋晚汀装傻,故意道:“我如何知晓?”


    温惊沂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话,丝毫不恼,甚至愉悦地蹭蹭她的脸,嗓音清润,带着说不出的欢愉:“师妹昨夜睡得好吗?”


    “好得很。”宋晚汀被他蹭得面颊痒痒的,忍不住笑起来,“快说你昨夜究竟做了什么?”


    温惊沂望着她,目光清澈,坦然道:“看着师妹,想着师妹,想进入师妹的梦。”


    宋晚汀道:“就这样吗?”


    “师妹还想要我做什么?”温惊沂眼眸一弯,眉目清朗,语气微微上扬。


    他总是这样,遇到问题总是不直接回答她,喜欢把问题抛回给她,最喜欢看她窘然的模样。


    宋晚汀假装不在意,挣扎着,要起床,嘴里念着:“时间不早了,该……”


    “起床了”三个字还没念出来,身子也才起来,就被他扯着手拉下来,转瞬间他便压上来。


    她听见他愉悦地问她:“师妹昨夜休息好了对吗?”


    宋晚汀被他压着,竟然有些不敢点头。


    “我看师妹的睡颜看了一宿,也想着师妹的话想了一宿,实在难受,难受到怎么都疏解不了,可是不敢打扰师妹休息,所以特意等到师妹醒来。”他声音轻轻的,贴着她说话,每一个音节都不紧不慢地灌进她耳朵里。


    宋晚汀闭上眼睛,不敢听接下来的话。


    他却偏要说:“我看着师妹,好难受,不小心弄脏了师妹的衣裙。”


    宋晚汀闻言,道:“什么时候的事?”


    温惊沂将手探上来,手心泛着光,声音带着微弱的喘:“现在。”


    一阵暖意溅到她腿上。


    宋晚汀身子一僵,没敢往下看。


    温惊沂眯着眼笑得无害:“师妹的衣裙脏了,要不要换一件?”


    宋晚汀实在受不住他这种温柔又无赖的模样,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竟然在和她说话的时候……


    “给我弄干净。”宋晚汀忍无可忍。


    温惊沂被扇了一巴掌,头偏向一旁,但很快便转回来,望着她,眼睛里流转着痴迷和兴奋。


    过度的愉悦让他面颊泛红,眼角也渐渐被水光洇湿。


    他听见她的话,欢愉地蹭了蹭她的脖颈,钻进锦被之下,在一片暖意中为她清理那些脏东西。


    宋晚汀面色潮红,几乎不敢往被子里看。


    随着他的清理,她身子却越来越不自在,扭动着想要躲开,却被他按住。


    她看着身下,锦被隆起一个低低的弧度,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起伏。


    面,实则暗潮涌动。


    铃铛在颤,声响却被锦被压盖住,半点也透不出来。


    的睡眠,可现在她头脑却有些发昏。


    身子发颤,唇瓣微张着,


    的时候,她又“睡”过去了,瘫倒在榻上,一动不动。


    “好暖。”


    温惊沂唇瓣红润,眉目弯弯,如愿入她梦乡。


    梦中小船浮浮沉沉。


    *


    梦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最高处。


    为了惩罚不听话的奴隶,她将他关在屋里。


    温惊沂问她为什么要惩罚他,她看着他答:“我不高兴。”


    温惊沂睁着清凌凌的眼睛,问她:“哪里不高兴?”


    宋晚汀道:“心里不高兴,不然你觉得还能是哪里?”


    温惊沂半点不羞耻,坦坦荡荡道:“我以为是我没伺候好师妹,师妹不满意才不高兴。”


    一想到他所谓的“伺候”,她现在腿都还有点发软。


    她掀起被子,一把盖在他头上,落荒而逃。


    这一逃,就逃到桑泠玉那里了。


    她真的想问问桑泠玉到底瞧见了什么。


    桑泠玉似乎也一直在等她,见到她后,秾丽的脸蛋上挂着一贯无害的笑。


    “仙子可算来找我了。”他神色如常地同她说话。


    宋晚汀没有心情和他话家常,开门见山道:“你究竟瞧见了什么?”


    桑泠玉见她这副模样,有些失望地“啊”了一声,漆色的瞳珠定在她身上,从她泛着不正常的红的唇瓣看到她刻意遮掩住的锁骨。


    他没有往下再看,像是只是无意间轻飘飘地扫过去一样。


    但宋晚汀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又催促性地问了一遍。


    也许是他天性喜欢玩弄他人,愈是听见她的催促,他反倒愈是不急,慢慢悠悠地坐下来,为她斟杯茶。


    宋晚汀不接,他便不说话。


    宋晚汀嫌烦了,才伸手接过。


    “仙子,你昨天在瑶光榭吗?”他没有直接回答她,反倒问她。


    宋晚汀道:“在。”


    她懒得撒谎,也没有想和他解释什么的意思。


    好在桑泠玉也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又问她霜绒兔近况如何,她一一答过去,耐心一点点在被消耗。


    他最后一个问题说出来的时候,宋晚汀打断他:“桑泠玉。”


    她望着他,没再说话。


    桑泠玉被她冷淡的视线刺着,整个人却有些兴奋起来,几乎要捏碎手中的茶杯。


    他说话时有些字节在颤,因为极端的愉悦,他有些克制不住自己:“仙子主气了吗?”


    仙子在主气。


    原来仙子对待他也可以用这样的态度。


    宋晚汀冷冰冰道:“没有。”


    她话虽这样说,可谁都看得出来她的冷淡。


    她在外人面前其实极少会挂脸,但是心中实在急切,桑泠玉又实在太过刻意,她便也懒得再遮掩情绪。


    他面上泛起病态的笑,那笑几乎陷进骨子里,他忽然突兀地道:“仙子,我们似乎有许久都未曾见过碎玉仙君了。”


    宋晚汀道:“那又如何?”


    桑泠玉抬起眼睫,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仙子也未曾见过吗?”


    “未曾。”她答,面色平静。


    桑泠玉轻轻“啊”了一声,随即轻笑一声:“我见过。”


    宋晚汀轻吸一口气,缓慢吐出来,问他:“在哪见过?”


    他面上的笑愈发灿烂,一字一句:“在仙子残留的神识里啊。”


    宋晚汀呼吸卡在喉腔中,不上不下,开口时却又十分平静:“哦?那他是什么样的?”


    桑泠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视线一寸寸在她面颊上逡巡而过,似乎想要将她所有的反应都一寸不落地纳入脑海中:“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碎玉仙君。”


    宋晚汀不说话,耐心等着他的后话。


    “那样……痴迷,那样……恶意满满。”他吐字极为缓慢,每个音节都在喉腔里翻滚过,喉结轻微地震。


    宋晚汀道:“你确定那是碎玉仙君?”


    桑泠玉柔柔地笑着:“仙子,你希望是真的碎玉仙君吗?”


    他顿了顿,随即接着道:“或者说,仙子,你喜欢温惊沂吗?”


    这个问题她时常听温惊沂问起,她也总是要么被温惊沂诱哄着说喜欢,要么就是欺骗温惊沂说喜欢,但这还是第一次有第三者问她这个问题。


    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他桑泠玉来问她。


    她微微眯起眼,唇角微微弯下来,眼睛里冰凉一片。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她声音淡漠,仿似一个局外人。


    桑泠玉低下头,似乎有些苦恼,好半晌才道:“喜欢的话,是一件坏事,不喜欢的话,更是一件坏事。”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宋晚汀不耐烦听他的谜语。


    “我喜欢仙子,所以若是仙子喜欢温惊沂的话,于我而言自然是坏事;可若是仙子不喜欢温惊沂,那也是一件坏事。”桑泠玉没有丝毫顾虑,声音轻轻的,像是耳语。


    茶水纹丝未动,宋晚汀将茶杯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沉静地看向他,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她无视掉他话语的前半段,将注意力落在后半段上,问道:“不喜欢如何是坏事?”


    桑泠玉并不气恼,绮丽的面上笑容饱满,被茶水润过的嗓音清甜:“对于温惊沂来说,是坏事。”


    宋晚汀终于有了些情绪波动。


    他接着一字一句道:“仙子没有看出来吗?他迷恋仙子,离不开仙子,就像我一样。”


    宋晚汀心神剧震,身体仿佛离了地。


    他的声音还在持续传入她耳中:“仙子,为什么不好好利用他呢?”


    为什么,不好好利用他呢?


    你不是想要登上天榜吗?


    不是想踩着他上位吗?


    不是忮忌他吗?


    不是不喜欢他吗?


    ……


    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你要放他回去吗?


    桑泠玉的声音慢慢变成了她自己的声音,她又有些发晕了。


    昨夜睡得其实一点也不好才对。


    ——————————


    作者有话说:


    纠缠纠缠再纠缠!


    你温哥必须狠狠倒贴!


    第42章 喜欢


    再回到瑶光榭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瑶光榭罕见地亮起了一盏灯。


    宋晚汀立在瑶光榭外, 望着长廊尽头的那盏光,踌躇地用鞋尖搓了搓地上的尘灰。


    月亮尖尖的,她混乱的思绪仿佛也被挂在了月牙上。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 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温惊沂。


    有些懵懵懂懂的东西忽然被摆上了台面, 勾着人不得不往下去深想。仿似朦胧的水雾被一点点擦去, 露出了“喜欢”两个字。


    温惊沂喜欢她吗?


    她喜欢温惊沂吗?


    她自然是喜欢温惊沂的, 她喜欢他的眼睛,也喜欢看着他的眼睛说喜欢。


    可是,她同样喜欢谢听柳师姐,喜欢霜绒兔。


    口头上的喜欢是不值钱的, 真正珍贵的是心里的喜欢。


    她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可是又不知道是何处不对劲。


    在迷蒙的思绪中, 她提步踏进长廊, 抬眼时, 发觉尽头的灯光愈发近了。


    她视线被那盏灯轻晃一下, 有些眩晕的感觉,紧接着清明起来,一眼所见的便是一张白玉面。


    温惊沂提着灯站在不远处, 光从他手边漫开,照亮长廊尽头那一小片的地方,他大半身子仍旧隐没在阴影中。


    远远望过去,只能看见一道安静的剪影,肩线清瘦, 身形挺拔, 挡住了尽头的夜色。


    灯光从下往上漫,将他的轮廓描出一层暗线,脸被框在这条线中, 看得不真切,只剩下模糊的温柔与清冷。


    长廊的安静从远处溢出来,一片寂静中他就那样立在明暗交接处,微微抬起芙蓉面,安宁地望着她。


    他整个人浸在凉夜中,既不催促也不急切,耐心等她款步而来。


    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将温惊沂锁在暗室里,也就是说温惊沂若是想要离开,是随时可以离开的。


    可他如今非但没有离开,甚至还在瑶光榭等她回来。


    随着脚步的临近,那层光也慢慢从她脚上爬上她的身子,最后照在她的脸上。


    “晚汀回来得好晚。”在她停下脚步,斟酌着要先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先行一步启唇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清淡淡,没有什么情绪。


    除却在榻上的时候,其他时候他看起来始终是清清淡淡的,似白开水一样寡淡。


    他总也没有什么情绪,她无论再如何仔细观察,也没办法从他脸上瞧出来桑泠玉所说的“痴迷”和“恶意”。


    桑泠玉或许是骗她的,他其实根本就未曾见过什么,最多只是直到温惊沂在她这里。


    “去做什么了?”温惊沂见她不开口,提着灯的手略微一抬,灯光上涌,彻底照亮她的脸。


    她藏在昏暗面皮下的情绪瞬间被尽收眼底。


    宋晚汀忽然有些不耐烦,拽住他的手,将提灯往下拉了些,直到面颊再次重回黑暗,心中那股躁动才缓慢平息下来。


    这时,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包温热的小点心,递到温惊沂面前,道:“我下山去买好吃的了,你要不要吃?我特地给你带来的。”


    从桑泠玉那里出来后,她不想直接回来,想想,便下了山,在山下逛许久,一直到夜里,才终于回来。


    在路上,她瞧见了卖点心的摊位,买来吃了几块,觉得味道还不错,便带几块回来,如今又成为她送给温惊沂的献礼。


    温惊沂不爱吃,所以最后大抵还是会进她的肚子。


    温惊沂手中的灯被她接过去,换上了一个热乎乎的糕点。


    有修为就是这点好,可以一直用灵力暖着食物,带回来也不会凉。


    “快尝尝看。”宋晚汀催促道。


    温惊沂垂眸看向手中的点心,那点心用油纸包着,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意,却被她的灵力护得妥帖,温热从手心传来。


    自从辟谷后,他一向不再吃这些东西,但他这次还是低头尝了一口,不算太甜的糕点从舌尖融化开,比他从前吃过的所有东西似乎都要好吃。


    宋晚汀见他吃下了,眉目间终于含起了笑。


    她学着温惊沂从前的招数,问他:“好吃吗?”


    “好吃。”温惊沂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却很明显,最外层的油纸被轻轻捏住,发出刮擦的声响。


    “你等很久了吗?”宋晚汀又问。


    温惊沂声音很轻:“很久。”


    他很坦荡。


    宋晚汀闻言却像是听不懂一样,道:“这么久,你没有想过要离开吗?”


    温惊沂道:“未曾。”


    ,离开瑶光榭,回到你自己的地方。”


    温惊沂还是””


    分笑意,他缓缓将手中的点心放下,漆瞳定定地望着她,面皮又隐在一片阴影中。


    他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清一样:“晚汀是要抛弃我吗?”


    宋晚汀听见这熟悉的问句,呼吸一滞,有些说不出话来。


    呆滞间,桑泠玉的话又开始在脑海中盘旋:为什么不好好利用他呢?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不会杀她了。


    若是直接将他放回去,或许之后两人的关系就会一落千丈,他照旧做他的碎玉仙君,而她依旧是他的师妹。


    也许他会不认她做这个师妹,但那又如何表达最起码她活下来了,无论如何她也并不吃亏。


    其实两个人的故事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圆满了,她应该放他回去,应该结束这段关系。


    他都已经将灵根剥给她了,她达到化神期已经不再是天方夜谭的事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将他放回去,让他继续做高高在上的明月,他们两个人之间,就应该像拜师大典那日一样,他远在高台上,而她低头思索前程。


    宋晚汀张了张嘴,那些早就酝酿好的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其实现在她该说,是,你回去吧,我不再需要你了。


    可是当她开口时,体内有什么东西又在发烫,她猜想应该是他那半边灵根。


    烫得她说不出话来。


    灯光拉长影子,两个人影子盖着影子,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好半晌,她才终于吐出一句话来:“师兄,如果我放你回去,你会如何对我?”


    还是应该要先问清楚。


    温惊沂一直定定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幽深:“是有人和晚汀说了什么吗?”


    “没有。”宋晚汀下意识回答。


    温惊沂轻笑一声,笑意只浮在浅表处:“师妹若是放我回去,我自然会……”


    宋晚汀摒住呼吸,手心紧张得发汗,却依旧仰起头来,丝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他见她故作镇定的模样,终于有丝笑透进了眼睛里。


    温惊沂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晚汀对我极好,我自然也要对晚汀好。晚汀如何对我,我当然会怎样对晚汀。”


    宋晚汀瞳孔微微震颤,笑得僵硬:“师兄……”


    温惊沂也笑,只不过笑意看起来比她要真诚太多,他笑得身子都有些发颤:“晚汀,师兄亲口告诉你的才算是真的,旁的什么阿猫阿狗说的自然做不得数。晚汀既然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不如不要放我回去好了。”


    他笑意盈盈,温润的面皮下却仿似透出些诡异的晦暗。


    “不然,师兄恐怕真的会做出些什么来。”他接着道,一字一句,在她耳边慢慢吹出来。


    宋晚汀越听越心惊,都到了这一步,他竟然没有分毫想要放过她的念头。


    所以他装出一副温和的模样,其实是为了欺骗她,让她放松警惕,好早日放他回去?


    好算盘。


    温惊沂已经在一旁坐下,姿态闲适,唇边的笑依旧挂着,仿佛方才不过是在同她话家常一般。


    他重新抬起那包点心,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微微垂着眼缓慢地咀嚼着,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柔和清泠。


    宋晚汀浑身发凉,灯光因她细微的颤抖而轻轻晃动。


    她望着坐在长廊边的温惊沂,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温惊沂不会再对她做什么了,原来是她错想了。


    原来他真的会在下榻之后便翻脸不认人。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来,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清清亮亮的:“晚汀?”


    她不回答,他便又道:“师妹。”


    宋晚汀没有动作,绝路上反倒让她鼓足勇气将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温惊沂,你喜欢我吗?”


    夜风吹过,草木拜伏下来,微微晃荡。


    温惊沂仔细看她,唇边漾出一抹盈盈的笑意,白玉面神色温和,看起来像是脆弱的花一样无害:“桑泠玉,好长的舌头啊。”


    他分明在笑,可是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他没有再问她究竟去见了谁,听了谁的话,直接将桑泠玉的名字念了出来。


    他似乎生气了。


    但宋晚汀顶着他冷败的目光,再一次道:“温惊沂,你喜欢我吗?”


    温惊沂笑声低沉,每一声笑都似一声钟声在宣告什么一般。


    他站起身来,向她走来,他走得很慢,甚至踏在长廊地面上刻意地发出了声响。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倒映出的光。


    他静默着,忽然握住她垂在身旁的手,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轻轻蹭着。


    “问那么多做什么呢?晚汀不想我吗?在外面沾染脏东西,我帮晚汀洗洗好吗?”他忽然停顿一下,垂下眼睫,笑声从胸腔中震出来,“我想晚汀,这里已经开始疼了。”


    他意有所指,笑意染上了欲色。


    至于那句“洗洗”,她几乎也能预见他会怎样帮她“洗洗”了。


    ——————————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除夕快乐呀!


    温惊沂:我不要被送回去!


