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晨雾被海风彻底撕碎, 东京湾的天色亮了一些,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酝酿着一场午后的雨。
废弃灯塔位于一处偏僻的岬角,早已被自动化导航系统取代, 红白相间的塔身爬满了锈迹和藤壶, 玻璃碎裂, 只有海鸟在破损的观察窗里筑巢。
涨潮时分,浑浊的海水拍打着灯塔基座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风见裕也和松田阵平带着一支精干的小组,在涨潮前半小时就完成了对灯塔外围的隐蔽控制和侦查。
没有发现近期人类活动的明显痕迹, 但越是“干净”,越让人警惕。
“底层第三砖……”风见蹲在灯塔背海一面潮湿的基座旁,潮水已经淹没了最下面的两层砖石,他穿着防水服, 用手仔细摸索着没入水下的砖块。冰冷的海水带着泥沙的触感。
松田在一旁操作着便携式声呐和金属探测器,扫描着水下的结构。
“基座是实心的, 没有夹层或空洞, 砖石是老的, 粘合牢固。第三砖……从左边数,还是右边数?从上往下, 还是从下往上?”
“信息没写那么细。”风见皱眉,时间不等人,潮水还在上涨。
这时, 他别在耳后的加密通讯器传来江起的声音, 背景音是阿笠博士家地下室的机器嗡鸣。
“风见先生,松田先生,‘底层第三砖’可能不是字面意思。”江起语速平稳, “灯塔建筑有特定朝向和结构规律。博士查了资料,这座灯塔基座的奠基石,是面向正北偏东7度放置的,取‘指向北斗,指引迷航’之意。
如果以奠基石为原点,按照潮汐冲刷最频繁的侵蚀面计算……
试试面向大海的东南侧,常年被海浪拍打、侵蚀痕迹最重的那一面,从下往上数,浸没在水线以下、颜色最深的第三块砖。海水浸泡和紫外线可能会让隐藏信息显形。”
风见和松田立刻绕到灯塔面海的一侧。
这里风浪更大,砖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牡蛎壳和青苔。
松田用工具小心刮开一片区域,露出砖石原本的颜色,风见按照江起的提示,摸索到水线下第三块砖。
“找到了,砖面似乎有细微的刻痕,但看不清。”风见低声道。
“用紫外灯,配合博士发过去的特定光谱滤镜。”江起说道。
松田从装备包取出特制紫外手电,装上滤镜,对准砖面。
在特殊的波段光线下,被海水长期浸润的砖石表面,渐渐浮现出几行淡蓝色的、极其细微的刻痕,并非墨水,更像是某种荧光矿物颗粒被嵌入了砖石的微小孔隙中!
“是坐标!还有……一组化学分子式简图?”风见眯起眼,快速拍摄。
图像传回。
阿笠博士立刻进行比对和分析。“坐标指向东京湾东南方向的一片公海边缘,国际航道附近,深度约120米。那片海域海底地形复杂,有旧海沟和沉船记录。
化学式……这不是常见的化合物,结构很奇特,带有多个不稳定的叠氮基团和苯环结构,像是某种高能□□的定向分子设计图,但其中几个键的连接方式……非常违背常规有机化学,更像是一种理论上的‘玩具模型’。”
“玩具模型?”松田不解。
“嗯,一种只存在于论文设想中,极不稳定、合成难度极高、几乎不可能实际应用的□□分子结构。设计它的人,要么是个异想天开的疯子,要么……”阿笠博士顿了顿,“是在炫耀一种超越当前常规化学认知的‘可能性’。”
江起盯着屏幕上那复杂的分子式,眉头微蹙。
很奇怪,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化学结构,他却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别扭感。
那刻意追求不稳定对称的构型,那几个强行耦合的环状结构,透着一股为了复杂而复杂、为了炫示而炫示的味道。
不像严谨的研究者所为,倒像是某个极端自负、又喜欢玩弄概念的人留下的“签名”。
这感觉……隐约有点熟悉,但细想又毫无头绪。
“这分子式本身可能没有实际意义,更多是设密者的个人标记,或者说,一个筛选机制。”江起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分析道,“它在炫耀知识深度,也在筛选能看懂这‘炫耀’的人,真正的信息是坐标,但这个坐标指向的地方,恐怕不简单。”
“公海,120米深,复杂海底……”松田沉吟,“对方把东西藏在那里,是想确保只有具备深海打捞能力的国家力量,或者顶级跨国组织才有可能触及,这是在抬高接触门槛。”
“也可能是个陷阱。”风见冷静道,“那个深度和位置,一旦触发什么,连痕迹都很难留下。”
降谷零的声音插入频道,带着一贯的冷静果决:“坐标和分子式已收到。
公海区域,行动受限,但并非无法操作。
风见,松田,清理痕迹,立即撤离。
对方可能也在监视这片区域,打捞事宜我会另行安排绝对可靠的渠道评估。
江医生,博士,这个分子式风格很特别,请记入特征库,我有预感,我们可能触碰到了一条隐藏在‘梅斯卡尔’之下的线。”
“明白!”
小组迅速而无声地撤离,如同从未出现过。
不久,那艘黑色快艇再次出现,在灯塔周围更细致地巡弋,甚至有人下船登上岬角检查,但他们注定一无所获。
米花町2丁目,阿笠博士家。
地下室灯光通明,分子式被投影在屏幕上,旁边是复杂的海底地形图。
“这不是实用的□□,”阿笠博士指着分子式的几个关键部位,“这几个氮原子的连接方式,在现有化学理论下,会使得分子在皮秒级时间内自发解体,释放的能量形式都难以预测。这更像是一个……数学表达式,或者说,一个密码的视觉化呈现。”
“视觉化密码?”江起走近屏幕,再次凝视那结构,那种微妙的别扭和熟悉感又浮现了一瞬。“博士,如果能将这个分子式,按照价键理论和空间构型,转化为对应的数字序列和拓扑关系矩阵,或许能视为另一种形式的编码。”
“有道理!让我试试拓扑转换和矩阵运算……”阿笠博士兴奋地敲击键盘,将分子式输入他编写的化学信息转换程序,“转换成数字序列和关联矩阵后……
嗯?这个矩阵的秩和特征值分布有点意思……套用几种非对称加密算法的逆向推导……
等等,这个逻辑……有点像是古典密码中的‘自动密钥密码’变体,但密钥生成方式很古怪,似乎引用了……一段化学领域的冷僻轶事?”
解密程序艰难运行,最终吐出一段破碎的文字:
【…渊…火种…银匙…琥珀棺…双面…注视…第七钟鸣…血管潮汐…勿预…J…】
文字支离破碎,充满晦涩隐喻。
“解密不完全,但关键信息出来了。”阿笠博士擦擦汗,“可能指代坐标处的深海,‘火种’是要藏匿或传递的东西。
‘银匙’、‘琥珀棺’听起来像开启或保存‘火种’的钥匙和容器。‘双面’、‘第七钟鸣’、‘血管潮汐’……像是获取钥匙的条件或地点暗示,最后这个‘J’,是落款。”
“J……”江起念出这个字母。是代号?是名字缩写?就是这个“J”,设计出如此炫耀又晦涩的密码,把线索指向公海深渊。他隐约觉得,这个“J”的行事风格,和他潜意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有些重叠,但那影子太淡了,抓不住。
“这个‘J’的思维模式,和之前任何组织成员都不一样。”阿笠博士评价,“更……学院派,也更故弄玄虚,像是那种沉迷于智力游戏、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家伙。”
“而且,他似乎并不完全信任他的同伙,或者,他在防备着什么。”江起补充,“用这么复杂的方式留下线索,像是既要确保东西不被轻易发现,又希望‘有资格’的人最终能找到。这个‘有资格’,指的是能破解他密码的人。”
“他在筛选同谋者?还是在向潜在的对手示威?”阿笠博士猜测。
“都有可能。”江起目光沉静,“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除了‘梅斯卡尔’,还有‘J’这样一个人物在活动,而且他经手的东西可能非常重要。我们必须找到‘银匙’和‘琥珀棺’的线索。”
他知道,自己正在卷入一个更深、更复杂的漩涡,而这个代号“J”的神秘人物,给他一种莫名在意的感觉。
晨光再次洒满大地,诊所木质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起换上干净的白大褂,将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收好,仔细检查了药柜和针具。
一晃时间他来日本已经有快两年的时间了,石田一郎先生半年前因为身体缘故回乡下疗养去了,只偶尔来一趟诊所,现在诊所大部分都交给了江起管理。
之前的线索也因为在公海的原因,导致进度一直停滞不前,只能暂时等待。
索性,江起开始专注医学,在在“神医系统”近乎作弊的辅助,和他自身恐怖的学习吸收能力下,不仅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东大医学部的核心课程跳级,目前已是大四临近毕业,只差一篇毕业论文便能迈向研究生阶段。
所以他现在大部队时间都在诊所这边,一来是熟悉各种病人,二来就是为了毕业论文。
毕竟学校对他的毕业论文要求可不小,因为这一年来江起治疗了不少病人,虽不至于扬名天下,但在运动创伤界也算是小有名气。
不过除了处理运动创伤方面,他的理疗也是一绝,至于其他病情,只能说找他看其他病情的病人还真不多,这也是他在诊所积攒经验的原因。
这不开门不久,第一位病人就上门了,是一位衣着朴素,约莫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在门口踌躇不前。
第82章
“您好, 阿姨,请进。”江起主动招呼,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老太太有些拘谨地走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医、医生, 我听说您这里看病……便宜, 效果好?”她声音很低, 带着不确定。
“先坐,阿姨,费用可以商量,关键是把身体看好。”江起引她坐下, 没有立刻问诊,而是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您哪里不舒服?”
或许是江起平和的态度让她放松了些,老太太慢慢说了起来, 她姓中村,独居, 最近总是头晕、心慌、夜里睡不着, 手脚也感觉发麻没力气。去大医院看过, 做了些检查,医生说有点心律不齐和轻度脑供血不足, 开了点药,但吃了感觉效果不大,还贵。
“我女儿嫁得远, 工作忙, 我也不想老麻烦她……”中村太太叹了口气。
江起示意她伸出手腕,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
脉象细涩,左寸尤弱, 舌质淡胖,苔薄白。
确实是心脾两虚,气血不足,兼有湿阻之象,很常见的老年虚弱症状,但……
“系统,深度扫描。”他在心中默念。
【扫描中……目标:老年女性,基础代谢偏低。
主要问题:心输出量轻度下降,脑血管弹性减弱,微循环较差。
检测到血液中褪黑素及血清素水平异常偏低,与主诉失眠、情绪低沉症状相符。
另检测到微量、未明人工合成有机物残留,浓度极低,代谢接近尾声,来源不明,初步判断非治疗性药物,与当前症状关联性低,但需注意。】
微量未明合成物残留?
江起心中微动,但脸上不露声色,这残留极其微量,普通检查根本查不出,若非“系统”恐怕也会忽略,它不像是常规药物,倒像是……
“中村太太,您最近除了医院开的药,还吃过别的什么吗?比如保健品,或者参加什么健康活动,吃过别人给的东西?”江起状似随意地问。
“保健品?哪有那个钱哟。”中村太太摇头,“健康活动……哦,上个月倒是社区搞了个‘关爱老人免费体检’,我去凑了个热闹,量了血压血糖,还抽了血,说是什么‘全面筛查’。
后来也没给详细结果,就说我有点贫血,注意营养。哦,检查完还每人发了一小瓶‘复合维生素’,说是赞助商送的,让我每天吃一粒。我吃了几天,感觉没啥用,瓶子也不知道放哪了。”
免费体检?抽血?赞助商送的“维生素”?
