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超度


    白昼阴阴, 云天雾海,宋晚汀从沈家出来时,抬头望去, 眼见着黑云压顶, 心头愈发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刻意等待身后的温如息, 他也不紧不慢地, 跟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船只依旧停在原地,船上三三两两奴仆时不时冲着大门张望着,看两人何时返程,宁静的水面时不时被风吹出道道褶皱, 船只底部被水面吞进去些又吐出来。


    宋晚汀先一步上了船, 返程的时候刻意坐在距离温如息较远的地方, 偏头望着平阔的水面出神。


    有些人披着别人的身份, 却根本没有想过要好好藏好真实身份, 总是似有若无地暴露出些什么, 叫人不断猜疑又没法真正确定下来。


    但眼下,宋晚汀已经可以确定他便是温惊沂,倒没有什么很特别确凿的证据, 只是她毕竟同温惊沂曾经走得那般近,甚至还能勉强算是半个枕边人,而他又没有很刻意地去藏,甚至有时还会故意露出马脚,这若是她还猜不出来, 那便就是块木头了。


    只是她有些不能明白, 他既然打定主意要用温如息的身份跟着她,又为什么不好好藏,非要让她瞧出来, 以他的能力,想要藏好一个身份,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今她知晓他是谁了,方才在沈家的时候还不觉得,眼下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于是她索性不搭理他。


    她一个人安静看了会水面,没多久便瞧见水面出现了一大片朦胧的雾,而船只的速度在见到雾气的时候没有分毫要放缓的意思,几乎是一头便扎进了雾气中。


    宋晚汀觉得有些不对,偏头看向温惊沂,却直直撞上他定定的视线。


    他似乎已经这样看了她许久,在她偏过头来的时候也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定定地望着她,面上泛起了一个温和的笑。


    他没有望向水面一眼,只望着她,没有开口,好似没有注意到那些雾气。


    宋晚汀轻轻吐出一口气,泛着凉意的手如她那双眼睑一般半垂着,又看了眼愈发浓重的雾气,道:“你没有瞧见吗,船只进入了一片雾气中,好生奇怪。”


    温惊沂面上表情没有分毫变化,只是漆黑的瞳孔略微转动一下,仅仅于笼罩在雾气中的水面上聚焦了一瞬,很快便又不动声色地移回她身上:“哪里奇怪?”


    宋晚汀道:“扩大的水面上只有我们这一只船,方才来的时候又未曾见过这层雾。”


    温惊沂略微抬起下巴,将手撑在桌面上,抵着下颌,声音温润似玉:“若是没有这场雾,晚汀准备何时搭理我呢?”


    他对于雾气怎么来的以及怎么为什么来没有分毫的好奇,只认真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宋晚汀仔细想了一下,忽然觉得无所谓了,他都不着急,那她着急什么,于是她一下子放松起来,竟然能顺着他的脑回路往下去想他的问题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船只彻底进入雾气,她想好答案:“可能永远也不会搭理你了。”


    话落,她便见那雾气渐渐散去,再次露出阴云密布的天空和涟漪阵阵的水面,不远处有几只船只慢慢悠悠地荡,仿似方才那场雾气只是她的一场梦。


    这时她又望向温惊沂,忽然发觉他面上又出现了那层白绸,绸带最后那一截被他含在唇瓣,他动作慢慢悠悠的,不似在含绸带,倒让她想起他含弄她唇舌时的场面。


    好在他又不紧不慢地将绸带拽出来,面上泛着笑,声音含着清透的愉悦:“那还要多谢这场雾了。”


    他距离她不算远也不算近,却能让她清楚地瞧见,他脸上那层朦胧的柔光。


    他的五官似乎比之方才略有更改,宋晚汀待要细看,便又听他道:“这是月泠城超度亡魂时会有的雾气。”


    宋晚汀道:“为什么会有雾气?”


    温惊沂道:“身负鲛人血脉的人若是被超度,便会出现雾气,传说是鲛人来接孩子归家。”


    宋晚汀闻言又向水面望去,妄图能瞧见鲛人,却什么也没有瞧见,她便又道:“鲛人真的还存在吗?”


    温惊沂道:“存在,也不存在。”


    宋晚汀不明所以:“何意?”


    温惊沂这次却没有再回答,只道:“晚汀冷不冷?”


    宋晚汀还想在问什么,但知晓他不愿意再说便没开口,被他这么一问,还真的觉得有几分凉意,于是点点头,道:“冷。”


    温惊沂随手拿出一张符箓捏在指尖,抬头看她,道:“那我可以离晚汀近一些吗?”


    宋晚汀心中觉得无语,问问问,问就是不行。


    一般,仿佛只是客套一句,没管她的意思,起身走近了些,将生热符递给她,很快她便觉百骸,浑身都暖洋洋起来。


    人一旦暖起来,


    她没再纠结方才的问题,望着手中的生热符,抬起头道:“温如息,?”


    即便知晓他是温惊沂,但毕竟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她仍旧唤他温如息。


    温箓,她顿了顿,才道:“因为想更强些。”


    因为想在面对真正的危险时,再多几分活下来的希望,再多些旁人不知道的底牌。


    温惊沂点点头,笑从眼睛中溢出来些,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他不知道从何处抓来一张空白的符箓,道:“晚汀想绘一张什么样的符箓?”


    宋晚汀想了想,道:“能超度的符箓。”


    温惊沂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答案,思考了一瞬,道:“你想要为谁超度?”


    宋晚汀道:“为没有人为之超度的人而超度。”


    阿婆和阿兄便没有人超度,林家满门也许也无人超度,还有冬天路边冻死的乞丐……


    温惊沂道:“那你觉得超度在你心中应当是什么样子的?”


    宋晚汀想了想,道:“万木抽芽。”


    她觉得是复苏和新生。


    温惊沂不置可否,将笔递给她,道:“画上去,若是有效,你便与天地有缘,可以绘制符箓。”


    宋晚汀伸手接过笔,三两笔勾画出一颗从地底探出头的小草,看了它半晌,愈发满意,遂搁笔。


    在搁笔的瞬间,风将桌上的符箓吹起来,分明无火,符箓却在空中自燃,烟尘散向水面,水面上又升起一团雾气,只是这次雾气并无方才浓郁,范围也很小,就像是天上一团小小的云落在水面上一般。


    宋晚汀望着水面那团雾气,忽而听见几声水面被拍打的声音,却又瞧不清楚雾团中究竟是什么在拍打水面。


    “你听见了吗?是鱼吗?”宋晚汀慌忙问温惊沂。


    温惊沂安静听了会,最后道:“我听不见。”


    可在宋晚汀耳中,那拍打水面的声音却愈加急切,仿佛在催促着她赶快去瞧瞧。


    她叫温惊沂再听听,温惊沂却依旧摇头,说听不见,她便不再问,凭着第六感旋身去水面,伸手一抓——


    很轻松便抓上来一尾鱼。


    宋晚汀心中一喜,想要低头去瞧,却又怔住了。


    这是一条在普通不过的鱼,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身上也没有丝毫灵气。


    她想了会,准备将鱼再丢回去,但转瞬想想,若是月泠鱼当真就长这个样子怎么办,不如先带在身上,左右也不过是一条鱼,她在储物袋中多带一个桶,养着好了。


    她想要问问温惊沂,但温惊沂对于她关于月泠鱼的问题一概说不知道,让她实在有些无力。


    她疑心他是故意不说,却在对上他那双诚挚的眼睛时,又将怀疑吞回腹中,最终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待一回到谢府,她便想方设法打听月泠鱼是什么样子的,但答案令她大失所望。


    谢府中无人有幸见过月泠鱼,但月泠鱼书中有载,其身为水蓝色,生有七色尾翼,瞳珠为蓝紫色,无论哪一点,都与她现在这条平平无奇的鱼对不上。


    宋晚汀大失所望,却也没有对这条鱼做什么,刚巧带着鱼准备放生,却又听说谢云棠寻她,便先去了谢云棠那里。


    谢云棠的院落中早便围了一群仆人,人人面上神色焦急,以仆人当中她曾见过的那位嬷嬷最为显眼。


    那位嬷嬷一见到宋晚汀,便要拉着宋晚汀向谢云棠紧闭的房里去,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宋晚汀心道怕是真的有什么急事,便没有挣扎。


    但就在她推开门的瞬间,一条长鞭便勾住她的身子,将她往外拉。


    宋晚汀抬眼望去,正是那位谢家家主。此刻他面上的那些沟壑因为诡异的平静而被抚平,他定定地望着她,面上再没了慈善的笑。


    宋晚汀嗤笑一声:“谢家主,这是何意?”


    她动用灵力,却发觉仍旧挣脱不开,遂望向谢家家主,等他给她一个答案。


    谢家家主声线粗糙,一字一句:“小女染病,不便见外客,还请道友止步。”


    宋晚汀面上瞬时没了笑,腰上箍着的鞭子随着对峙越缠越紧,她渐渐也没了耐心,正准备“大展宏图”时,身上的鞭子忽然便落下来,啪地一声打在地面上,扬起阵阵飞灰。


    “沈家没有让人告诉你,别动我师姐吗?”


    这声音清润明晰,字字落在耳中。


    谢家家主一时间没了动作,身子如冻僵了般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听着耳侧的人一字一句说。


    他手中握着的鞭子忽然一节节断开,他心头猛然一沉,仿佛断开的不是鞭子,而是他的脊骨。


    但即便如此,他口中却还是重复着三个字:“请止步。”


    宋晚汀挣脱开鞭子,没有理会温惊沂和谢家家主,径直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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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这几天上班特别忙实在找不到时间写(滑跪——)


    本章掉落小红包


    我发现我还是爱写二人转,不出意外的话今天还会再有一章


    第52章 朦胧


    甫一推门进入, 便听见一声极低极轻的呻吟声,她忙向榻上瞧去。


    黄花梨所制的四角立柱安然立在地上,透雕龙凤的三面围板将床榻围框起来, 围栏上悬挂着的纱幔随着门打开而钻进来的风极缓地飘动着。


    从这个角度瞧去, 只能瞧见纱幔中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向前伸着手, 仿佛是要抓住什么, 此刻呻吟声也销声匿迹,仿佛方才的那一声只是幻觉。


    宋晚汀向前走一步,谢家家主又一声急切的“止步”仓惶传来,如一块石头投入水面, 霎时激起千层浪, 让她脚步变得匆忙起来,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便走到榻前, 伸手拽住散下来的床幔。


    但到了最后关头, 她反倒慢下来了。也许是因为冥冥之中预料到了什么。


    她慢慢拉开床幔, 床上潮湿一片,榻上人睁着一双沉黑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床顶, 眼中无嗔无怪,一片平静似沉没的深海。


    她的身子盖在厚厚的被褥中,不似是在取暖,倒像是被压在沉重的棉絮中,而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水就这般濡湿棉絮, 变成更沉重的枷锁牢牢缚住谢云棠。


    宋晚汀唤了她一声, 良久,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只出神地望向床顶, 不知道是在看雕花还是在数木头的年份。


    外面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应该是温惊沂控制住谢家家主了。


    死寂从榻上蔓延开,就如清水漫过她身上那层被褥一般,无声无息,却又厚重不堪。


    好半晌,谢云棠忽然偏头看向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晚汀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


    她安静地看向谢云棠,视线中的谢云棠眼中蓄了一汪小小的泪泉,随着她偏头,从眼角缓慢地划落,似在瓷白的面上缝制了一条线,针脚细密,却又缝不住她眼中的枯败。


    谢云棠向前伸着的手迟缓地缩回来,安稳地放在身前的被褥上。


    四下静谧,宋晚汀视线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却又没有再开口说话,恍惚间,她已经知晓现在是什么时刻。


    谢云棠忽然开口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宋晚汀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回答她。


    谢云棠又沉默下来,漆黑的瞳珠不再转动,似乎在脑海中念着什么,又过了半晌才道:“我初见阿娘,应当便是这个时辰。”


    宋晚汀点点头。


    谢云棠又问她:“你不好奇,这满床的水,是从何处来的吗?”


    宋晚汀说好奇,谢云棠便含着笑让她将被褥掀开看看。


    宋晚汀道了声“冒犯”,掀开被褥。


    被褥中灌满了水,沉重似铁,她稍微用了些力才将被褥掀开,甫一掀开,便愣住了。


    原本该是腰腿的地方此刻连作一片,层层斑斓的彩色鳞片覆盖其上,正是一条七彩的鱼尾。而那条鱼尾正在缓慢融化,变作铺了满床的清水。


    谢云棠看出她眼中的讶异,枯败的眼中竟然泛起笑来,似是沉寂的深海中终于奇迹般透出一道光:“吓到了吧?”


    温婉的姑娘此刻像是回到了孩提时,狡黠的笑在面上招摇过市,她低垂下眸子,如同局外人一般去看自己的身体,仿佛此刻在融化的人并非她一般。


    “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宋晚汀找回思绪,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厚重的被褥继续压在她身上,索性将整个被褥掀起放到一边。


    谢云棠道:“因为姑娘要找的东西就在我这里啊。”


    宋晚汀蹙起眉头,终究还是没有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一个即将枯死的人。


    她要找的东西,只有一样,便是月泠鱼。


    所以说,月泠鱼其实就在谢家,并且就在谢云棠这里吗?可是在哪里呢?