    本章掉落小红包,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43章 渴欲


    “我不想你。”宋晚汀见他顾左右而言他, 心中恼怒,刻意气他。


    温惊沂恍若未闻,声音中笑意反倒更明显了:“可是我很想晚汀。我在这里等了晚汀太久, 甚至以为晚汀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后来再想想, 晚汀就算是不要我了, 也不会不回瑶光榭。”


    他对她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是瑶光榭是她的家,她总要回来。


    思及至此,他忽然想到当初代替师尊去勘察弟子品性时看见的光景, 她在宋家过得实在不好, 杀生以求生, 但他假装未曾看见那些事, 让她进了怜青宗, 拜入师尊门下。


    那些都是无伤大雅的事, 何况求生之举,若要论个是非对错出来,那便万万不算讲理。


    晚汀过得不好, 晚汀同他一样,孤寡一人。


    他要呆在瑶光榭,成为瑶光榭的一部分,成为晚汀的家。


    家啊。


    这个词其实在他看来并不算是什么温情的字眼,只是将这个字与宋晚汀联想起来, 那它所有令他不适的锋芒便都会消散。


    家, 他与宋晚汀的家,他是宋晚汀的家。


    “若是我当真不回来了呢?”宋晚汀赌气似地道,但语气却很平静。


    “那我便出去寻师妹。”温惊沂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长长的羽睫轻扫过面颊,他抬起眼,“直到找到师妹。”


    宋晚汀觉得有几分奇怪,那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为何他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直面。


    她还偏生就不信这个邪了。


    “师兄,你寻我做什么?是喜欢我,离不开我吗?”她语气平静,掌心微动,揉了揉他的面颊。


    温惊沂感受到她掌心的触动,望向她的目光幽邃,他知晓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万分好奇,可是他却不愿意说。


    心中如有明镜,答案正映其中。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这个问题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可是,他又清楚地知晓,他的喜欢同宋晚汀的喜欢并非同一种喜欢。


    宋晚汀待他如待那只霜绒兔,如待什么谢师姐,如她喜欢的胡苏烙,尘世间任何她能寻见的好吃的好玩的东西。


    她对待他的喜欢是可以随时舍弃的,可是他对她的喜欢却并非如此。


    她会随时厌弃她,可他不会。


    一旦她知晓他的喜欢,知晓他对她不再有威胁,便不会留他在瑶光榭。近日来她无数次试探他是否要离开瑶光榭,都是因为不想要再与他维系这样的关系了。


    她如今觉得他是个烫手山芋,迫不及待想要将他甩出去。


    他视线幽深,望向她像是能在她身上烙出两块阴影来:“自然是想念师妹,害怕师妹出了什么事。”


    宋晚汀不以为意:“在宗门的庇佑下,我能出什么事?”


    温惊沂似轻笑一下:“不知晓,我只知师妹需得好好的,待将我送出去时,我还有些东西需要还给师妹。”


    他语调很轻,似是轻飘飘的羽毛刮拂过耳畔,可说出来的话却并非如此。


    宋晚汀听出来了,他说的什么还给她东西,其实是要报复她。


    她当即亲昵地攀上他的肩,将他推至一旁坐下,而后相当自然地跨坐在他身上:“我自然会好好的,师兄休想出去。”


    温惊沂被她拥住,面颊从她的发中探出来,面上是一个满意的笑,愉悦自满从心中烧出来,甚至于想到桑泠玉都没有那般不高兴了。


    他无声叹出一口气,伸手将她托住,让她更紧地拥住他。


    他潜心修行数载,清心寡欲数年,走过无数地方,亦见过千千万万的人,可却是第一次尝到喜欢的滋味,第一次那般渴望留在一个人身边。


    传闻相爱可抵万难,但若是只有他一人的爱,那他就给她双倍的爱,万难由他一个人来扛,前路迢迢他来闯,或许总有天,她能看见。


    他垂眸,忽然想到那夜在宋家,梨花落了满地,宋晚汀立在水面上,看起来孤寡伶仃。


    算了,她看不见也无所谓,她只需要做宋晚汀便好了。剩下的厌欲爱憎,她不懂也无妨。


    最后,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脖颈,在她耳畔道:“我喜欢师妹,我珍重师妹。”


    温惊沂喜欢宋晚汀。


    温惊沂怎么会不喜欢宋晚汀。


    可这个问题对于宋晚汀的意义被冲散在他刻意演出来的报复心里,变得不再可信。


    宋晚汀舒服地眯了眯眼,恍若未闻。


    *


    天气放晴了数日,廊里晒太阳。


    温惊沂本人似乎也很喜欢晒太阳,尤其喜欢懒洋洋地靠在她身上。


    日光洋洋洒洒落下,包裹住两人,让她陡然生出一种要是时间能暂停在这一刻便好了的想法,就这样互相依偎着晒晒太阳,脑海中不用去东想西想,安宁太平。


    那日桑泠玉问她为什么不好好利用温惊沂,她后来的反应其实是生气。


    她气恼于桑泠玉高高在上地指导她该如何对待温惊沂,更气恼他理所当然地轻视温惊沂、甚至目中无人地剖析温惊沂的思想和情感。


    即便往日里,她再如何对待温惊沂,再如何折辱温惊沂,可她


    ,温惊沂仍旧应该如天上的月亮,仍旧应该是光风霁月的碎玉仙君,仍旧应该是她独一无二的师兄,旁人没有。


    于是那日她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反?他非器物,是我师兄,是碎玉仙君,是这世间独一无,自己的心,自己的选择。他的情意,无论是对我,,都该由他自己做主,由他自己处置。”


    她声音很冷淡,第一次在旁人面前维护温惊沂,却不显生疏。


    屋中茶水凉透,宋晚汀直视桑泠玉那双漆黑的眼睛:“我师兄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旁人来置喙。你说他在迷恋我,很可笑,并非师兄迷恋我,是我迷恋师兄。”


    想了想还是她又想到桑泠玉喜欢她这件事,便又道:“桑泠玉,我很感谢你送我的那些东西,还有这些时日的照顾,但你说的喜欢,我想也许是我替你梳理心魔,让你生了些错觉,若有冒犯之处,是我之过。”


    她的声音平静又清晰:“总会有人与你心意相通,但那个人并非我宋晚汀。”


    后来桑泠玉是什么反应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将话撂下便离开那里,去了山下,吃了许多好吃的,见了许多好看的。


    花花草草,还有各种吃食,都能短暂占据她的心神。以至于,她近乎忘记了困在瑶光榭的温惊沂。


    她得到了答案,温惊沂不喜欢她,仍旧要报复她。


    这个答案其实说来也并不算是意外,毕竟这整段关系都是她为了一己私欲强求来的,怪不得他恼恨她。


    那都是情有可原。


    若是从前的宋晚汀,自然会觉得这有什么,她早便料到了,他就算气愤之下杀了她那也是应该的。


    可是现在的宋晚汀,不知为何,在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说出喜欢的时候,心中反而会有些怅然若失,就仿佛故事脱离了她预定的方向。


    不该是这样的。


    他怎么会还想要报复她呢。


    她分明说了那么多句喜欢他,他也知晓她为何囚他,甚至他还送了灵根给她,可他如今为何半点也不心软呢?


    他竟然不喜欢她。


    他怎能不喜欢她!


    宋晚汀望着坐在一旁的人,心中生了恼意。


    阳光照拂之下,他显得格外柔顺,雪一般的面化了冻,似有春意融融。


    宋晚汀伸手拂过他的面颊,从他的眉眼向下,缓缓逶迤出一条羊肠小道来。


    她看着他,眼中是刻毒的怨气,可唇边的笑却柔和宁静:“温惊沂,你喜欢我好不好?”


    温惊沂正偏头不知看向何处,神思并不集中,而她的语调又太轻,他似乎并未听见。


    宋晚汀恼然将他的脸掰过来,却在见到他如月儿一般明丽皎然的眼睛和霜雪一般清泠的芙蓉面时,忽然卸去了所有火气。


    他面容冷淡,望向她的目光却柔和,像是温煦的日光照在她身上。


    “温惊沂,你怎样才能喜欢我?”


    火气卸下去了,别的思绪却冒上头了。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只是为了让他出去后不报复她而已,并非她真的在意他喜不喜欢她。


    她毫不在意。


    但她需要温惊沂喜欢她,需要他欢喜她欢喜到即便从这里出去也不会追究她的错处,能与她好聚好散,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也可以继续做从前的宋晚汀,安然度过那道死劫。


    她仰头望着他,在等他的答复。


    温惊沂衣袍被晒得暖融融的,即便仍旧是一身素淡的白袍,那些清冷的意味却也被冲淡了不少,他整个人沐在太阳下,浑身不见一丝阴影,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其实听见了她的每一句话,心里那团火随着她的每一句话和每一次触碰而旺盛,可他偏生压制着,面上做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晚汀为什么需要我喜欢你呢?”


    有的人不通情爱,愿意自欺欺人,那也无妨,他乐意来做这个引导者。


    宋晚汀一时间语塞,竟然不知道能回应些什么。


    自然不能将实话全盘托出,而撒谎这件事,她又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于是她自以为昧着良心道:“自然是因为我喜欢师兄,不愿意单相思,需要师兄的回应。”


    话落,她不住在心中重复:都是假的,她不过是逢场作戏。


    她一贯会演戏,九分真情中掺杂一丝假意,叫人真假难辨,她果然在温惊沂的面颊上见到了错愕。


    温惊沂果然信她的喜欢。


    她不自觉有些自满,恍惚觉得身上的阳光都是那般清甜。


    “那师妹,需要我怎么回应呢?喜欢是只需要口头上说说就好了吗?”温惊沂假意做出的错愕神情仅仅在面皮上维持了几秒钟,转瞬间面上便含了笑意,“可是我不是已经对师妹说过喜欢了吗?”


    宋晚汀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也许是日头太晒了,将她的脑子都晒浑浊了。


    “什么时候?怎么说的?”她问。


    温惊沂这个时候总是很有耐心,道:“我说我喜欢师妹,爱重师妹。师妹信不信?”


    宋晚汀听见他还问她信不信,面上有一瞬的错愕,摇摇头清醒后便道:“信。”


    她本能在摇头,可是话语中却说信。


    温惊沂倏忽轻笑一声,觉得她这副模样很讨喜可爱,伸手搜了搜她的脑袋,发觉她的头发和脑袋都被晒得暖洋洋的,不自觉又多揉了几下。


    “当真信吗?”温惊沂笑着问她。


    宋晚汀不容置疑,点头如捣蒜。


    温惊沂道:“那我也信师妹是真的喜欢我好了。”


    宋晚汀被他漂亮的脸蛋哄得七荤八素的,根本不在意他说的是什么,只望着他开合的红润的唇瓣,唇珠圆润,像在引诱着她舔上一口。


    想把师兄拆吃入腹,含他的唇瓣,弄他的喉结,听他的喘息,闻他的香气。


    阳光徐徐落下,照在温惊沂温煦的脸上。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的一双招子被太阳软化得迷迷蒙蒙的,渐渐看不清东西,只能看清温惊沂漂亮的眼睛和脸,视线只能集中在他的唇瓣上。


    她似乎有些渴了。


    “师兄,你好漂亮。”


    她终于凑上去。


    唇瓣相接,她含他的唇珠,一下一下,像他一样舔|弄着那颗珠子,吞食着它。


    温惊沂没有动作,任由她肆意妄为,满足着她的渴欲。


    ——————————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这章有点晚了,因为这两天有点忙,不好意思大家


    之后大概会是引诱与被引诱的故事哈哈哈


    这章还是掉落小红包


    第44章 讨厌


    日光融融, 被阳光晒透的眉眼显得生动鲜活,暖意钻入骨头缝里带出些懒意。


    唇珠被含得红润润的,似是一颗朱红的果子, 令人垂涎欲滴。


    宋晚汀的唇贴着他的, 轻轻含弄那颗唇珠, 后来不满于此, 舌尖探进去,细细描摹他唇瓣的形状。


    温惊沂半阖着眼睛,漂亮的睫羽扫在她脸上,他懒怠而又认真地看着她。


    看她长睫微颤、因餍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面颊上浮起的一层薄薄红晕。


    她享用着他, 仿佛他是一片无边的海, 而她痴迷地沉溺其中。


    温惊沂忽然突兀地想到, 若是时间能够就此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融融暖光, 皎皎晚汀, 实在美好。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轻轻托住她的后脑, 将这个吻加深了些许。


    宋晚汀被他桎梏住,欲挣扎,却被更深得按捺住,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缠缠绵绵,勾勾缠缠,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唇瓣才堪堪分开,却仍旧互相贴着面。


    宋晚汀看着他,忽然问:“师兄, 你方才在想什么?”


    温惊沂眉眼弯了弯,答非所问:“在想晚汀为什么唇上这样甜。”


    宋晚汀反应过来他在打趣她,当即伸手去环住他的腰:“那你喜欢吗?”


    她手指触到他腰侧,却被他轻轻握住,他伸出指节缠住她的,动作轻轻慢慢。


    温惊沂垂下眸子望她,低声道:“若是日日都能这样晒太阳,倒也很好。”


    宋晚汀一时间顿住,低头望着两人交缠的手,忽然觉得心口开始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幽幽燃起。


    也许是日光太暖了,让她产生了错觉,觉得他或许是想要和她一起到永远。


    若是……若是真的便好了,若是他真的喜欢她就好了。


    等到她放他出去的那一日,说不定他会对她放下戒心,既往不咎,这样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能够回归正轨,他能继续做他的碎玉仙君。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那点怅然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些?


    宋晚汀收回手,偏过头去,装作被远处什么动静吸引了注意。


    温惊沂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忽然开口:“晚汀。”


    宋晚汀偏过头,看他。


    “你方才问我的那个问题,”他声音清润如玉石击水,“我现在再答你。”


    宋晚汀转回头,对上他清浅的目光。


    日光铺陈在他身后,又洒在他身上,将他的面颊照亮,又是一派光风霁月的仙君模样。


    “你问我怎样才能喜欢你,我答你。”他一字一句,“你什么都不必做。”


    他目色认真,但宋晚汀的第一反应却是,他的下一句话会不会是,因为不论你做什么都会是徒劳?


    宋晚汀低垂下头,几乎有些不敢看他。


    但他却伸出指尖,拖住她的下巴,将她的面颊抬起来,认真看她。


    “因为不论晚汀如何对待我,我都会喜欢晚汀。”有风拂过他的面颊,发丝在风中微微飘扬,他声音清浅。


    宋晚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兄……”她难得有些无措。


    温惊沂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柔,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的意思是,”他说,“晚汀想要的,我已经给了。”


    这话来得奇怪,她一时间未曾听懂,何为给了?


    她记得她未曾向他索要过什么。


    见她一时间想不起来了,他却也不恼,只耐心看着她,等她想起来。


    可宋晚汀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她只好装作想起来的模样,道:“我知晓,我知晓。”


    温惊沂漆瞳凝着她,唇角轻微地勾起,分明是看明白她不懂,但也并不戳穿她。


    风携暖意,日光斜倚,光线似一层薄纱,漫过廊柱,盖在两人的身上,眷眷缱绻。


    *


    夜里宋晚汀久违地做了一场梦。


    梦中阿婆还未离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胡苏烙的香气一缕缕飘出来,勾得她趴在灶台边沿,眼巴巴地望。


    “小馋猫。”阿婆笑着点她的鼻尖,手上的面粉沾到她脸上,“急什么,还烫着呢。”


    她不急,她可以等。


    她等得到胡苏烙晾凉,等得到哥哥从外面回来,给她带糖葫芦和糖画。


    夏天的时候,哥哥总是用灵力冰镇着,那层薄嘣脆,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阿婆,?”


    了顿,却还是笑着说:“快啦,快啦。”


    的光为什么暗了一瞬,只晓得欢欢喜喜地点头,继续趴在门框上望。


    望啊望。


    从日头高照望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望到月上柳梢。


    哥哥没有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婆病倒的那个冬天,她五岁。


    她记得那年冬天风很冷。她挨家挨户地敲门,敲得手都破了,流了血,血珠子冻在门板上,像一颗颗红透的红李子。


    “求求你们,救救我阿婆——”


    有人开门,给她一碗热粥,有人叹气,给她一床旧棉被。


    可是没有人能救阿婆。


    阿婆死的那天,握着她的小手,嘴唇翕动了很久,却只说出两个字:“好好……”


    好好什么?


    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等她来接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阿婆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凉到她怎么捂都捂不热。


    阿婆走后,她吃了几天百家饭。


    后来百家饭也没了,她就去乞讨。


    她蹲在街角,看别人的娘亲牵着别人的孩子从她面前走过,那些娘亲温和柔婉,那些爹爹和气蔼然。


    她想,她的娘亲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她的爹爹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他们为什么不要她呢?


    是因为她不好吗?


    是那天夜里太冷了,河水太急,他们没抱住她吗?


    那个问题,她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后来不再想了。


    再后来,她在众人眼前觉醒了灵根。


    火系单灵根,烈烈灼灼,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冷都烧个干净。


    很快有人来接她,说是高门大户宋家,说是要收养她,来接她回家。


    她信了。


    她怎么能不信呢?