江起的神经瞬间绷紧,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那个“独居老人去世前做过免费体检”的案子。
“您还记得那体检是哪个机构办的吗?赞助商叫什么名字?”江起语气尽量保持平和。
“好像叫……‘慈心健康促进会’?还是‘慈心医疗’?记不清了,赞助商名字挺长的,有个什么‘制药’……”中村太太努力回忆着。
“那个维生素瓶子,您如果能找到,方便带给我看看吗?”江起说,“有时候不同厂家的辅料不一样,可能会对体质有些影响。我帮您看看成分。”
“好啊好啊,我回去找找,找到了就拿来。”中村太太连连点头。
江起为她开了益气养血、宁心安神的方子,又为她做了简单的头部和四肢针灸,以疏通经络、改善循环。
针灸后,中村太太明显感觉头脑清醒了些,手脚也暖和了,感激不已。
江起只收了极低的成本价,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中村太太,江起坐在诊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慈心医疗”……免费体检……抽血……来源不明的“维生素”……微量未明合成物残留……去世的老人……
这些散落的点,隐隐勾勒出一条令人不安的线。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社区公益或营销手段。
抽血可以获取生物样本,“维生素”可以是输送某种物质的载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筛选?标记?
犹豫了一下,江起没有立刻联系降谷零。
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且,他也不能确定这背后是否真的与那个黑暗组织有关,万一只是一个违规的保健品公司或诈骗团伙呢?
他决定先用自己的方式查一查。
下午,预约的病人不多。
江起利用空闲时间,在电脑上搜索“慈心健康促进会”和“慈心医疗”。网上信息很少,只有几个模糊的社区活动通知,没有官方网站,没有详细地址,只有一个400开头的联系电话。
赞助商的信息更是语焉不详。
他又尝试搜索“免费体检老人猝死东京”,跳出来一些零星的社会新闻,时间跨度近一两年,地点分散在不同的区。死因多是“心脏病突发”、“脑梗”等,看起来并无特别关联,也没有提到“慈心医疗”。
但江起注意到,有几条新闻下面有寥寥无几的网友评论,提到死者生前参加过“社区免费检查”。
太隐蔽了。
如果是犯罪,手法相当老练,将真正的目的隐藏在大量的、看似正常的社区活动背后。
就在他沉思时,诊所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江医生!我来了!”
是切原赤也,他额上带着运动后的薄汗,脸颊微红,手里抱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纸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赤也?今天不是预约的日子吧?胳膊又难受了?”江起从病例上抬起头,笑着问,赤也的网球肘经过几次巩固治疗,已基本痊愈,最近只是定期来做保养性的放松。
“没有没有!胳膊好得很!”切原把纸箱小心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是部长和副部长让我来的!”
“幸村君和真田君?”江起有些意外。
“嗯!”切原用力点头,从纸箱里往外掏东西,“部长说,他最近感觉很好,多亏了江医生。副部长也说,不能总是空手道谢。这些都是大家的心意!”
纸箱里东西不少:几盒包装精美的神奈川特产点心(鱼糕、羊羹)、两罐上好的静冈煎茶、一套质地优良的运动绷带和护腕(估计是真田选的),甚至还有一本线装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伤科补要》古籍影印本(这绝对是柳莲二的风格)。
“这也太破费了。”江起看着这一堆礼物,心里涌起暖意,立海大网球部这群少年,表达感谢的方式直接又实在。
“不破费不破费!”切原摆摆手,随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从自己背包里又掏出一个用柔软绒布单独包裹的小盒子,“江医生,这个……这个是我自己找到的,觉得可能对你有用!”
“哦?是什么?”江起好奇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小巧、类似U盘但接口更特殊的银色存储介质,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字迹略显潦草的纸条,上面是一串复杂的网址和几行意义不明的字符代码。
“这是……?”江起疑惑。
“是柳前辈之前帮忙做数据恢复时,从一个坏掉的旧硬盘里弄出来的。他说里面有些关于什么‘人体代谢’、‘神经信号模拟’的加密数据碎片,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看不懂,也解不开。
本来打算扔的,但我记得江医生你好像对这类稀奇古怪的医学东西感兴趣?”切原挠挠头,“柳前辈说,这些东西可能涉及某些灰色地带的早期研究,没啥大用,但你要是好奇,可以拿去玩玩,说不定能发现点啥。网址和代码是进入一个……呃,很隐蔽的学术论坛的路径,柳前辈说那里有时会有些外面看不到的讨论。”
灰色地带的早期研究?加密数据碎片?隐蔽的学术论坛?
江起的心跳微微加速,柳莲二作为数据狂人,无意中接触到这类东西,并非不可能。
“谢谢,赤也,也替我谢谢柳君,这东西……我确实有点兴趣。”江起将盒子和纸条小心收好,无论里面是什么,这都是来自立海大的一份沉重信任和潜在线索。
“嘿嘿,能帮上忙就好!”切原很高兴,“对了江医生,部长说,他下周想过来再做一次全面的复查和针疗,看看能不能开始尝试一些很轻度的挥拍练习了。”
“好,你让他定好时间直接过来就行。”江起点头,幸村的恢复是重中之重,他也很期待看到这位少年恢复后,再次走上‘神’的道路。
送走抱着一大包江起回赠的、适合运动员日常泡脚的草药包的切原,诊所刚安静下来就收到了松田的消息。
【江,明天晚上有空吗?逮了个手法奇葩的小毛贼,把自己搞脱臼了还嚷嚷别人打的,你来帮忙看看伤情定个性?顺便新发现一家超赞的烧鸟店!】
紧接着是萩原研二的:
【江,另外,听说米花中央医院附近新开了家不错的荞麦面店,病人少的时候一起去尝尝?】
截然不同的世界,温暖、琐碎、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邀约,看着这两条信息,江起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一些。
这才是他熟悉的、应该置身其中的世界。
治病,看诊,和朋友插科打诨,讨论些稀奇古怪的案子,寻找美食。
他拿起手机,认真地回复了松田和萩原,约好了晚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下午没有多少病人,所以他这会需要睡眠,需要恢复精力,距离上次见松田他们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今晚上肯定要好好聚一下。
傍晚,米花町一家新开业、生意却很好的烧鸟店。烟火气混着油脂炙烤的香气,人声嘈杂,却充满了生机。
“所以说,那家伙从通风管道爬进去,结果卡住了,自己一挣扎,胳膊肘别在铁管上,‘咔嚓’——脱臼了!然后居然还报警说被屋主打了!哈哈哈哈!”松田阵平灌了一口啤酒,笑得毫无形象。
“我们去的时候,他还在那骂骂咧咧,结果江你一来,一摸一推,‘咔哒’一声给他复位了,他当场傻眼,疼都忘了喊!”萩原研二也笑着补充,给江起的杯子里倒上乌龙茶,“真是麻烦你了,江,还专门跑一趟鉴定伤情。”
“小事,能帮上忙就好。”江起笑着摇摇头,夹起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葱卷,鲜嫩的鸡肉汁水混合着葱段的清甜,瞬间熨帖了肠胃,也驱散了不少心头的阴霾。
和这两个性格迥异却都真诚有趣的警察朋友在一起,总是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不过说真的,江,你那手正骨是跟谁学的?又快又准,比我们警署合作的那个老医师还利落。”松田啃着鸡翅,含糊地问。
“家里长辈教的,熟能生巧罢了。”江起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道,“对了,你们最近忙吗?除了这种乌龙案子,有没有遇到什么……比较棘手的,嗯,医学上比较奇怪的案子?”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萩原想了想:“棘手的案子一直有啊。不过医学上奇怪的……前几天倒是听搜查一课的前辈提了一嘴,说有个独居老人去世,初步看是心脏病,但家属坚持说老人身体一直硬朗,死前还去做了个什么免费体检,闹着要尸检呢,不过这种家庭纠纷,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免费体检?江起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是吗?那最后查清楚了吗?”
“谁知道呢,估计悬。”松田撇撇嘴,“除非有明确他杀证据,不然上面才不想多事,怎么,江对这个感兴趣?”
“职业病吧,听到奇怪的病例总想探究一下。”江起笑了笑,举起茶杯,“不过也就是随口一问,来,谢谢你们的烧鸟,味道确实很棒。”
“哈哈哈,是吧!我找的店肯定不会错!”松田得意地扬眉。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警视厅的趣闻、最新的摩托车型号、以及萩原那似乎永无止境的联谊见闻上,笑声不断,气氛热烈。
江起安静地听着,吃着,偶尔附和几句,感受着这份平凡而珍贵的温暖,至少在此刻,在这烟火缭绕的烧鸟店里,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谜团,只做一个被朋友请客吃饭的普通医生。
晚餐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告别松田和萩原,江起独自走在回诊所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和暖意。
第83章
夜风带着凉意, 将烧鸟店的烟火气吹散在身后。
江起独自走在回诊所的路上,脑海中却无法彻底放下“慈心医疗”的疑云。
松田和萩原提到的老人猝死案,与他今天遇到的中村太太体内那微量的不明残留,像两块形状模糊的拼图, 在他思维深处若即若离地试图拼接。
他知道, 仅凭目前这点模糊的线索和担忧, 远不足以让他动用那部与降谷零联系的加密手机。
回到诊所二楼自己的小居所,江起没有立刻休息。
他拿出切原赤也带来的那个小盒子,里面躺着柳莲二发现的加密数据存储介质和那张写着网址代码的纸条。
他启用了一台专门用于处理敏感资料、经过基本物理隔离的旧笔记本,尝试读取那些存储介质。
果然, 数据被多重加密,且结构损坏严重,以江起目前的计算机能力,只能看到一堆乱码和残缺的十六进制数据流。
他尝试按照纸条上的路径访问那个隐蔽论坛, 过程比白天更加曲折,经过数层代理和验证后, 终于再次进入了那个界面简陋的纯文本世界。
深夜的论坛比白天似乎活跃一些。
江起默默浏览, 目光扫过那些充斥着缩写、代号和行话的帖子, 他看到了关于“血脑屏障靶向递送系统副作用讨论”、“长期微量生物标记物代谢追踪的伦理边界”,甚至有一个帖子在隐晦地询问“有无熟悉东方传统医学, 特别是经络与神经对应关系的合作者”。
这些讨论游离在学术前沿与法律边缘,参与者显然都极其谨慎。
江起没有注册,更没有发言。他只是个沉默的观察者, 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记在心里。
那个询问“东方传统医学”的帖子, 让他莫名地多看了一眼,发帖人ID是一串随机数字,没有任何特征。
退出论坛, 清空记录。
江起揉了揉眉心,线索似乎多了,但更散了,他需要更具体的突破口,比如……那瓶“维生素”。
第二天上午,中村太太果然来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江医生,我找到了!就是这个!”她将瓶子递给江起,如释重负。
瓶子与昨日描述一致,简陋的贴纸,“慈心健康促进会赠”的字样。里面还有大半瓶淡黄色药片。
江起道谢后收下,再次为中村太太做了针灸巩固治疗,并叮嘱她有任何不适随时过来。
送走中村太太,江起回到内间,戴上手套,取出一粒药片,放在干净的玻璃皿中。
“系统,全面扫描分析此药片成分,特别是涂层部分,与之前检测到的中村太太血液残留物进行比对。”
【扫描中……药片基质:淀粉、糊精、微量维生素B1、B6、B12、维生素C。涂层分析:检测到复合聚合物基质,内嵌有纳米级包囊结构,包囊内含:
微量合成神经酰胺类似物(与中村太太血液残留物A匹配度99.7%)。
极微量放射性同位素标记物(用于示踪,半衰期极短,目前已几乎衰变殆尽)。
一种新型缓释载体,确保包囊内物质在消化道内持续释放约7-10天。
结论:此药片为定向递送载体,主要目标为输送合成神经酰胺类似物入血。该类似物结构稳定,代谢缓慢,具轻微亲神经性,长期低剂量摄入可能在下丘脑等区域产生蓄积,具体生理效应未知,需进一步研究。放射性标记用于确认药物被目标个体服用。】
江起看着“系统”显示的分析结果,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这根本不是维生素!这是设计精巧的、用于在人体内长期维持特定物质浓度的“TrojanHorse”!放射性标记更是显示了其背后操作者的冷酷与精密——他们要确认药物被“消耗”。
“慈心医疗”……他们到底想用这种物质做什么?标记?缓慢影响神经系统?还是为后续的什么动作做准备?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片放回瓶子,连同玻璃皿一起密封收好。
这个发现太重要,也太危险,他需要找人商量,但现在降谷零那边也正忙着,看来只能自己先调查。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有一本崭新的、包装还未拆封的《法医学与现场侦查》,是工藤新一留下的,最近他也变成了声名鹊起的高中生侦探了。
原来江起和他只是在博士那接触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江起没怎么去过博士那边了,不曾想,工藤新一会因为调查一起案件,需要了解某种药物在人体内的代谢时间,辗转打听到江起这里咨询。
两人因为之前的熟悉,再加上江起凭借“系统”和扎实的药理知识给出了详细解答,让工藤新一惊为天人,两人相谈甚欢,所以临别时工藤送了这本书,说“也许江医生会感兴趣”。
工藤新一……聪明绝顶,好奇心旺盛,正义感强,而且似乎对破解谜题有着天生的热情。
更重要的是,他目前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背景相对简单,不像警方系统可能被人渗透。
或许,可以以“探讨一个有趣的医学伦理案例”为名,听听这位少年侦探的看法?