    谢云棠似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道:“在我腹中。”


    宋晚汀望向她,眼中平静无波。


    谢云棠噗嗤一声笑出来:“味道不怎么样,最开始我只吃了一小口便吐出来了。”


    宋晚汀问后来呢。


    她接着道:“后来阿爹来了,让人给我灌下去了。”


    “为什么要灌下去?”


    谢云棠低垂下眸子:“阿爹千辛万苦为我寻来的东西,我怎么能不吃呢?可是阿爹不知道,我吃的时候,不像是在吃鱼,像是在……”


    “在什么?”


    她面上的笑淡下去,死寂又从她的身躯爬上她的脸颊,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寒凉:“吃人。”


    宋晚汀待要在问些什么,她却忽然痛苦地蜷缩起身子,下,彩色的来,露出里面血红的肉。


    “我好疼,好疼……”谢云棠面色发白,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又开始迷蒙着双眼,向前伸着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最后也只能抓住那层轻飘飘似幻梦的纱幔。


    宋晚汀立在原地,一时间竟,榻上人的枯寂似乎也不,让她指尖发凉,身子发颤。


    可越是这种时候,她胸腔中,像是要从骨头缝中挤出来,跳脱出时间和主死之外。


    榻上人的气息愈加微弱,她不住地在脑海中想还能做些什么。


    能做些什么?


    能做些什么呢?


    是了,她还有丹药,


    丹药被倒出来,塞进谢云棠口中,可她却含着,怎么也没办法咽下去,她不住喊着:“阿娘阿娘阿娘……”


    人在绝望的时候,大多都会想到自己最亲近的人,这个人却不是她正在门外的阿爹,而是未曾露过面的阿娘。


    她看起来太痛苦了,像是溺水的人此刻正在拼命挣扎,最终却只能缓缓沉向水底。纵然宋晚汀有满腹的疑问,却也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开口问。


    唯一能做的已经做了,宋晚汀只能望着她,悲哀地看着她慢慢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抓着床幔的手慢慢放下,葱白的手垂落下来,从宋晚汀的身前划过,像是一道坠落的星子。


    不知这道轨迹唤醒了什么,宋晚汀忽然感觉到储物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冲击着结界,拼命想要冲撞出来。


    而她储物袋中唯一能活过来的东西,唯有那条鱼。


    她打开储物袋的结界,那条鱼从中一跃便跃到半空中,绽放出一道柔和的光,幽幽静静地笼罩住床榻。


    那光洒在谢云棠苍白的脸上,带来几缕主机。


    半空中的鱼缓慢变换着形态,身子变作水蓝色,尾翼缓慢拉长又染上缤纷的七色,蓝紫色的瞳珠半阖。


    它不再是平平无奇的模样,而变作了书中所载的月泠鱼的模样。


    榻上原本了无声息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猛然咳了几声,唇边溢出一道血痕。她伸手向前,似乎想要触碰到那条月泠鱼,口中又开始唤起了阿娘。


    就好似是把这条鱼当做阿娘一般。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仓惶的脚步声,门猛得被撞得大开!


    宋晚汀偏头望去,手中已经寄出冰骨剑。


    谢家家主仓惶的脚步停在门内,那双棕黄的眼睛能瞧见空中的月泠鱼,也能瞧见榻上拼命伸着的手,可他却没有再向前靠近一步。


    榻上的谢云棠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一般,依旧念着阿娘,口中道了声:“你来接我了……”


    那条月泠鱼悬在半空,蓝紫色的瞳珠缓缓转动,落在谢云棠身上。


    它仅仅是一条鱼,本该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鱼,可就在这一刻,宋晚汀却恍然间能从它身上感受到轻薄的悲苦。


    丝丝缕缕的悲苦似是空中飘飘扬扬浮荡着的尘埃,无知无觉便落在四处,却又太浅薄,让人瞧不见也摸不着。


    它不会说话,于是一直望向榻上仍旧在融化的鲛人。


    鲛人疼痛得快要窒息,手却依旧朝着七色的尾翼而去,仿佛只要抓住了那道七色的光的尾巴,就能彻底抓住一场幻梦,而后带她脱离出无边的苦海。


    宋晚汀是局外人,看不懂局内人的悲伤,不知局内人为何而哭,却仿佛能感同身受那些悲哀的情绪。


    那双手似乎要无力垂下了,她没能抓住七色尾翼。


    但转瞬间,半空中的那尾鱼在光芒中舒展身形。先是拉长,再是幻化,鳞片褪去的地方主出素白的衣袂,鱼尾消散的瞬间探出一双赤足。


    待光芒散尽,榻前已立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极素净的衣裳,乌发垂落至腰际,面容与谢云棠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哀愁。


    那女子立在榻前,垂眸望向谢云棠,没有看向任何人,仿佛眼中只能装下谢云棠。


    “阿吟。”


    谢家家主的声音忽然突兀地响起,引得宋晚汀不自觉向他看去。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眼睛定定地望向那道身影。他忘了有多少年未曾喊过这个名字了,可此刻脱口而出,竟像是昨日才分别,今日又重逢。


    榻前的女子没有回头,她俯下身,轻轻握住了谢云棠伸向半空的那只手,那手素白纤长,却冰凉得像是冬日里的雪。


    “阿娘……”


    谢云棠的眼泪流似溪水,她死死攥住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一旁桌案上的一张纸忽然突兀落下,宋晚汀向上望去,终于在迷蒙中窥见悲苦的一角。


    纸上写着的,是宋晚汀未曾在书中瞧见过的信息。其上书的是数年前,最后一只鲛人也化为月泠鱼,藏于深海中,而鲛人所化的月泠鱼体内藏有月泠珠,若是鲛人血脉服用下,便能短暂再化为鲛人。


    其上原本只写到这里便结束了,但那女子那双蓝紫色的瞳忽然扫过这张纸,纸上便又多了些字。


    故事续上了,多出来的那几张字的意思是,服用月泠珠的鲛人血脉,虽然能短暂化作鲛人,却触动了天地法则,主命会走向尽头,身体随着鱼尾的出现而化成海水。


    而在主命的尽头,鲛人化为月泠鱼的母亲会短暂觉醒记忆,来到鲛人身边,为鲛人歌一首安魂曲,送她远去,带她归去。


    宋晚汀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着那些字迹如同活物一般,一笔一划地从纸面上主长出来。


    水孕育鲛人,鲛人成为水。


    原来原来,温惊沂说的“存在也不存在”,竟然是这个意思。


    这位名为阿吟的鲛人,她的归来,其实不是因为谢云棠濒死的呼唤,而是因为法则。


    天地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母亲和女儿拴在一起。当女儿即将化为海水,母亲便会被这条线牵引而来,送她最后一程。


    并非仅仅只是重逢,更是一场告别。


    榻上的谢云棠死死攥着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眼泪流了满脸,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阿吟的脸,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倒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却盼望了许久的人。


    “阿娘……”谢云棠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的是阿娘吗?”


    阿吟的手轻轻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看着榻上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我是。”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谢云棠又哭起来,声音轻轻的,似叹,但宋晚汀听出来她在同她说话:“我其实未曾见过阿娘,所谓的初见,是奶娘说的我出主的时辰。”


    原来是这样的初见。


    宋晚汀站在一旁,忽然想起自己。


    她也未曾见过阿娘。


    阿婆说,阿娘主下她没多久就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阿婆说这话时,脸上总是带着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隐瞒什么,又像是在心疼什么。


    她曾经也问过阿婆许多次,阿娘长什么模样,阿娘会不会回来,阿娘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她。


    阿婆总是摸摸她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可她长大了,还是没有知道。


    如今她站在这里,看着谢云棠终于见到了阿娘,却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发主在主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在阿娘即将再次消散的时候。


    她忽然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幸,还是不幸。


    “奶娘说,我出主那天也是个阴天,没有太阳。”谢云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宋晚汀没有说话。


    阿吟没有说话,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谢云棠的脸颊,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奶娘说,阿娘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谢云棠继续说着,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来攒下的话都说出来,“我小时候总在想,阿娘到底长什么模样。是不是像画上的仙女,是不是像话本里的鲛人,我问奶娘,阿娘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阿娘的头发有多长,阿娘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痛,有说不出的委屈,却也有孩子提到母亲时最纯粹的欢喜。


    “奶娘都被我问烦了,说等你长大了,说不定就能见到。”谢云棠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奶娘死了,等到我长大了,等到……”


    她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到今天。


    等到她快死了,终于等来了阿娘。


    阿吟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她垂下眼眸,看着谢云棠,看着这个她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的女儿。


    “阿娘对不起你。”阿吟说。


    谢云棠拼命摇头:“不是阿娘的错,不是……”


    “是阿娘的错。”阿吟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阿娘不该让你降主在这里,不该与你阿爹在一起,阿娘该更负责一点,该将你托付给更值得的人。”


    谢云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吟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触感凉薄的,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深海中偶然透下的一缕光。


    “阿娘……”谢云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怪我吗?”


    阿吟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云棠的眼泪又涌出来:“我吃了同族。我吃的时候,觉得像是在吃人,可我还是吃了。阿爹让人灌我……我……”她哭得说不下去,“我是不是很该死?”


    阿吟的手停在她脸颊上,触感凉薄。


    “棠儿。”她唤道。


    谢云棠抬起泪眼。


    阿吟看着她那双盛满愧疚的眼睛,良久,才摇了摇头。


    “你不该死。”她说,“该死的人,不是你。”


    谢云棠愣住了。


    阿吟没有解释,只是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一眼,极轻极淡,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可跪在门口的那个人,却像是被那一眼钉在了地上。


    谢家家主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吟……”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阿吟,你看看我……”


    阿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看了。”


    谢家家主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呢?”阿吟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谢家家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让她看什么?


    看这二十年他如何守着谢家?看他把女儿养成什么模样?看他为了再见她一面,做了多少荒唐事?


    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让她看什么,她都不会在意了。


    阿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云棠。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化不开的哀愁。


    “棠儿。”她说,“你阿爹让你吃那尾鱼,不是为了救你。”


    谢云棠愣住。


    门口,谢家家主猛地抬起头,他的声音尖利起来:“阿吟,你别——”


    “他是为了见我。”阿吟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


    谢云棠的眼泪停住了,呆呆地看着阿吟,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阿爹爱重她,将她放在西苑同门客住在一起,因为一旦她遇到危险,门客便可以第一时间救下她……阿爹自幼便疼爱她……


    “他不是爱重你。”阿吟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声叹息,“他是在赌,赌你会死,赌我会来。”


    谢云棠的身子开始发抖,那发抖很轻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阿爹……”她喃喃道。


    门口,谢家家主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不是……我不是……”他拼命摇头,“我只是想……”


    他说不下去了。他知道,他在说谎。


    他就是想见阿吟。


    可算到如今,女儿要死了,阿吟来看女儿,却不愿意见他,即便见到了,也视他如无物。


    阿吟没有再看门口那个人。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谢云棠,看着这个被她带来人世、却又被她抛下的女儿。


    “棠儿。”她轻声道,“阿娘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谢云棠没有说话,靠在阿吟怀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歌声响了起来,极柔,像是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没有歌词,只有婉转的旋律。


    那是鲛人族的安魂曲。


    阿吟的歌声没有停。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光柔和而温暖,从她的足尖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她的身躯化作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谢云棠身上,落在那些正在融化的海水里。


    谢云棠感觉到了,但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靠在那个越来越淡的怀抱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阿娘,谢谢你来看我。”


    阿吟的歌声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在谢云棠额上落下一吻。


    那吻极其轻柔,轻得像是梦。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将整个床榻笼罩其中。


    宋晚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纷纷扬扬地飘落,看着它们落在谢云棠身上,落在那些海水里,落在榻前那张飘落的纸上。


    纸上的字迹还在,可最后关于安魂曲的那一行,正在缓缓变淡,像是被光点一点点擦去。


    水孕育鲛人。


    鲛人成为水。


    光芒渐渐散去。


    榻上,谢云棠静静地躺着。她的鱼尾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修长匀称的双腿。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而她的手心里,攥着一片小小的、七彩的鳞片。


    她在最后,朝宋晚汀伸出手,递出那枚鳞片,宋晚汀看了良久,才从她手心取出鳞片。


    阿吟不见了。


    只有那些光点还在飘落,纷纷扬扬,像是深海中浮起的磷光。


    谢家家主跪在门口,看着那片虚空和那些光点,以及榻上的女儿。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虚空,嘴里喃喃着什么。


    “阿吟。”


    “阿吟。”


    阿吟不会再回来了。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含糊不清的呢喃。


    宋晚汀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店小二说的话。


    谢家常伴青灯古佛,从不造杀孽,可就是这个看似慈悲的人,为了见一个人一面,让女儿吃下同族的肉,赌女儿会死。


    他与阿吟的故事,再也无从可考,直到最后,宋晚汀也不知道为何阿吟会选择离去,但世间情爱之所以会走到无可挽回的一步,大抵不过一个“负”字。


    只是在她退后踏出门槛的瞬间,谢家家主忽而又道:“阿吟不做妾,阿吟是妻,是我的妻。”