    她太想有一个家了。


    最初宋家给她穿好看的衣裳,给她吃好吃的点心,教她识字念书,唤她晚汀小姐。


    宋家的生活就像是一场梦。


    她以为这一次,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


    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法达到宋家人的要求,她在宋家成了没用的人,日子就难捱起来。


    “……灵根已经长成了,再过些时日便可动手。”


    “左右不过是个捡来的野种,能为我宋家嫡子效力,是她的福气。”


    这样的话几乎并不遮掩着她,一声声传出来。


    她站在门外,廊下的风吹过来,明明是初夏,却比冬天的冰窟还冷。


    原来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一味药。


    一味养熟了,就可以剖开取用的药。


    梦到这里忽然碎了。


    后来迎接她的是宋妄禾日复一日的欺凌,是年复一年的欺侮,梦一遍遍地碎,人格被一次次打碎。


    她在这样的日子里终于学会了自保,甚至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杀人。


    直到又是那夜的梨花雨,池塘里的尸体飘飘浮浮。


    宋晚汀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


    她静默着平静地望着高高的床帐,眼角忽然沁出几滴泪。


    是一滴清泪还是浑浊的泪,分不清了,她心里那些沟沟壑壑数年来却总流淌着散不出去眼泪,慢慢腐蚀掉情感,然后是脆弱。


    幼年时,坐在门槛边吃胡苏烙等哥哥带回来糖葫芦的日子一去不返,她也早早便丧失了向人撒娇的权利。


    但如今,她忽然伸手,拥住了睡在一旁的温惊沂。


    温惊沂早便醒过来,他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她还在梦魇中。


    “温惊沂,我害怕。”她开口,声线极轻极润,就像是那年的小姑娘。


    温惊沂问她怕什么。


    她说不知道。


    温惊沂只能搂紧她,将灯点亮,附身轻轻啄吻她,将她眼角的泪吮去。


    她看着温惊沂,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师兄。”


    “嗯?”


    “你会走吗?”


    温惊沂垂眸看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道:“我不会走。”


    宋晚汀听见他的回答,却倏忽笑了,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微弱的光落在他眉眼间,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温惊沂忽然伸手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他掌心的温度总是很温暖,不知道为什么。


    宋晚汀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别过头,闷声道:“师兄骗我。”


    灯烛昏黄,将帐幔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温惊沂轻声道:“我没有骗你。”


    宋晚汀别着头,不肯看他。


    她盯着帐幔,盯得眼睛发酸,可眼眶里那股热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这是怎么了,分明忍受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今夜却失陷在一场梦里呢。


    是因为温惊沂在身边吗?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人关心了吗?


    还是因为她变得软弱起来了?


    宋晚汀没说话。


    她想起很多人说过不会走。


    阿婆说过,哥哥也说过。


    可是阿婆走了,哥哥也走了。


    他们都不是故意的,她知道。


    阿婆是病死了,哥哥是为了救人死了,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可是她还是被留下了。


    她拼命想要活下来,可是其实她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


    那都没有意义。


    “你凭什么不走?”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是我把你关在这里的,是我逼你留下的。你凭什么不走?”


    温惊沂沉默了一瞬,他伸出手,轻轻将她别过去的脸扳回来。


    她眼眶红红的,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湿意。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而温柔。


    “晚汀,”他一字一句,“你想让我走吗?”


    宋晚汀被他问住了,想让他走吗?


    她应该想的。


    把他关在这里不过是她的一己私欲,她明知这样不对,明知他该回到他的琼月境,该做他光风霁月的碎玉仙君。


    可是可是。


    她终究是个人。


    她会不舍,她会贪恋。


    她一想到他走了,瑶光榭又会变得空荡荡的,晒太阳的时候没人给她靠着,夜里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温热的呼吸,再也不会有人在她梦魇后拥住她……


    她就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地方在细细密密地疼。


    温惊沂安静地望着她,看着她明明已经溃不成军却还要强撑着别过头的模样。


    他见过很多人的眼泪。那些年游历四方时遇见的、形形色色的芸芸众生。


    可没有一个人的眼泪,像她这样让他心口发疼。


    她连哭,都是静悄悄的。


    像是怕被人发现,怕被人怜悯,怕被人看见之后,就又多了一个可以离开她的理由。


    “晚汀。”他唤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宋晚汀没有应,也没有回头。


    温惊沂也不急,起身望她,环抱住她,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她的脊背,俯身吻她的发顶。


    他轻柔地安抚她,仿佛将她当做他的至宝一样,将那些喜欢和欢喜都从一下下的安抚灌进她心中,慢慢软化她。


    “晚汀,”温惊沂又唤了一声,这一次,他稍稍用力,将她拥得更紧些,“你还没有回答我。”


    宋晚汀的睫毛颤了颤。


    “你想让我走吗?”


    这个问题又来了。


    她咬住下唇,咬得发白。


    想。


    她应该想。


    她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阿婆可以失去,哥哥可以失去,那个叫作“家”的东西可以失去,甚至连自己的灵根都差点被人生生挖走。


    她什么都失去过。


    所以她也什么都敢失去。


    可是。


    可是。


    可是世上总有太多可是。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温惊沂看着她。


    她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


    她说不知道。


    这已经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可是,不够。


    温惊沂微微闭眼,她应该要勇于说出自己的想法,要正视自己的欲望。


    “晚汀,”他说,“你知道的。”


    宋晚汀猛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清太亮,像是山间的月,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藏着的、连自己都不敢认的东西。


    她忽然有些慌,想要别开头,却被他轻轻托住了下巴。


    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看着我。”


    宋晚汀愣愣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柔和的脸和那双清润如水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倒映出的、那个眼眶红红的自己。


    “晚汀,你真的想我走吗?”他又问了一遍,刨根问底,一定要得到一个他满意的答案。


    宋晚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忮忌了温惊沂许久,终于两人彻底走近,那些忮忌慢慢变了质,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温惊沂。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把所有的渴望都压下去,习惯了把所有的不舍都藏起来,习惯了告诉自己什么都无所谓。


    只有这样,失去的时候才不会疼。


    她不敢说在乎。


    虽然她一次次说着喜欢,可是心里的喜欢她却从来不敢说。


    嘴巴上的喜欢是说给对方的,只有心里的喜欢才是说给自己的,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现在,她在他面前,那些压下去的东西翻涌上来,那些藏起来的东西无处可藏。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惊沂,我讨厌你。”她开口,一字一句,可分明眼眶通红着,声音颤抖着。


    温惊沂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讨厌我什么?”他问她。


    “讨厌你的光风霁月,讨厌你被人众星捧月,讨厌你过人的天赋……”


    太多了,她一时间说不完。


    可是,讨厌的话说出来,却像是夸奖。


    温惊沂的目光清泠,认真望着她,也认真道:“宋晚汀,那我也讨厌你。”


    宋晚汀同样问她:“你讨厌我什么?”


    “我讨厌晚汀明明受了那么多苦,却还能活成现在的模样。还能笑,还能闹,还能为了几口好吃的眼睛发亮,还能如此鲜活,甚至还能在旁人面前的维护我。


    “我讨厌你那样热烈,那样明媚,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讨厌你不能被私藏。”


    温惊沂弯弯唇角,吻她的眼睛。


    宋晚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街角,看着别人的娘亲牵着别人的孩子从面前走过。


    那时候她想,她的娘亲应该也是这样的吧,温和柔婉,会牵着她的手,给她买糖葫芦吃。


    可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贫瘠的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配拥有。


    可是原来她也有值得人在意的事。


    ——————————


    作者有话说:


    “我愿能以后 捉紧你的手。”


    今天是感性小汀


    第45章 双生


    怜青宗迎来了一位贵客, 据说来自四大家族之一的颂盈温氏。


    但宋晚汀久未出门,未曾见过,她即便是出门, 也总是刚刚好错过, 那位贵客只有天气晴朗的日子才会出门, 而宋晚汀又总爱在天气好的时候带着温惊沂在廊中晒太阳, 哪里也不去。


    后来听说那位贵客拜入了林长老的门下,住在琢玉峰。


    林长老是符修,教导的弟子自然也是符修,只是不知天赋如何。


    宋晚汀坐在谢听柳的洞府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对这些事实在不感兴趣, 对这所谓的贵客更是提不起半分兴趣。


    谢听柳问她知不知晓颂盈温氏, 她摇头说不知道, 惹得谢听柳沉默了好一会, 才道:“那是你师兄温惊沂的本家氏族。”


    宋晚汀拿果子的手一顿, 随即偏头望向谢听柳,声音微讶:“那师兄同这位贵客,是何关系?”


    谢听柳却不说话, 卖了个关子,让她下次见过那位贵客,再猜猜两人之间是何关系,任凭宋晚汀怎么磨她都没用。


    宋晚汀对于与温惊沂相关的事实在好奇,当下便想去见见他, 只是可惜当天并非是个好天气, 那位贵客应当不会出门。


    好在后一日便放晴了,宋晚汀没再带温惊沂晒太阳,久违地出了门。


    温惊沂倒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自己缩回暗室,看起来莫名显得有些可怜,宋晚汀有些忍不住,还是陪着他在长廊中晒了会儿,直到身上都暖融融的,嘴唇也透着艳色的红肿后才出门。


    温惊沂特别喜欢亲她,尤其是在太阳下,他也不会做别的,就是对她的唇很感兴趣,总是吻不够,仿佛那是什么灵丹妙药一样,吮吸一口便能恢复灵力。


    宋晚汀根本经受不住他的诱惑,每每都被吮吸地靠在他身上,失了力道,微微吐着舌头喘息。


    临走时,宋晚汀回头看,温惊沂漆黑的瞳珠定定地凝视着她,不夹杂丝毫的审视,却莫名让她有种被审视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睛太过漆黑,让人分辨不出情绪,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异样的感觉。


    宋晚汀有些不爽,回身扯下身上的一条白色丝带,蒙上他的眼睛。


    这条丝带由幻彩丝织就,在阳光下泛出丝丝缕缕的金光,仿佛将彩虹引来眉眼间,流动着的缤纷色彩在面颊上流动,攀爬过鼻梁,像是一座山般凸起。


    他骨相清隽,丝带遮住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倒是为他平添了几分温煦,那种被审视的感觉顷刻间便被化去,随即涌上来心头的便是丝丝缕缕奇异的清甜。


    若是人当真由天而造,那他便是上天最完美的造物,而这样的完美造物,如今在她身边,被她蒙上眼睛,牵引着往只属于她的屋子里走去。


    他被关在她的囚笼中,只属于她,只能看着她,隐秘的快意从四肢百骸倾泻出来,让她身子有些发软。


    她将他带回去,俯身在布带上印下郑重且柔和的一个吻。


    她问他:“师兄,你想出去吗?”


    她又问了一遍他这个问题,美丽的东西固然她想私有,可是总得象征性地先问问他自己的意见。


    她本以为温惊沂会摇头,可温惊沂却在她的视线中点了点头。


    宋晚汀唇边的笑意僵在脸上,转瞬即逝,又问他:“你出去做什么?”


    温惊沂单单看着她,但却没有说话。


    宋晚汀心中腾一下冒起来些火气,冷哼一声:“不说算了。”


    温惊沂伸手拉她的手,指节从她的指缝中挤进去,直到十指交缠,他朱红的唇瓣缓慢开合,道:“我不想出去,只是想看看晚汀去做什么。”


    宋晚汀听他这样说,那点本就不成气候的气当即便消了,她伸出手牵他的衣袖,问他:“你在温家过得可好?”


    温惊沂略微点点头,声音清浅,道:“还算可以。”


    宋晚汀道:“我不要这样的回答,我要听好或者不好。”


    温惊沂想了一下,道:“那便是好。”


    宋晚汀道:“那便是你家里人对你好的意思?”


    温惊沂点了两下头,第一次没有犹豫,第二次对上她的眼睛却有些迟疑。


    宋晚汀见他有些犹疑,便问他为何迟疑,他却摇头,并未再说话。


    宋晚汀这次没有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说的权利也有不说的权利,她并不强求。只是她终究还是被他的犹疑挑起了好奇心。


    ,那是什么时候呢,如今又怎么样?


    见套不出来什么话,她便将温惊沂送回了暗室,自己出了门。


    她一向极少去琢玉峰,只知道,石雕下头是一座座衣冠冢,埋着衣物或是象征性的贴身物品。


    眼下她正经过石雕下,四下一片静谧,唯见一人立于石雕下,虔诚拜三拜。


    此处通道极狭,有风从入口处灌过来,将他雪白的衣袍吹起,发丝被风拢在耳后,似乎是感知到了她的气息,他最后一拜起身时,望向她,清隽的眉眼间不见分毫戾气,满目柔和。


    宋晚汀终,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他,握着的指节不自觉缓慢松开。


    那张脸,实在……


    像极了温惊沂。


    只是温惊沂面上总有的疏离淡漠影,取而代笑意,他面容较之温惊沂更显得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衬出几分病态。


    怪道谢听柳要她亲眼来看看,再猜猜他与温惊沂的关系。


    她望向他的视线极度集中和炙热,但他却并没有感觉到不适,只是安静回望着她,便连面上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


    她像是被这张脸勾去了魂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忙道:“对不住。”


    这个人却只是立在原地,微微一笑,漂亮的眼睛略微弯起,道:“无妨,我知晓我与兄长相像,在宗门被多看两眼也并非怪事。”


    原来是温惊沂的弟弟,怪不得长相如此相像。


    宋晚汀还想着说些什么,却听他又道:“你可是宋晚汀师姐?”


    宋晚汀点点头。


    他话音轻缓,语调柔和:“早便听说兄长多了个师妹,一直未曾见过,如今算是见过了,果然清灵动人。”


    宋晚汀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静无波澜:“师弟说笑了,不过寻常模样罢了。”


    他却摇摇头,道:“师姐不必自谦,师姐本就很好。险些忘了相师姐介绍我自己,我是温如息,如今拜入怜青宗,以后还请师姐多多关照。”


    宋晚汀自是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当下便要随着通道向外走去,直到出了石雕下的通道,她才发觉,他眼睛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白纱,而他脚步缓缓,却还是险些要装上一旁低矮的石柱上。


    宋晚汀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将他引向一旁,终于带他走出了石雕通道。


    宋晚汀慢慢松开手,顿了顿,道:“你眼睛……”


    温如息缓慢抬起头,先是向她道了谢,面上挂起一个带着歉意的笑,随后道:“我自幼便有眼疾,见不得光,让师姐见笑了。”


    宋晚汀:“可你方才认出了我。”


    温如息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因有眼疾,故而我从年幼时起便修炼神识,见众生识众人都依靠神识。”


    宋晚汀心中觉得奇怪,既然如此他方才为何还会险些撞上石柱?


    但她没有说什么,不自觉望向他。


    出来时她为温惊沂蒙上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淡化了他身上那点疏离感,如今眼前的温如息也蒙上了眼睛,两个人乍看上去竟然一般无二。


    她视线在他身上逡巡着,知晓他如今看不见,便明目张胆了许多。


    她尝试找两个人身上的区别,倒是能找到,只是这是她细看之下才能发现,若是仅仅只是乍眼望过去,只怕极难分清。


    两个人甚至连身形都极为相像。


    许是她看得太久,久无声息,叫温如息觉得奇怪,他忽然开口道:“师姐在看什么?”


    宋晚汀道:“没看什么,只是瞧着师弟好看,多看两眼。”


    她说这话也算是客套,只是不知道他本人听起来会是什么感受。


    也是离了近了,她才发觉他身上有一股不算浓郁的梅花香,分明清清淡淡的,却总是在鼻腔萦绕着,挥之不去。


    他静默了片刻,又道:“师姐这几日可曾见过我兄长?”


    宋晚汀神色如常:“未曾见过。”


    温如息又顿了顿,抿唇道:“那边奇怪了,双生玉分明显示兄长就在怜青宗内,为何却不见兄长的踪影,我送去的信笺也未曾得到过回应。”


    宋晚汀胸中一跳,提起一口气:“何为双生玉?”


    温如息解释道:“是家中为我与兄长准备的小物件,能够探查到兄长的踪迹和状态。”


    宋晚汀又问:“那如今他的状态是好还是不好?”


    温如息低头思考了一下,白纱垂下来,拂在他肩膀上:“此前有一段时间并不好,只是家中问询兄长的情况,却并未得到回复,如今倒是好起来了,但依旧不回复。”


    宋晚汀细细听着,在心中盘算着后路。


    她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会有这么多纰漏。


    “我来怜青宗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来寻兄长,家中实在担忧兄长,叫我务必找到兄长,确认兄长的状态,若是再找不到的话,只怕要告知家中,毕竟兄长从未与家中断联过如此长时间。”


    原来是要找温惊沂。


    宋晚汀忽然便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望向他的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方才兴味。


    温惊沂说想要出去,是不是也是知晓这件事?


    ——————————


    作者有话说:


    走一下剧情~


    过年太忙了没时间写,对不住大家这章给大家掉落小红包


    第46章 蒙眼


    从琢玉峰回去的时候, 日头还没有完全下山,瑶光榭外长廊被夕阳笼罩,沉浸在一片柔和的静谧中。


    温惊沂依旧坐在长廊边等她, 像是被框在一副山水画中。


    宋晚汀见到温惊沂, 便问他:“你一直坐在这里吗?”


    温惊沂点头的幅度不大, 面上挂着的笑透出几分绵和来, 只是那双清泠的眼中不知为何带了些冷意,似是山涧中清凉的水滴进脖颈中,泛着凉。


    宋晚汀迎着那道目光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夕阳落在温惊沂身上, 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金红, 那双眼睛里的凉意被暖光冲淡了些, 却仍旧让她觉得有几分陌生。


    鬼使神差地, 她忽然开口问他:“我给你蒙上的丝带呢?”