就在他思索之际,诊所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打扰了,江医生在吗?”一个清朗又富有活力的少年声音传来。
说曹操曹操到。
江起抬眼望去,只见工藤新一穿着帝丹高中的校服,背着书包,正探头进来,脸上带着自信又略带探究的笑容。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穿着同款校服、容貌清丽、气质温和的少女,正是他的青梅竹马毛利兰。
“工藤君,毛利小姐,欢迎,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江起起身招呼,有些意外,他注意到毛利兰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
“江医生好。”毛利兰礼貌地躬身问好,“爸爸前几天肩膀疼,来您这儿针灸了一次,感觉好多了,他让我一定要来谢谢您,这是我做的点心,不成敬意。”她将点心盒子放在桌上。
“毛利先生太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也谢谢毛利小姐。”江起笑道,请两人坐下,倒了茶,“工藤君今天来是又有什么案子需要医学顾问了?”
“啊,那倒不是。”工藤新一摆摆手,眼神却已经习惯性地在诊所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起手边那本尚未拆封的《法医学与现场侦查》上,嘴角微翘,“我是陪小兰过来送谢礼的。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侦探特有的光芒,“刚才在门外,好像听到江医生你在自言自语什么‘特洛伊木马’、‘放射性标记’?是遇到什么有趣的……‘病例’了吗?”
他的耳朵真尖。
江起心中一动,这少年果然对异常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毛利兰轻轻拉了拉工藤的袖子:“新一!不要随便打听江医生的事情,不礼貌的。”
“没关系,毛利小姐。”江起笑了笑,沉吟片刻,看着工藤新一那双充满智慧和好奇的眼睛,做出了决定。他需要一个人的智慧来帮助理清思路,而眼前这位少年侦探,或许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其实,确实遇到一个有点……令人不安的情况。”江起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他走回内间,拿出了那个装着“维生素”瓶子的密封袋,但并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工藤君,你对那些打着健康旗号,在社区针对老年人进行免费体检,然后赠送‘保健品’的机构,有什么看法?”
工藤新一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瓶子,眉梢微挑:“免费体检,赠送保健品?很常见的营销或者诈骗手段啊。收集个人信息,推销高价无用的产品,或者直接骗钱。江医生是遇到类似的受害者了?”
“不止。”江起缓缓道,“我的一位病人,参与了这样的活动,拿了这样的‘维生素’。我发现她体内有微量不明合成物质残留,而来源,很可能就是这个。”他点了点密封袋,“更令人不安的是,我分析了这个药片,它内部含有设计复杂的缓释纳米包囊,输送一种作用不明的神经酰胺类似物,甚至……使用了短期放射性标记来确认服用。”
“放射性标记?!”工藤新一脸色骤然一变,身体瞬间坐直,刚才那副轻松侦探的表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锐利,“你确定?这已经不是普通诈骗了!这是……精密的人体投药实验!那个机构叫什么名字?”
“慈心健康促进会,或者慈心医疗。”江起说出名字,同时观察着工藤的反应。
“慈心……”工藤新一眉头紧锁,快速在脑中搜索,“我没在最近的案件里直接听过这个名字。但如果是这种性质……小兰,”他转头看向有些不明所以的毛利兰,“你之前是不是提过,铃木园子的伯母,好像参加过什么高端的‘健康之旅’,回来送了她一些很贵的‘细胞修复’饮品,牌子很怪?”
“啊,是的。”毛利兰回想道,“园子说那个机构名字很高大上,叫什么‘生命之树’还是‘永恒之泉’……我也记不清了,她说她伯母可相信了,花了很多钱,新一,你是觉得可能有关联?”
“不一定,但模式类似,针对有钱有闲的中老年人,用健康、长寿、高端的概念包装。”工藤新一思维飞速运转,“江医生,你这位病人身体状况如何?除了残留物,有别的异常吗?还有,这类活动频繁吗?有没有出现更严重的后果,比如……参与者健康急剧恶化,甚至死亡?”
江起心中暗赞,这少年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
“病人目前只是体虚失眠,残留物浓度极低。但……”他顿了顿,“我听说,近期确实有几起独居老人猝死的案件,死因看似自然,但家属存疑,且死者生前似乎都参加过类似的免费社区体检,只是缺乏证据,没有并案调查。”
工藤新一的拳头微微握紧,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分散的、看似自然的死亡……精密的、长期的人体物质投放……这背后图谋不小。江医生,这个瓶子和你分析的数据,是极其重要的物证!你必须……”
他的话没说完,诊所通往内院的后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穿着浅灰色棉麻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绿间真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走了进来,姿态温和自然。
“江医生,有客人?我切了些水果。”绿间真目光平静地扫过工藤新一和毛利兰,在江起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将水果放在茶几上。
“啊,谢谢绿间君,这位是工藤新一君,这位是毛利兰小姐,都是朋友。这位是我的邻居,绿间真,对汉方医学很感兴趣,有时会来帮忙。”江起简单介绍。
“你们好,我是绿间。”绿间真微微欠身,语气舒缓。
“你好,我是工藤新一。”
“你好,我是毛利兰。”两人也礼貌回应。
工藤新一打量着绿间真,只觉得这位邻居先生气质沉静得有些过分,眼神温和但深处似乎没什么波澜,不像普通的医学爱好者。
“工藤君刚才说,这是重要物证。”绿间真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看向桌上那个密封袋,声音平稳,“确实,如果涉及非法人体实验和放射性物质,已属于严重犯罪范畴,江医生,你打算如何处理?报警吗?”
他的问题直接而切中要害,同时将决定权抛回给江起,也打断了工藤新一可能提出、更冒险的建议。
江起看着绿间真,又看看目光灼灼的工藤新一,缓缓道:“报警是自然,但仅凭这个,和一位老人的证词,以及我的‘特殊’检测结果,恐怕很难立即立案深入调查‘慈心’,他们表面功夫一定做得很足。我需要更多信息,比如他们的组织架构、资金来源、尤其是那些被抽走的血液样本最终流向,以及……更多像中村太太这样的潜在受害者信息。”
工藤新一立刻道:“我可以从失踪人口和异常死亡案件的非公开卷宗里交叉比对,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多可能与‘慈心’活动相关的案例。小兰也可以问问园子,打听一下她伯母接触的那个高端健康机构的具体情况,看看有没有相似之处。另外,”
他看向江起,眼神认真,“江医生,这个药瓶,能不能让我拍几张细节照片?还有你分析出的那个物质名称和结构特征?我有一些特别的渠道,也许能查到点东西。”
“可以,但要绝对小心。”江起同意了。工藤新一的侦探能力和他可能触及的渠道,是目前急需的。“不过,放射性标记的事,暂时不要外传,以免打草惊蛇。”
“我明白。”工藤新一郑重点头,拿出手机小心地拍照记录。
绿间真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讨论,目光偶尔扫过那个药瓶,又落到江起沉静的侧脸上,他拿起茶壶,为几人续上热茶。
“江医生,”在工藤新一拍照记录完毕后,绿间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此事蹊跷,背后恐不简单。你如今独自管理诊所,又卷入此事,务必谨慎,注意安全。若有需要帮忙留意或跑腿之处,可随时叫我。”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提出具体的行动建议,只是表达了支持。
江起听出了他话里的关切和提醒,心中一暖:“谢谢,绿间君,我会小心的。”
工藤新一也看了看绿间真,这位邻居先生虽然话不多,但每句都点在关键处,给人一种奇特的可靠感。
他收起手机,对江起道:“江医生,那我先和小兰去查查看,一有发现,我立刻联系你。你自己千万小心,如果觉得不对劲,马上联系警方……或者我。”他差点想说“或者我爸爸”,但及时收住了。
“好,保持联系,路上小心。”江起将两人送到门口。
看着工藤新一和毛利兰并肩离开的背影,江起关上门,回到诊室。
绿间真正在收拾茶杯,动作不急不缓。
“绿间君,你觉得这位工藤君怎么样?”江起忽然问道。
绿间真动作微顿,抬眼看向江起,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很聪明,正义感强,行动力也足。是个不错的少年侦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时候或许会过于执着,忽略潜在的危险,江你与他合作,需把握好分寸,别让他涉入过深。”这话说得含蓄,但提醒意味明显——工藤新一毕竟还是个高中生。
江起点点头:“我明白,只是眼下,需要他那样的视角和热情。”
绿间真不再多说,将茶杯洗净放好:“我去后面看看药材晒得如何。晚饭想吃什么?我买了新鲜的鲷鱼。”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日常。
窗外阳光正好,诊所里弥漫着草药香和水果的清新气息——
作者有话说:开始走不一样的主线了。
第84章
接下来的几天, 诊所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平静的轨道。
江起每日接诊、配药、针灸,处理着各类常见病痛和运动损伤,他开的方子越来越有巧思,下针的手法也愈发精纯老练, 在附近社区的口碑稳步提升。
不少在综合医院看了许久效果不佳的慢性病人,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 往往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改善。
绿间真似乎也完全适应了“助手”和“邻居”的角色,他每天早上会过来帮忙整理药材、打扫卫生,有时在江起忙碌时,还能帮着做些简单的艾灸、拔罐等辅助操作, 手法竟然相当规范。
他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总能适时地递上江起需要的器械或记录下医嘱。
闲暇时,他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 或是研究江起书架上的医学典籍,偶尔提出一两个相当专业的问题, 让江起都不得不仔细思考才能回答。
他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洞悉力, 与他“归国学人、静养身体”的表象形成一种微妙的张力, 但江起默契地不去深究。
这天下午,诊所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一位被母亲带来的、约莫六岁的小女孩, 名叫吉田步美,她小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依偎在母亲怀里, 没什么精神。
“江医生,真是麻烦您了。”步美的母亲忧心忡忡,“步美这孩子, 从半个月前开始,就总是说睡不好,做噩梦,白天也没精神,注意力不集中。带她去儿科和精神科都看了,也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点安神的药,效果不明显。我听说您这里调理身体很有一手,就想来试试。”
江起温和地让小女孩伸出手,一边诊脉,一边仔细观察。脉象细弦,舌质偏红,苔薄黄。
是典型的心肝火旺、心神不宁之象,常见于学习压力大或受了惊吓的孩子。但步美的眼神里,除了疲倦,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超越年龄的……残留的恐惧?