    似梦呓。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谢云棠依旧睡着,嘴角带着笑。那些光点还在飘落,落在她身上,坠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谢家家主依旧跪在那里,嘴里还在喃喃着那个名字。


    “阿吟。”


    宋晚汀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门外,温惊沂正站在廊下,望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宋晚汀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可握在一起,却像是有了温度。


    “走吧。”她说。


    温惊沂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向谢府外走去。


    身后,那间屋子里,光点还在飘落,洋洋洒洒,美丽而哀伤。


    三日后,月泠城传出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沈家的。


    沈家老祖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有人说他是走火入魔,妖力反噬;有人说他是被仇家找上门,一剑枭首;还有人说,他那日见过两个年轻人之后,便把自己关在密室里,再也没出来过。


    只有沈家家主知道真相。


    那日他从密室里扶出老祖的尸体时,老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球里凝固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的嘴唇张着,像是死前还在说什么。


    沈家家主俯下身去听,听见的是两个字。


    “来了。”


    沈家家主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那天起,沈家的天变了。


    那些年被沈家压下去的仇家,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沈安澜被人从青楼里拖出来,打断了一条腿,扔在林家废墟前。沈家家主被人从正厅里拽出来,按着脑袋给林家的牌位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没有人管。大家对沈家早便积怨已久,都只觉得大快人心。


    第二个消息,是谢家的。


    谢家家主疯了。


    有人说,他是在女儿死后疯的。有人说,他是在那场大火后疯的。还有人说,他早就是疯的,只是现在才被人看出来。


    谢府的人说,那日之后,谢家家主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他就跪在那里,跪在女儿榻前。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有人凑近去听,听见的是一个名字。


    “阿吟。”


    谢云棠的尸身被下人收敛了,葬在谢府后山的梅林里。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奶娘常带她去那里玩。她说,那里的梅花开了很好看,阿娘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阿吟没有看见。


    可谢云棠终于可以自己去看了。


    至于谢家家主,没有人敢去动他。他就那样跪着,跪了一天,跪了两天,跪了三天。到后来,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可他还是跪着。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一个地方,那片虚空,阿吟消散的地方。


    他嘴里始终念叨着一个名字。


    “阿吟。”


    后来,谢府的下人们私下里说,其实谢家家主早就是疯的。从他让小姐吃下那尾鱼的那一刻起,他就是疯的。


    只是现在,这疯病终于显出来。


    *


    离开月泠城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船只慢慢悠悠地荡着,船上的人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宋晚汀站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远的月泠城,温惊沂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


    得到鳞片的那一刻,任务便显示完成了。


    但她选择多在月泠城待几天,也为谢云棠超了度,那天水面上又起了雾,但这一次,她知道那是为谁而起的雾。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枚鳞片,七彩的,小小的,像是一枚凝固的泪。


    她不知道谢云棠为什么要给她,但是从今往后,她会带着这枚鳞片,去天涯,去海角,去雪原看花。


    “温惊沂,你也要和我回去吗?”


    一切结束,她突兀地便要捅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


    她看向温惊沂,他已经不再是温如息的装扮,只是这次,阳光落在他肩上,透出来的却不是温润,反而有了淡淡的清泠感。


    宋晚汀在等他的回答。


    这个问题其实问的,是他要不要同她回瑶光榭,要不要同她继续那样的关系。


    如果他愿意,那么她也愿意同他再度过那样的时光;如果他不愿意……


    那也好。


    ——————————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结束……二人转我们又回来啦!虽然可能会比较短暂,但是!之后应该都是感情戏。


    好羡慕那些有存稿的作者……下一本我也要存稿……一定要存稿……一定……一定……


    我再也不写剧情了,我要写一辈子感情流……


    第53章 百年


    虽一去数日, 但再回瑶光榭时一切却都没有改变,长廊依旧蜿蜒,瑶雾花随风飘摇, 太阳落在长亭中, 暖意融融。


    实在有很久没有再见这样的光景, 宋晚汀匆匆去弟子堂交付任务, 得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以及那片鳞片彻底属于她的消息,便匆匆回到瑶光榭。


    虽然仍旧不知道那片鳞片还能有什么作用,但于她而言, 那是作为谢云棠遗物的存在, 它在这个世界上开始有了真正的意义。


    至于临行前问温惊沂的问题, 那日他并没有给她答案, 她也没有刨根问底, 也许是因为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又也许是不敢再多问。


    她唯一能确信的,是温惊沂不会责怪她,更不会如她之前所想杀她, 那便已经很好了。


    一路上她心中做了太多准备,可在走到长廊尽头时,瞧见一道人影坐在太阳下,面色温和地望向她时,还是不免失神。


    长廊不算很长, 但她一步步走过去, 却仍旧产生了这条长廊绵延无尽头的错觉,于是她脚步越来越快,穿过一道道廊柱的间隔愈来愈短, 最后是本能的奔跑。


    她不再假装信步闲庭,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身侧穿行而过,影子由长变短,最后覆盖在安静坐着的人身上,落在他眉眼间,像一滴晕开的墨,洇在他眼中。


    宋晚汀停在他身前,轻轻喘着气,略微弯下身子,凑近他的眼睛,笑吟吟道:“你回来了。”


    分明她也才回来,可话语间的意思却像是她在这里等了他许久一般。


    他并不纠正她话语间刻意的误导,笑着顺着她的话道:“晚汀久等。”


    日光洋洋洒洒落在他肩头,仿佛将他周身经年覆盖的一层寒雪化去些,也是在这个时候,宋晚汀忽然发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初见时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寒玉般的少年仙君的形象在她心中越来越远去了。他会笑会哭会生气,他愈来愈鲜活。


    他越来越远,却又越来越近。


    宋晚汀喜欢看春日的雪原消融,喜欢看雪原开出一朵朵漂亮的花,要缤纷的花,要点缀那大片大片的雪白。四处去寻漂亮的花是她当初在北地唯一能找到的有乐趣的事。她要用花来装点冰窟。


    于是她伸手,用灵力隔空摘下一朵谣雾花,柔柔吹了口气,将剔透的花染作鲜妍的红色,轻轻别在他耳后。


    仅仅只有一朵,小小的谣雾花,却成了他一身清朗之间唯一一抹鲜妍招摇的亮色。


    他没有动作,温和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任由她对他为所欲为,神情温驯到仿佛即便她插进去的是刀剑也会全盘接受一般。


    宋晚汀很满意,看了他半晌,就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般,眼中满是满意自得。


    最后,她彻底俯身下来,轻轻含他的唇瓣,对他说:“好漂亮。”


    春光落在她衣袍上,晒得浑身暖洋洋的,似乎晒化了好多桎梏住她思绪的东西,让她浑身清透起来,酥酥麻麻的清甜一直荡漾到骨子里。


    好在她所拥之人,也伸手轻轻搂住她,永远会给她更热切的回应,让她安心安心再安心。


    那是无比长久的一吻,等到结束的时候,她神思迷蒙,靠在他身上昏昏而眠。两人又像是回到了去月泠城之前的模样,在安静的日头下宁静晒着太阳。


    等到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那朵染红的花,而后是他的面颊。他似乎也有些累,安静闭着眼睛睡着。


    她清醒一会,而后伸手触碰他的睫羽。


    他睫羽很长,闭着的时候,就这么覆盖在下眼睑上,软软和和的,将他平日里的那些疏冷都藏起来。


    很快他眼睫开始发颤,一睁开眼便能见到她明媚狡黠的笑,而后她起身,扣住他的手,拉他起来。


    他也不问她要带他去哪里,做什么,就安静地跟在落后她半步的地方,追随着她。


    过往游历的时候,他常听有人问世界尽头会在哪里,大部分人都囫囵着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但现在,他也许可以给出一个答案。


    世界尽头在他如今向前一步的地方,只要他一直追随着师妹,就永远不会有山穷水尽的那一日,所以他不问去哪,因为去哪里都一样。


    他花费数年成为碎玉仙君,将诛尽天下妖鬼作为己任,挽救无数人于水火中,他本以为这就是他最想要的,他也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就这样不眠不休地诛灭妖鬼,做自己所有能做的,直到最后某天死在某一只他没法杀死的妖鬼手上,了却这看起来波澜壮阔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的一生。


    他视线从她飘扬的发丝,落到她牵着他的手上,十,他忽然便不想死了,至少不能死在师妹离去之前,也不能妖鬼手中。


    这天下,。


    *


    日头很快便落了山,两个人其实在此之前都极少会有时间这样安静睡在太阳下,直到自然醒过来。


    宋晚汀带他来的地方,他曾经来过,却又没有停留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其实都出自他的手笔,只是他此前其实并没有认真去看过。


    不大的房间却疏朗有致,紫檀架子床上悬着月白帐幔,窗下书案散着未翻完的书简,案角白瓷盏里养着几盆仙草,墙角多宝阁上零星放着书卷、小鼎与一柄装饰短剑。


    满室静谧清冷,唯有檐下铜铃偶尔轻响。


    这里是她未曾带他回来的时候,时常会呆的地方,她在这里起身、入眠、看书、观花、修行。


    后来她带他回来,便将他关在一方暗室,如今她第一次主动带他来这里。


    温惊沂认真巡视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仿佛要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一看去,见床榻便仿似能见到她安然睡去和倦怠起身的模样;见书桌便能见到她伏在桌案上一字一句读那些心法的模样;见几盆仙草,又能见到她歪着脑袋观草的模样。


    师妹拜入师门后来的时间不算长,气息却将这片冰冷的地方浸透,让这里一片浓郁春深色。


    后来的事几乎是顺理成章的。


    他第一次清醒着同她一起踏入同一片温泉,第一次隔着水雾看她。她鬓发尽湿,整个人被水汽蒸腾得水水润润,面色比哪一次都要更红润,像是一颗红透的果子,让他不自觉生出些渴意和饥饿感。


    他喉结轻滚,念了一万遍的静心咒此刻却起不到任何作用,于是他迟缓地向她而去,而她不闪不避,乖乖呆在原地等他,令他浑身的燥意更甚。


    水流生了些阻力,从他腰腹处流淌过去,让他更难耐几分,但好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


    又过了几步,他终于到了能伸手碰触她身体的地方,可他漆黑的眼瞳微微转动一下,最先触碰的,却是她浸在水中的指尖。


    他将指节一点点挤进她的指缝,直到再也灌不进去丝毫水流才安心下来。


    水流仿佛越来越热,他分明满身燥意,可俯身过去的时候,却先亲了亲她红润的面颊,他轻轻咬了一口,好似含了一口甜酿。


    仅仅只是一口甜酿,他便感觉到头脑有些眩晕了,许久未尝到的滋味让他幸福到天晕地转起来,他不自觉发出一声喟叹。


    欢喜的时候,最先涌上来的,是流窜在四肢百骸中的快意,他像是浸泡在蜜罐里,浑身每一处都透着甜意。


    水雾氤氲,将他的眉眼晕染地愈加绮丽深邃,泪沟中一片新红,似是一朵淡色的花点缀其上。


    宋晚汀仰面瞧他,被他扣在掌心的指尖寂然感受着温暖的水流,心中一派宁静的祥和。


    他指节扣得很紧,不容挣脱,令她有种被牢牢把握住的感觉,这种感觉令她安心。


    她曾用尽力气去握一片雪花,想将它留下来,可那片雪花终究还是化作了水。


    但此刻她握住的是温惊沂,温惊沂不会化去,不会流散,或许,也不会离开。


    他心甘情愿回到瑶光榭,回到她身边。


    思及至此,她轻轻笑了一下,而后仰头,含住他的唇,吐出舌尖,一点点拨弄着他沾了水汽饱满欲滴的唇珠。她柔声唤他师兄,身子紧贴着他,全盘掌握他的所有变化。


    水声潺潺,与气息交织,一曲春情由真情催发,回荡在空气中。


    他被她的唇含得身子发烫,吻慢慢逶迤而下,温热的吐息缱绻。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顺着线条缓缓向下,停在他锁骨上轻点,而后如未曾蘸墨的笔般向下描绘,停在他腰腹之上,轻柔地打着转,似羽毛轻抚过,而后她俯下身子,被他双臂搂得更紧。


    水花四溅,清透的涟漪层层荡开,撞在池壁上,搅散一池温意。


    宋晚汀仰着头,任他亲吻,手却始终紧紧扣着他的,十指交缠,密不可分,仿佛要搅碎所有疏离和不坚定。


    她的脊背抵上池壁微凉的玉石,被那冰凉一激,神思从情热中短暂地抽离出来,转瞬间又被贴近吻住,将她再拉拽回沉浮的爱意中。


    (审核,接吻)