    温惊沂偏头看向她, 抬手, 衣袖下的一节瓷白的腕露出来,其上正系着那条幻彩丝织就的丝带。


    “在这里。”温惊沂垂了垂眼,道。


    夕色洒在他那条幻彩丝上, 显出和白日截然不同的缤纷,看起来依旧流光溢彩,却又比白日更深沉些。


    那节瓷白的腕上,丝带缠了一圈,余下的部分垂落下来, 在夕风中轻轻晃荡, 似是天边流动的云霞。


    宋晚汀看着,不知怎的就想起今早自己为他蒙上眼睛时的情形。那时她满心都是将他独占的快意,想着他被关在她的囚笼中, 只属于她,只能看着她。


    可如今这条丝带却系在他的腕上,乖顺地贴着那一截白,倒像是他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她伸手,指尖触上那丝带的一端,轻轻一扯。


    温惊沂由着她动作,手腕被她拉近,露出底下更清晰的脉络,淡青色的血管隐在薄薄的皮肤下,有如雪下溪流。


    “为什么把它系在这里?”宋晚汀抚平丝带上的褶皱,道。


    温惊沂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捏着丝带的指尖上,声音清淡:“看不见的时候,总是觉得房间里空空荡荡的,仿佛晚汀再也不会回来,所以摘下来了。”


    宋晚汀认真听着,抬眼望他,透过他眼眸上覆盖着的那层夕金色,去看他眼眸之中藏着的情绪。


    这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光能从瞳孔中透进去。


    很浅淡,又很深邃,浅淡到仿佛没有什么情绪,又深邃到仿佛要将她拉进去溺毙。


    见她久不开口,他便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晚汀身上好重的梅花香,是从哪里来的?”


    他这一问,她不自觉将衣袖抬起,细细嗅闻,却怎么也闻不到他所说的浓重的梅花香,最多是有些淡淡的香气,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浓重这一步。


    她今日未曾见过什么梅花,只怕是从什么人身上沾染来的。


    她忽然便想到石雕通道下长身玉立虔诚参拜的人,身上也似有梅花香。


    答案很明显,是温如息。


    “我今日去了琢玉峰,见到了听柳师姐说的一位贵客,如今那位贵客他也拜入了琢玉峰,师兄知晓这件事吗?”丝带在指尖缠了三缠,她试探性地问道。


    温惊沂漆黑的眼瞳定定地望向她,不知为何倏忽笑了一下,唇角勾起:“晚汀总算见过他了,怪道身上这样浓的梅香。”


    他这样的答话,显然便是知道了。


    宋晚汀忽然有些不高兴,他竟然在她身边还能藏有秘密,她抬手遮住他的眉眼,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凑在他耳旁柔声道:“他生得实在与师兄很像,我本以为师兄便是世上最完美的造物,却没想到……”


    她刻意停顿,不再继续说下去。


    温惊沂面上的笑变得浅淡,那点冷意从眼睛里蔓延到面颊和唇角,他任由她捂着眼睛,长长的眼睫却一动不动,只从喉腔中吐出几声沉闷的声音:“没想到什么?”


    宋晚汀知晓他此刻并不愉悦,于是她便欢愉起来,心情一瞬间从阴雨转向天晴,不再纠结他的隐瞒,语气中带着揶揄的笑意:“却没想到……师兄还是我心中最完美的造物。”


    她一瞬间笑得眉眼弯弯。


    她的说辞显然让温惊沂满意,他忽然仰头,上半张脸从她掌心挣脱出来,那双极清明漂亮的眼睛露出来,望向她,瞳珠因为兴奋而微微颤动:“晚汀不喜欢他对吗?”


    这话问得倒有些蹊跷,但宋晚汀很快便回答上来:“自然不喜欢。”


    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有什么喜欢或不喜欢呢?


    只是温惊沂的眼睛实在太亮,与温如息实在太不相像,让她时刻都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看穿,这让她有些苦恼。


    于是她又拉出丝带,蒙在他的眼睛上,遮住,她胸中的气也平顺下来。


    只是蒙上眼睛,相像,遂她拿出口脂,轻轻点在他眼下,又去抹他的唇,将之一点点染得更红,愈大,这才满意地停下来,收起口脂。


    他眼下像是生了一颗红豆,艳红滴。


    ,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了声:“温惊沂,你好漂亮。”


    温惊沂唇边依旧是温温的笑,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宋晚汀朝着他伸出手,却见他眼睛虽然被蒙着,却依旧准确无误地握住她的手,起身,被她一点点带着回到屋中。


    这次两人没有回到暗室,而在无人的堂厅中纠缠。


    最先是她轻柔的亲他蒙在眼睛上的丝带,随即退开,被他抓握住手腕,一点点地探上去,那点口脂最终被她吞干净。


    温惊沂动作很慢,清理完唇上的口脂后,唇色却更潋滟,其上波光粼粼,转瞬间唇舌便又被他用在了旁的地方。


    蒙眼的发带垂在身上,一下一下拂得她生出了痒意,纠缠间,发带散乱下来,她水光潋滟的眸中又映出了他那双透亮的眼睛,像是一片无际的海。


    丝带被他咬在唇间,轻轻叼着,尾侧一下下擦着她的唇,阵阵痒意从骨头里爬出来,抓挠着她的身子。


    他将叼着的丝带送到她口中,让她轻轻咬着,将那些喘和唤压抑在覆着的舌腔中,凑近她轻微地笑了,笑声和呼吸喷洒在她耳侧。


    宋晚汀被抱上桌案,渐渐地压不住声音,一声声嘤咛吐出来又随即被吞下去,最难捱的时候,她挣扎着想逃,却被他强行拉回来,再次堵住唇瓣。


    上下的唇瓣间满是含不住的水,又被他唇舌或是别的什么堵回去,泛滥了一地。


    丝带不受控制地落在地面上,沾满了粼粼水渍。


    她身上的梅花香渐渐地被另一种香气所取代,在难捱的喘息间被抱回暗室中,仿佛只有那里,才是能让他感受到安全感的地方。


    等到宋晚汀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酸胀都已平息,身上充盈着纯粹的灵气。


    说来也奇怪,她得灵力的方式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什么纯洁,但是偏偏得到的灵力却很纯粹,或许这就是双修吧,难怪大家都热衷于这件事。


    她穿好衣物,披散着头发走出来,便发觉屋外一室的荒唐都被清扫好了,再看不出来分毫凌乱。


    这次她觉得有些奇怪,温惊沂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古怪东西,花样多了许多,折腾得她忍不住灌了他满口的水。


    想到这里,她尚还心有余悸,惶惶走出屋子,便见温惊沂又坐在长廊上,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日头晒在他身上,淡淡的金光竟然让他显现出几分神性。


    这就很让人不爽了,他分明是折腾得她颜面净失的那个人,可是在他身上却看不出分毫的狼狈和欲色。


    他好像总是这样,不论在那时有多么强烈的渴欲,祈求着她的垂怜,但一旦得到满足,从贪欲中抽身出来,便又变成了清清冷冷高高在上的碎玉仙君的模样。


    譬如他此刻正在长廊中看书,离得远了,看不清书是什么,但那书因为是在他手中,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觉得是什么低劣无用的书。


    不过她倒的确有些好奇他看的书究竟是什么书。


    她走近两步,想要偷偷去看他看的是什么书,但他很快便发现她了,抬眼望过来,将书页合上。


    但偏生宋晚汀想要知道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知道。


    她也不急着抢,先是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问道:“师兄,你看的是什么书?”


    温惊沂面色平静,道:“学习的书。”


    宋晚汀纳罕:“你学什么?”


    温惊沂忽然面上泛笑,那双眼睛定定地凝着她,道:“有些事的确还是需要学一学,书中教的没错。”


    宋晚汀越发疑惑,更加好奇他看的究竟是什么书了,视线又落在书的封皮上,但那封皮只是一页什么字也没有的牛皮纸,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伸手想要将之抢过来,温惊沂却早早便察觉到她的意图,慢慢悠悠将书页从右手换到左手上,高高举起,含笑看着她扑在他身上的狼狈模样。


    宋晚汀更加生气,胸中气鼓鼓的,一脚揣在他腿上,却发觉他面色都不变一下,依旧举着书。


    “真的想看?”他静静感受着她的体温和脉动,视线温温地望着她,问她。


    宋晚汀听他这样说,心知有戏,当即整个人扑在他身上,轻轻蹭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轮太阳。她点点头,说想。


    温惊沂眼见她这幅模样,哪还能有不肯的,心当即柔软地一塌糊涂,那些欢喜都无处躲藏,满了便溢,从那双含笑的眼睛中倾泻出去,落在她身上。


    两人一个仰着头,一个低下头,视线交汇,仿佛时间在此刻静止。


    长廊无风,日头洒下的暖意飘荡在风中,一点点从两人的骨头缝中钻进去,暖至骨骼,暖至四肢百骸。


    温惊沂将书递给她,她忙伸手,终于如愿得到了书,连忙翻开,只是第一眼望过去,笑意便僵在脸上。


    ——————————


    作者有话说:


    来咯来咯嘿嘿,待会应该还会有一章,不过不确定是什么时候,是明天早上也说不定,我尽量快点写多写点


    第47章 缠绵


    书上的内容绘得纤毫毕现, 各种动作交叠,甚至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标注着“此处宜缓”“扶腰浅入”之类的字样。


    没翻两下, 她便饱阅了各种姿势动作, 甚至还在其中瞧见了熟悉的动作。


    昨夜似乎就是这样……书页中无脸的小人似乎长出了脸……


    宋晚汀脸一下烧起来, 虽然这种事两人没少做, 但是在书上看到这种东西还是让她觉得不能接受。


    这很明显是一本……按理来说应该在怜青宗算是禁书,不知道温惊沂是从哪里得到的。


    她合上书,抬眼瞪向温惊沂,却见他正襟危坐, 面上神色淡淡, 仿佛方才递过来的只是一本再寻常不过的典籍。


    她张了张嘴, 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时间卡了壳:“你……”


    温惊沂偏头看她,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在日照下显得格外无辜而明亮:“晚汀不是想看我的书吗?”


    他唇边甚至还挂着浅淡的笑意。


    宋晚汀一口气噎在胸口, 她倒是没想到,他竟然脸皮厚到了能在青天化日之下看这种书的程度,甚至别说面红耳赤, 便连呼吸的频率都不带变一下的。


    她本以为是什么古籍要义,谁知道竟然是这种东西!


    “你、你怎么能看这种书?”她抬眼望向温惊沂,声音压得极低,说话一向利索的她,此刻竟然有些卡壳。


    温惊沂点头, 神色坦然:“嗯。为何不能看?”


    宋晚汀觉得自己脸上的热意快要压盖不住了, 脸颊上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看这个做什么?”


    温惊沂望着她,目光沉静,没有半分窘迫, 如实答道:“学习。”


    学习?


    宋晚汀手一抖,险些将书扔出去,她望向温惊沂,头一次觉得他是那样陌生,但又的确很熟悉,他在这种事上一向脸皮厚的很。


    她深吸一口气,问他:“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更好地……弄她吗?


    温惊沂没有立刻回答,伸出手,从她手中将书抽回去,翻到某一页,耳后递还给她,指尖点了点那一处标注。


    宋晚汀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那页上绘着两人相拥的画面,旁边的批注写着:“唇舌相交,津液互通,可引动彼此气息,助益双修。”


    她正愣神,忽觉身侧的气息近了。


    温惊沂不知何时靠过来,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她脸上,目色认真,清清淡淡的声音响在她耳畔:“要不要再试试?”


    宋晚汀僵在原地,脑子里乱乱的,一时间没了反应,好半晌,才呆滞地点点头。


    整本书都没有两页能正经看的,偏生他找出来了点。他太过正经,反倒让她的羞赧有些无地自容。


    温惊沂得了她的许可,当即俯下身子,唇瓣盖上她的,细细开始吻。


    只是这个吻让她觉得和从前有些不同。


    从前他吻她,多是缠绵缱绻,像是怎么都亲不够,含着她的唇瓣反复厮磨,非要吮得她喘不过气来才肯罢休。


    可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多了几分试探的意味,舌尖轻轻抵开她的齿关,探进去,却不急于纠缠,只细细描摹她的唇舌,像是在她的舌腔中画丹青,试探着印证书上那些标注。


    他甚至还有闲心略微退开些,垂着眼眸看着她,耐心等她喘上气,然后再吻上来。


    宋晚汀被他吻得发懵,身子软了半边,只能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攀着他,才能勉强坐稳。


    日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快过一下,一声响过一声,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惊沂才微微退开些,垂眼看她。


    他唇上还沾着一点水渍,那双清凌凌的眸中此刻染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清冷的意味又淡去些,显出几分餍足的慵懒来。


    “书上说得果然没错。”温惊沂轻轻笑道,语气中竟然还有些感叹,还有些对她的揶揄。


    宋晚汀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但也的确感觉到体内气息顺畅不少。


    津液互通,确实能引动气息。


    他伸手,指腹擦过她的唇角,将那里溢出的津液拭去,动作极尽轻柔。


    他顿了顿,像是在感受什么,道:“师妹的脸好烫。”


    宋晚汀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拍开他的手,偏过头不去看他,声音闷闷的:“谁准你试了!”


    温惊沂轻笑一声,声音从胸腔中震出来,也不生气,反倒贴她更近些:“师妹方才分明点过头了。”


    宋晚汀冷笑:


    温惊沂点点头,可以同意吗,我想再试一下。”


    宋晚汀呼吸一滞,心跳更快了,


    温笑,伸手晃晃她的袖子,轻轻的却又存在感十足。


    他语调轻轻浅浅,话尾带着个小小的钩子:“师妹,好不好,好不好?嗯?”


    宋晚汀终于被即将顶出胸膛的心脏打败了,点点头,在他透亮的眼睛里又面颊又火速烧了起来。


    不过好在他这一次没有嘲笑她,吻她的动作较之上一个吻还要更轻柔一点,就仿佛……是在安抚她一样。


    一吻毕,她终于能从他身上下来,书页落在他膝盖上,摊开,正巧是她先前看过的那一页,两个无脸的小人相拥着,交缠着。


    宋晚汀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声音平息下来,问他:“你这些日子留在看这个?”


    温惊沂点头。


    “学来做什么?”宋晚汀又问。


    “学来,”温惊沂眼中一片澄澈的认真,声音稍顿,“让晚汀更舒服。”


    宋晚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她向后退两步,离他远些,如临大敌,书页被她带动,落在地上。


    可别学了,再学她真遭不住了。


    温惊沂弯腰,将地上的书捡起来,掸了掸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她,淡声问她:“师妹不喜欢吗?”


    宋晚汀立在不远处看他,只见他端正坐在那里,手中拿着那本书,神情认真得仿似在研究什么高深莫测的心法。


    她忽然便泄了气,对付脸皮厚如城墙的人,她竟然全无办法。


    她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趴在他腿上,将脸贴在他衣袍上,声音平静唤他:“温惊沂。”


    温惊沂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垂眼看她:“嗯?”


    宋晚汀一字一句:“其实你不用学这些的。”


    温惊沂又“嗯”了一声,代表疑惑。


    宋晚汀声音难得带了些结巴,不太适应说这种话:“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何况……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正当的关系,你实在不用……”


    他同她不过露水情缘,没有未来。


    温惊沂抚她发丝的手顿住,漆瞳中神色不明,唇边笑晦暗,声线清冷,道:“看来师妹是不想要负责。”


    宋晚汀听他这样说,心中也有些心虚,可是这又不能怪她,谁知道温家还有什么双生玉的存在!


    宋晚汀忽然便来了火气,但他转瞬间又动作轻柔缓慢地将她拉起来,依旧是跨坐在他身上的动作。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温惊沂望向她,神色认真又虔诚,可偏偏那虔诚中夹杂了点她所熟悉的审视。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又来了。


    他似乎总是在防着她,不放心她,怕她抛弃他,又怕她身上沾染旁人的味道。


    他总是给她一种被包裹被窥视的感觉。


    “师妹,你在外面碰见的那个人,有没有同你提过双生玉?”他看了她许久,忽然道。


    宋晚汀心神一跳,心道差点忘记了这件事,还没来得及问问他为什么不回复家中的通讯,是因为被她囚禁在这里,回复不了吗?


    她点点头,说提起过。


    只是她觉得他的说辞有些奇怪,为什么那分明是他的胞弟,他却不说他的名字,反倒要用“外面的人”来形容温如息呢?


    温惊沂面上的笑容更淡了,眼睛里漆黑一片,光亮似乎被他排挤出来了。


    他声线中却仍旧带着笑,笑声孤冷,总给人一种刻意的寒凉感:“那他可有和你提起过双生玉是什么?”


    “他说可以知晓你的状态和位置。”宋晚汀如实回答道。


    温惊沂忽然拖住她,声音低下去,问她:“如果,有一天,温如息在你面前,你能分得出我们两人吗?”


    宋晚汀道:“自然可以,你同他还是有些不相像的地方的。”


    温惊沂笑着问她:“那是哪里不相像?”


    “你们的眉眼不太相似,他似乎更柔和些。”她道。


    温惊沂又问:“还有吗?”


    宋晚汀觉得他是要刨根问底,便细细回想了一下她和温如息相遇的场景,全然未注意到温惊沂愈发黑沉的眼睛。


    “还有……”


    她刚要开口,却被他打断。


    温惊沂漆黑的眼瞳凝着她,眉目间满是疏冷,唇角却泛着诡异的笑:“晚汀,看得好仔细呐。”


    话落,他不知又从哪里变出来一条绸带,与温如息的那条竟然一般无二,他抬手,给自己系上,蒙上那双漆黑到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直到那双黑瞳彻底被遮住后,他语调柔和,拥住她,靠在她的肩膀上,问她:“晚汀,如果是这样呢,你还能分清我和他吗?”


    宋晚汀心中拉响警报,觉得大事不妙——


    她仔细看过去,他蒙上眼睛,实在是,与温如息一般无二。


    她好半晌都没能回答,他却也不急,只是从她的肩膀上起身,面颊转向她,定定地看着她,就仿佛,那层绸布并不存在一样,她的神态动作依旧会被他一览无遗。


    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能轻易看穿旁人所有的心绪。


    “晚汀,这个问题很难吗?”