“步美,能告诉叔叔,都梦到些什么吗?或者,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让你觉得害怕?”江起放缓声音,尽量不给她压力。
步美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江起温和的眼睛,小声说:“我……我梦到很高的楼,有黑色的鸟在飞……还有,有人倒在地上,流了好多红色的……像番茄酱一样……”她身体微微发抖。
黑色的鸟?红色的……番茄酱?江起心中一动,这描述听起来不像是普通噩梦。
“步美,你最近有没有看过类似的电视剧,或者听过可怕的故事?”
步美摇摇头:“没有,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上个月,我和元太、光彦他们,在放学路上,看到远处的大楼那里,有好多警察和警车,还拉了黄色的带子。我们想靠近看,被大人赶走了。后来听元太说,好像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好的事情?江起看向步美的母亲。
步美母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江医生,不瞒您说,好像是米花町那边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我们住得不算近,但孩子可能无意中听大人议论,或者远远看到了什么,被吓到了。我们也开导过她,以为过去了,没想到……”
江起点点头。
儿童的心灵敏感,远距离目睹案件现场或感受到紧张气氛,确实可能留下心理阴影,导致失眠、噩梦、焦虑。这需要身心同调。
他为步美制定了治疗方案:以轻柔的耳穴压豆(神门、心、肝)配合四肢远端穴位(如神门、内关、三阴交、太冲)的浅刺留针,旨在宁心安神、平肝潜阳。
同时开了些味道清淡、有宁神效果的代茶饮方子,并叮嘱母亲多陪伴,用温和的方式引导孩子说出感受,避免斥责或过度关注。
治疗过程中,步美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在中途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拔针时,她揉着眼睛醒来,小声说:“哥哥,扎针的地方暖暖的,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那就好,下次要是再做不好的梦,可以试试深呼吸,想想开心的事情。”江起柔声说。
送走这对母女,江起若有所思。
步美提到的“远处大楼的案件”,会不会与“慈心”有关?或者,是这座城市阴影下,又一起不为人知的罪恶?他隐隐感到,自己平静的诊所,似乎正成为一个微小的枢纽,不经意间接收到这座城市各处弥漫、淡淡的焦虑与不安的信号。
傍晚时分,工藤新一发来了邮件,没有使用日常聊天软件,而是用了加密性稍高的邮件系统。内容简洁:
【江医生,关于之前的“案例”,初步有些发现。】
【1.近一年内,东京都范围内记录在案的、死因存疑(家属有异议但最终以自然或意外结案)的独居老人死亡案例,共17起。其中9起,死者生前半年内,在所在区的社区活动记录中,有参与“慈心健康促进会”或类似名称机构举办的“免费健康筛查/讲座”的记录。巧合率过高。】
【2.“慈心”表面注册信息无可疑,但其主要资金往来,通过数个空壳公司,最终指向一家名为“生命之树生物科技株式会社”的企业。该企业与“长生制药”有间接持股关系。】
【3.我托人查了国际刑警的非公开数据库,类似模式的“社区医疗+后续不明死亡”案例,在纽约、伦敦等少数国际大都市近五年也有零星报告,但均未成规模,也未发现明确组织关联。】
【4.你提供的物质名称和结构片段,在公开数据库中无完全匹配,但部分子结构与数种尚在实验阶段、用于增强血脑屏障通透性或神经细胞标记的化合物有相似性。】
【结论:绝非普通诈骗。“慈心”是冰山一角,其背后网络可能涉及跨国非法人体数据收集与实验。危险性极高。建议:将现有证据(药瓶、你的分析报告)通过绝对可靠渠道,递交警方高层或特定调查部门。勿再单独深入。】
【PS:我伯母那边打听到,她接触的机构叫“永恒之泉俱乐部”,入会门槛极高,似乎也涉及基因检测和“定制化抗衰老方案”,与“慈心”模式不同,但核心理念(采集生物信息、提供“定制”产品)相似。正在尝试获取其产品样本。务必小心。】
工藤新一的调查效率惊人,且指向明确。
“长生制药”这个关键词再次出现,并与“慈心”的资金链直接挂钩。
跨国案例的零星存在,说明这可能是一个试验性的、或分区域运行的网络。而“生命之树”与“永恒之泉”这类看似高端、名称带有“生命”、“永恒”意象的机构,是否代表着同一张网络下,针对不同阶层目标的不同触手?
工藤的建议很中肯,但“绝对可靠渠道”……江起第一时间想到的依然是降谷零,但他还在潜伏,直接联系风险依旧。
或许,可以通过绿间真?降谷零不在,他能信任的只有他了,而且他也不想再次把松田他们拉入这么危险的事。
就在这时,诊所的内线电话响了,是绿间真从隔壁打来的。
“江医生,我炖了山药排骨汤,晚饭过来一起吃吧。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常,“下午你治疗那位小女孩时,我注意到街对面巷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停了将近两个小时,车里的人似乎在观察诊所。车牌是套牌的,刚刚开走了。”
有人监视诊所!
江起心中一凛。
是因为中村太太?还是因为工藤新一的调查动作引起了注意?或者是……“慈心”或其背后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他这个“多管闲事”的医生?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绿间君,我马上过来。”江起放下电话,迅速但有条不紊地锁好诊所的门窗,检查了一遍报警装置。
然后,他拿起那个装着“维生素”瓶子和自己手写分析报告的密封文件袋,想了想,又回到内间,从一个隐藏的保险箱里,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这是他根据之前脑海中闪回的信息取出来的东西,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他感觉一定用得上,所以一直藏在保险箱里。
将两样东西小心地放入一个不起眼的旧帆布包里,江起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从后门离开诊所,快步走向隔壁绿间真的住所。
绿间真的住处整洁得近乎一丝不苟,空气中有淡淡的线香味和食物的暖香,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山药排骨汤冒着热气。
烟火气将江起心中的紧张抚平了不少,说起来绿间还真是个神奇的人,自从知道学习了不少中国菜系之后,简直成为了掌管厨房的神。
“先吃饭吧。”绿间真盛好汤,语气平静,仿佛刚才提到的监视只是天气预报。
“谢谢。”江起坐下,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顺喉而下,安抚了有些紧绷的神经,他没有立刻提监视和文件袋的事,绿间真也没问。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饭后,绿间真泡了壶普洱,茶香袅袅中,江起将帆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绿间君,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或者,给你提个醒。”江起看着他,目光坦诚,“这里面,是关于‘慈心医疗’的一些确凿证据,以及……一件与我个人过去有关的、可能涉及危险的东西,今天工藤君的调查也有了进展,指向很明确,背后的水很深,可能涉及跨国非法人体实验。现在诊所似乎也被盯上了。”
绿间真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包,只是静静地看着江起,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平静:“你想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该给的人’?”
“我相信你有办法,也知道该给谁。”江起没有绕弯子,“至于我个人那件东西……如果可能,希望能帮忙查一下它的来源。这对我很重要。”
绿间真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江医生,你救过我的命。”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这份信任,我收下了。东西,我会处理,至于监视……”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最近,出入小心些。诊所和家里,我会多留意,另外,那位高中生侦探,也提醒他注意安全。他的好奇心,有时候是照亮黑暗的光,但也容易吸引飞蛾。”
他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追问江起的过去,只是做出了最务实、也最令人安心的承诺。
“谢谢你,绿间君。”江起真心道谢,有这样一个冷静、可靠且显然背景不凡的盟友在身边,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不必,我们是朋友。”绿间真微微摇头,端起茶杯,“喝茶吧,普洱安神。”
夜色渐深。
江起回到自己的诊所二楼,没有开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监视的车辆已经不见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他知道,从救下绿间真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开始追寻自身记忆的谜团开始,他就已经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了。
工藤新一的调查,绿间真的承诺,自身的记忆碎片,还有那隐藏在“慈心”背后的庞然暗影……所有的线索,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他汇聚而来。
真相的轮廓,在迷雾中渐渐清晰,也意味着,危险正步步逼近。
他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开始撰写今天关于吉田步美的病例记录,以及思考下一步的针灸配穴方案。
第85章
夜幕低垂,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冷雨。
米花町二丁目附近一条相对僻静、通往旧商业区的巷子深处,几家早已歇业的店铺招牌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工藤新一拉高了风衣的领子,将形状的迷你手电咬在嘴里,小心地避开水洼,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子尽头, 那间挂着“设备回收”破旧招牌、却隐约透出微光的仓库。
他追查“慈心医疗”, 和“长生制药”的线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通过父亲工藤优作的一些人脉,他锁定了一个可能与“长生制药”地下资金转移有关的中间人,而此人近期的活动轨迹, 就指向这片看似废弃的区域。
今晚,他原本是跟踪另一个可疑人物到此,却意外发现这间本该无人使用的仓库,在雨夜中透着不寻常的动静。
好奇心与侦探的本能驱使他靠近。
仓库侧面的排气窗有裂缝, 微弱的光线和压低的人声从里面传来,他屏息凝神, 侧耳倾听。
“……样本必须今晚运走……‘那位先生’的耐心有限……”一个沙哑的男声, 带着急促。
“放心, 已经安排好了路线,只是这次‘货物’里有几个‘特殊标记’的, 需要额外处理,不能走常规渠道。”另一个声音更冷静,但透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
“‘特殊标记’?是‘银叶’计划的筛选结果?”沙哑男声问。
“不该问的别问, 做好你的事, 把数据芯片和血样封箱,‘琴酒’大人一会儿会亲自来取走‘特殊品’。”冰冷声音带着警告。
琴酒?!工藤新一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他在调查父亲工藤优作几年前, 经手的一起涉及跨国犯罪集团的悬案卷宗角落里,曾惊鸿一瞥地见过,被标记为极度危险、行踪成谜的代号杀手,难道“慈心”和“长生制药”的背后,就是这个组织?
他强压住激动,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试图从缝隙中看到里面的人。
昏暗的灯光下,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类似工厂制服、但动作干练的男人正在搬运一些恒温箱和文件箱。
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正在一台仪器前操作着什么。
必须拍下证据!工藤新一掏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对准缝隙。
然而,就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咔嚓——轰隆!”
闪电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巷子,也映出了工藤新一贴在窗边的身影。仓库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那个冰冷的声音厉声喝道。
糟糕!被发现了!工藤新一心头一紧,毫不犹豫,转身就跑!他记得来时的路,只要冲出巷子,跑到大路上……
“砰!”一声沉闷的、经过消音的枪响,子弹打在他刚才藏身处的墙壁上,溅起碎石。
他们开枪了!工藤新一拼尽全力狂奔,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能听到身后急促追赶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巷子不长,但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眼看巷口的光亮越来越近,只要拐出去……
就在他即将冲出巷口的一刹那,侧面一条更窄的岔道里,猛地闪出一个高大、穿着黑色风衣、留着银色长发的男人身影。
男人戴着礼帽,帽檐下露出一双冰冷得毫无感情的绿色眼眸,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毒蛇。他手中,一把手枪稳稳地指向工藤新一。
是琴酒,工藤新一脑中一片冰凉,身体凭借着求生本能向旁边扑倒。
“砰!”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衣袖,他重重摔在湿冷的地面上,手机和迷你手电脱手飞出。
琴酒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近,枪口始终对准他。“嗅觉灵敏的小老鼠……”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却带着致命的寒意,“谁派你来的?警察?还是别的什么人?”