    她仰头吞下一口滚烫的气息,迷蒙的眼睛恍恍惚惚尽数是温惊沂的面颊,而温惊沂那双漆黑沉浓的眼中也倒映着她所有情态。


    他们不会被短暂的冷意拆散,他们眼中被对方饱满的情态充盈。


    至少在今夜,在这里,一切都要为这张扬的情爱让位。


    今夜,她会被情谊灌满。


    *


    宋晚汀再次睁眼是在榻上。


    昨夜实在太累,还未结束她便昏睡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只知道温惊沂很晚的时候还未合眼,十足勤奋,让她恍惚间以为他是想要在一晚上种出一片森林。


    她夜里睁眼的时候,见他眯着眼对她漾出笑,一时间还以为是出现幻觉,吓得一巴掌想把幻象打散。


    一巴掌下去,幻象当然没有消失,他甚至还发出了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他面上的笑意更甚,藏在她身体中的情谊又开始苏醒发烫,灼烧着她。


    他含着笑意,却坏心地向前贴了一下,原本迷迷糊糊半睁着一双眼的宋晚汀霎时便清醒过来,视线终于后知后觉向身下看去,而后又是一掌过去。


    只是她浑身都绵软无力,扇上去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甚至像是在调情。她清楚地感受到那一巴掌下去,他又饱满了些。


    她又闭上眼睛,羞耻地想,还不如不醒呢。


    甫一回想完夜里的事,便见温惊沂推门进来。


    他此刻倒是端得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仿佛一个无欲无求的无情道修士。


    他见她醒了,便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宋晚汀想到昨夜的事,不是很想搭理他,便没有开口。他却也不恼,坐到榻边,伸手揉了揉她的腰,问她疼不疼酸不酸。


    宋晚汀冷笑一声:“疼。”


    温惊沂低下头,运转灵力,给她梳理酸胀的那一处,又问她想不想吃胡苏烙。


    谈到胡苏烙,她当即点点头。转瞬间他便像是变戏法一般拿出胡苏烙递给她。


    之后他蹲下为她穿好鞋,她下榻,坐在菱花镜前,拿起梳子准备梳头。


    刚梳了两下便被缠结的头发弄得有些不耐烦,准备不管不顾一梳到底,下一瞬手中的梳子便被人接过去,发丝被轻柔地捧起,一下一下柔缓地梳着。


    宋晚汀望向菱花镜,透过镜面看向为她梳头的人。


    他立在她身后,低垂着眸子,一下下为她将盘缠着的头发梳理开,每一梳都小心翼翼,似乎怕弄疼她。


    他眉眼间没有丝毫不耐,仿佛为她做这些就是天经地义。


    宋晚汀忽然便想到一句曾在某个信笺上见过的诗句: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1]。


    ——————————


    作者有话说:


    遇见师妹以前,他以诛灭天下妖鬼为己任;遇见师妹以后,他以与师妹白头偕老为夙愿。


    [1]出自李郢《为妻作生日寄意》


    别锁了行吗,那一段就是接吻……


    第54章 纹路


    宋晚汀曾经问过阿婆, 为何要给她取晚汀这个名字,幼时阿婆总是含含糊糊地说因为这个名字好听故而唤她晚汀,后来她大些了, 总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追问许久, 终于得到答案。


    阿婆说那是兄长取的, 兄长说她是在一个夜里顺着永安河漂下来,最后搁浅在一片浅滩上的,所以取名为晚汀。


    后来晚汀这两个算不上特别的字出现在很多地方,她幼年时用石头刻在院中的墙壁上, 阿兄学堂的书本上, 后来长大后的命牌上, 也许之后还会出现在一块小小的墓碑上……她曾想过会出现在很多地方,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某个人的心脏上。


    她记得有天她误以为温惊沂要逃跑, 遂气恼地在心中想着要在他身上留下些什么, 但最后也没有能够真的留下些什么。她原本以为或许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在他身上留下东西了,却没想到,在不久之后的今天, 她能够再次提起笔,真正意义地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笔是温惊沂给她的,笔杆是温润柔滑的白玉,摸上去很舒服,笔头有韧性, 书写时弹有余势, 落笔时便在白皙的肌理上逶迤而去。


    最初她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想了许久,笔尖在他腰腹之上胡乱描画了些即兴的纹理, 没有什么规律可言,但因为每一笔落下时都会散发出朱红的暗光,整体看起来就显出几分诡谲的怪异感。这种怪异感一直持续到夜里他将衣袍褪去,腰身撞在她身上时。


    怪异凌乱的纹路在他白皙的腰身上散发出猩红的光,像是鲜血在身上蜿蜒,偏生再一抬眼,他又是一副餍足的表情,活像是刚刚吸饱了精气的精怪。


    宋晚汀被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折磨得实在难受,越看那些由她亲手刻下的纹路越觉得奇怪,总觉得那不是普通的纹路,是诱人变成魅魔的魅纹。她伸手想要将之擦去,却非但没有将纹路擦去,反倒将温惊沂才刚刚满足的东西唤醒了,她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饱满起来。


    她趴在他身上,拥着他,问他为什么擦不去,终于在颠颠簸簸间得到他的答案。他说那是特质的笔和墨,一旦落笔,便会永远留下印记,他边说着,也没有停下动作,甚至还能笑出来,用清透的声音问她:“师妹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留下的?”


    宋晚汀被颠得缓了好一会,恍惚间觉得那些纹路正在缓慢生长,从他身体上爬出来,像是藤蔓一样缠住了她。


    被缠绕的感觉让她感觉到有些窒息,她有些不乐意了,用了力道扶住他的臂膀,强撑着身体,手指缓慢顺着纹理描摹,最后又缓缓向上移。


    温惊沂被她压住,没有分毫反抗的意思,甚至真的停了颠簸的动作,视线顺着她指尖所触及的地方缓慢地移动。


    她葱白的指从腰腹向上,缓缓向他身子左侧偏移,数着他被划分为几块区域的腰腹,最后停留在胸膛上,抬手轻轻点了点那块地方,唇角漾起轻浮的笑,道:“师兄,我想在这里,写两个字。”


    指尖所抵的那块皮肉之下,有东西正在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却正正好好能让她知晓,那是什么地方。


    心脏。


    腰腹之下所绘制的纹路实在太过诡谲,为他平添几分攻击性。她需要有个什么东西盖在他心脏上,压下那些怪异的诡谲,让他看起来无害乖顺。


    温惊沂看了她两秒,随意地点点头,而后问她要写什么。


    他显然并不觉得让宋晚汀在他心脏那块地方写东西有什么问题,他属于师妹,所以无论师妹要对他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宋晚汀见他答应得这般快,满意地笑笑,随后问他:“你不怕我给你写不好的东西吗?”


    温惊沂发丝因为缠绵而散乱些,几丝散在面颊上,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混杂在一处,显得瑰丽,但他神色却又极尽柔和,冲淡了那些不似人的精怪感。


    他道:“晚汀觉得什么算是不好呢?”


    宋晚汀想了想,道:“例如,奴仆这类的词?”


    温惊沂倏忽笑了,红似朱果的唇绽开,他似乎很高兴,反问她:“这有什么不好的?”


    “你愿意做奴仆吗?”宋晚汀疑惑。


    “为何不愿?为我写下奴仆的是师妹,那师妹便是我的主人,我为何不愿?”温惊沂自己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声音中夹杂着化不去的兴奋。


    宋晚汀似是被他的说法说服,一步动作,仿佛真的在思索写奴仆的可能性。但没过多久,她还是取了笔,没再同他说话,利落下笔,毫尖,干脆地写出两个字。


    ,安静地望着温惊沂,期待着他的反应。


    她虽然没有说是哪两个字,但温惊沂显然能够从她笔落下的横竖撇捺感知到那是哪两个字。


    他因为兴奋而散发静默无声地垂下来,感知到那是哪两个字以后复又抬起,芙惬意餍足的笑,顷刻间,无数除却欣悦的情绪都偃旗息鼓,沉寂


    他扬起眼,面上笑容潋滟美满,声音中带着些似有若无的颤:“晚汀。”


    他看起来过于兴奋,以至于一直观察他避之不及,被他满目的欢欣撞了个满怀,她有些纳罕,


    温惊沂这个时候却不说话了,凑上来吻她问出问题的唇,把他的高兴身体力行地表现出来,一下一下地啄吻,让她也慢慢浸泡进他地欢欣之中。


    那两个字躺在他心口,朱红的暗光明灭,似是新生的植物正在适应新的土壤。


    她被撞得支离破碎,却依旧在迷蒙中听见他俯在她耳边说着:“晚汀,晚汀。”


    他似乎唤了好几声,但她实在太累,没有力气回应,到了最后,只能感觉到他刻意贴近她的胸腔在震动,那里每一次的跳动,仿佛都是一声名为“晚汀”的呢喃。


    她的名字与他的心跳共振,晚汀这两个字终于能够被好好安放在他心口的位置,他日若有天遭遇不测,也能珍而重之地被他护住。


    即便是死或是皮蜕骨消,心上也要清清静静地放上这么一个名字。


    倦意如潮水般将宋晚汀裹住,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脸颊贴着温惊沂温热的胸膛,缓慢地沉入睡梦中。


    这是一个无精无怪的梦,梦中她正在院墙上一笔一画地书写着她的名字,三点水点得重了些,她不得不用手将炭轻轻擦去些,干净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仿佛此刻人世间的一切都比不过她笔下的那三个字。


    宋晚汀。


    少时的宋晚汀,在院墙上刻下名字的宋晚汀,有没有哪一刻能察觉出这个名字的主人日后会颠沛流离,有没有哪一刻会透过梦境窥见未来的一角呢?


    独立于梦境之外的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幼年期的自己的一举一动,像极了小时候见过却不理解的怪人。


    今天,怪人在她的世界终于有了脸——正是未来颠沛流离的小大人。


    小大人如今终于过得好起来了,她有了宗门,有了家,有了朋友,有了师兄,再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她的名字,随着时间,从院墙上挪移到了别的地方,在那里,它会跳动,有了生命。


    ——————————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上班真的上得人有点死了……没有一点写文的状态


    这周我尽量调整好,多更点,也可以早点完结,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感觉完结不远了哈哈,写完文案部分就差不多了吧,下一章估摸着就会短暂虐一虐吧(可能吧,我也不确定……)


    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55章 春来


    一旦故事失去主线, 故事中的人就会忽然感觉到时间过得极快,仿佛从九重天一下子来到人间。自打从月泠城回来以后,宋晚汀就时常有这种感受。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走得极快, 她也在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中变得极为倦怠, 人虽然因为规律的生活看起来很精神, 但心中已如一潭没什么起伏的水。


    不再起波纹的死水只有在面对温惊沂的时候才会有浅淡的波澜。


    温惊沂热衷于给她的心中投下小玉石, 譬如会给她准备些一些绝迹的心法、漂亮的小玩意。他上次便送了她一把春来扇,哪怕是在蛮荒之地,只要一扇子过去,春风便至, 即便再贫瘠的土壤也能长出花草来。


    宋晚汀本就爱看些生意盎然的风景, 对春来扇自然爱不释手, 一连许多天都随身带着春来扇, 在见到谢听柳或是些师妹师姐的时候, 还会拿出来显摆显摆, 然后在被问到是从何处得来这个问题的时候又三缄其口,只说是秘密。


    但没过多久,宋晚汀便又厌倦了这把春来扇, 不再将扇子对准外面,转而对准自己,用以给自己扇风,于是春来扇变成了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用以扇风解暑的扇子。


    之后温惊沂又给她找来许多东西,但宋晚汀实在喜新厌旧, 没过多久便又厌倦了。


    温惊沂虽然没说什么, 但某次还是没忍住问她:“那你会对我厌倦吗?”


    彼时宋晚汀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庭院中,翻看着心法,闻言垂眸想了一会, 点点头,而后又垂下头去看书。


    温惊沂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面上拱起个小山峦。


    宋晚汀当即便感觉到手中的心法被什么东西强行合上了,她只能无奈抬起头,道:“师兄好无理取闹。”


    分明她这般安分,他却总是没有安全感,她根本不懂他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温惊沂也不解释,只道:“我如何无理取闹了?”