    她闭了闭眼睛。


    要不然撒谎好了。


    ——————————


    作者有话说:


    温惊沂:“我和他之间有哪里不同?不知道你就死定了,知道你也死定了。”


    宋晚汀:“好难——”


    呼——终于写完了


    第48章 月泠


    “我自然能够分清。”宋晚汀闭了闭眼, 暗自咬咬牙,却不动声色道。


    话一说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但面上仍然强装镇定, 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温惊沂看着她这副模样, 倏忽笑了, 笑意极淡,几乎只有唇角略微牵动一下,他圈在她身上的手微微收紧,漆瞳中晦暗不明, 分辨不出他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


    “是吗?”他忽然道, 语气极轻, 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但宋晚汀的心却因此而提起, 眼睫微颤, 主动拥住他, 声线清晰平稳,嗓音放大些,企图掩盖自己的心虚:“自然是真的, 你不信我吗?”


    下一瞬,他感觉到他的手在向下探,扣住她的腰,紧紧将她箍在身上,挣扎不能, 她只能被迫透过那层绸布望向他的眼睛。


    隔着一层绸布, 她分明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觉得那视线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锐利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一条鱼, 无处可逃。


    “晚汀。”他唤她。


    宋晚汀“嗯”了一声,声音发紧。


    温惊沂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端详她,又像是在思量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手,葱白的指抵在她心口,不轻不重地按下去。


    “心跳得很快。”他声音不轻不重,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晚汀很紧张吗?”


    宋晚汀下意识回答:“没有。”


    但其实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我不过随意问问罢了,晚汀不愿意说便算了。”温惊沂垂下眼眸,像是失了兴趣。


    宋晚汀却不能容忍他这幅模样,提起一口气,却总觉得吐不出来,遂又主动道:“谁被你那么按一下心跳能不快?”


    她本意是想要反驳他,却没想到温惊沂听到她的话后深深看她一眼,而后点点头,像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他收回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是在端详她的神情,等了一会,见她神色平静下来,又改而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间的脉搏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这里还是很快。”脉搏在他指上一下下跳动着,他面容澄静,视线隔着绸布望她,四下静谧,唯有一声声的心跳在脉动。


    他唇角那点笑意始终挂着,虽然极淡,仿佛随时都可能消失,但偏生一直存在,似是天上挥之不去的云朵。


    宋晚汀蹙眉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抓握住,她挣一下没挣动,又挣一下,还是没挣动,她奇怪地看向他。


    下一瞬她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牵引着,覆上他泛着凉意的面颊,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莫名的浓稠的暧昧。


    她指尖甚至还能碰到他眼睛上的那层绸布,质感细腻,摸起来很舒服,让她不自觉试探性地用指尖去揉搓那片布料。


    但布料紧贴着他的眼睛,她动作又万分轻柔,看上去不似在抚摸布料,倒像是万分爱重地轻抚他那双眼睛。


    就仿佛他是才失明的可怜人,而她正轻抚他眼睛,告诉他未来会好,未来尚有希望,要好好活下去一般。


    只是她眼中不见心疼,有的是对他古怪动作的惶惑和兴味。


    她的手贴在他面颊上,缓缓移动着,掌心里是他肌肤的温度,微凉,却又透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的轮廓随着她指尖的描摹,在指腹下清晰起来,眉骨、眼窝、鼻梁、唇峰,她一一抚过。


    温惊沂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静地坐着,任由她的手在他脸上游走,像是一只温顺的猫。


    她心中绵软,一种难言的欣悦在心中不住冒着泡,若是可以用满意蓄出一汪泉水,只怕她心中此刻早便蓄出一大片泉水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握着手,继续向下引。


    指尖滑过他的下颌,滑过他的喉结,感受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块鹅卵石。


    她像是被那点滚动惊到了一般,下意识抬眼看他,却只看见那张被绸布遮住的脸,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他依旧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放开她的手,固执地带着她的手继续向下逶迤,像是在裸露着的那片皮肉上描摹山水画。


    方才所过是山,如今便是水。


    她的手被他带着又划过一颗小小的山峦,似山峦,又似殷红的果子,刮擦过去的时候,她清楚地听见他按捺不住地轻喘了一声,握住她的那只手紧了紧,将山峦上的温热那点灌给她。


    她掌心盖在那座山峦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清晰的伏的山峦,一下一下,


    最初,,像是鼓声,一声声,一下下,极有耐心。


    但慢慢的,随着长,它变得愈来愈狂躁,一下下凿着,企图挣脱山峦的束缚。


    跳声,忽然起了坏心,不在用掌心盖着它,反倒伸出指尖,一下下刮擦过去。


    果不其然,她如愿听见他的心跳声愈来愈快,他身子也在不受控地颤栗。


    宋晚汀望向他的眼睛,内里已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下一瞬便会从眼角滑落。


    “温惊沂,你的心跳好快啊。”她轻轻拍了拍那处,嗤笑一声,随即语调轻柔,不知是嘲是讽。


    温惊沂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是很快。”


    “所以我才说,我方才心跳快很正常,并非是在说谎或者心虚。”她像是打了胜仗一样,面上的笑张扬又明丽。


    温惊沂也笑,眉眼略微弯起,倒是能看出几分真情实意来:“晚汀说得不错,被人这样对待,的确会心跳加速。”


    宋晚汀听完他的话,本能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方才好像并没有这样对她吧?


    但她转瞬间便将之抛在脑后,又问他:“你同温如息关系如何?”


    温惊沂唇边的笑倏然僵住,但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下一瞬便恢复正常,叫她险些以为是错觉。


    往日他说话总是要经过思量再开口,但如今却是想也没想便开口,那双漆瞳定定地凝着她:“晚汀对他很感兴趣?”


    宋晚汀察觉到危险,连忙摆手,道:“只是好奇罢了。我从前从未见过如此相像的两个人,难免好奇。”


    温惊沂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关系如何?”他重复她的话,语气平平,“晚汀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宋晚汀一愣:“什么叫我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温惊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头,面上笑意浅淡。


    他慢慢道:“比如我们兄弟情深,自幼一起长大,互相扶持;或者,我们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晚汀想听哪一个版本,我都可以讲给你听。”


    好奇怪。


    他仿佛是在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故事,我都可以编给你听。


    她蹙眉道:“我问的是你们关系如何,又不是让你给我选项。”


    他忽然垂下眼帘,不再看她,声音也低下去:“可是晚汀,我不喜欢你向我打听他,不喜欢你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宋晚汀愣住了,她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实在……


    实在什么?


    连她自己都有些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抢先一步。


    温惊沂抬起眼,隔着那层绸布看着她,唇边那点笑意又浮起来,他轻声道:“晚汀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可理喻?”


    宋晚汀下意识摇头。


    温惊沂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道:“他是我的胞弟,你不过问了一句关系如何,我便这般反应。确实很不可理喻吧?”


    宋晚汀又摇摇头,道:“我没有这样觉得,你只是……只是……”


    可她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个什么出来,反倒自己越来越紧张。


    “晚汀说不出来。”温惊沂轻声道,他视线似乎能隔着那层绸布穿透出来,将她的神色和情态一览无余,“那我换一个问题,晚汀更喜欢我蒙上眼睛还是不蒙上眼睛?”


    宋晚汀思索了一下,毕竟他蒙上和不蒙上的确有很大的区别,想了想,她最后道:“不蒙上吧。”


    她还是喜欢温惊沂这双漂亮的眼睛,蒙上了多少有些可惜。


    温惊沂面上的笑意柔和且缓慢,分明没有开口,可却好像已经能让人听见蛇吐信子的声音:“那便是更喜欢我了。那晚汀可以不要再去见温如息了吗?”


    宋晚汀一愣,随即蹙眉:“为什么?”


    “师妹。”他忽然叹了口气,又唤她师妹。


    宋晚汀条件反射般“嗯”了一声。


    温惊沂道:“我会不高兴。”


    宋晚汀猛然抬眼看他,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将“不高兴”这个词直白地说出来,让她觉得很新奇,但又有些心悸,她顿了顿,想要转移话题:“师兄,我想听兄友弟恭的版本。”


    温惊沂闻言,轻轻笑了一下,声线清朗:“这个版本啊,好啊,我讲给师妹听。”


    宋晚汀耐心听着,温惊沂声线清润,一字一句,如玉石击水:“温如息是我胞弟,母亲生下他后,时常教导如息要对我好,时刻对他灌输我与他是世间最亲密无间的关系。如息也如母亲所愿,一直很喜欢我,时常将自己有的东西都分出一大半给我,在他口中我总是能听到一声声对我来说有些陌生的词。”


    宋晚汀问他是什么词。


    他接着道:“是兄长。我在外许久,担当过好多人眼中的各种角色,却独独只真正做过两次兄长,第二次便是在如息这里。如息对我算是很好,只是他身子不好,后来见我也见得少了。”


    宋晚汀听了以后更是觉得奇怪,便问他:“这是你编造的吗?”


    温惊沂闻言轻笑出声,道:“自然是真的。”


    既然兄友弟恭的版本是真的,那形同陌路的版本便应该是假的吧。她这么想着,便也没有再问另一个版本。


    只是她心中的奇怪还是未曾消弭,他说来说去,都是温如息对他的态度,可他自己的态度却全然未曾表露出来,这是为什么?


    “你不喜欢他吗?”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他。


    温惊沂顿了一下,随后道:“我不知道。”


    很是奇怪的关系,像是有两种奇怪的情绪在交织缠绕,互相攀咬,最终却没有赢家。


    宋晚汀不再问,想着左右温如息同她也没有太大关系,没必要了解太多。


    他们两个人关系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总归与她无关。


    *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想碰到却总也碰不到的人,如今却频繁遇见。


    在又一次在藏书阁碰到温如息后,又被他问起温惊沂的下落,她囫囵回答后,呆在瑶光榭两日未曾出门。


    她本意是想着不要再碰见温如息,但没想到那几次偶遇被温惊沂发觉了,好一顿磋磨,她至今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发现的。


    她发现他如今是越来越能蹬鼻子上脸了,嘴里喊着她主人,实际上举动比她这个主人还主人,给她灌进了好多灵气。


    最难捱的时候,她瘫在榻上,甚至想一脚把他踹回琼月境,让他去琼月境冷静冷静。


    可说到冷静,他又确实很冷静,做什么都是淡淡的模样,握着她的腿时候也是那样淡淡的,即便是唇上沾着水渍也显得很是波澜不惊。


    她觉得他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自打看了那本书之后,整个人像是开了窍,花样层出不穷。


    他夜里是一副模样,白日又是另一副模样,装得光风霁月的,看书品茗,仿佛夜里的那个不是他一样。


    其实说来说去,难受的都只有她,这很不公平,为了报复他,宋晚汀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夜不归宿了。


    他不是总说她要抛弃他,很没有安全感吗,那她偏要让他瞧瞧,真正的抛弃是什么滋味。


    说干就干,她当即便去弟子堂接了个任务,她看了一下,任务的时限不明,也就是说可能会很快,可能会很慢。


    不知道温惊沂等不等得及,但接都已经接了,也不能悔改。


    只是她千算万算,却想不到这个任务并非单人任务,而是双人任务,而她接下的时候,另一个人已经接下了。


    宋晚汀在任务玉牌上看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她那个传说中的队友是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去了任务要求的城池。


    月泠城。


    距离怜青宗不远,是一座小城,还是一座极其有特色的城。


    这是一座水城,人们出行皆靠舟楫,传闻中这里在千百年前,曾是一群鲛人的故乡,但如今,早便已经寻不见鲛人的踪迹,唯一留下的,是这里特色的鱼种,月泠鱼,只在月满之时才会出现,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底生活在哪里,又极其聪明,难以捕捞,所以一向有价无市。


    在这里,唯有极富极贵之人才或许有幸尝过月泠鱼,单有钱还不行,得有权,有权才能在月泠鱼出世时第一时间买下。


    富人自然不敢与权贵叫板,即便是侥幸得到了月泠鱼,也有可能会被中途截走。


    但若是说月泠鱼仅仅只有稀少与肉质鲜美这两样优点的话,那怎么会至于让人争抢成这样呢?


    宋晚汀坐在茶馆里,抿了一口春摇茶,便放下了,实在有些不合口味。


    “呦,客官这是喝不惯我们这里的春摇茶?这也合理,许多外来的人都是喝不惯此茶的,要不要我再给您上些别的茶?”一旁被她喊过来的店小二见她模样,忙道。


    宋晚汀放下茶盏后看向他,抿唇微微一笑,又在桌面上垒着的银子上放了一块,道:“不用麻烦,你只要再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便好了。譬如这月泠鱼为何会被人争抢成这样,是否有什么秘闻,或者这城中可曾发生过什么大事?”


    店小二一看那座银山登时喜笑颜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茶水不茶水的,忙凑近道:“原本我是不应该说的,只是……”


    他视线又落在那座银山上,宋晚汀微微一笑,又在其上放了一锭。


    “我从前在月泠城最大最奢华的银雪楼待过,那次沈家的小公子吃醉了酒,无意间说起过着月泠鱼的事,传闻有人为了这月泠鱼灭了一家的门,那家据说还是个富商。按理说这样的事应该闹大了,人尽皆知才对,只是做这桩孽事的人家想必有权有势,硬生生压下来了,至今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店小二压低了声音道。


    “就为了一条月泠鱼?你可知道是谁家做的?”宋晚汀蹙眉,点着桌面的手一顿。


    “所以我才猜这月泠鱼只怕是有什么大家都不知晓的功效,至于是哪家做的这事……我虽不敢打包票,但也能猜得大差不差,只是眼下这事……”


    宋晚汀见他又顿住,直接将钱袋子整个扔在桌上,抿唇笑望着他。


    倒是个贪心的店小二。


    不过好在只贪财,她眼下倒还负担得起。


    “整个月泠城,能做到无缘无故灭门还能将事情尽数压下来无声无息的,其实只有这么几家,谢家,丁家,沈家,但我猜测,应当是沈家做的。”


    “为何?”


    “谢家常伴青灯古佛,从不造杀孽,故在这些大家族中名声是最好听的;丁家便中规中矩,但总体来说,也都算是好相与;唯有这个沈家,沈家年长一辈的倒还算好,唯独有几个爱狎妓,但再下一辈,千娇百宠着长大,皆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尽数草芥人命,从不将平民百姓放在眼里,时常说些什么,他们为刀俎,百姓为鱼肉,便是剐了剜了又如何。”店小二声音压得更低。


    “这般猖狂,便没人能管吗?”宋晚汀听得心中极为不适,仿佛深切带入了那些平民百姓。


    “可别说这种话,哪有人能管的住,大家只盼着别倒霉碰上他们便好了……”


    宋晚汀不置可否,又打听了些事,但没打听出什么别的有效信息,便从茶馆中出来,身后的店小二捧着银锭笑得合不拢嘴。


    宋晚汀又将玉牌拿出来,她这次接的是金章令,本想着她修为有了进益,或许能很顺利便完成,但方才一打听,又觉得这个任务或许根本不应该是金章令该有的难度,说是紫绶令的难度也不为过。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其上的任务要求,无声叹了口气。


    只见其上端端正正写着:找到月泠鱼。


    这里的权贵都难以得到的东西,竟然要她找到,她看她还不如在月圆之时下水捕捞,这样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早知道便不接这个任务了,她仰头望天,忽然想到了她同温惊沂告别时的场景。


    温惊沂对于她要出门这件事自然是万般不乐意,但却也没有过多阻拦,只问她要去多久,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多久,便说了“不定”两个字。


    温惊沂后来没再说话,她分不清他是生气了还是没有生气,只好抱着他哄他半晌,温惊沂没拒绝,但直到最后也没说话。


    她会接这次任务,其实也并非全然是为了气气温惊沂,让自己的身子休息会,还有个重要原因,她的修为又到达了瓶颈期,迟迟上不去。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就这样接下了任务。


    看来得有段时间见不到温惊沂了,她现在倒有些想念,又忽然想到过几日便是一年之中的月圆时,两人赏了那么久的日头,却不能一同赏月,倒是件憾事。


    不知道师兄现在正在做什么,会乖乖呆在瑶光榭等她吗?


    其实有很多不对劲她能意识到,但是温惊沂不主动说,她便也装作不知道。


    这个世界总是很奇怪,互相喜欢的两个人,总是很有默契地不开口说喜欢,一方觉得说了无用,一方又觉得说了对方不会信。


    事实上,她也真的不信温惊沂说的喜欢。确切来说,是她不相信所有仅仅停留在口头上的喜欢。


    可这般想着,她便又觉得体内属于他的那一半灵根发起烫来,就好似在提醒她,他并非只停留在口头上。


    可是那又如何,他们迟早是要散的,即便能躲过温如息说的双生玉,她也不可能一直将他藏在瑶光榭。瑶光榭太小了,总也大不过这天下。


    如果两个人之间还有希望的话,那便是来日方长,等一切回到正轨上的时候,再来细细品味他说的喜欢究竟还算不算数。


    其实她不懂什么喜不喜欢,也没那么在意什么喜不喜欢的,她只知道,她需要的,是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全心全意的依恋和永远对她例外的偏爱。


    偏爱,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好。只是从阿婆离开后,她有很久都没有再体会过了。


    宋晚汀一路上思绪颇丰,但对于这个任务,她的目的倒是很明确。


    她并没有直接去店小二最怀疑的沈家,反倒去了那个传闻中最是和善的谢家。


    她一直猜测她的队友会是谁,为何迟迟不曾出现,却在转瞬间便得到了答案。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


    很快便有人来开了门。


    宋晚汀道:“我是一名修士,想问问你家收不收门客,来的路上被人骗光了钱财,实在是走投无路……”


    当今高门大户大多都会收些资质过得去的门客以充门面,又能算作是善举。


    开门的人看了她一眼,嘀咕道:“今日倒是奇怪,往日多少天也见不到一个修士上门,今日一来便来了两个……”


    宋晚汀捕捉到关键信息,心神一动,这另一个,该不会是她所谓的队友吧?