工藤新一咬牙忍着肩头的剧痛,大脑飞速运转,不能承认是侦探,更不能牵连父亲和江医生……
“我……我只是路过……”他试图拖延时间。
“路过?”琴酒嗤笑一声,弯腰,用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捡起了滚落在一旁的手电,上面“工藤”的名字在雨水中依稀可见。“工藤……那个有名的高中生侦探?”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杀意,“看来,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不再废话,从风衣内袋中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粒红白相间的胶囊,他捏出一粒,居高临下地看着工藤新一:“组织的规矩,对不该存在的‘意外’,要处理得干净。放心,这是最新的‘特效药’,不会太痛苦。”
是毒药!工藤新一瞳孔紧缩,想要挣扎,但受伤的肩膀和对方冰冷的气势让他动弹不得。
琴酒捏住他的下颌,强行将胶囊塞进了他嘴里,然后捂住他的口鼻。
“唔——!”胶囊滑入喉咙,带着一股奇异的苦涩。
紧接着,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从胃部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都在被烈火焚烧、撕裂!工藤新一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蜷缩,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琴酒冷漠地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少年,确认药效发作后,收起盒子。“处理掉。”他对赶来的两名手下简短下令,然后转身,黑色的风衣融入雨夜,消失在巷子深处。
两名手下上前,其中一人掏出了匕首。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似乎是附近有车辆事故报警,警察正在赶来。
两名手下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快走!别节外生枝!”另一人低声道,看了一眼地上已经不再动弹、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以及地上那滩混着雨水的血迹,“吃了那个药,没人能活,警察来了更麻烦。”
两人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可能留下的明显痕迹,随即也快速消失在雨夜中。
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在脸上。
工藤新一感觉身体的剧痛正在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虚弱、冰冷和诡异的……轻盈感?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世界仿佛变大了无数倍。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变得异常短小,身上的衣服如同巨大的布袋般松垮地挂在身上,浸透了雨水和血水,沉重而冰冷。
我……怎么了?他低头,看到水中倒映出的,是一张无比稚嫩、属于小学一年级男童的脸!惊恐如同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
警笛声似乎近了,又似乎远了。
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离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用尽缩水后身体里仅存的气力,拖着沉重湿透、宽大不合身的衣服,踉踉跄跄地、朝着记忆中离这里最近的安全所在——江起诊所的方向,拼命爬去。
雨越下越大。
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街灯下,时而跌倒,时而爬起,在湿滑的路面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混合着血水和泥泞的痕迹。
肩膀的枪伤在剧烈运动下重新渗出鲜血,染红了oversize的衬衫。
寒冷、失血、虚弱,以及身体剧变带来的精神冲击,让他视线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
不能倒下……倒下就完了……江医生……诊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盏熟悉的、在雨夜中散发着温暖橘黄色光芒的诊所招牌,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那光芒,此刻如同救赎的灯塔。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到诊所的门前,小小的、沾满泥泞血污的手,无力地拍打着紧闭的玻璃门,发出微弱的“啪啪”声。
“救……命……江……医生……”气若游丝的童音,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中。
诊所二楼,江起刚刚结束与绿间真关于药材储存的讨论,正准备休息。
窗外滂沱的雨声让他有些心神不宁,忽然,他似乎听到楼下传来极其微弱的、不寻常的敲击声。
是错觉吗?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雨幕模糊,但诊所门口的地面上,似乎蜷缩着一小团黑影。
有人?这个时间,这种天气?
他立刻下楼,打开了诊所的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浑身湿透、泥泞不堪、脸色惨白如纸的小男孩,穿着极不合身、沾满血迹的成人衬衫和长裤,奄奄一息地倒在门口。
小男孩的肩膀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鲜血还在缓缓渗出。最令人震惊的是,尽管满脸泥污,虚弱不堪,但那眉眼轮廓,那倔强又带着惊恐的眼神……
“工……工藤君?!”江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分明是缩小了数倍的工藤新一!
听到声音,小男孩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江起脸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起瞬间从震惊中回神,医者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迅速蹲下身,小心地避开伤口,将浑身冰冷、轻得异常的小小身体抱了起来。
触手一片湿冷粘腻,肩膀处的伤口触目惊心,他立刻将人抱进诊所,用脚带上门,迅速将人放在检查床上。
“绿间!帮忙!准备急救!”他朝楼上喊了一声,同时已快速剪开工藤新一身上湿透宽大的衣物。
绿间真闻声迅速下楼,看到检查床上的小男孩和那身不合尺寸的血衣时,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但他什么也没问,立刻按照江起的指示,熟练地准备消毒器械、纱布、止血带,并开始调配温和的生理盐水准备清理。
江起此刻已进入全神贯注的救治状态。“系统”全面开启扫描。
【扫描目标:幼年男性(约7岁生理特征),重度失血性休克早期,左侧肩部贯穿枪伤,伤口污染严重。体内检测到多种剧毒化合物及高浓度ATPX-4869代谢产物,该代谢产物引发全身细胞异常逆分化现象,导致个体生理年龄回溯。检测到神经系统高度应激状态,生命体征极度微弱。】
枪伤!APTX-4869!生理年龄回溯!
饶是江起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检测结果震撼了,这就是组织的手段?这就是工藤新一追踪真相所付出的代价?
“子弹贯穿,未留在体内,但伤及肌肉和部分小血管,出血严重。必须先止血、清创、防止感染。”江起语速飞快,手上动作更稳。他先用银针飞快地刺入孔最、膈俞等止血要穴,捻转行针,同时让绿间真配合压迫止血点。银针落下,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
接着,他迅速清理伤口,用特制的、具有强力消炎生肌效果的草药膏混合云南白药覆盖包扎。
处理外伤的同时,他心中急转。
APTX-4869的毒性代谢和身体逆分化带来的冲击,才是更大的隐患。这种全身细胞的剧变,犹如一场内部的“核爆”,会摧毁正常的生理平衡,引发多器官衰竭。
“绿间,帮我按住他,我要下重针,稳住他的根本!”江起取出最长最细的一套金针,凝神静气,脑海中“系统”已将工藤新一体内紊乱的能量流和濒临崩溃的几处关键脏器状态清晰标注。
他下针如飞,百会、神庭固守元神,膻中、巨阙护住心脉,关元、气海锁住下元根本,足三里、三阴交强健脾胃以化生气血抗毒……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系统”标示的、维系生命和平衡细胞异常代谢的关键节点上。
同时,他迅速写下一个方子:以大剂量的野山参、黄芪吊命固脱,犀角(或水牛角浓缩粉替代)、生地、丹皮凉血解毒,生龙骨、生牡蛎潜阳安神,甘草调和诸药并解百毒。
让绿间真立刻去后面小厨房用急火煎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诊所里只剩下雨声、炉火上的药罐沸腾声,以及江起沉稳的呼吸和行针时极轻微的破空声。
绿间真沉默地打着下手,目光不时扫过小男孩苍白稚嫩、却依稀可见昔日俊朗轮廓的脸,又看看全神贯注、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的江起,眼神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工藤新一的呼吸终于从微弱断续,渐渐变得稍显平稳悠长,虽然依旧很轻,惨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数据,虽然仍低于正常值,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惊心动魄地报警。
第一轮抢救,暂时稳住了。
江起缓缓起针,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他看着床上缩小版、昏睡中仍不安地蹙着眉头的工藤新一,心情沉重无比。
“是那个组织?”绿间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平静,但江起听出了一丝压抑的冷意。
“嗯,枪伤,还有……一种能让人变小的毒药。”江起涩声道,看着手里沾血的棉球和那身破碎的成人衣物,“他查‘慈心’和‘长生制药’,查得太深了。”
绿间真沉默了一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看了看外面依旧哗哗的雨夜。“这里暂时安全,但他……不能再是‘工藤新一’了。”
江起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
一个高中生侦探突然变成小学生,这消息一旦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工藤新一本人会永无宁日,所有与他相关的人,包括江起、绿间,甚至毛利兰一家,都会陷入致命危险。
“必须制造‘工藤新一’已经死亡的假象。”江起低声说,思路逐渐清晰,“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绝对安全、不引人注目的身份,在他醒来,能自己做决定之前……”
他看向绿间真,“我们能信任的人不多,阿笠博士……或许可以,他和工藤认识,而且曾经也和我们合作过……”
“阿笠博士确实是个选择,他值得信任,也有能力提供一些技术支持。”绿间真表示同意,“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清理掉所有痕迹,他的衣服、手机,任何能联系到‘工藤新一’的东西,都必须彻底处理。还有今晚的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他醒来后。”
“我明白。”江起看着床上小小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愫。
有对少年遭遇的痛心,有对组织残忍的愤怒,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是他将工藤新一引向了这条危险的调查之路,虽然并非本意。如今,他必须保护这个因为追求真相而付出惨痛代价的少年。
雨,渐渐小了。
第86章
“我们需要尽快”江起思索着, “天快亮了,等工藤君情况再稳定些,我先去一趟阿笠博士家。”
绿间真没有异议,只是补充道:“在他醒来之前, 我会清理掉所有与他原本身份相关的东西, 衣服、可能残留的个人物品。”
“辛苦你了, 绿间君。”
凌晨五点,天色将明未明。
江起为工藤新一再次把脉,确认脉象虽然细弱,但已趋于平稳, 体温也略有回升,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留下绿间真照看,自己换了身衣服, 提着一盒诊所里常备、适合熬夜提神的自制草药茶包,步行前往记忆中的阿笠博士家。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空气冷冽。
江起按响门铃时, 心里也有一丝忐忑, 他不知道这个略显冒昧的清晨拜访,会得到怎样的回应。
门很快开了, 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翘的阿笠博士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看到江起,明显愣了一下:“江医生?这么早……是有什么急事吗?”
“非常抱歉, 阿笠博士, 这么早打扰您。”江起脸上带着歉意,“我……遇到一个极其棘手、甚至可以说匪夷所思的医学案例,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
“哎呀, 快别站在门口,进来进来!”阿笠博士连忙让开门,“什么案例能把江医生你都难住?还这么早……是不是很严重?”
进入阿笠博士那摆满各种稀奇古怪发明和零件、略显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江起在沙发上坐下,斟酌着开口:“博士,您相信……这世界上存在一种药物,能在极短时间内,让一个成年人的生理年龄……回溯到童年时期吗?”
“噗——!”正在倒茶的阿笠博士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他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江、江医生,你说什么?返老还童?这、这怎么可能!这完全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
江起苦笑:“我也希望是,但……我昨晚救治了一个人,不,一个孩子。
他受了枪伤,而且……在送医前,似乎被强迫服用了某种药物。我从他体内检测到了难以想象的毒性代谢物,而他的身体……无论是骨骼密度、脏器发育状态、甚至细胞端粒长度,都显示出一种违背常理的、强行逆转的幼年化特征。
从残留的衣物和体貌特征推断,他原本……应该是个高中生。”
阿笠博士脸上的震惊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骇然取代。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高、高中生?枪伤?返老还童的药?江医生,你确定?这、这太……”
“我知道这听起来天方夜谭。”江起语气沉重,“但这是我亲眼所见,亲手检测,我暂时用针灸和药物稳住了他的情况,但他需要更安全的庇护和持续的观察治疗。
普通的医院和身份会立刻暴露他,带来无法预测的危险,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而且,这个人,你认识博士。”
阿笠博士的心脏在狂跳。
枪伤、神秘药物、高中生、返老还童……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让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他最熟悉、也最担心的身影——新一!
那个臭小子,昨天还打电话说在调查一个危险的案子,让他不要担心,结果一晚上都没消息!
难道……不,不可能这么巧!但江医生的描述……
“江、江医生,”阿笠博士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扶了扶眼镜,紧紧盯着江起,“是,是新一吗?”
“是,抱歉博士,我之前因为一些线索”
阿笠博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四溢,他猛地站起来,身体因为震惊和某种可怕的确认而微微发抖:“新一?!”