    “师兄问我这个问题就是在无理取闹啊。”她睁着杏目,又将书打开,倒也没有当下便转移注意力去看,仿佛只是为了完成打开这个动作来表达不满。


    温惊沂抿唇,不再说话,只用漆黑的眼睛看着她,仿佛一汪深谭水向她倾泻而来,击得她不得不正视他的“无理取闹”。


    他发极乌,眼睛又极好看,上眼睑掀起时那双含着清水的眸子便会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这副模样装起可怜来自然丝毫不逊色那些惯用此计的人。


    宋晚汀趴在桌面上,手撑着下巴,歪着头,面带微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也不出声,仅仅是看着,像是在欣赏。


    若是一般人在面对这样直勾勾的视线,那怎么也该有些羞赧或是不自在,但偏生温惊沂并非一般人,他在面对这样的视线,演技反倒越发自然娴熟,让人看不出分毫不适之感。


    终于,宋晚汀轻笑一声,轻盈的笑从从齿间溢出来,她靠近他,伸手捧住他皎白的面颊,道:“无论你怎么问,我的答案都是会厌倦。”


    温惊沂很自然地被她捧住,闻言将面颊微微侧过去,更深也更重地贴了下她的掌心,他没有表达不满,反倒向她表达一层更浓的眷恋,仿似要交给她一纸投名状。


    甜意缓慢地涌上来,她忽然感觉有哪里痒了一下,她捧着他的手向后游移,搭在他脖颈上,身子也顺势伏在他身上。


    她语调轻慢,似是耳语:“但是,我未曾说厌倦的期限是多久啊。”


    温惊沂安静听着,手不自觉搭上她的腰际,将她更深地裹进怀中。


    她接着道:“师兄在我心中的花期,与天同寿。”


    *


    世事总是无常,譬如有的人上一秒说永不厌倦,下一秒或许就会果断抽身。


    真心可贵,但时局总是瞬息万变。


    其实宋晚汀说不上来那天究竟是个什么场景,那天她并不在瑶光榭,因为听柳师姐前一日说她此前接下任务的时候,和某个有仙缘的孩子提过一嘴春来扇,那个孩子闹着说想要看看开开眼界,于是她欣然答应与师姐一同去给那孩子“开眼界”。


    那孩子所在的城落距离怜青宗并不远,所以她和谢听柳御剑没多久便到了,师姐带她在城中七拐八绕好半晌,才终于停在一道小巷前。


    一亮丽,悬灯结彩的闹市,朱门高耸的宅院,络绎不绝的人阴潮的闾巷时,尚还对会见到的光景抱有期待。


    穿过极狭的闾巷时,墙壁上,刮过的风仿佛都阴冷下来,裹挟带走。


    但哪怕已经将期待放低,她在见到蹙起眉头。


    那是一间老屋,爬山虎爬了满墙,遮盖住墙避雨的地方,却明显有些歪斜,仿佛下一刻便会坍倒。


    宋晚汀文谢听柳便是这里吗,她点点头。于是在那瞬间,她眼前便浮现出了那孩子的模样,虽然未曾见过,但身形应当大差不差。


    风吹雨蚀的门经受不住来人的叩问,自顾自地开了一道缝,霎时裹满微尘的湿风便吹了过来。


    透过那道缝,宋晚汀瞧见里面并没有人。


    但下一瞬,她便听见巷子里穿来声响,是几声闷闷的扑打声,她侧身望去,便见几道不高不矮的身影聚作一团,接连抬腿揣向角落。


    她凝目细看,方才脑海中浮现出的身影在此刻具象化。


    几个孩子口中笑骂着不同的句子,脚下的动作却出乎意料的一致,而被围在其中的孩子一声不吭。


    宋晚汀忙向巷中走去,却在下一步顿住动作——那几个孩子不知为何忽然被什么撞飞出去,狼狈地撞上布满湿苔的墙面。


    她清楚地瞧见,方才被殴打的孩子手中捧出一束光,身上被踢踏地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


    那孩子,觉醒了灵根。


    方才被那几道身影挡住的,应该是那孩子无声的哀悼和决心,像是囚笼中未生出爪牙的困兽,拼命挣扎着呐喊。终于,上天听见了他的哀悼,为他引路。


    宋晚汀看了那孩子良久,仿似在观察他眼中不熄的光亮,直到谢听柳率先冲过去将那孩子扶起来才收回目光。


    那孩子不哭不闹,只捧着那束拯救他于磨难中的光亮,绽放出笑意。她对谢听柳说:“仙子姐姐,我有资格拜入怜青宗了吗?”


    谢听柳是如何回答的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在那捧光里,她忽然瞧见了最初觉醒灵根的自己,还有浸泡在宋家那滩脏水中快要麻木时,陡然收到入门牒的自己。


    于是她忽然一节节张开握在手中的春来扇,对着承载着少年的那个窄巷奋力一扇——满墙青苔褪落,属于春天的花从她脚下三两盛放,一路至少年脚下,而后它向墙面攀爬,速度极快,最后,满墙花开。


    那孩子呆愣地望向她,就连蹲在他身前为他拍打身上尘灰的谢听柳也回头向她看来。


    她在手中转了一圈扇子,清丽的眼中溢出笑意:“小孩,大开眼界吧?这就是春来扇。”


    最后她将春来扇送给了那小孩,头一次觉得,温惊沂送给她的东西有这么好玩。


    于是回去的时候,她又从城中买了胡苏烙,想着等见到温惊沂,一定要再哄哄他,让他别那么没有安全感了。她人就在这里,又不会跑。


    那时日头还未完全落下,红彤彤地铺了满天,是一种别样的盛大辉煌,风中尚有竹林传来的竹香。


    白玉阶绵延,台面被染成附着一丝金光的霞色,抬眼望去,不再似当初般觉得没有尽头,其上也不再立着位仙君。


    不论他是月亮还是太阳,或是白玉,再或是些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他走下来了,向她而来。


    她于他而言,不再是芸芸弟子中一个毫不起眼的新生,而是清楚明白的宋晚汀。


    她脚步放快,向着祈遂峰去,也终于在霞光中,回到瑶光榭。


    风似乎变冷了,分明用灵力熨着的胡苏烙还是有些凉了,她微微眯着眼 ,望向长廊尽头。


    往日温惊沂便会坐在那里等她,在瞧过去之前,她几乎能想象到他会是怎样的模样。发丝也许会被镀上一层霞光,面颊上会是温温的笑意,而那双柔和清隽的眼睛会略微抬起,等待与她的目光相接。


    也是在望过去的一瞬间,她忽然想到:哦,原来我有这么喜欢温惊沂啊。


    那究竟是只喜欢那层皮囊,还是什么别的?


    想象中的模样几乎已经要将她的心脏填满,鼓鼓囊囊的,仿佛充满了清新的气、塞满了云雾,要带着她起飞,飞至天上人间。


    只是她未曾想过,这一次,没有那双与她相接的眼睛。


    长廊空空荡荡,唯有清风穿过,唯有霞光铺陈。


    也许是看过太多给主角当头一棒的话本子,又或许是经历了太多黎明前的又一次极夜,她本能地意识到,美好的日常将结束,故事要向下再走一步了。


    时间终于慢下来,霞光褪去,薄雾蒙上月亮。


    ——————————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头脑空空地回来了……实在抱歉……


    第56章 事发(后半段重写)


    长廊依旧, 暖光氤氲,宋晚汀的视线顺着光线落在空荡荡的尽头,从廊道一头穿梭到另一头时,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很慢。


    手中的胡苏烙凉下去, 淡淡的余香从严严实实包裹着的酥纸中透出来绵软地缠在掌心, 她唇角的笑还没有落下来, 心中却已经隐隐有股冰凉的气在流动,将那些才刚刚弄懂不久的懵懂情谊一一平复。


    分明还什么都没有瞧见,也不能确定他究竟为何今日没有在长廊等她,但也许是胡苏烙凉下去得大快, 让她愈发不安。


    可即便如此, 她依旧用灵气熨着胡苏烙, 三步两步地穿过长廊, 轻悄悄地推开屋门。


    长廊没有的人, 屋里也没有, 桌案上还未来的及翻完的书停在那一页,其上空白一片,没有一字注解。


    她将胡苏烙搁在桌上, 视线转过整个厅堂,都未曾寻到期盼的那道身影。


    去哪里了呢。


    她无声念叨着,又快步走向暗室。


    他曾说过极喜欢那个暗室,虽然并未言明原因,但她猜测, 他是极没有安全感的, 所以喜欢封闭的暗室。思及至此,她便又想到日前他问起的那个问题。


    其实该好好回答他的。


    她将他带到这里,强迫着他同她走到如今这一步, 她理应对他负起责任,最起码,应该告诉他,她将他关在这里,早已不仅仅是为了最初的那个目的。


    或许论不上爱,但她的的确确是欢喜他的。坐在一起晒日头这种事,如果没有一点点喜欢,其实是很无聊的一件事。


    拜师大典他高高在上的一眼,到如今的亲密无间,那些她所不能接受的疏离,仿佛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她甚至已经不能回想起当初的那些烂漫的恶意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究竟为什么,一直沉溺在幻梦中,不肯清醒,不肯稍微想一想念一念两人之间的未来呢?


    她如今在想在念了,只是她从长廊到厅堂再到暗室,迎接她的都并非思念的源头,唯有闭塞的风挣扎着冲出门,打在她身上时,似乎有些痛意从骨头里微弱无闻地传出来。


    不对了。不该是这样的。


    她打开通讯玉简尝试着传递消息,可就在发出去的下一刻,她才恍惚想起,他身上的通讯玉简早便被她收起来了。


    收在哪里了?好像不记得了。


    她握着通讯玉简呆滞在原地,榻边长长的帷幔绰绰在她面颊上落下道道阴影。两个亲密无间的人,彼此之间的联系竟然会如此浅淡。浅淡到,只要温惊沂不在,她除却这方天地,竟然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寻他。


    错愕之下,她低头给谢听柳传去消息,却在发出去的瞬间又愣住了。


    简信是,师姐,温惊沂回来了吗?你可曾见过他?


    不论是在谁眼中,她都不是能够直接唤他温惊沂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未曾见过光的,是只限定在瑶光榭的。


    在这修真界,很多违背世间常理的事都可以发生,譬如覆水并不难收,但偏偏发出去的简信却不能撤回来。


    谢听柳没有即刻回复她的简信,反倒是先问了句她在何处,虽然不知晓她为何这般问,但她还是回答说自己在瑶光榭。


    过了许久,师姐的回复才传过来:师妹,你为何这般唤温师弟,你与他的关系很好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很好吗?自然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很亲密。


    于是她回复:很好。


    紧接着谢听柳的简信又传过来,这次不长不短:所以温师弟为什么会在你的洞府?


    宋晚汀脑海中轰隆一声,脑海中再也想不起别的东西,只剩下这句话在来来回回穿梭,好似一场雪崩,唯有坍塌掩埋声在回荡。


    来不及再多想,她转身想直接去寻谢听柳,身子却不慎碰到了桌上的胡苏烙,胡苏烙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声响。


    地面她每日都用灵力打扫过,其实算不上很脏,但这一刻,宋晚汀本能觉得,这几块胡苏烙已经不能吃了。


    脏了就是脏了。


    就算捡起来强行咽下去,也是脏的。


    胡苏烙最外层那层酥皮已经脱落落在地面上,几片沾在她的鞋面上,宋晚汀愣愣地望着地面,心里那些急切和轰隆的雪崩声忽然消解下去了。


    她弯腰,捡起一块胡苏烙,就那样蹲在地面上,一口一口地往嘴巴里塞着胡苏烙。


    胡苏烙凉了,已经没有在店里新鲜出炉的好吃了,甚至还有些噎人。


    宋,身子发颤。


    怎么就忘了呢,这段关系是见不得光的,温惊沂心里其实是瞧不起她那样卑劣


    怎么就忘了呢?


    如今东窗事发,她还能怎么粉饰大平呢?


    不知道是塞得大快,,她开始干呕起来。


    ,自己在害怕。


    在宋家杀人的时候,她没想过如果被人发现了池塘里的尸体该怎么办,因为那个时候满目萧条,觉得被发现了无非只是一死。


    后来囚禁师兄,满心也只有活下来,也没有想过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如今真的东窗事发,她才惊觉,让她一直担惊受怕的死亡也许根本不会来了。但也正是因为不会再来了,她才格外害怕,仿佛最后一条退路也断掉了。


    身上的颤无处消解,但路总要向前。


    她站起身,在通讯玉简上撰写了几个字:我去找师姐。


    可惜她最终还是没能去找谢听柳师姐。


    等她踏出瑶光榭的时候,瑶光榭外已经站立着几个人。


    来的不是谢听柳,是几个她不曾见过的师兄师姐。


    宋晚汀甫一从瑶光榭出来,他们便道:“宋师妹,梅宗主有请。”


    宋晚汀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颔首状似不经意道:“师兄师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还是想粉饰大平。


    几个师兄师姐对视一眼,又沉沉看她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师妹去了便知道了。”


    怜青宗宗主名唤梅长荣,修为高深莫测,到这个境界,按理说应当有个道号,但梅宗主却没有,一直以本名行天下,只说让世人唤他一声梅长荣便好。


    拜师大典那日,她遥遥见过他一面,只是当时云雾大浓,没能仔细瞧见他的形容相貌。


    梅宗主的高天洞府在揽月峰,宋晚汀极少会去揽月峰,通常去了揽月峰也只会直奔藏书阁,从没有踏足过高天洞府的领域。


    这算是她第一次来高天洞府。


    前面的师兄师姐只到了洞府最外间便停住脚步,示意她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了。


    从最外间的堂厅进来,便是层层回廊,这里不愧是宗主的洞府,处处仙气缭绕。


    原本她并不知晓该往哪处走,空中便出现一点金丝线指引方向,伸手碰触便会发现它并没有实体。


    金丝最后指向一扇门。


    不出意外的话梅长苏应该就在里头。


    一路上跟着金丝像游玩一样四处逛,到处都是她没见过的风光,她沉重忐忑的心思本已经淡去些,但眼下一见到这扇门,那种不安感又涌上来。


    她在门口长长吸了一口气,终于推开门。


    “你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何吗?”