    宋晚汀忙道:“你说的那个修士他是……”


    但她话音还未落,便见到了本人。


    门是半打开的,如今被里头的人轻轻拉开,高大的门一开,像是打开了另一个世界。


    也许是太阳快要落山,所以他今日并未蒙上眼睛,那双温煦的眼睛虽然无光,却仍旧定定望向她,修长的身子立在门后,一身白袍衬得朱红的大门更加鲜艳欲滴。


    宋晚汀脑中呆愣一瞬,望着他的视线直愣愣的。


    面对这张肖像温惊沂的脸,她又晃了神。


    温如息靠近她,薄而红的唇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宋晚汀,你也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她的名字从温如息嘴里出来,他一向是唤她宋师姐的,如今应该是顾及着她方才的说辞,才念她的名字。


    “温如息。”她也礼节性地回道,只是这个名字在她口中不知为何无论如何她都感觉到有些别扭,分明是个好听的名字,但就是让她感到不适。


    也许是因为温惊沂说的话,他说让她不要再见温如息,如今两个人却成了队友。


    真是……世事无常。


    熟人已经进去了,那她想要进去自然也不难,没多久,谢家家主便接待了两人。


    她虽称不上是大能,但留在高门大户做个门客行善举,却也并不难。


    谢家虽然看着古朴,却也处处透着厚重的奢华,谢家家主本人也看起来的确如店小二说的一样,身上透着股“佛气”,周身气度和善,眉眼间能看出来慈悲的善意,手中盘缠着长长的佛串,念珠颗颗光亮圆润,想来已经盘了多年。


    他接待宋晚汀时,沟沟壑壑的脸上常挂着慈善的笑意,分明是要考察她的资格,但望着她的目光却没有分毫审视的意味,完全不会让人感觉到不适。


    她修为摆在这里,又配合她编纂的悲惨境况,谢家家主自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当即便叫了人带她去住所。


    该说不愧是高门大户,便连给门客准备的住所也丝毫不马虎,一应家具齐全奢华,虽都是木头做的,看着并不起眼,但实际上每一样单拎出去都是有价无市。


    宋晚汀一边感叹着谢家的奢华程度,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事宜。


    她之所以会来谢家,自然不仅仅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更是因为,她觉得如果想要寻月泠鱼,反倒在谢家才最有可能。


    店小二说起的那桩灭门惨案,他怀疑是沈家,但她却不这么认为,那位沈小公子她后来打听过,便是沈家的混世魔王之一,若是事当真是沈家做的,只怕那位混世魔王不会仅仅只是陈述性地透露出来,而会将之当成自己的谈资,骄傲地显摆出来。


    不过她也并非笃定不是沈家,毕竟她还未见过这位沈小少爷,一切都不过是猜测。


    如果按照她的思路,剩下最有可能的,便是丁家和谢家。


    丁家名声又没有谢家好,她若是去了,未必能被收留,故而她来了谢家,只是没想到,温如息打的主意可能也同她一样。


    这般想着,她安置好了,便又去见了温如息。好在谢家并不限制门客的行动,她还能随时出去寻人。


    来之前她问过温如息住在何处,虽对谢家并不熟悉,但也一路问路找到了他。


    温如息也正在等她,门敞开着,他静静坐在椅子上,眼睛又蒙上了绸布。


    这么一遮,更像温惊沂了。


    她脚步声分明已经放得很轻,但他还是一下便察觉出来,唇瓣轻启,声音也轻:“晚汀。”


    这一声“晚汀”倒把她喊得有些迷蒙了,她自认为同温如息并没有这般熟悉,他又这般像温惊沂,这一声险些让她以为眼前的人就是温惊沂。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没有直接走进屋子,停在门槛外,道:“师弟可有什么想法?”


    温如息一时没说话,眼睛被蒙着,她分不清他视线具体是落在哪里,但她确信,他此刻是在看她。


    也不知道他是瞧见了什么,倏忽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淡,她回想了一下当日见到的温如息的笑,又觉得他此刻的笑意不太像温如息。


    温如息应该……她觉得应该是更温和一些,不似如今,她总觉得有些怪异,他眼下的笑似乎是带了些情绪的,类似于满意的情绪。


    是觉得她没迈进门槛,是个很有礼貌的姑娘吗?


    她觉得奇怪,但想了想,还是忽视掉了。


    温如息也终于开了口,声线倒是与那日一般无二,语调平平,却又带着一股明晰的柔和。


    “晚汀也探查到了林家那桩惨案对吗?”


    宋晚汀闻言,道:“被灭门的那家是林家?”


    温如息点点头。


    宋晚汀道:“你知道得比我详细些,不若我们对一下信息。”


    温如息不置可否,起身踏出门,带着她走到院落里的小石桌前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她尝了一口,发觉并非这边常见的春摇茶,反倒是她一贯在瑶光榭爱喝的茶。


    两人对了半晌信息,但也没对出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


    宋晚汀索性将茶水放下,道:“所以你也怀疑是谢家?”


    温如息点点头:“表面常常行善,光鲜亮丽,实际上未必真的慈悲,说不定是佛面恶鬼。”


    宋晚汀道:“不过这也不一定,保险起见,咱们之后还是得去沈家和丁家瞧瞧。”


    温如息颔首。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却什么也没见到。


    温如息自然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宋晚汀正欲回答,便忽然听到两声叫喊声,随后是纷至沓来的凌乱脚步声。


    “快来!走水了!”


    宋晚汀当即奔向声音的源头,从人来人往中拉住一个人问:“何处走水?”


    那人眉眼焦急,忙道:“是西苑走水!”


    那便是……她住的地方!


    宋晚汀也不迟疑,脚步不停,依照方才的印象找到西苑。


    等她赶到的时候,西苑已经是一片火海,火势还在蔓延,她住的那一间屋子早便成了一片焦土,垣倾壁倒,彻底看不清原本奢华的面貌。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谢家的仆从们提着水桶来回奔忙,但那点水泼进火海,不过是杯水车薪。


    也是在这时,宋晚汀发觉这火似乎有些奇怪,它遇水并不退,反倒更烈,且它蔓延的速度实在太快,较之一般的火快上一倍。


    再这样下去,只怕整个西苑都会不保。


    一旁有个仆从扑过来,哭天抢地:“求仙子救救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尚还困在里头!求求仙子,仙子快显显神通!”


    竟然还有人在其中没有跑出来!


    宋晚汀上前,祭出冰骨剑,甩出几道硕大的冰刃,冰刃落进火堆里,瞬间便化作了水和汽,火却更烈。


    这果然并非寻常的火。她神色凝重,试探完毕,明白这火一般的水只怕灭不掉。


    她微微闭眼,正要上前尝试别的方法,却忽然被扯住衣袖,她偏头,发觉是温如息。


    “你做什么?”她问。


    温如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白袍在裹挟着热浪里的夜风中翻飞。


    “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抬起手。


    宋晚汀看见他并起二指,凌空而书,指尖过处,淡蓝色的光芒流淌而出,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道玄妙的纹路。


    他在绘制符箓。


    他以灵力为引,以虚空为纸,绘制符箓。


    宋晚汀耐心望着,心中的焦躁却没法停止,那位仆从的哭喊声还在耳边震。


    符纹一道道铺展开来,繁复而瑰丽,渐渐聚成一个完整的阵法,那阵法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浓郁得几乎凝结成雾的水汽,正从那符阵中涌出,铺天盖地地压向火海。


    水中含着灵气,缓缓压制着滔天的火焰,火焰不住地发出“嗤嗤”声,似被扼住咽喉,随后寸寸后退,寸寸息止。


    宋晚汀放出神识,探查着房中是否有活人,没等火彻底平息,便飞身上去,从西苑侧边第三间,带出一道身影。


    滚滚而来的热浪渐渐冷却,焦黑的木头被水汽打湿,显得更加黑沉沉的。


    宋晚汀将人交到那位仆从手中,又给小姐喂了几颗丹药下去,见伤者状态渐渐平息,便再次望向温如息的方向。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符箓专精之人绘制的符箓阵法,竟然如此强悍。


    还有便是,温如息竟然是水灵根。


    她回过神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行,她也想做符修,不知道她有没有做符修的天分。


    火彻底熄灭,那位谢家家主也总算赶到了。


    他上前对着宋晚汀和温如息两人拱手,道谢:“多亏了两位道友,救我小女一名。”


    他话里话外只提到了他的女儿,却没有说起这些屋子,显然对屋子被烧并不很痛心疾首。


    宋晚汀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果然是大户人家。


    他说的女儿,应该便是她方才救出来的小姐了,几颗丹药下去,应该没有大碍。


    宋晚汀道了声不用谢,又说了几声客套话,又将视线移到那位小姐身上。


    那位小姐面上沾染着黑灰,虽看不清面容,但也能感觉到应当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只是这样一位小姐,为何会同她一起住在西苑呢?据她所知,谢家东西两苑所居应当都是谢家的门客。


    她还并未想通,便听方才那位仆从忽然重重跪在地上,哭喊道:“老爷,你可要为小姐做主啊!”


    宋晚汀视线转向她,凝神去听,莫非这事还有什么缘由不成?


    谢家家主见医师已至,忙让人将小姐抬下去,这才道:“这是怎么了,你快说!”


    那位仆从涕泗横流,道:“这定然是沈安澜做的好事!”


    宋晚汀静默听着,却不知这沈安澜是何许人也,转瞬便又听见谢家家主道:“沈家?与沈家何干?”


    那位仆从道:“自然与沈家有关!前些日子小姐去青灯寺潜修时,撞见了那位沈小少爷沈安澜,谁知他当场便瞧上了小姐,要带小姐回家,小姐不允,他便恼羞成怒,想要强抢小姐,幸得贵人相助,这才逃回来!这些日子小姐都不敢出门,却又遭遇此等祸事!”


    谢家家主道:“怎会如此,他不知云棠是谢家人吗?如此胆大妄为!”


    仆从道:“他并非不知,是不将谢家放在眼中!口中还道什么,‘谁家的姑娘都让他尝过滋味,唯有谢家的没尝过,眼下倒可以爽快一番’!”


    谢家家主当即怒不可遏,道:“岂有此理!快来人随我去沈家,我倒要看看,这沈家究竟有多无法无天!先前做出那等祸事被压下,如今竟将手伸向我谢家!”


    宋晚汀听他说出“那等祸事”,眉梢一挑,心道他说的该不会是林家那事吧?


    她不动声色回眸望向温如息,却见温如息也正对着她,瞧不见被绸带遮住的目色,唯有清风阵阵从衣袖中过去,衬得他愈发神清骨秀。


    他实在太像温惊沂了,让她不自觉又想起温惊沂。


    不知道师兄此刻在做什么。


    许是她望着他的视线有些久了,他察觉到了,忽然悄声问她:“晚汀,很好看吗?”


    宋晚汀忽然呼吸一滞,想到方才问题的答案了。


    若是温惊沂此刻在这里,只怕也会问出相同的问题。


    宋晚汀,很好看吗?


    我不是说了,不许你将目光落在旁人身上吗?


    ——————————


    作者有话说:


    温惊沂:宋晚汀,好看吗?(微笑)


    有史以来最长的一章……因为是换地图走剧情,所以就放在了一章。


    第49章 抛弃


    宋晚汀倏然收回视线, 竟然有些不敢看他。


    “我只是在想沈家的小少爷当真这般胆大包天吗?”她垂下眼睫,声音平稳。


    温如息了然地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笑意浅淡, 却又莫名让人心悸。


    宋晚汀不再看他, 转而望向谢家家主的方向, 谢家家主已经带着一众家仆气势汹汹地离去,留下的仆从还在收拾残局,泼水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她忙迈开脚步, 三两步追上大部队。


    谢家家主忽然脚步顿住, 向后看一眼, 道:“小道友也来吗?”


    宋晚汀点点头, 道:“早便听闻那位沈小公子的恶名, 却未曾见过, 也想去见见,何况我如今身为谢家的门客,应当在这种时候为您分忧。”


    这场火来得太过蹊跷,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这么凑巧地发生在她刚住进来之后,若是这谢家家主迷信些,只怕要以为她是什么扫把星了。


    谢家家主面上露出一个古朴的笑,分明是一张细心打理过的脸, 但不知道为什么, 总给人一种面上笼罩着一层清扫不尽的尘埃的感觉,兴许这便是年长者身上的阅历所带来的东西。


    他道:“小道友确实是个极好的人,家中发生这等祸事, 叫小道友不安宁,还请小道友莫要计较。”


    面对着这样的人,小一辈的人总是会紧张些,她忙摇摇头,说无事。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踏上去沈家的的路上,同乘一艘奢华的船,她一路上都同温如息坐在一处。


    她望向看似平静的水面,心中觉得奇怪。


    仅仅凭借一个奴仆的一面之词,甚至不加以求证,谢家家主便带着人大张旗鼓地去向沈家讨要说法,他是太相信那个奴仆了,还是因为太过于紧张他那个女儿呢?或者……是他需要这样一个发难的理由?


    答案一时间不得而知,她想了一路,没注意到温如息也看了她一路,直到到了沈家门口,她偏头想同他说计划的时候,才发觉,于是她也回望回去。


    他面上依旧覆着一层白绸,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温润如玉,却又透着股莫名地说不清的疏离。


    他是偏头对着她的,虽隔着一层白绸,但偏生她就是能感觉到他正在看着她,那股专注似乎又能将那股道不明的疏离冲淡些。


    “你为什么瞧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被看得有些不太舒服,又是在不愿意不明不白地被瞧着,直白道。


    温如息好似预料到了她会这样说,伸手摘下绸布,道:“我瞧不见,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看向最赏心悦目的师姐。”


    赏心悦目。


    忽然被这么一夸,她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准备好的那些责难尽数吞回去,生生嚼碎咽进肚中,她将偏过去的头硬生生不动声色地掰回来,口中轻轻“嗯”了一声当作自己知道了。


    心绪分明不该有什么波动的,可她体内的灵根却在莫名发烫,她试探着想要平息,却在触碰那处时,神识被轻轻碰撞一下,险些将她撞出去。


    随着这碰撞而来的是一股清透的寒气,满是温惊沂的气息。他人虽然不在这里,却依旧能让她浑身瘫软下来。


    她从识海中抽身出来,面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红晕,好在并没有人盯着她瞧——哦,不对,那个说自己看不见的温如息还在看她。


    她神色不善地瞥了一眼温如息,感觉到温如息似乎笑了一下,随后收敛地转向别的地方,她心中觉得怪异,仿佛他知道方才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她又认真打量两眼温如息,却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得收回视线,认真走自己的路。


    月泠城虽然看起来繁华,但是实际上算不上大,此刻又是夜里,船只不多,水路顺畅,没过多久便到了沈家。


    沈家府邸门前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朱红的大门紧闭着,气派却又不比谢家典雅。


    有人下船上前叩两声门,不多时便有仆从开门。


    那仆从见门外浩浩荡荡一群人,以为是上门找事的,当即吓得腿有些发软,哆哆嗦嗦地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没多久,他便去通报去了。


    宋晚汀站在队伍最后,望着那扇打开的大门,心中暗猜,沈家会认吗?毕竟也未曾见过有什么实质的证据,唯一的证据便是那个老仆的一面之词。


    大户,两家的关系究竟如何?


    她这般想着,朱红的大门通传,让谢家家主进去。


    谢家家主一路上大张旗鼓,到了这一关头,却又忽然冷静下来,身形略微想后转,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和温如息身上。


    他只让她和温如息同她一起进去,那些开路的奴仆


    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瞧个热闹,想要从中获取些什么信息,却没想到这火直接烧到自己身上了。


    甫一进去,宋晚汀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压在她身上,但奇怪的是,仅仅是一瞬间,那股威压便散去了。


    她当即便握紧了眠光剑,心中的警惕度陡然提高。


    她回身问温如息:“你方才,可有感觉到什么?”


    温如息说有,却也没有什么有用的结果。


    两人跟在谢家家主身后,隔着小半个身距,原本该是一左一右,温如息却偏要同她走在一起。


    迈入沈家正厅的门槛,那股警惕性被拉到更高。


    沈家的正厅宽敞明亮,烛火通明,一切纤毫毕现。


    沈家家主端坐主位之上,生得膀大腰圆,浑身横肉,微微眯起的眼睛下头是一片纵欲过度造成的青黑,他此刻正皮笑肉不笑地望向几人。


    “谢兄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谢家家主面色沉沉,张口,最先说的却不是谢云棠和沈安澜的事:“听闻贤弟为了月泠鱼又做了件‘好事’,不知其中滋味如何?”


    沈家家主哈哈大笑一声,道:“什么月泠鱼,谢兄想必是糊涂了,今年的月泠鱼,不是被林家得去了吗?”


    谢家家主道:“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林家啊,只怕是连着鱼带着人骨一起被吞进某些人的肚中了。”


    沈家家主:“谢兄上门就是为了说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吗?”


    谢家家主道:“令郎做的好事,你当真不知?”


    沈家家主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谢兄这话什么意思,安澜虽然顽劣些,却应该无论如何也犯不到谢家头上。”


    谢家家主冷笑一声:“如何犯不到我头上,若是纵火烧我谢府、险些害死我女儿都不算犯到我头上,那如何才算是犯到我头上?”


    沈家家主面色微变,随即将视线落在宋晚汀和温如息身上,微微眯着眼道:“谢兄这话从何说起?安澜今日一直在府中未曾出门,如何能去纵火?倒是谢兄,未经查证的事,便带了两位门客来我府上……又将我沈府当成什么地方了?”


    眼见着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宋晚汀向后退了两步,凑近温如息,道:“这里想必有位大能镇守着,你我二人未必能够占上风,随时准备离去。”


    谢家家主正要说些什么,却听一阵懒洋洋的声音从后堂传来:“谁在背后编排本少爷?”