“难怪!”阿笠博士又急又痛,眼圈都红了,“他昨晚没回家,小兰今早天没亮就打电话来问了!说他手机关机,完全联系不上!我还在想这小子又查案查到哪去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一把抓住江起的手臂,老花镜后的眼睛充满了焦急和恳求,“江医生,带我去见他!立刻!马上!”
“博士,您别急,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请您冷静,听我说。”江起扶住激动的阿笠博士,快速而清晰地将情况说明,“工藤君在调查一个极其危险的组织,因此被害,现在外界必须认为‘工藤新一’已经死了,否则他,以及所有认识他的人,包括您和小兰小姐,都会有生命危险。您能理解吗?”
阿笠博士毕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最初的震惊和心痛过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脸色依然难看至极,他重重点头,声音嘶哑:“我明白……那些混蛋……我明白该怎么做。新一……那孩子,现在需要一个新身份,一个绝对隐蔽的地方……”
“是的,我的诊所并非长久之计,人多眼杂,博士,您这里……”
“就住我这里!”阿笠博士毫不犹豫,“我这里工具材料齐全,地方也够,平时除了推销的也没别人来。
对外就说……就说是我乡下亲戚家遭遇变故,寄养在我这里的孩子!名字……名字就叫……”他急切地思索着。
“江户川柯南。”一个虚弱但清晰的童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江起和阿笠博士同时转头,只见绿间真扶着门框,而换上了绿间真找出来的旧衣服的缩小版工藤新一,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捂着包扎好的肩膀。
他显然已经醒来一会儿,听到了部分对话。
那双熟悉的、属于名侦探的眼睛,此刻在孩童的脸上,燃烧着痛苦、不甘,但更多的是决绝和清醒的理智。
“新一!”阿笠博士哽咽着扑过去,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足无措。
“……博士。”工藤新一,或者说,即将成为江户川柯南的少年,看着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眼圈也红了,但他死死忍住,“我没事……暂时。”他看向江起,目光复杂,有感激,也有沉重,“江医生,谢谢你救了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些,工藤……不,现在该叫你什么?”江起看着他,心中叹息。
“江户川柯南。”男孩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我叫江户川柯南,是阿笠博士远房亲戚的孩子,因为父母在国外工作,暂时寄住在博士家,从今天起,工藤新一……已经死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放在身侧的小拳头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
阿笠博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蹲下身,轻轻抱住男孩瘦小的肩膀:“好……好……柯南,以后你就是柯南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绿间真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比谁都清楚,与黑暗组织沾上边,意味着怎样一条无法回头的路。眼前这个被迫缩小的少年,已经踏上了这条遍布荆棘的险途。
“当务之急,是完善这个新身份,并处理掉所有‘工藤新一’的痕迹。”江起将思绪拉回现实,“柯南的伤势需要定期换药和观察,我会负责,但他的日常生活、上学问题……”
“上学就去帝丹小学!”阿笠博士立刻道,“我和校长有点交情,办个转学插班不难,就说孩子之前在国外,刚回来。帝丹小学就在附近,也……也离小兰的学校近。”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看向柯南。
柯南(工藤新一)抿了抿嘴唇,眼中掠过深沉的痛楚和不舍,但最终点了点头:“……嗯。”
他无法远离,即使以另一种姿态,他也想守护在那个笑容灿烂的青梅竹马身边,哪怕她再也认不出他。
“你的身体,除了枪伤,那种药物的影响还未完全明了,需要长期监测。”江起严肃地对柯南说,“我会定期为你检查调理,另外,你变小后,身体机能、力量、反应速度肯定和原来不同,需要时间适应和重新锻炼。调查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冲动。”
“我知道。”柯南低声道,随即抬头,眼中是熟悉的、属于侦探的锐利光芒,“但那个组织,我必须追查到底。江医生,你给我的关于‘慈心’和‘长生制药’的线索,还有我昨晚听到的‘琴酒’、‘银叶计划’、‘特殊样本’……这些都证明,这个组织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危险。我们不能停下。”
“当然不能停下。”江起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单打独斗,鲁莽行事,从今天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博士提供技术和后勤,绿间君……”他看向绿间真。
“我会确保这个‘家’的安全,并留意所有不寻常的动静。”绿间真平静地接口。
“……谢谢。”柯南看着眼前的三人——救死扶伤的医生、亦父亦友的博士、以及这位神秘但可靠的邻居先生,他敏锐地察觉绿间真绝非普通人,心中那冰冷的绝望和孤独,被注入了一丝暖流和力量。他不是一个人了。
“那么,第一步,”江起总结道,“博士,你立刻开始处理柯南的户籍和入学事宜,尽量低调。
绿间君,麻烦你回诊所,将昨晚所有相关的痕迹彻底清理。
柯南,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让身体恢复。
其他的,我们从长计议。”
天色已然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工藤新一而言,旧的人生已在那场冰冷的夜雨中终结,而名为江户川柯南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第87章
晨光透过阿笠博士家客厅那扇总是擦得不太干净的窗户, 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机油和隔夜泡面汤的混合气味,这是属于阿笠博士的、独居发明家特有的“家”的味道。
现在,这里成了江户川柯南——这个七岁男孩临时的,或许也是长期的庇护所。
柯南在客厅沙发上临时铺成的床铺上醒来, 肩膀处传来的钝痛和全身弥漫的、难以言喻的酸痛与虚弱感, 瞬间将他从浅眠中拖回现实。
他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陈设,还有……抬起手,看到的是孩童短小、稚嫩的手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窒息般的痛苦和巨大的荒谬感再次席卷而来。
这不是梦。
工藤新一,那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侦探,真的变成了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七岁孩童。
客厅另一头传来轻微的鼾声,阿笠博士裹着毯子, 歪在另一张沙发上睡着了,眼镜滑到了鼻尖, 脸上还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忧虑。
柯南看着博士,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他把博士也卷入了这无边的危险中。
他尝试着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口, 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身体变得异常沉重,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比记忆中费力十倍。
这就是小孩子的身体吗?他咬牙, 用没受伤的右手支撑着, 慢慢挪到沙发边缘,双脚试探着踩到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传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柯南抬头,看到绿间真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
他已经换掉了昨晚沾血的居家服, 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平静,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和身份转换只是日常小事。
“绿间……先生。”柯南有些不自然地叫出这个新称呼,接过水杯。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还好……就是……身体很不习惯。”他低声说,带着一种超越外表的成熟和无奈。
“这是正常的,身体的平衡被药物强行打乱重塑,需要时间重新适应。”绿间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因为忍痛而抿紧的嘴唇,“江医生交代过,你需要静养,尤其是肩伤,不要勉强自己活动。”
这时,阿笠博士也被动静吵醒,猛地坐起身,眼镜都掉了:“新……柯南!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饿不饿?想吃什么?博士给你做!”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手忙脚乱地找眼镜,满脸的关切和紧张。
看着博士这副样子,柯南心中一暖,同时又有些酸涩,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属于孩童、尽量轻松的笑容:“博士,我没事,别担心,就是有点饿。”
“好好好!博士马上给你弄吃的!冰箱里还有牛奶和面包,我再煎个蛋……”阿笠博士说着就要往厨房冲,被绿间真轻轻拦住了。
“博士,江医生交代过,柯南现在脾胃虚弱,饮食要清淡易消化,我去煮点白粥吧,加点肉松。”绿间真说着,已经起身走向厨房,动作熟练自然。
阿笠博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对,听江医生的,绿间君,麻烦你了。”
柯南看着绿间真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又看看眼前絮絮叨叨担心着他的博士,心中那冰冷的孤独感,似乎被这温暖的晨间日常驱散了些许。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面对这荒谬的一切。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肉松和一小碟酱菜。
柯南吃得很慢,每一口吞咽都感觉身体在艰难地接纳能量,阿笠博士坐在对面,几乎没怎么动自己那份,只是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博士,”柯南放下勺子,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认真,“我的东西……都处理好了吗?”
阿笠博士脸色一肃,点了点头:“嗯,昨晚绿间君帮忙,把你换下来的衣服,还有可能留下指纹毛发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你的手机……应该被那些人拿走了。
我这边会留意,如果有人用你的手机号或者社交账号联系,我会处理。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已经给优作和有希子发了加密邮件,简单说明了情况,让他们暂时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也不要回国,他们……很担心你。”
提到父母,柯南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嗯,这样最好,不能让他们也卷进来。”他深吸一口气,“那……身份的事情?”
“我已经托了警视厅里一个信得过的老朋友帮忙,正在处理‘江户川柯南’的户籍和转学手续,帝丹小学一年级B班,下周一就能入学。”阿笠博士推了推眼镜,“学校那边就说你父母是海外研究人员,工作调动频繁,暂时寄住在我这里,对了,帝丹小学就在帝丹高中旁边,离小兰的学校很近……”
小兰……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柯南心上,他眼前浮现出少女明媚的笑脸和担忧的神情。
她现在一定急坏了吧?以为自己失踪了,甚至……想到小兰可能会因为“工藤新一”的“死亡”而伤心哭泣,柯南的心就揪痛起来,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又能做什么呢?
“我……暂时不能见她。”柯南的声音有些沙哑,“至少,在我完全适应这个身体,搞清楚这个新身份怎么扮演之前。”
“我明白,我明白。”阿笠博士连连点头,“小兰那边,我会想办法应付,就说……就说你去了国外处理一个棘手的案子,需要封闭调查一段时间,暂时联系不上,虽然她肯定还是会担心,但总比……”
总比让她知道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或者更糟,让她也陷入危险要好。柯南默默想着。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阿笠博士透过猫眼看了看,连忙打开门:“江医生,你来了!”
江起提着一个出诊箱和一个小保温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下有着淡淡的倦色。“博士早,绿间君早,柯南,感觉如何?”他径直走到沙发边,放下东西,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柯南的额头,又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诊脉。
“江医生早,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伤口还有点疼。”柯南老实地回答,在江起面前,他不需要强装镇定。
“脉象比昨晚稳了一些,但还是细弱,失血加上身体剧变,元气大伤。”江起松开手,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冒着热气、颜色深褐的药汁,“先把这个喝了,益气补血,安神定志,帮助你的身体适应新的代谢状态,味道可能有点苦,但对你有好处。”
柯南没有犹豫,接过碗,屏住呼吸,将温热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让他微微皱眉,但一股暖流随即从胃部升起,缓慢地向四肢百骸扩散,似乎真的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感。
“谢谢江医生。”
“不用谢,接下来是换药和针灸。”江起示意柯南解开上衣纽扣,小心地揭开肩上的纱布。
伤口缝合处有些红肿,但好在没有感染的迹象。
江起动作轻柔地清洗、消毒,重新敷上特制的草药膏,包扎好。然后,他取出银针。
“今天针灸的目的,主要是疏通受伤局部的经络,促进愈合,同时调理你整体紊乱的气血,减轻那种全身性的酸痛和无力感。可能会有点酸胀,忍着点。”江起解释着,手指稳定地在柯南的肩髃、肩髎、曲池(疏通肩臂)、足三里、三阴交(补益气血)、合谷、太冲(调和全身)等穴位下针。
细长的银针刺入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酸、麻、胀感。
柯南闭上眼睛,尽量放松身体,他能感觉到,随着江起的行针捻转,一股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感”在针下流动,受伤的肩膀似乎轻松了一些,全身那种沉重的疲惫感也有所缓解。
这就是中医针灸的神奇之处吗?