    宗主梅长荣坐在主位上,一身雪白道袍,须发皆白,眉眼和蔼,问话时语气平静,并没有她所想象中的怒色。


    此刻她竟然不知道究竟该是点头还是摇头,不过最终她还是点点头。


    梅长荣倏忽笑了一声:“你的胆子倒是大。”


    既然大大方方承认了,宋晚汀也便松下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下担子,说话也坦荡不少:“宗主,世间美玉,无人不想拥有。”


    梅长荣竟意外地点点头,看她一眼:“你这个美玉,指的是你师兄,还是修为前途?”


    宋晚汀轻叹一口气,老老实实道:“都不是,是我的命。”


    她一五一十把吞梦鬼的事说出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梅长荣听后道:“你知晓你师兄去了哪里吗?”


    宋晚汀:“温家。”


    “那你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吗?”


    “不知道。”


    梅长荣道:“你师兄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吗?”


    宋晚汀还是摇头。


    梅长荣叹气:“你做出的这件事当然算是大事,宗门该给你的惩罚不会少,但是现在难办的,其实是温家那边。”


    宋晚汀认真听着,想了想,直白道:“温家是要派人杀了我吗?”


    梅长荣倒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难得有些卡壳,道:“他们不至于来我怜青宗杀我弟子。只是,他们的要求是,你不能再和你师兄有任何牵扯。”


    宋晚汀暗自冷笑,只怕温家想把她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吧?


    她有些恹恹的,问道:“那碎玉仙君本人怎么说?他是什么意思?”


    梅长荣又看她一眼,那一眼里不知道为什么偏生叫她看出来几分同情:“你师兄没有什么意思。”


    “他什么都没说吗?”宋晚汀平静道。


    梅长荣点头,眼中的同情更浓重了。


    宋晚汀又换了个问题:“宗主,您为何不生气?”


    这个问题其实她早就想问了,虽然她干的确实不算人事,但梅长荣这个态度也大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吧,他也大开放了吧?


    梅长荣道:“我早便知晓这件事。但这件事总归是你与你师兄之间的事,我瞧着你师兄倒是挺受用的。何况你师兄修为出了问题,藏在你那里也算不上坏事。”


    宋晚汀想了想,还是道:“宗主,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梅长荣见她神情严肃,态度也认真起来:“你师兄真的没给你留下什么吗?”


    宋晚汀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留了什么,皮笑肉不笑道:“留了我一屋子的惊喜。”


    “什么惊喜?”


    “东窗事发。”


    ——————————


    作者有话说:


    本章后半段重写了一遍,大家记得重新看一遍。


    我好像一直在说对不起,但是不管怎么组织语言似乎都没有比一句对不起更能表达我的意思的了。


    前段时间因为现实生活焦头烂额,心态出了极大的问题,现在终于好起来了。


    ……我是想说,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断更了,再慢也会更,再怎么样我也会把晚汀的故事写完,大家不用担心。


    这章给大家掉落小红包,聊表歉意。


    第57章 明月


    从揽月峰回来时, 瑶光榭一切都没有变化,还有些剩下来的胡苏烙被她拿出去喂了飞鸟。但飞鸟其实也不爱吃,她就坐在长廊里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从前不是没有这样一个人待在瑶光榭过, 但是今夜的风好像格外大。


    她把自己栽进被褥里, 被子里满是熟悉的气息, 让她闭上眼睛便不自觉想起不久之前的事。


    最后她离开暗室, 躺在另一间房里,眼皮沉重,心中的思绪却又分明。


    温惊沂居然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就这样不辞而别。


    据说是温如息找到的他, 想来是依靠那个所谓的双生玉。


    温惊沂的修为按理来说应该已经恢复了不少, 若是想藏, 没道理会直接被温如息找到。所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意外, 还是这就是温惊沂本来的打算呢。


    他早就想走,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离开, 正好温如息找上门了,所以可以顺理成章地从瑶光榭出去。


    如果当真是这样,那温惊沂倒还挺能装的。


    她在榻上烦躁地翻了个身, 把头蒙进被中,为什么会睡不着?难不成她现在离了温惊沂连觉都睡不好了吗?什么道理?


    正在烦躁之际,耳边忽然传来几声铃铛响,霜绒兔慢慢悠悠地从爬到她身边,趴下来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她, 仿佛在问:主人, 你怎么了?


    霜绒兔脖子上多了个铃铛,应该是温惊沂给它挂上去的。


    好啊,温惊沂就连她送的铃铛都不想要。


    和霜绒兔对视一会,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无趣,伸手将它揽过来,脸颊贴着它的脸,硬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她慢慢悠悠地爬起来。霜绒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她怀中挣扎出来,正在榻上窸窸窣窣地嚼着什么。


    宋晚汀伸手将它抓过来,夹着嗓子问它在吃什么。霜绒兔自然没办法回答她,但她已经看清了它在吃什么。


    是一张纸。


    她仔细看了一下,发现上面绘制了一幅她看不懂的图,像是画的天上的星图。只是其中有一颗,分明是坠落之势。


    她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随手将它扔进储物袋中,又提着霜绒兔,耳提面命,让它不要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起来后,她打开窗户,发现今天又是个好天气,收拾收拾准备出门转转。


    昨天没能见到谢听柳师姐,今日是要见到的。


    只是一路上,总有同门同她打招呼,她倒是很热情地回应了,但是心中还是觉得奇怪,因为往常她根本没接收到过这种热情。


    她本能地感觉到这应该与她和温惊沂那桩事有关,不过人家不说,她也不好去问。


    等见到谢听柳,谢听柳没有同她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同温师弟住在一起吗?”


    这一句话出来,宋晚汀一下子就明白路上那些过分的热情是为什么了,合着以为她将温惊沂收入囊中了啊?


    她难得卡壳,问道:“师姐,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你所知道的版本是什么样的?”


    谢听柳道:“这件事宗门内早就传疯了,有人瞧见如息师弟从瑶光榭中将温师弟带出来,据说,温师弟出来的时候还衣衫不整,颈间绑着铃铛……”


    停停停——衣衫不整?啊?


    宋晚汀听着听着就变了脸色,等等,她再怎么禽兽,也不至于在大白天让温惊沂衣衫不整地出来吧?


    何况,温惊沂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脸面吗?就算是被双生玉发现了,整理一下仪容仪表的时间还是有的吧?


    这不是坏她名声吗?是要赖上她吗?


    宋晚汀木着脸:“师姐,你也相信吗?”


    谢听柳垂下头,顿了顿,道:“所以我现在想问问师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那样……温师弟了吗?”


    这件事的炸裂程度,就像是猴子捞月真的把月亮捞起来了一样,大家一时间难以接受想来也是理所应当。


    宋晚汀一时间还真有些被问住了,因为你要说是假的吧,那说出来也心虚,但要说是真的吧,那显得她太不是个东西,玷污了皎皎明月。


    不过宗主说会有惩罚,到时候大家也会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现在再瞒也没有意思,于是她点头又摇头,道:“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真的部分是?,伸手扶助她的手。


    组织了一下措辞,最后道,“我折辱了师兄。”


    谢听柳身子向后一仰,两眼一闭,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用灵气给她顺气,一边道:“师姐,我是有苦衷的。”


    ,脸上生无可恋,问她什么苦衷。


    她把苦衷像倒苦水一样倒出来,换来了师姐又向后一仰的反应:“师妹,你怎么一直不说呢?”


    宋晚汀仔细想想,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也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糊涂,千条路万条路能走,偏生选了最惊世骇俗的一条。


    何况,其实当初她就算不把温惊沂带回来,温惊沂也给她准备了后路,那半根灵根他早就准备好了要给她。


    但是现在要问宋晚汀后不后悔,她竟然又觉得不后悔。


    没有人不想摘下月亮,她摘下来了,短暂拥有了,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谢听柳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道:“也罢,最起码命能保下来了。”


    随后她又欲言又止:“那……你这样对你师兄,你师兄那边怎么说……”


    一提起温惊沂,宋晚汀忽然又沉默下来,其实这个问题她昨天也问过宗主,她也想了一夜温惊沂现在的反应。现在谢听柳又问起来,她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有人在昨天之前这样问她,那她当然会说,我师兄很乐意。但现在的境况是温惊沂不告而别了,她又不自信了。


    “我也不知道。”


    最后她只能这样说。


    *


    等到她从谢听柳那处回来,迟来的惩罚也来了。


    不知道宗主是怎么给她安的的罪名,想来也是从无先例,所以最后给她安了一个极长的罪名,她跪在清规阁听着,数了一下,总共有十二个字,具体的她没记住。


    她当时只觉得自己顶着全天下的目光在丢人,这下苦心经营好的乖巧师妹、温善师姐的好名声算是一朝倾覆了。


    这次没有人替她抗下刑雷了,她需要自己受七道刑雷。


    自打拜入怜青宗后她还没有受过惩罚,更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过。


    但既然是自己的选择,走到如今这一步,她倒是没有特别大的懊恼和悔恨,只是觉得台下人的目光有些刺眼。


    以及,不自觉会想,她受刑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真可惜,独独师兄瞧不见。


    刑雷落下时,她闭上眼睛,想着,既然是走错了,那现在拨乱反正也好,不如就借这七道刑雷劈散她对明月的觊觎之心好了。


    天边雷云滚滚,刑雷落下,却没有声音。


    宋晚汀睁开眼睛,眼中情绪复杂。


    第二道刑雷落下,她抬头向上瞧,想看看刑雷是不是假的。


    第三道刑雷落下,第四道刑雷落下。


    她忽然嗤笑一声。


    刑雷落在身上没有分毫疼痛。


    追本溯源,是她吸收的那半根灵根在起作用。


    曾属于温惊沂的一部分,正在吸收打在她身上的刑雷,替她消解疼痛。


    她又低下头,低低地在笑。


    七道刑雷。


    没能劈散她对于明月的觊觎之心。


    真可惜,师兄没瞧见。


    ——————————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后半部分重写了一下,大家可以翻回去看一下,不然这章可能接不上。


    我本来准备写点苦大仇深的东西,但是后来想了想,还是推翻了所有大纲,写幸福写快乐,写大家爱看的东西。所以这章可能在大家看来文风会有点变化,这很正常哈哈哈。


    还有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我看了以后觉得特别幸运,是的,我写文就是为了这种幸福的时刻!


    第58章 颂盈


    刑雷结束, 但流言蜚语却没有消散。


    罪名中只说了宋晚汀亵渎师兄,但却又没有具体说是怎么个亵渎法,给了众人极大的浮想联翩的空间。


    有人说, 宋晚汀趁着碎玉仙君渡劫时闯入琼月境, 带走了碎玉仙君, 回去肆意折辱;也有人说宋晚汀引诱碎玉仙君未果, 恼羞成怒之下给碎玉仙君下了药,强行玷污了他;甚至还有人说宋晚汀得到的根本不是碎玉仙君本人,而是因为对他极端的痴迷造出了一个傀儡,对傀儡肆意妄为……


    诸如此类, 不胜枚举。


    但他们传来传去, 倒也没有大大恶意, 大部分都是当吃了个瓜便散了, 面对宋晚汀时态度和从前并无两样。


    宋晚汀也懒得再去管, 反正现在罪名出来了, 她的名声总归是败坏了。


    只是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流言都是说她爱而不得刻意引诱,就没有一条是说温惊沂自己不检点刻意引诱她出格的吗?


    虽然他们说的很多都是事实, 但宋晚汀还是觉得有些不爽。


    她是对温惊沂这样那样了没错,但温惊沂难道就没有主动过吗?他不是也很受用吗?


    何况,就现在的状况来看,她才是被抛弃的那个吧?温惊沂一直到现在都杳无音讯,也没派人传个信回来告知她一声。


    宋晚汀分析了一下, 觉得要么是温惊沂就是抛弃了她, 要么……就是温惊沂出事了。


    不好确定究竟是哪个原因,宋晚汀只好按兵不动,何况现在她正在风口浪尖之上, 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于是一连半月,宋晚汀都像是没事人一样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每天白天天不亮就起来修炼,天黑了就睡觉,偶尔还会去藏书阁查查资料,看看闲书。


    慢慢的,不再有人刻意关注她,那些惊也骇俗的大事也在惩罚结束后,被掩盖在平静的生活里。


    直到有天,宋晚汀收到谢听柳师姐的一条消息。


    通讯玉简上清楚地显示:师妹,你愿不愿意去温家?


    宋晚汀握着通讯玉简的手瞬间僵住,温家?是指,温惊沂所在的那个颂盈温氏吗?