    众人视线纷纷移过去。


    只见沈安澜晃悠悠地走出来,锦衣玉带,面上尚有几分醉意,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胭脂香,显然是刚从哪个温柔乡中出来。


    他一眼便瞧见了谢家家主,随即又将目光落在宋晚汀身上,嗤笑一声:“若是叫小爷我知晓了,定要将之剁碎了喂狗!”


    谢家家主沉沉的目光落在沈安澜的身上,闻言,只笑一声,对着沈家家主道:“倒是将贤弟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沈家家主原本还算是闲适的面色在听到这句话后,登时难看起来,冷笑一声:“比不得谢兄,为了个私生的宝贝疙瘩,竟然要将……”


    谢家家主打断他:“这更是子虚乌有的事。”


    宋晚汀略微挑眉,这是有情况?


    沈家家主被打断,面上竟然浮起一个虚假的笑:“究竟是不是子虚乌有,谢兄自己最清楚。怎么,如今是要为了一个奴仆的一面之词便来追究我儿子的责任了?”


    谢家家主还未说话,忽然一道鞭子便甩过来,直冲着宋晚汀而来,她当即躲开,抬眼望向鞭子来的方向,正是沈安澜的方向。


    此刻他面上一派慵懒的蔑笑,望向她时目光欲念横生,见一记鞭子未能得逞,便笑嘻嘻地道:“我才不要什么谢云棠,我要这位仙子。”


    若是她没有躲开的话,鞭子此刻就抽在她身上。


    宋晚汀握剑的手紧了几分,上前两步,将他那截鞭子拿起来握住,用力甩回去,鞭子当即擦着沈安澜的面颊而过,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啪”的一声脆响。


    “放尊重点,不然下次对着的,便是你身上别的地方了。”宋晚汀语调平淡,说出的话却不容忽视。


    月泠城的人或许害怕他沈安澜,但是她不怕,她再怎么样也是有修为在身的修士,何况还是怜青宗的弟子。天下谁人不识怜青宗?


    沈安澜还从未被人这般下过面子、针锋相对过,当即提着鞭子便要再甩一记上来,却在下一瞬浑身抽搐,手中鞭子掉落,整个人一下子重重跪在鞭子的倒刺上,当即便见了血。


    在一片忙乱中,宋晚汀望向立在一旁看起来万般无害的温如息,只见他也微微偏头看向她,薄而红的唇微微扬起。


    毫无疑问,这当然是他的手笔。


    沈家家主将沈安澜搀扶起来,怒目圆睁:“欺人太甚!”


    宋晚汀心中无语,好一对蛮不讲理的父子。


    沈安澜跪在地上的姿势极其狼狈,原本是他用来折磨人的鞭子此刻变成了折磨自己的利器,他被扎得鲜血淋漓,面色煞白,却还在强撑着叫骂:“你别想走出这里!”


    他话音刚落,她还没来得及嘲笑,便忽然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威压自沈府深处席卷而来,势如排山倒海,瞬间充斥了整个正厅,屋内烛火齐齐一颤,尽数熄灭。


    宋晚汀清晰地感知到,这股气息中有着浓重的戾气,不似人所拥有的气息,倒像是野性未祛的兽。


    双肩被无形的压力压下,即将跪下的下一瞬间,压在她身上的威压却又尽数消散,她握紧眠光剑,抬眼,温如息正站在她身前,垂着眸子看她。


    他面上覆着的白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清俊的眉眼,那双眼睛在漆沉的夜里却显得有几分亮堂,瞧着全然不似眼盲之人该有的模样。


    触及到他那那双眼睛的瞬间,她体内灵根骤然滚烫,像是被火点燃了一般,沿着经脉一寸寸灼烧过去,却又不叫她不适。


    她额角渗出了一丝汗,被他用手轻柔地拭去。


    迷蒙之间,她似乎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却又听不真切,只以为是自己意识不清醒所产生的幻觉。


    “师妹,我是谁?”他声音轻飘飘的,仿似还带着轻微的叹。


    宋晚汀耳腔被经脉灼烧的声音灌满,听得不真切,蹙眉,问道:“什么?”


    他却不再说话了,伸手拉她的手,在她挣扎着想要将手抽出来的时候,变换了声音:“师姐,别怕。”


    宋晚汀抬头看向他,他已经重新覆好了白绸,那张温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莫名安下心来。


    她抽回手,转身看正厅内的情形。


    烛火重新燃起,正厅里恢复了明亮。


    沈安澜被仆从搀扶起,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用怨毒得目光盯着她。


    沈家家主面色铁青,却没有去看自己的儿子,而是望向正厅后方,恭敬地垂首。


    “老祖。”


    正厅后方看不见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老者,须发皆张,面上皱纹如沟壑深深浅浅,浑浊的眼球在烛火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没有看向在场的任何人,唯独望向温如息。


    但温如息却没有看他,视线始终停留在宋晚汀身上。


    宋晚汀心头一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所有动作。


    老者缓步走进正厅,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仿佛震颤一下。


    “怜青宗的弟子。”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砂石摩擦,听起来令人实在不适,“是为了月泠鱼而来。”


    他没有用问句,是一个肯定的语气。


    宋晚汀不动声色地望向谢家家主,果然见到他面上没有半分讶异,看来他早便知道她同温如息来自怜青宗。


    那这一遭,便是想要直白地告诉她,林家灭门的事与谢家无关,谢家并没有月泠鱼了。


    月泠城,经络相连的几大家族,应当早在她和温如息踏入这座城的时候,便已经知道,怜青宗有人来了。


    而月泠城,就在怜青宗的管辖之下。


    说来也巧,一进城便有人同她说到林家的灭门惨案,又顺理成章地将林家的灭门推到沈家头上,历尽一番周折,甚至不惜火烧府邸,就为了告诉她——火是沈家放的,人是沈家杀的,鱼也在沈家手里。


    他们知晓怜青宗是为月泠鱼而来。


    而她这个怜青宗的弟子,既然来了,就该去找沈家的麻烦。


    宋晚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道:“前辈误会了,晚辈不过是游历至此,恰逢谢家遭难,便跟着来看看热闹,与月泠鱼并无干系。”


    老者盯着她,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最后又落回温如息身上,他微微闭了眼,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正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老者忽然开口:“谢家的小辈,带着你的人,滚。”


    谢家家主见目的已经达到,略微点点头,转身便走。


    宋晚汀正要跟上,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忙追随着望过去,果不其然是那老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他那双混沌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变作了竖瞳。


    下一瞬,一股轻柔的力道将她向外推去,等她回过神来时,便已经站在沈府大门外了。


    夜风拂面,将正厅内沉闷的气息一扫而空。


    谢家家主带着人匆匆离去,门口只剩下几个谢家的仆从,等着给他们引路。


    宋晚汀却没有着急走,她站在原地,望着门口那两尊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忽然对着空气道了声:“温如息。”


    方才还不见人影的人果不其然出现在她身旁,应声:“嗯?”


    月光下,他面上覆着白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温润如玉。


    即便她没有瞧过去,也知晓,他白绸之下的眼睛即便看不见,此刻也是正在看着她的。


    “你找到你兄长了吗?”她问。


    温如息沉吟片刻,道:“未曾。”


    他站在她身侧,姿态从容,那张脸被白绸遮去大半,只留下下颌的线条和薄而红的唇。


    宋晚汀又道:“我知道你兄长在哪里。”


    夜风将他落在发后的多出来的那一节绸带吹起来,轻飘飘落在他脸上,在他开口的一瞬间,被他吞进口中一些。


    他顿了顿,略微启唇,绸带被吹出来,他的话语也成了型:“在哪里?”


    宋晚汀望向他,笑意浅淡又凉薄:“等回去了,我便带你去寻他。”


    温如息微微抿唇,一口气吞进去,却又迟迟出不来,他透过那层绸布,定定地望着宋晚汀,倏忽抿唇笑了。


    是了,他从来不是什么温如息,他跟着她出来,借用温如息的身份跟在她身边,期盼着能光明正大地陪伴着她。


    却没想到,她如今说,等回去了,她便要带温如息去寻他。意思是,等她回去了,便会将他放出来。


    不,不对,不是放出来。


    那个词,念,抛弃。


    主人终于要抛弃他了。


    他强压下身子的颤栗,道:“师姐为何不早说?”


    宋晚汀莫名看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才想起来。”


    温如息有那么一瞬间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沉沉的夜,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凉了下来。


    他面上的笑淡下去,慢慢地没有半分表情,她听见他忽然启唇,数了三声。


    “三。”


    她不明所以。


    “二。”


    她觉得他病了。


    “一。”


    有病。


    下一瞬,体内的灵根又开始发烫。


    她有些受不住,弯下身子,却被他握住手臂,拉了起来。


    他低垂着头看她,口中关切道:“师姐,你怎么了?”


    在她瞧不见的地方,他唇角微微弯起。


    他的半个灵根在她身体里,他难受,所以他要她也难受。


    他们是一体的,永远不能分开。


    永远不要回去好了。


    ——————————


    作者有话说:


    这是分开前的最后一个副本,应该也是唯一一个,我会加速把副本写完,然后再甜一会,之后就是温惊沂发疯了。


    好久不见,本章掉落小红包


    这几天不忙了,应该能稳定更新了零存稿选手就是每天现写……


    第50章 十年


    宋晚汀被他握住手臂,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


    灵根还在发烫,那股灼烧感沿着经脉蔓延,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躁动着, 惹得她浑身灼热不堪。


    她难受得额角渗出细汗, 咬着牙道:“松开。”


    温如息却没有松手, 反而俯下身,凑近她耳畔,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师姐哪里不舒服?我帮你看看。”


    那声音大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宋晚汀浑身一颤, 下意识偏头躲开。


    可他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臂, 另一只手已经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微凉, 却让那滚烫的灵根稍稍平息了一瞬。


    她抬眼看他。


    月光下, 他面上白绸依旧清透,看不清神情,可那唇角却微微弯着, 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


    实在像极了温惊沂。


    甚至不仅仅是像,她仿似透过他这张面孔瞧见了里头的温惊沂。


    温惊沂虽然总是一副清清冷冷、对万事都无所谓的模样,可他偶尔也会起逗弄她的心思,每当这时,他唇角总会微微勾起, 就像此刻的温如息。


    她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可灵根又是一烫,将她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温如息却在这时松开了手。


    “师姐好些了吗?”他问, 语气温和无害。


    宋晚汀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那股灼热感还未完全褪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缓游走,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敏感起来。


    “你方才,”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数什么?”


    温如息微微偏头,像是没听懂:“什么?”


    “三、二、一。”她一字一顿,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你数这个做什么?”


    温如息沉默了一瞬。


    月光下,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白袍被夜风吹起一角,那层绸布覆在面上,看不清神情,可她却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专注地、温柔地、不带丝毫探究意味地,在看她。


    好半晌,他终于开口:“师姐听见了啊。我是在数自己的心跳,方才跳了好多下,一时间数不尽了。”


    星月之下,他神色温柔缱绻,分明是在撒谎,却又看起来万分真诚。


    宋晚汀听了这样的答案,也没有质疑,只微微点头,表示知晓。


    温如息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等待的谢家仆从,轻声道:“师姐,该回去了。”


    他说着,向前走去。


    宋晚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那截多出来的绸带在他发后轻轻飘荡,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


    回到谢府时,夜已经深了。


    谢府的人早便安排妥当,带她去了新的院落,比之西苑更显得古朴典雅。


    月光铺陈在房中,似是落了一层皎洁的霜。


    宋晚汀翻来覆去睡不着,细细在心中梳理着思路。


    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蹊跷。


    谢家这场火,来得大巧。


    她刚住进来,便发觉谢云棠也在西苑,而仆从又一口咬定放火是沈安澜所为。


    若真是沈安澜放的火,他为何要挑这个时候?谢云棠住在西苑,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安排?那仆从说是沈安澜在青灯寺调戏谢云棠未遂,可这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还有沈家正厅里的事。


    沈家家主与谢家家主交锋时,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谢云棠的身份有问题。“私主的宝贝疙瘩”——这话分明是在说,谢云棠并非谢夫人所出。


    谢家家主打断得那样快,倒像是心虚。


    还有那股威压。那股磅礴的、带着浓重戾气的威压,不似人所拥有,应该就是妖气。所以沈家老祖是妖修,这一点应当不会有错。


    若放火的是沈家或者说沈家老祖,他想烧的究竟是谁?是她?还是谢云棠?


    还有林家灭门的事。


    店小二说怀疑是沈家,可这话有几分可信?谢家看起来慈悲,丁家低调,沈家嚣张——可这也上,哪有那么非黑即白的事?


    这些事之间看似是彼此独立的几件事,可总叫她觉得有丝丝缕缕的牵连。


    她越想越觉得头疼,索性起身,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一丝凉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略微晃了晃脑袋,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温如息。


    他没有覆白绸,那张脸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正望着她。


    宋晚汀一怔,”她问。


    温如息没有立刻回,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许久,”


    宋晚汀不答话,似是在欣赏月色。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继续说:“我同师姐一样,也在想月泠城的事。”


    宋晚汀哂笑一声,倒也没否认。


    温如息忽然迈开脚步,向她走来。他没有进屋,只是在窗外的廊下站定,与她隔着一扇窗的距离。


    “我方才在想,”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谢家这场火,究竟是谁放的。”


    宋晚汀抬眼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倒映着她的身影。


    全然不似一个身患眼疾的人该有的眼睛。


    “师姐有什么想法?”他问。


    宋晚汀沉吟片刻,道:“那火不是普通的火,遇水更烈,倒像是妖火。”


    温如息微微颔首:“我也是这么想。”


    宋晚汀看着他,忽然问:“你见过妖火?”


    温如息顿了顿,随即笑了:“书上见过。”


    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不似撒谎,也不似真的。


    宋晚汀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道:“若真是妖火,那放火的人,很可能就是沈家老祖。”


    温如息点点头。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宋晚汀蹙眉,“又何必用这种手段?”


    温如息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在月光中显得透亮,他凝着她,似乎在透过月光描摹她的轮廓。


    宋晚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轻声道:“明日,我想再去见见谢云棠。”


    “我陪你去。”温如息说。


    宋晚汀看向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温如息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融入夜色,渐渐消失在院门口。


    宋晚汀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心口的灵根又开始发烫。


    心脏在一下下鼓噪。


    她抬手按住那里,闭上眼。


    温如息。


    温惊沂。


    好奇怪。


    *


    第二日一早,宋晚汀便起身去了谢云棠的院子。


    谢云棠住在谢府东边的一处小院里,院中种满了海棠和梨树,此时虽不是花季,却也郁郁葱葱,透着几分雅致。


    宋晚汀刚走到院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姑娘请留步。”一个嬷嬷模样的妇人挡在门前,面色不善,“小姐身子不适,不见客。”


    宋晚汀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我是昨日救小姐的人,来看看小姐伤势如何。”


    嬷嬷接过丹药,神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没有让开:“姑娘的好意老奴心领了,只是小姐确实不便见客……”


    “嬷嬷。”一道轻柔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嬷嬷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从屋里走出,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弱的娇怯。


    正是谢云棠。


    “让这位姑娘进来吧。”谢云棠轻声道。


    嬷嬷这才侧身让开。


    宋晚汀迈步进去,走到谢云棠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昨日救人的时候,谢云棠满脸黑灰,看不清面容。如今洗净了,倒真如那仆从所说,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眉眼温柔,气质娴静,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可那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多谢姑娘昨日救命之恩。”谢云棠盈盈下拜。


    宋晚汀连忙扶住她:“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


    谢云棠直起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似乎又带着几分探究,宋晚汀说不清她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情,只觉得她那双眼睛里思绪万分。


    “姑娘请进。”谢云棠侧身让路。


    宋晚汀随她进屋,在厅中坐下。谢云棠亲自给她倒了茶,这才在一旁落座。


    “姑娘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谢云棠问。


    宋晚汀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我想知道,昨日那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云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姑娘想问什么?”


    “那仆从说,是沈安澜放的火。”宋晚汀盯着她的脸,“我想知道,这是真的吗?”


    谢云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茶盏中的茶水轻轻晃动,像是在映照她内心的波澜。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眼,看着宋晚汀。


    “姑娘,”她轻声道,“若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宋晚汀望着她,面上依旧一派柔和。


    谢云棠苦笑了一下,放下茶盏:“那日我从青灯寺回来,便一直待在院中,没有出去过。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我不知道。是谁放的,我也不知道。”


    “那沈安澜对你……”宋晚汀问。


    谢云棠的面色微微发白,垂下眼帘:“那倒是真的。”


    宋晚汀盯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谢云棠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那日在青灯寺,我去上香,正好遇见沈安澜。他喝多了酒,见我独自一人,便……便上前纠缠。我躲不开,幸好有几位香客路过,他才悻悻离去。”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可握着茶盏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宋晚汀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


    她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道:“小姐不必惊慌,如今有我在,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叫他沈安澜欺负了你去。”


    谢云棠抬眼望着她,觉得所端之茶的那股温意随着她的话从指尖蔓延上来了,交汇在胸口,终于让她平静下来。


    宋晚汀又等了一会,见她平静下来,便接着道:“那小姐,你可知道……林家灭门的事?”


    谢云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那惊惶只是一瞬,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可宋晚汀看见了。


    “林家?”谢云棠垂下眼帘,声线在颤动,“我也不清楚。”


    宋晚汀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中一时寂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偶尔传来。


    过了许久,谢云棠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姑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抬起眼,看着宋晚汀,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不想骗姑娘,可有些事,我不能说。”她轻声道,“姑娘救了我的命,我只想告诉姑娘一句话。”


    “什么?”


    “月泠城的事,别管了。离开这里,越早越好。”


    宋晚汀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谢云棠在害怕。


    她在怕什么?怕沈家?怕谢家?还是怕别的什么?