阿笠博士和绿间真安静地在一旁看着,阿笠博士眼中充满了惊叹和希望,而绿间真的目光则更多是深思和评估。
治疗结束后,江起收起针,对柯南说:“你的身体需要至少一周的绝对静养,让伤口初步愈合,也让内部机能稍微稳定。这一周,尽量不要有大的情绪波动,饮食绝对清淡,按时吃药。一周后,我们再根据情况调整方案。至于体能和反应训练……”他看向绿间真。
绿间真会意,接口道:“等你伤口不影响基本活动后,可以开始一些极其温和的、针对性的适应性训练。我会制定计划。你现在是孩子的身体,骨骼、肌肉力量、神经反应都和原来完全不同,不能用以前的标准要求自己,必须从头学起,包括……如何以一个七岁孩子的身份自然行动而不引人怀疑。”
柯南认真地点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身体的康复,更是一场全新的、艰巨的“角色扮演”和生存挑战。
“另外,”江起语气严肃起来,“关于那个组织,关于你之前调查的线索。我知道你急于继续,但现在,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在你有足够自保能力和新的调查方法之前,绝对不能再轻举妄动。我和绿间君,还有博士,会从别的角度继续留意。我们有情报,会共享。”
“我明白。”柯南虽然不甘,但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我不会乱来的。但是江医生,我昨晚听到他们提到‘银叶计划’和‘特殊样本’,还有那个‘琴酒’……他们显然在进行某种系统性的、涉及人体的筛选或实验。‘慈心医疗’很可能只是他们最表层的触手之一。”
“银叶计划……”江起沉吟,看向绿间真,绿间真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表示他目前也未掌握这个具体计划的信息。
“我会想办法从侧面查一下这个代号。”江起道,“当务之急,是让你先活下来,并且活好,柯南,记住,你现在不是孤军奋战。我们有医生,有发明家,有……”他看了一眼绿间真,“有经验丰富的助手,是一个团队。”
柯南看着眼前三人,心中涌起一股陌生、却是支撑他面对这一切黑暗的坚实力量,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约定好了。”江起伸出手,小拇指弯起。
柯南愣了一下,随即,属于孩童的小脸上,露出了成为“江户川柯南”后的第一个,带着些许释然和坚定的笑容,他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江起的手指。
“约定好了。”
阿笠博士在一旁看着,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角,绿间真的嘴角,也似乎有了一丝极淡、温暖的弧度。
就在这温馨中带着些许沉重释然的氛围里,阿笠博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对了!新……啊不是,柯南!你现在这个样子,出门肯定需要些‘装备’!博士我这里正好有几个适合小孩子用的新发明!”
他兴冲冲地跑到他那张堆满零件的工作台前,一阵翻找,叮呤咣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儿童腕表,但表盘略厚,旁边还有个迷你瞄准器的奇怪装置跑了回来。
“看!这是我之前设计的‘强力足球弹射腕表’原型机!本来是想着给爱踢球的孩子玩的,不过功率我稍微……嗯,加强了一点点。”阿笠博士献宝似的把腕表往柯南手上套,“现在你力气小了,这个正好可以防身!按这里可以射出一个充气足球,冲击力足以打碎砖头哦!不过要小心后坐力,我还没完全解决稳定性的问题……”
柯南看着手腕上这个花里胡哨、几乎有他半个手掌厚的“腕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露出经典的半月眼:“博、士……这个造型是不是太显眼了点?”而且打碎砖头是什么鬼!这是给小孩子玩的吗?!
“哎呀,外观可以再改嘛!功能强大最重要!”阿笠博士完全没get到柯南的吐槽,又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塑料圆珠笔,“还有这个!麻醉针手表太经典了,我们换换花样!这支‘写不完的催眠笔’,笔尖这里有个小机关,按一下可以发射一枚微型麻醉针,射程大概五米,效果能让人睡上二十分钟!而且墨水也是特制的,永远写不完哦!很适合小学生吧?”
很适合小学生才有鬼!谁家小学生会用带麻醉针的笔啊!柯南内心疯狂吐槽,但看着博士那副“快夸我聪明”的兴奋表情,又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小身板,最终只能把吐槽咽了回去,无力地扶额:“……博士,我觉得我现在最需要的,可能是一副不会掉下来的眼镜,和一双不会跑着跑着就松掉的鞋子。”比如能增加脚力的那种——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的绿间真,此刻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开口:“博士,您这些发明的安全测试……都做完了吗?尤其是后坐力和麻醉剂量对人体,特别是儿童体型的潜在影响。”
阿笠博士兴奋的表情一僵:“啊这……理论测试是没问题的!实际人体测试嘛……哈哈,正好柯南可以帮忙试试看嘛!数据收集第一手!”
江起也忍俊不禁,摇了摇头,上前接过那只“催眠笔”,仔细看了看笔尖的机关,又轻轻按了按柯南手腕上那块沉重的“足球腕表”,温和而坚定地对阿笠博士说:“博士,柯南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骨骼肌肉都处于适应期。这些带有一定冲击力的装备,至少在他的伤完全好、并且经过系统的体能适应训练之前,绝对不能使用。至于麻醉针的剂量,”
他看向绿间真,“绿间君,麻烦你晚点帮忙复核一下计算公式,我们必须确保绝对安全,万无一失。”
“好的,江医生。”绿间真点头。
阿笠博士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耷拉下来:“好吧好吧,安全第一……那我再去改进一下,把后坐力减小,外观也弄得更可爱一点!比如做成卡通动物形状?”他摸着下巴,又开始陷入新的发明构思。
柯南看着瞬间从“装备大师”模式切换回“疯狂发明家”模式的博士,再看看一旁认真负责的江医生和冷静可靠的绿间先生,最后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那坨沉甸甸的“凶器”,忽然觉得,未来这种鸡飞狗跳又莫名让人安心的日子,或许……也不错?
第88章
米花町二丁目, “汉方诊所”的木门在晨光中再次敞开。
门廊下那盆绿间真帮忙打理的绿萝,叶片舒展,生机勃勃。
江起换上白大褂,仔细擦拭着银针, 昨日在阿笠博士家的种种惊心动魄, 仿佛被这熟悉的草药香气和宁静氛围隔绝在外, 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心间,提醒他责任的重量。
上午的病人络绎不绝。
一位长期头痛的编辑,在江起精准的风池、太阳、合谷等穴位针灸后,顿感头脑清明;一位因膝关节退行性病变而步履蹒跚的老伯, 经过几次温针艾灸和中药熏洗,今天来复诊时已能不用拐杖慢慢行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江起耐心地听着每一位病人的诉说,手下行针用药, 思路清晰,态度温和。
只有在间隙, 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诊所角落那个小书架——那里多了几本阿笠博士“友情赞助”、关于儿童心理学和基础运动生理学的书。
接近中午, 预约的病人都已离开。
江起正准备整理病例, 诊所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穿着明显不太合身但干净整洁的蓝色童装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左右张望了一下。
是江户川柯南。
他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依然有些苍白,左臂不甚灵活地垂在身侧, 右手则有些费力地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印着卡通图案的便当袋。
“柯南?你怎么自己过来了?博士呢?”江起有些意外, 连忙起身。
“博士在调试他的新发明,说是要改进‘稳定性’。”柯南走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敏锐和冷静,尽管被那副过大的眼镜遮去了大半,“江医生,我来复查,顺便……送午饭。绿间先生说,你肯定又忙得忘了吃饭。”他把便当袋放到桌上,动作因为身体的不协调而略显笨拙。
江起这才注意到,柯南身上这套衣服,虽然样式普通,但质地不错,应该是阿笠博士或者绿间真临时准备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有点瘦弱、戴眼镜的小学男生,只是那眼神深处的光芒,出卖了他的不寻常。
“谢谢你,也谢谢绿间君。”江起心中一暖,示意柯南坐下,“肩膀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发烧或者特别不舒服?”
“好多了,伤口不怎么疼了,就是使不上力,全身还是有点软绵绵的。”柯南一边回答,一边很自然地观察着诊所的环境,目光在药柜、针灸模型和江起摊开的病例上扫过,带着职业病般的审视。
“来,我再看看。”江起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愈合良好,没有感染迹象。又把了脉,脉象虽然仍偏细弱,但比昨天扎实了一些。“恢复得不错,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点,看来你身体的底子确实很棒。”
他赞许道,这或许得益于工藤新一常年运动,和破案锻炼出的强健体魄,即使在剧变后,生命力依然顽强。
“是江医生医术高明。”柯南诚心道,亲身经历了那晚的急救和后续治疗,他对江起的医术有了更直观深刻的认识。
“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再过几天,可以开始尝试一些极轻微的活动,但一定要在绿间君指导下进行。”江起叮嘱道,然后打开便当袋。
里面是精心准备的便当:米饭捏成了可爱的熊猫形状,配菜是清淡的玉子烧、焯水的西兰花和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还有一小碗味噌汤,营养均衡,且完全符合他叮嘱的“清淡易消化”。
“绿间君的手艺?”江起有些惊讶,没想到绿间真还有这一手。
“嗯,他说在……在国外一个人住的时候学的。”柯南说道,拿起另一份属于自己、分量稍小的便当,也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有些费力,拿筷子的姿势因为肩膀的不便,和身体的不适应而有些别扭,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显得太笨拙。
两人安静地吃着午饭。
阳光透过窗户,在诊室地面上洒下温暖的光斑。
这场景寻常得如同任何一对医生与病患家属,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江医生,”柯南忽然开口,声音压低,“关于‘慈心医疗’和那个‘银叶计划’……你这边,还有别的线索吗?我昨晚又回想了一下,在仓库外,除了‘琴酒’,好像还听到他们提到一个词……‘样品库的定期维护’,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血液样本储存。”
江起放下筷子,神情变得严肃:“暂时没有新的直接线索。不过,工藤……柯南,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身体,适应新的身份。调查的事情,急不得。
我和绿间君会留意。你昨晚听到的‘样品库维护’,这确实是个值得注意的点,说明他们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储存和分析地点,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成体系。”
柯南抿了抿嘴唇,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他也明白江起说的是事实。
以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调查,走出这条街都可能遇到麻烦。“我知道了。但是江医生,如果……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比如分析一些数据,或者用电脑查点什么……我现在这样,反而更不引人注意,不是吗?”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不甘和跃跃欲试。
江起看着眼前这个缩小的名侦探,明明身体虚弱得像棵豆芽菜,眼神却依然燃烧着探究真相的火焰,既觉得心疼,又有些好笑。
“等你伤好了,精力恢复了,或许可以,但现在,不行。”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而且,你必须先学会如何‘扮演’好一个七岁的江户川柯南,这比破解任何谜题都更需要观察力和演技。”
柯南的肩膀垮了下来,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扒拉着饭粒,他知道江起是对的,他现在连平稳走路、自然交谈都需要刻意控制,更别提进行隐秘调查了。
午饭过后,江起为柯南进行了今天的针灸治疗,重点依旧是促进伤口愈合、调理气血。治疗结束后,柯南明显感觉精神又好了一些,那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减轻了。
“我送你回博士家。”江起收拾好东西。
“不用了,江医生,我想在这在待会。”柯南试着站起身,走了几步,虽然步伐还有些飘忽,但比早上过来时稳当了不少,“等会再回去吧,而且大白天的,没事。”他努力想表现得独立些。
江起想了想,没有坚持,“好,那你先在里面休息会吧,里面有不少书可以看看。”
柯南点了点头,走向里间,随意挑了一本书摊在了桌子上。
下午的诊疗继续。
一位母亲带着感冒发烧、哭闹不止的幼儿前来,江起用轻柔的推拿手法配合耳尖放血,很快让孩子安静下来,体温也开始下降。
母亲连连道谢。
处理这些常见的儿科病症,对江起而言驾轻就熟,也让他从上午那种沉重的心情中稍微抽离。
风铃再次响起。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江医生!我又来打扰啦!”