    宋晚汀脑海中不自觉冒出这个问题,但是实际上她明明白白地知道答案,师姐会这么问她,其实只是想问她,想不想去见温惊沂。


    宋晚汀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反倒是坐在廊下听了好半晌的风,直到感受到体内流转的灵气透着清清凉凉的气,她才拿起通讯玉简回复:想。


    想去见温惊沂。


    我想温惊沂了。


    有时事物在但看是事物,但当它出现在人的记忆中时,就变成了承载记忆的载体,让人每次再见到这件事物的时候,都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譬如长廊中的风,某时栽种下的谣雾花,还有透过树荫撒下来的大阳,都能让宋晚汀想起来温惊沂,然后猛然惊觉,哦,原来我已经有这么久没有见过师兄了。


    *


    再次踏上仙舟,已经没有最初那次时的新奇,宋晚汀坐在船边,伸手触碰云彩。


    仙舟撞开云彩,宋晚汀思绪飞往几日前。


    谢听柳师姐后来回复她,说是妖鬼潮全面爆发,四大家族要于颂盈温氏会面,宋晚汀可以跟着她一起去温家。


    宋晚汀决定要去之后,没几日便跟着师姐回到阳羡谢氏,现在又跟随师姐踏上去颂盈温氏的仙舟。


    在决定要来之前,宋晚汀提前和宗主梅长荣说过,梅长荣不置可否,只叫她万事小心。


    梅长荣前面叮嘱的话她是听懂了,唯有最后一句她有点没听懂。


    他当时背对着她,说了声:“你要是当真能把你师兄带回来便好了。”


    她琢磨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总觉得其中含着什么其他的意思,便一直记在心里,反复思量。


    在阳羡的短短几天,宋晚汀有了个新名字,谢瑶情,对外说是谢听柳在外收养的妹妹。


    阳羡的人多很热情,谢家也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唯有一点不好,谢家有个十二人子,早先谢听柳便告诉她不要去招惹他,那是个极难缠的小孩子,宋晚汀小心翼翼生怕碰上了,却没想到还是碰上了。


    本以为那只是谢听柳师姐对自家孩子明贬暗褒的宠溺之语,却没想到,这位十二人子,还真是无法无天。


    第一天见到宋晚汀便说,要宋晚汀的佩剑冰骨他的宅院,日夜陪他玩闹;第三日发,说要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现在是第五天,原子,也就是谢小人子,一同前往温氏。


    但这汀要走,在祠堂跪了一晚上,说要和瑶情姐姐一起走,最后谢家家主拗不过他,,准备了厚礼给宋晚汀,带着歉意要她海涵。


    宋晚汀无法,只能带着这位刚刚满十岁,一路上他不是要吃这个就是要吃那个,精力充沛得很。


    宋晚汀照顾他一路,好不容易趁他睡着,有机会独处一下看看风景,下一刻,便听见有人说了声:“到颂盈了。”


    这一声把刚刚才睡下去的谢小人子谢栀安一下子吵醒了,他一下子从踏上翻下来,拽着宋晚汀的衣袖,拉她便要从仙舟上跳下去,说是要快人一步去瞧瞧颂盈的风光。


    宋晚汀拉不住他正欲哭无泪,便听见谢栀安清脆的哭声忽然传来。


    这哭声从云海中穿透下去,传至颂盈的千家万户,哀转久绝。


    原是谢听柳师姐实在气不过,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不得了,谢栀安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被打骂过,最多最多也就是罚跪祠堂,千娇百宠着长大,如今被最温柔的姐姐踹了一脚,当即委屈得不行。


    宋晚汀一愣,叹口气,又要哄。


    但这次有点难哄,哄了他好久还是在哭,最后宋晚汀无奈伸手:“那我带你先跳下去,体验下颂盈的风情好不好?”


    当站在船舷边望向阔阔云海的时候,宋晚汀忽然生出了些快意,仿佛这也许就是此生最自由烂漫的时刻了。


    云海之下的风光是不得而知的,云海之上的风光也没办法一窥全貌,唯有眼前这点风光,迎面向她而来。


    谢栀安拽她的手极用力,望向一望无垠的天际时,声音带了些颤:“瑶情姐姐,我们真的要跳下去吗?”


    想来是生了退意。


    但宋晚汀不允许他退,她攥紧他的手,低头,笑得柔和残忍:“是。”


    从仙舟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宋晚汀听见谢栀安尖锐刺耳的惨叫声,感受着强烈的失重感,肆意地笑。


    耳边是猎猎风声,脚下空空荡荡。


    宋晚汀跌撞失重着撞入颂盈城,第一次来到孕育温惊沂的这片土地。


    半空中宋晚汀祭出剑,接住谢栀安,笑问他:“喜欢吗?”


    谢栀安双腿发软,死死拽住她的袖子不松手,像根煮软的面条一样摊在放大的冰骨剑上,这下觉得冰骨剑不是玩具了,是救命的稻草。


    宋晚汀笑了好半天,才御剑向下飞去。


    不过在颂盈城,就算是天外来客,那也得老老实实从城门经过检查才能进来。


    没多久两人就正式站在颂盈城的街道上,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仙舟上的大部队应该还要段时间才能到,在此之前,两个人可以先吃吃喝喝玩玩。


    作为四大家族之首温氏的坐落之地,颂盈的繁华几乎不用细想。这里商业繁荣,随处可见商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城中有不少卖吃的商贩,大多都是没有灵力的凡人,也许是为了维持秩序保护这些弱小的凡人商贩,这里随处可见带着法器的修士守卫。


    谢栀安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抬起头一眼就瞧见不远处卖烧饼的小摊,拽着她便要去买烧饼。


    两个人各买一块烧饼,在路上一路啃一路逛,从东市逛到西市,买了一堆不一定能用上的东西,瞧了眼天色,才发现好久没收到师姐的消息了。


    她掏出通讯玉简,刚要说些什么,忽然感受到周围有一阵纯粹充裕的灵气波动。


    “瑶情姐姐,我给你买了个玉钗,你快戴上看看好不好看?”谢栀安手拿玉簪在她面前晃动着,声音中透着愉悦和期待。


    宋晚汀此刻却没有心思回应。


    她能感觉到,这股灵气带着侵略性,正在一点一点灌满她的四肢百骸。


    可说是侵略,却又不含半分杀气。


    她扫视四周,没瞧见任何刻意的人,唯有二楼有间紧闭的房门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袖中的通讯玉简忽然震动一下,宋晚汀拿出来瞧了一眼,是谢听柳师姐传来的消息,唤她去颂盈温氏集合。


    谢栀安终于晃累了,放下手,那股灵力慢慢撤退。


    宋晚汀伸手接过那支玉簪,道:“好看,谢谢安安,不过我们不能再逛了,听柳姐姐喊我们回家吃饭了。”


    一听到吃饭,谢栀安嘴角一撇:“啊,又要吃饭了,可是我刚刚吃了好多东西了——”


    宋晚汀没理会谢栀安的抱怨,拉着人便离开那里。


    等到了温氏门口,虽没见到谢听柳,但有人直接迎上来,问她是不是谢家人,她点头,便被带着进入温家。


    温家规模阔大,从正门往主厅去的路也极为漫长,她和谢栀安一路走着一路瞧着风光,心中暗自记下这里的布局。


    虽然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何要记布局,但就是记下来了。


    真想飞到高处,瞧一瞧温家总体看上去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不过她瞧来瞧去,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最想知道的,是温惊沂的处所长什么样子,他平时又会做些什么。


    她本想直接问一问前头带路的人,又怕打草惊蛇目的性大过于明显,只得开口道:“还有多远?这里是到了哪里?”


    前面带路的小厮道:“到了怜雨池附近了,再过不远便是堂厅,一下就到了。”


    宋晚汀点点头,故作不经意地问:“今日温家所有人都会到场吗?”


    小厮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问,但还是答:“这个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这次家主极其重视,准备了许久。”


    宋晚汀见怎么都问不到点子上,索性轻咳一声,开口道:“那……碎玉仙君会到场吗?”


    小厮一愣,想了会:“应该会到场吧,凡族中大事,只要大人子尚在族中,便没有不到场的时候。”


    宋晚汀定神,又有些不明白如果温惊沂并未出事的话,为何一直不给她递个消息,哪怕是说句没事也算是好事,偏偏叫她一直记挂着。


    莫非真是对她烦不胜烦,不愿意再接触了。


    一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宋晚汀又不愿意再问什么了。何况现在问一个小厮应当也无甚大用,他知道的应该也不多。


    不过她这一沉默,一旁的谢栀安倒是开口了:“瑶情姐姐,这个碎玉仙君,是温惊沂吗?我常听爹娘提起他,说要我以他为榜样,他究竟是谁?我才不愿意以他为榜样呢,我要以自己为自己的榜样……”


    宋晚汀听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不过好在他也没有要他答的意思,紧接着便瞧见一旁的池水中,有条彩色尾巴的鱼,被吸引走了目光,向前跑去。


    宋晚汀望着谢栀安的背影,忽然又感觉到了一股纯粹的灵气。


    那股灵气绞缠着她,包裹着她。


    她抬头望去。


    忽听小厮道:“您说的碎玉仙君正在前头。”


    ——————————


    作者有话说:


    终于来到师兄的故土啦~


    “我来到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第59章 单薄


    几尾鱼搅乱池水, 谢栀安蹲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其中那条彩色的鱼。


    小池不远处便是一间凉亭,青玉飞檐之上野鹤悬停, 亭内石椅上端正坐着个人, 一身青衣, 似青林修竹。


    那人视线先是停在池水中, 随后落在谢栀安身上,最后兜兜转转停在宋晚汀身上。那双眼睛剔透似琉璃,淡漠不含情绪。


    宋晚汀也定定地望着那个人,像是想要瞧出些什么别的不一样的东西, 譬如讶异或是什么, 可她瞧了好半晌, 他始终平平静静, 比眼前的池水还要无波无澜。


    她的好师兄, 如今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一旁的小厮见她瞧着碎玉仙君发愣, 唤她一声:“谢姑娘?”


    这一声谢姑娘,宋晚汀最初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便移回视线, 应一声,便又向前定去。


    小厮心中奇怪,这位谢姑娘方才还问大公子的消息,如今真见到了,反倒又显得生疏得很, 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


    插曲很快过去, 几人沿着道一路向堂厅去。离去时,宋晚汀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始终未曾移开。


    等到了堂厅,谢听柳早已经等在那里, 见到宋晚汀和谢栀安才算是松下一口气,忙拉着宋晚汀道:“还好你们来了,不然我都要怀疑栀安又惹什么麻烦了。”


    宋晚汀思索一下要不要同她说刚才见到温惊沂的事,但刚要开口,门口便定进来个人,转瞬间,这场四大家族关于妖鬼潮的商讨大会便开始了。


    先前问那小厮温惊沂会不会参加商讨大会,那小厮说会,但宋晚汀坐下环视一圈,也未曾见到温惊沂。


    坐在她旁边慢慢悠悠抿茶的谢听柳也蹙眉问她:“温师弟怎么没来?”


    宋晚汀想了想,还是把刚才遇见温惊沂的事告诉她,又道:“莫非是不愿意见我?”


    这话当然是玩笑话,但谢听柳却还是认真反驳她:“这怎么可能,你可是他师妹,还是渡桑尊者留下的除他以外的独苗苗,他怎么会不想见你?”


    宋晚汀沉默半晌,想起方才温惊沂陌生的模样,感觉头有些大了。


    真麻烦,感情真是桩麻烦事,一接触感情,人就不可避免会多思多想。


    要是她还是最开始来怜青宗的那个宋晚汀就好了,只一心和温惊沂攀比,说不定攀比着攀比着,她忽然就成了第二个碎玉仙君,直面妖鬼潮,救人救世。


    “什么不急!永渡洲那边来的妖鬼潮原本只是小型妖鬼潮,但久久没有彻底清理干净,如今已经汇聚到长宁洲境内,自蔻雪镇一带,一路生灵涂炭。若是再不解决,只怕那妖鬼潮便要漫上溪月城,直抵怜青宗了,真到了那时候,我看在场的各位谁能全身而退!”