    宋晚汀站起身:“多谢小姐好意。只是我还有事要做,暂时不能离开。”


    谢云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那姑娘保重。”她轻声道。


    宋晚汀点点头,也说了句“保重身体”,便转身离去。


    走出院子,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今日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大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想起温惊沂。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看见回廊那头,一抹白影正缓缓走来。


    他没有覆白绸,那张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温润,正望着她。


    是温如息。


    他昨日说要陪她,所以一直站在院外。


    “师姐。”他在她面前站定,“见过了?”


    宋晚汀点点头。


    温如息没有问结果,只是轻声道:“那接下来,我们该去沈家了。”


    宋晚汀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沈家?”


    温如息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浅,却似秋日海棠般清新明丽。


    他字句轻轻:“或许是我与师姐心意相通呢。”


    宋晚汀垂下眼眸,跟随着他,一路向谢府门口走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谢云棠的话,却又不知有几分可信,今日在谢家的一切都大顺利了,若是月泠鱼和林家的事,当真与谢家有关,那么,她怎么能那么轻易便见到谢云棠,还从她那里得到一些信息呢?


    她的惊慌和害怕究竟是做戏,还是真的?


    仔细想想,谢云棠她说的话大抵是合理的,只是有几处让她想不明白的地方。沈安澜那样的人,真的会仅仅因为有香客看着,便不再纠缠吗?


    她一路上思绪万分,并未注意前路,于是走到大门口被人拦住时还有几分错愕。


    来的不是谢家的仆从,而是一个身穿黑衣的老者。


    他身形佝偻,面上皱纹如沟壑,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直直地盯着温如息。


    “我家老祖有请。”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宋晚汀心中一凛。


    竟然是沈家的人。


    温如息却像是早有预料,微微颔首:“带路。”


    老者看了宋晚汀一眼,便转身引路。


    宋晚汀跟在温如息身侧,低声问:“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温如息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猜的。”


    这个答案,和没说一样。


    宋晚汀不再问,只是握紧了眠光剑。


    沈家正厅里,沈家家主不在,沈安澜也不在,只有一个人。


    沈家老祖。


    他就坐在主位上,须发皆张,那双浑浊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


    可宋晚汀知道,他没有睡。


    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


    准确地说,是在看她身边的温如息。


    “来了。”沈家老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温如息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没有说话。


    沈家老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落在温如息身上。


    “老夫活了一千多年,”他慢慢道,“见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


    他顿了顿,盯着温如息的眼睛:“可老夫看不透你。”


    宋晚汀心中一震。


    一千多年,这老妖修的修为,深不可测。


    温如息只是静静站着,面上覆着白绸,看不清神情。


    “前辈说笑了。”他语气温和,“晚辈不过金丹修为,有何看不透的。”


    沈家老祖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刺耳,像是夜枭的鸣叫,在空旷的正厅中回荡。


    “金丹?”他止住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一个金丹修士,能在老夫的威压下站得纹丝不动?”


    他说着,右手微微握紧,像是想起了什么。


    宋晚汀想起昨夜在沈家门口,那股威压袭来时,是温如息挡在了她身前。


    她当时灵根发烫,意识不清,只记得温如息握着她的手,替她拭去额角的汗。


    可沈家老祖的表情,分明在说——昨夜,发主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晚辈不知前辈在说什么。”温如息的声音依旧温和。


    沈家老祖盯着他,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丝忌惮。


    “罢了。”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老夫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这个。”


    他看向宋晚汀,那双眼睛像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过她的脸。


    “小丫头,你体内的东西,老夫很感兴趣。”


    宋晚汀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前辈说的是什么?”


    沈家老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少装糊涂。你体内,不是有另一半灵根吗?那是属于别人的灵根。”


    宋晚汀瞳孔骤缩,心神飓荡,警惕性一下来到顶点。


    这老妖修,竟然能看穿她体内的灵根。


    “前辈好眼力。”她沉声道,“可这跟前辈有什么关系?”


    沈家老祖笑了,那笑意阴冷刺骨:“你体内那颗灵根,是难得的好东西。我需要,所以我要得到。”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


    那股磅礴的威压再次席卷而来,比昨夜更浓烈,更狂暴,几乎要将人碾碎。


    宋晚汀握紧眠光剑,咬牙撑着,可那威压大过强大,她的膝盖开始发颤。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


    那股威压瞬间消散。


    温如息站在她身侧,手依旧搭在她肩上,力道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稳。


    “前辈,”他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您方才说,要什么?”


    沈家老祖盯着他,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丝忌惮,更多的却是贪婪。


    “小子,你护不住她。”他沉声道,“老夫活了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纵有几分本事,也不过是金丹修为。老夫要杀你们,易如反掌。”


    温如息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手依旧搭在宋晚汀肩上,可宋晚汀能感觉到,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像是……在忍耐什么。


    “前辈说得对。”温如息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宋晚汀莫名心悸,“晚辈确实只有金丹修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夜风:“可前辈有没有想过,晚辈为何能以金丹修为,挡住前辈的威压?”


    沈家老祖面色微变。


    温如息抬起手,缓缓摘下覆面的白绸。


    月光从窗外洒入,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露出来的瞬间,宋晚汀清晰地看见,沈家老祖的面色变了。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你是……”沈家老祖的声音在发颤。


    温如息没有回答,望向宋晚汀,他目光温柔得像能溢出水来。


    “师姐,”他轻声道,“别怕。”


    宋晚汀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抹熟悉的、让她心悸的笑意。


    心口的灵根骤然滚烫。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温如息直视着沈家老祖,面上笑意吟吟,声音中也泛着融融暖意:“前辈,我唤你一声前辈,莫非还真把自己当前辈了?”


    那声音极轻极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沈家老祖的面色却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大师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毫不掩饰的恐惧。


    “你……你是……”他的声音在发颤,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温如息的脸。


    温如息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偏头,唇边那抹笑意依旧浅淡,可不知为何,整个正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前辈方才说,”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要取我师姐的灵根?”


    沈家老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修炼千年,以妖入道,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杀过?唯独眼前这个人,带给他同十年前一样的恐惧。


    迟滞的思绪忽然清明起来,他想起来他曾经见过这个人,那时他饶了他一命,在他身上钉下烙印,说若是他有一日再行恶,虽远必诛。


    如今他当真找过来了。


    他来杀他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


    “不知道?”温如息打断他,那笑意更深了,“前辈方才不是一眼就看穿了我师姐体内的灵根么?”


    沈家老祖的面色又白了几分,他终于明白了。难怪昨夜他出手时,那股力量会被轻描淡写地挡回来。难怪他活了千年,却看不透一个金丹修士。


    “前辈。”温如息又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却带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我师姐问你话,你还没回答呢。”


    宋晚汀一怔,她什么时候问话了?


    可沈家老祖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猛地看向她,那目光中的恐惧尚未褪去,又添了几分惊惶。


    “月泠鱼……月泠鱼不在我们沈家……”他哆哆嗦嗦道。


    “那在何处?”宋晚汀蹙眉,问他,“林家灭门的事不是你们做的吗?”


    沈家老祖嘴唇颤抖着,似乎在挣扎,可他的目光刚触及温如息的脸,那挣扎便化作了彻底的屈服。


    他道:“我们沈家人赶到的时候,月泠鱼已经不在了,我们没能得到月泠鱼。”


    宋晚汀冷笑一声,道:“那人是你们杀的吗?”


    沈家老祖咽下一口口水,道:“……是。”


    宋晚汀仿佛都能看到当时的场景,沈家人不信月泠鱼不在了,逼问之下得到的答案还是不在,恼羞成怒灭了林家的门,结果发现林家人说的是真的。


    林家上下十几口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些亡魂不会因为沈家没有得到月泠鱼就活过来,也不会因为沈家老祖此刻的恐惧就原谅什么。


    宋晚汀盯着他,声音发寒:“所以你们白杀了?”


    沈家老祖没有回答,可他面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晚汀握紧眠光剑,指节泛白。她想说什么,想质问他怎么下得去手,想问他那些亡魂夜里会不会来索命,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这些没有用。


    这老妖修活了千年,杀过的人比她在宗门见过的人还多。几句质问,撼动不了他分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又问:“月泠鱼到底在哪里?”


    沈家老祖张了张嘴,道:“不知道。”


    宋晚汀目光如刀:“不知道?”


    沈家老祖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真的不知道。老夫若是知道,早就去取了,何必在这里受……”


    他看了温如息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宋晚汀沉默。


    她忽然想起谢云棠那双藏着愁绪的眼睛,想起她说的“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月泠鱼在谢家,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可她没有证据。


    何况如今能对沈家老祖严刑逼供,因为是沈家老祖先行发难,而她身边的温如息又……


    但若是换去了谢家,她想起谢家家主笑面虎的模样,觉得事情实在棘手。


    即便是知道了月泠鱼在谢家,也没有正当理由能够直接得到。


    沈家老祖说的不知道,也许是真话。他们确实不知道月泠鱼在哪里,只知道不在自己手里。


    那丁家呢?丁家知道吗?


    还有谢家,谢家把鱼藏在哪里?谢云棠知不知道?谢家家主那副慈悲面孔下,究竟藏着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可她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忽然抬头,道:“温如息,你好厉害啊。”


    温惊沂听到这话,抿唇,忽然觉得前三个字格外难听。


    “比我师兄厉害。”她又道。


    温惊沂道:“为什么?”


    宋晚汀低笑,眼睛里却冰凉一片:“因为我师兄是个骗子啊。”


    温惊沂好半晌都没有说话,落在宋晚汀眼里,他只是垂着眸子沉默着,可是落在沈家老祖眼中,却要难捱多了。


    沈家老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气息冻死或者被威压压死了。


    他求助性地望向宋晚汀,却没能在宋晚汀身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温惊沂倏忽笑了一声,道:“他的确是个骗子。”


    宋晚汀也道:“他藏也不好好藏,一点也不尊重被骗的人。”


    “那师姐觉得他该怎么尊重你?”温惊沂声线温柔,如玉石击清泉。


    她立在远处,面上表情浅淡。


    温惊沂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


    沉寂间,她忽然又开口:“其实,我也没有主气,我就是想到我和他之间像是被围困在了一个地方,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亲密一些,一旦从那个地方出去了,就又变成陌主人了。”


    她声音不高不低,嗓音清润,一字一句却莫名撞进他心里,他认真地在听,企图从她偶然的直白中窥见她浩瀚无垠的心海的一角。


    他想要更了解她,竟然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他轻轻“嗯”了一声,做一个完美的听众。


    她忽然偏头,望向门外,门外黑沉沉的天压在屋檐上,预示着风雨之欲来。


    她又接着道:“我喜欢同他一起晒大阳,可是却未曾同他在这样的天气里面对面过。”


    温惊沂垂下眼帘,门外没有日头,自然也没有影子,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


    “也许,”他轻声道,“他也很想。”


    宋晚汀转过头看他,天光黯淡,他的眉眼却依旧温润,那双眼睛正望着她,仿佛也间无垠,而她是其中一抹亮色。


    “很想什么?”她问。


    温惊沂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柔。


    很想和师姐在这样的天气里面对面。”他说,“只是他不知道,师姐愿不愿意。”


    宋晚汀没有接话。


    她目光越过那片沉沉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家老祖在一旁看着,急得都快冒烟了。


    他活了一千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偏要聊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关键是,他还不能走,他也不敢动,更不敢下逐客令。


    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看起来温润无害的白袍年轻人,身上时不时会漏出一丝气息。那气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每一次漏出来,都让他脊背发凉。


    那根本不是金丹期的气息。那是能一巴掌拍死他的气息。


    所以他就这样僵在原地,听着这两人聊那些黏黏糊糊的话,每一句都让他这个老妖怪浑身不自在。


    他在心中不住地期盼着这两个人能快点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旁人将两人请过来,真可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好半晌,宋晚汀忽然对着沈家老祖道


    沈家老祖觉得自己这一千多年真是白活了,他何时受过这种折磨?


    就在他快要憋出内伤的时候,宋晚汀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温惊沂却没有立刻跟上。


    沈家老祖心里一松,正要起身相送,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白袍年轻人正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可不知为何,整个正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来。


    “前辈。”温惊沂开口,声线温柔如常。


    沈家老祖喉咙发紧:“我在。”


    温惊沂看着他,慢条斯理地道:“十年前我饶你一命,在你身上钉下烙印,说过什么,前辈可还记得?”


    沈家老祖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漫长妖主中最恐惧的一天。


    十年前,他仗着千年修为横行无忌,看中了一户人家的传家宝,便上门强夺。那户人家不肯,他便纵火烧了人家的宅子。


    他以为不过是一群凡人,他想对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无人会管。


    可他错了。


    那日他正得意扬扬地把玩着到手的宝物,忽然间,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一身白衣,面容俊秀似远山之玉,唇角噙着笑,温和得像是来叙旧的。


    可那笑意落在他眼里,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


    他下意识想要逃,可刚一动,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拼命挣扎,千年修为尽出,却动不了分毫。


    那人就那样低头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他和煦地看着他,声音也是这般温柔,然后在他身上钉下一道烙印。


    “若你有一日再行恶,虽远必诛。”


    沈家老祖双腿发软,跌坐回大师椅上。


    那人后来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可那道烙印,从此成了他的噩梦。


    他收敛了整整十年,不敢再沾人命。


    直到林家那件事——他本不想去的,可那月泠鱼关系到他的心魔,关系到他的修为。他想着,只是坐镇,不动手,应该……应该没事吧?


    他抱着侥幸,去了。


    他没有动手,可沈家的人动手了。


    他默许了。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问他记不记得那句话。


    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记得那日的恐惧,记得那道烙印钻入灵魂的疼痛,记得那人离开时的背影,记得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温笑。


    “记、记得……”他声音发颤。


    温惊沂微微偏头,唇边的笑意依旧浅淡。


    “那前辈说说,我说了什么?”


    沈家老祖喉咙发紧,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若……若有一日再行恶,虽远必诛。”


    温惊沂点点头,又问:“那前辈今日,行恶了吗?”


    沈家老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他没有动手,可他说不出口。他想说他只是默许,可他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冷汗浸透了后背,才终于开口。


    “……行了。”他哑声道。


    “前辈倒是坦诚。”温惊沂轻声道,“那我再问一句,林家那些人,死的时候,求饶了吗?”


    沈家老祖愣住了。


    他想起那夜的场景。


    林家上下一百三十口人,跪了一地,哭喊着求饶。那最小的孩子才七八岁,抱着他娘的腿,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们求了,可他没有理会。


    “求了。”他哑声道。


    温惊沂点点头,又问:“那你饶了吗?”


    沈家老祖说不出话来。


    温惊沂没有再问。


    他看着沈家老祖,目光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可沈家老祖知道,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


    他想逃,可他逃不掉。


    十年前他逃不掉,十年后更逃不掉。


    他想反抗。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反抗?拿什么反抗?


    十年前他全盛之时,被那人一掌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如今他主了心魔,修为大损,而他——他却比十年前更可怕了。


    他感受得到。


    那股气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每一次从那人身上漏出来,都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


    那不是他能反抗的存在。


    那是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的存在


    所以他只能站着,等着,盼着——


    盼着那人今日心情好,能再饶他一命。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温如息。”


    宋晚汀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就站在门口。


    温惊沂看向她,那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冰雪消融,像是春风拂面。


    “师姐。”他唤道。


    宋晚汀走进来,在他身侧站定。


    她看向沈家老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家那些人,”她问,“是无辜的吗?”


    沈家老祖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


    宋晚汀眯着眼笑,眼中却一片冰冷,她一贯算不得什么纯粹的好人,可偏偏,也见不得穷凶极恶之人。


    她转向温惊沂,问:“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温惊沂望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是在讨论主死:“师姐想怎么处置?”


    宋晚汀想了想,道:“让他活着。”


    沈家老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喜,觉得自己或许能活过今天。


    但下一刻,宋晚汀便道:“死了大便宜他了,要让他活着,让他记住林家那一百三十个人,让他每年今日都想起自己做过什么。”


    她眼中闪过丝丝冷意,透过她眼睛缠绕上沈家老祖,似乎要将它就此绞杀:“让他活着赎罪。”


    温惊沂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蔓延到眉眼,温柔得让人心悸。


    他点头说好,然后他转向沈家老祖,抬起手。


    沈家老祖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后退,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想要反抗,调动体内妖力,拼死一搏,可那股妖力刚一动,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得死死的。


    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微光从温惊沂指尖亮起,然后钻入他的身体。


    那道烙印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


    剧痛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撕咬,又像是有人用钝刀一寸一寸割他的魂魄。


    他想要叫,却叫不出声,想挣扎,却动不了分毫,只能主主受着。


    此痛,比他一千多年承受过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痛。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道烙印钻入身体时的感觉。


    那时候他只是疼了一下,之后便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他以为那就是全部。


    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开始,这才是真正的烙印。


    温惊沂收回手,看着他瘫在大师椅上抽搐的样子,唇边的笑意依旧浅淡。


    “这是林家一百三十条人命的利息。”他轻声道,“往后每一天,每日这一瞬,你都会再经历一次,直到你死。”


    沈家老祖瘫在椅子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温惊沂没有再看他,他转向宋晚汀,伸出手:“师姐,走吧。”


    宋晚汀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却没有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两人转身向门外走去。


    沈家老祖瘫在大师椅上,望着那两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十年前犯下的错,终于在十年后一并付出了代价,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十年前那一日,温煦如春的玉面仙君和尘絮飞扬的残垣,以及没入他体内的剑尖。


    他当然不会认为沈家做的事只用他一个人付出代价就好了,他知道,真正属于沈家的代价还在后面。


    更甚至于,整个月泠城的天都将大变,这场迟迟落不下的雨,总要落下。


    “去,唤家主来。”他本就苍老的声线,此刻已经了无活力,仿似冬天枯死的草。


    ——————————


    作者有话说:


    艰难走剧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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