    坐在最左侧的一位仙君拍案而起,说话间胡须气得飘扬起来。


    宋晚汀不动声色地在堂厅内扫视一圈,认真听着各方发言。


    方才说话的那位是谢氏长老,来的路上她见过。


    “既然怜青宗那边都不急,光我们急有何用?”另一边有人反驳道。


    “你洛氏自然不急!左右地盘也靠近北地那边,料想妖鬼潮一时也蔓延不到洛氏!只是唇亡齿寒,若是怜青宗挡不住了,我看洛氏还能安生多久!你口口声声说着怜青宗那边不急,若是当真不急,怜青宗这段时日折损的弟子又算是什么?”开口的人白袍上游定着金丝绘绣的云纹,想来应当是枕溪云氏的人。


    宋晚汀在脑海中一盘算,枕溪靠近永渡洲,只怕此刻已经是火烧身了。


    这段时日,天榜上换了一遭又一遭,怜青宗乃至各门各派陨落的弟子愈来愈多,想来便是与这愈来愈肆虐的妖鬼潮相关。


    宗门内消息封锁,又严令禁止这段时间弟子私自出宗门,恐怕正是在为妖鬼潮做打算,仙门百家与永渡洲妖鬼域终有一战,眼下就看这一战何时爆发了。


    前段时间温惊沂不知道为何修为尽失,不知道会不会便是与妖鬼潮相关。


    她有些倦怠地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这个所谓的四大家族会议,有的家族倒是尽心竭力想要赶快拉拢战线,有的家族是火还未上身便隔岸观火明哲保身,但左右说来说去,其实也没哪个是真的在意百姓的安危。


    不过也无妨,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是如何想的,只要最后做的事对百姓有利,那便是好的。


    叶,想到若是这次再回宗门,只怕便要去前线直面妖鬼潮了,几只妖鬼她倒是见过,成片过。


    要说不怕那当然是不可能,但想到自己终于从被人鱼肉的普通人,成长为能救人的名门正派修士,一时间也生出几分激情。


    救人救世啊,每个修士应。


    “二位先喝口茶降降火气,妖鬼潮暂且还没有打到这里,别先自家伤了和气。不论最后决定究竟何时全面剿灭妖鬼潮,总归都是要触动剿灭的,这一点谁也逃不过。”主坐上的人忽然开口,手抚摸着胡须,声音迟缓又清晰。


    :“各家消息都四通八达的,我也不绕弯子,各位应当都知晓关。这次出关,若是成功飞升,那这妖鬼潮剿灭起来,难度想来也会更小些。所以,,便是再等上一段时日,等我温家老祖出关,再商议不迟。”


    堂厅内再次响起窃窃私语,大家面面相觑,似乎在思量利害。


    宋晚汀总算是来了些劲头,心中疑惑,这个温家老祖是何方神圣,为何能对四大家族的围剿计划有这么大的影响。


    这时忽然有人道:“为何不见碎玉仙君?我倒想听听碎玉仙君的意思。”


    宋晚汀抬起头,倒是要看看碎玉仙君究竟为何不来。


    主座上的人似乎并不意外,道:“惊沂那孩子,才从怜青宗回来,修为大跌,如今正病着。”


    “怎会修为大跌?”有人惊讶问道。


    “想来是被他那师妹攀缠着,定火入魔了。”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嘟囔。


    宋晚汀手中的杯子险些没拿稳,惊惶看向传来声音的地方,却没瞧见是谁开的口。


    人群中又开始窃窃私语,想来是怜青宗那事并没有瞒住。好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不然只怕不好收场。


    不过要说温惊沂修为大跌,全怪她的话,这她是不认的。


    分明她从琼月境把人带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修为尽失了,后来恢复的那点修为只怕还有她给他喂的补药的功劳。


    这些人现在活把她说成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了一样。


    她放下茶杯,心情很是不美妙,但她现在身份是捏造的,也不好太过张扬,只好强行咽下这口气。


    她缩在椅子上,面色不大好看。


    “什么师妹不师妹的,那尽是谣传,只是前段时日,惊沂去了趟蔻雪镇,碰见了妖鬼之主,这才受了伤。”


    主坐上的人摆了摆手,开口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妖鬼之主这四个字一处,在场众人皆坐不住了。


    便连宋晚汀也来不及生气,抬眸望向主坐上的人。原来,温惊沂那时修为尽失,是碰见妖鬼之主了吗?


    温惊沂这么久以来倒是也从来没提起过,果然终究还是把她当外人吧。


    “伤很严重吗?”宋晚汀没忍住开口问道。


    众人一齐看向她,一时沉默,似在忖度她是谁。


    但很快,便没人再计较她是谁这件事了——门外吹来一阵凉风,伴着几声轻微的咳嗽声,有人从门外定进来,悄无声息,仿似是随着风一齐被吹进来的一般。


    “并不严重。多谢姑娘挂怀。”声音清泽朗润,仿似清泉流水。


    宋晚汀被这声音定在原地,好半晌才偏头看向门口的地方。


    温惊沂一身青衣,立在那处,咳嗽时半掩着面颊,身子略微向下屈,身形显得格外单薄,似一张纸片立在地面上。


    众人谈论了许久的主人公终于姗姗来迟。


    宋晚汀打量他好半晌,心中一时惊骇。


    方才在凉亭中他单单坐着,她并不能瞧出他如今的单薄,如今在一群坐着的人群中,唯他站在那里,那些单薄脆弱便蓦然浮出水面。


    一时间,先前那些恼和怨,都消失不见,独独剩下些惶然的心疼和无措在心里横冲直撞。


    温惊沂,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这不见的数日,为何变成了如今这样?


    ——————————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我写写写……


    应该算是收尾阶段,不过我觉得还得收挺久的


    第60章 玉簪


    会议还在继续, 可宋晚汀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目光追随着温惊沂,看着他缓步走近堂厅,在主坐旁侧的位置坐下, 与她距离得很远, 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他动作很慢, 脚步极轻, 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半分声响。


    他入座后,有人问他伤势如何,有人问他修为几时能恢复, 都没能得到他的答复。


    他隔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仿佛刚才那声“并不严重”只是众人的幻听一般。


    直到有人问了他一声妖鬼之主实力如何, 他才终于掀起眼睑, 道:“不知道。”


    堂厅内瞬间陷入死寂。


    宋晚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 想起那日在琼月境的冰泉中找到他的场景, 彼时他附在水面上,浑身湿透,像一具没有生机的躯壳。


    她当时以为他是渡劫失败, 修为尽失,却不知道他是在与妖鬼之主交手后,拖着残躯回到琼月境,连爬出冰泉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她那时在做什么?她在想要不要把他带回去做炉鼎。


    宋晚汀垂下眼睫,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谢姑娘?”忽然有人唤她。


    她抬头, 最先对上的却不是唤她的那个人的目光, 而是一双熟悉的眼睛。


    温惊沂的视线透过众人精确落在她身上,可奇怪的是,目光中又无甚情绪, 仿似一潭深泉。


    “谢姑娘是谢家新收的门客?”那人问。


    宋晚汀还未开口,谢听柳便接过话:“是我的妹妹,名唤谢瑶情。此番正巧带她来见见世面。”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宋晚汀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装作怯生生的模样。


    大会又持续了许久,各家争论不休,始终没能拿出一个统一的方案。最终还是温家家主拍板,等温家老祖出关后再议。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宋晚汀坐在原位上没动,目光落在温惊沂身上。


    他也没动,坐在椅子上,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同他说话,他一一回应,声音极轻,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


    宋晚汀看着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忽然想起拜师大典那日,她站在高台之上,也是这样沉寂又满身清澜。


    他似乎总是一个人,格格不入。


    “瑶情姐姐,你在看什么?”谢栀安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宋晚汀低头,看见谢栀安正仰着脸看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没看什么。”宋晚汀收回目光,“走吧。”


    谢栀安顺着她刚才的方向看过去,撇撇嘴:“那就是碎玉仙君吗?看起来病恹恹的,有什么好学的。”


    宋晚汀没接话,牵着他的手向外走去。


    经由温惊沂身侧时,她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


    温惊沂依旧垂着头,像是在等些什么。


    她一时觉得没趣,咽下一口气,又继续向前走。


    裙摆擦过他的膝头,他突然道:“谢瑶情?”


    宋晚汀和谢栀安一齐顿住脚步,回头。


    谢栀安先是一脸不善地望向温惊沂:“你唤我阿姊做什么?”


    温惊沂目色沉寂,瞧着谢栀安瞧了半晌,又倏忽笑了:“好名字。”


    宋晚汀被那一声“好名字”激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认识她还是不认识她。


    但眼下人多眼杂,她也不好直接问,什么也没说径自离开。


    *


    温家为谢家准备了专门的客院,宋晚汀和谢栀安被安排在一处小院里。


    院中种着几竿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倒是清寂。


    宋晚汀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竹子出神。


    想起方才温惊沂的目光,她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在不久之前,温惊沂不是那样看她的,现在这样的眼神,让她总是会想起最开始见到的他那副疏离的模样。


    谢栀安在客院里转了两圈,终于消停下来,趴在桌面上打了个哈欠。


    “瑶情姐姐,我们出去转转吧,这里好无聊啊。”


    宋晚汀问:“你想去哪里?”


    谢栀安道:“我想去看那条彩色的鱼。”


    宋晚汀没法子,只能陪着他回到怜雨池,想着那边好歹有个凉亭,她还能坐着歇息一会。


    却没想到,等她到了怜雨池,又瞧见道熟悉的身影。


    又是温惊沂。


    可以说是阴魂不散了。


    温惊沂坐在那里,背对着她,似乎没有瞧见她。


    宋晚汀脚步停住,一步。


    她转身欲走,身姑娘。”


    温惊沂竟然主动叫住她。


    宋晚汀转过身。


    温惊沂依旧坐在凉亭里,微微侧着头,日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近乎透明。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她,玉簪。


    那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宋晚汀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分明是谢栀安在集市上买给她的。


    怎么会在温惊沂手里?


    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髻,转瞬间脸色难看起来,她分明记得,这根簪子谢栀安送给她之后,她便丢在了储物袋中,根本就没用用过,怎么会正正好落在温惊沂手里?


    哪怕是在会议上短暂的接触,也断然不可能落在他手中。


    宋晚汀看着温惊沂把玩玉簪的动作,心中不太爽快,本想直接讨要,但又害怕那根本便不是她的簪子,平白尴尬。


    宋晚汀踏入凉亭中,走到温惊沂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温惊沂,问他:“仙君手中的簪子真好看,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温惊沂抬起头,眉眼笼罩在浅淡的光晕中,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玉簪转了个方向,簪头的兰花在日光下泛出莹润的光泽。


    “谢姑娘觉得好看?”他问。


    宋晚汀点点头:“好看。”


    “那谢姑娘猜猜,”温惊沂慢慢道,“是从何处得来的?”


    宋晚汀盯着那根簪子,仔细端详了片刻。


    通体碧绿,簪头兰花,和她那根几乎一模一样,但昨日收下时急切,并没有来得及仔细看,眼下也不好确定究竟是不是她那支。


    她只得耐着脾气顺着他道:“买的。”


    这句话就纯属没话硬答了,但她乐意,也没感觉到什么不自在,反正在温惊沂面前,她什么话没说过。


    何况,以温惊沂的性子,眼下只怕早猜出她怀疑这支簪子是她的了。


    温惊沂眯着眼笑了笑,将簪头对着她,簪尖对准自己,道:“是姑娘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话家常。


    宋晚汀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既然是我的,为何会在仙君手中?”


    温惊沂见她不接,慢慢悠悠地将簪子放在石桌上,推到宋晚汀面前:“大会时谢姑娘经过我身侧时,这簪子从姑娘发间落下来,正落在我膝上。”


    宋晚汀蹙眉,她分明没有带过这支簪子。


    但她没有反驳,她一时摸不准温惊沂究竟是什么意思。


    温惊沂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的确坦坦荡荡,不似作伪。


    宋晚汀正要伸手接过簪子,却在触碰到簪子的瞬间,一只泛凉的手覆盖在她手上——那只手轻轻搭在上面,像是漫不经心。


    宋晚汀抽了一下,没抽动,抬起头,对上温惊沂的目光。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仙君,你这是做什么?”


    温惊沂没有松手,但也没有再用力,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的眼睛。


    “谢姑娘似乎忘了什么。”


    宋晚汀有些不耐,道:“请仙君明示。”


    “瑶情姑娘,”他声音很轻很淡,还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意味,“我想要一声谢谢。”


    宋晚汀猛然掀起眼睑,望向他,深吸一口气,道:“多谢仙君。”


    一声多谢落下,她还没来得及看温惊沂的反应,身子便被轻轻撞了一下,谢栀安稚嫩的声音响起来:“瑶情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视线扫过宋晚汀手中的簪子,又扫过对面坐着的温惊沂,忽然不满道:“瑶情姐姐,你分明先收了安安的簪子,现在怎么能又收别人的簪子呢?”


    宋晚汀愣在原地,握着簪子的手紧了紧,抬眸望向温惊沂。


    只见温惊沂眉目含笑,笑意分明极淡,但宋晚汀却能感受出来他的愉悦。


    她再次低头看向那根簪子,拉着谢栀安小声道:“这不就是你给我的那支吗?”


    谁知谢栀安大哭:“这不是,我昨日送给你的上面是五片花瓣,这支有六片!瑶情姐姐你骗我,你不是说只喜欢我的吗!”


    宋晚汀还真的数了一下花瓣,发觉真的有六片,一时间头大,还有她什么时候说过只喜欢谢栀安了,小孩鬼扯起来还真是难以应对。


    宋晚汀道:“好了好了,是我弄错了,对不起安安。”


    谢栀安却不听,指着温惊沂道:“瑶情姐姐是不是觉得我不如他,我要和他决斗!”


    宋晚汀尬得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但视线艰难转向温惊沂时,却发觉他依旧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还平静地喝起热茶来。


    宋晚汀当即恼了:“你没事骗我做什么,我要你的簪子干什么?”


    温惊沂病一场,脑子是烧坏了吗?


    她瞪着温惊沂,胸口起伏着,脸颊微微泛红,面上那层薄怒分外清晰。


    凉亭外,虫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池水被风吹皱,几条彩色的鱼躲到荷叶底下,只漏出半截尾巴,偶尔轻摆一下,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谢栀安还在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脸蛋涨得通红,嘴巴向下撇着,看起来委屈极了。


    他一边哭一边偷眼看温惊沂,见温惊沂根本不理自己,哭得更凶了。


    温惊沂终于舍得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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