只见铃木园子拎着一个时尚的运动挎包,笑着走了进来,她穿着帝丹高中的校服,看起来气色不错,但左肩似乎还是有些不太自然地微微缩着。
“铃木小姐,欢迎,肩膀又不舒服了?”江起笑着招呼,;铃木园子之前因为网球训练拉伤肩部,来他这里治疗过几次,效果很好。
“其实好多了!江医生你的针灸超有效的!”园子在诊椅上坐下,很爽快地开始脱外套,“不过下周社团有练习赛,部长让我再来巩固一下,顺便学几个预防再伤的热身动作。”
治疗很顺利。
江起为园子的肩关节做了放松和巩固性针灸,又教了她几个针对性的拉伸动作,园子学得很认真,嘴里还嘀咕着“这次一定要让部长刮目相看”。
治疗结束,江起一边收拾针具,一边随口问道:“最近训练量很大?要注意劳逸结合。”
“唉,训练还好啦。”园子穿上外套,忽然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忿忿又有些担忧,“主要是小兰啦!那家伙最近魂不守舍的,训练都心不在焉,害得我都问她是不是失恋了!”
江起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毛利小姐?她怎么了?”
“还不是工藤新一那个推理狂!”园子翻了个白眼,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显然憋了一肚子话,“一声不吭就跑到国外去了,说是有什么紧急案件要处理,归期不定,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电话也打不通,邮件也不回,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坐在里间假装看儿童绘本、实则竖着耳朵的柯南,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兰那傻瓜,表面说着‘新一他去查案很正常啊’、‘我不能拖他后腿’,可天天盯着手机等消息,训练时也老是走神,有一次发球直接打到场外去了!晚上肯定也没睡好,都有黑眼圈了!”园子越说越气,“工藤那混蛋,查案查案,案子比小兰还重要吗?至少报个平安啊!看他回来我不骂死他!”
江起沉默地听着,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柯南僵直的背影,他能想象那个叫毛利兰的女孩现在的心情,也能感受到身边这个缩小的少年心中翻腾的痛苦和愧疚。
“或许……工藤君确实遇到了非常棘手、必须断绝联系才能保证安全的案子。”江起斟酌着语气,缓缓说道,“他是个优秀的侦探,但正因如此,面对的危险也可能超乎寻常,有时候,不联系,恰恰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
园子愣了愣,火气消了些,但担忧更重:“江医生,你是说……新一他可能有危险?不是故意玩失踪?”
“我只是猜测,但以工藤君的性格,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让关心他的人如此担心。”江起温和道,“给毛利小姐一些时间,也相信工藤君。在他回来之前,作为朋友,多陪陪她,分散一下注意力,可能比追问他的下落更有用。”
园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的也是……那我今晚就拉小兰去唱卡拉OK!散散心!谢谢你了江医生,不仅治肩膀,还兼职心理辅导!”她又恢复了活力,付了诊金,挥挥手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诊所里恢复了安静,但某种沉重而悲伤的空气,仿佛随着园子的话语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傍晚,江起提前关了诊所,带着几包适合术后适合体虚者调理的药材,前往阿笠博士家,柯南在园子离开不久后,也跟着回去了。
刚到门口,就闻到里面飘出一阵浓郁、令人食指大动的咖喱香气。
开门的是绿间真,他系着一条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平静的脸上难得有一丝居家的气息。
“江医生,来得正好,咖喱刚炖好。”
客厅里,阿笠博士正对着工作台上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还在冒烟的小装置唉声叹气,脸上还沾着点油污。
而柯南则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小学一年级的课本和练习册,眉头紧锁,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手里拿着的铅笔都快被他捏断了。
“博士,你又把什么弄炸了?”江起习以为常地问。
“是麻醉针的发射动力装置!我想改成压缩空气的,结果压力没算好……”阿笠博士讪讪道。
江起摇摇头,走向柯南:“在看什么?这么为难?”
柯南抬起头,露出一个近乎崩溃的表情,指着练习册上简单的加减法题目和假名描红:“江医生,你觉得一个正常的一年级小学生,需要多久才能‘自然’地做完这些?”让他这个破案无数的高中生侦探,重新假装不会20以内的加减法,还要一笔一划地描“あいうえお”,简直是酷刑!
江起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耐心点,名侦探,这可是你新身份的重要‘伪装’,就当是体验生活了。”
绿间真端着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咖喱饭走出来:“吃饭了,博士,洗手,柯南,吃完饭再写。”
晚餐是日式咖喱饭,炖得酥烂的牛肉、胡萝卜和土豆,配上浓郁香滑的咖喱汁,浇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简单却美味无比。
绿间真的手艺确实不错。
饭桌上,气氛轻松了不少。
阿笠博士兴奋地讲着他今天“改进”发明的“伟大”思路(虽然以爆炸告终),江起分享着诊所遇到的趣事,绿间真偶尔插一两句,而柯南则埋头苦吃,偶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嘈杂又温暖的一幕,听着大人们谈论着日常琐事,心中那份被迫缩小的憋闷和与世界脱节的孤独感,似乎也被这暖黄的灯光和咖喱的香气悄然融化了一些。
原来,即使身处黑暗的边缘,平凡的一日三餐,寻常的聊天拌嘴,也能带来如此真实的慰藉。
饭后,江起再次为柯南检查了身体,确认恢复良好。
柯南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江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小兰?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他知道这很冒险,但他实在放心不下。
江起和绿间真对视一眼。绿间真开口:“再等三天,三天后,如果你的身体状况稳定,可以让博士找个借口,比如带‘亲戚家的孩子’参观校园,在帝丹高中附近‘偶然’路过。
但绝不能靠近,不能交谈,看一眼就必须离开。而且,需要我和江医生至少一人在附近策应。”
“我明白!”柯南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第89章
接下来的三天, 对江户川柯南而言,是身体与意志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却又因心中那点微弱而炽热的期盼,而透出奇异光彩的三天。
清晨, 他依旧会准时出现在诊所, 接受江起的针灸治疗和身体检查。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让江起都有些惊讶, 伤口愈合良好,脉象一天天扎实起来,那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也在消退,只是身体比例、力量控制、精细动作上的不协调, 依然如影随形。
治疗结束后,真正的“训练”才在阿笠博士家的后院悄然开始,教练是绿间真。
绿间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为柯南制定了一份极其详细、循序渐进, 却又严格到近乎苛刻的“适应性训练计划表”。
从最基础的站立平衡、重心转移、到缓慢行走、小步跑,再到尝试跳跃、攀爬矮凳, 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次数、动作要领, 甚至呼吸节奏。训练强度被精确控制在柯南当前身体的承受极限边缘, 既能最大限度地刺激身体适应,又避免受伤。
“你现在不是十七岁, 是七岁,你的骨骼密度、肌肉纤维、神经传导速度、心肺功能,甚至视觉、听觉的感知范围和处理模式, 都和以前完全不同。”绿间真站在一旁, 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柯南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变形,“忘掉你过去的身体记忆, 用你的头脑去观察、分析、重新学习这具身体的一切。感受地面反馈的力道,体会手臂摆动的幅度,控制呼吸的深浅。这具身体,是你现在唯一的武器和盾牌,你必须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它,掌控它。”
柯南咬紧牙关,一次次重复着那些对孩童来说轻而易举,对他却困难无比的动作。
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
汗水浸湿了他的运动服,左肩伤口在反复牵拉下隐隐作痛,但他一声不吭。
每当感到气馁或身体极限的晕眩时,眼前就会闪过铃木园子描述中小兰魂不守舍的脸庞,和绿间真那句“唯一的武器和盾牌”。
阿笠博士扒在后窗偷看,心疼得直咂嘴,几次想冲出去叫停,都被江起拦住了。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他必须跨过的坎。绿间君有分寸。”江起低声道。他看着那个在夕阳下倔强奔跑、跳跃的小小身影,眼中既有对医者“作品”快速康复的欣慰,也有对这个少年坚韧意志的敬佩。
训练间歇,绿间真会递上温度适宜的盐水,并讲解一些基础的儿童安全常识、行为模式观察要点,甚至包括如何利用孩童体型和外表降低他人戒心、获取信息。
这些内容对侦探柯南而言触类旁通,他学得飞快。
而江起这边,诊所的日常也在继续,他为一位因压力导致严重脱发的程序员调整了生发方剂,为一位产后调理不佳的新手妈妈进行了温补针灸,还顺手用正骨手法帮邻居扭伤脚踝的老伯复了位。
平淡的诊疗中,他敏锐的观察力却没有松懈,他留意到,附近社区关于“慈心健康促进会”举办活动的宣传单似乎少了许多,那个400开头的电话也变成了空号。
显然,在工藤新一失踪和警方可能的暗中关注下,这条线被迅速切断了,或者转入了更深的潜伏。
这反而印证了其背后有问题。
江起将这一发现,通过绿间真留下的隐秘渠道传递了出去,他不知道降谷零是否收到,但做他该做的事。
第二天下午,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居然一起出现在了诊所,还带了伴手礼——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限量版栗子蒙布朗。
“江医生,听说你最近挺忙啊,病人很多?”松田大咧咧地在候诊椅坐下,打量着明显更整洁、添了些绿植的诊所。
“托你们的福,口碑慢慢传开了些。”江起笑着泡茶,“今天怎么有空一起过来?又有棘手的案子需要医学顾问?”
“那倒没有,刚结了个案子,偷个闲。”萩原研二笑道,接过茶杯,“主要是松田这家伙,非说上次那家烧鸟店隔壁的关东煮更绝,想拉你今晚再去尝尝,顺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上次你提的那个‘慈心医疗’,我们私下又摸了下,发现他们最近好像消停了不少,几个常办活动的社区点都撤了,感觉有点不对劲,像是听到风声藏起来了。”
江起心中一动,面色不变:“是吗?看来警方关注还是有效果的。”
“效果有限。”松田撇撇嘴,“这种机构,换个壳子又能出来,不过既然你提醒过,我们会继续留意的,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再遇到类似中村太太那样的病人?”
“暂时没有。”江起摇头,这是实话,他话锋一转,“倒是你们,最近忙得都没空联谊了?萩原君。”
萩原研二立刻苦了脸:“别提了,最近案子一个接一个,哪有时间……唉。”
轻松的闲聊冲淡了诊所里因“慈心”话题带来的些许凝滞。
江起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柯南或更深处阴影的信息,只是以一个关心朋友、偶尔提供专业意见的医生身份与他们相处,这种寻常的友谊,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第三天傍晚,阿笠博士家的晚餐桌上,气氛有些不同。
训练了整天的柯南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动作间那种初时的滞涩和笨拙已大为改善,至少看起来像个运动神经尚可的普通男孩了,他快速而安静地吃着绿间真准备的营养餐,心思显然已经飞到了明天的“计划”上。
“明天下午三点,帝丹高中放学时间。”绿间真铺开一张简单的手绘地图,上面标注了帝丹高中正门、侧门、附近的便利店、书店等位置,“博士会以‘带亲戚家的孩子熟悉周边环境、顺便买文具’为名,从这条路线经过。”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正好能看见帝丹高中正门,却又不会停留的路径。
“我和江医生会分别在这个路口和这家咖啡馆。”绿间真点了两个位置,恰好能交叉观察到博士和柯南的路线,以及周围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时间控制在五分钟内,路过,看一眼,不停留,不交谈,然后自然离开,明白吗?”
“明白。”柯南用力点头,手心有些出汗。
“新一……柯南,”阿笠博士忍不住叮嘱,“千万别冲动!远远看一眼就好,小兰那孩子很敏锐的!”
“我知道,博士。”柯南低声道,他当然知道小兰有多敏锐,也因此更担心自己是否会控制不住情绪,露出破绽。
江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只是将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普通卡通创可贴的东西递给他:“贴在衣领内侧,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劲,或者有突发情况,用力按一下中间。我和绿间君这边能收到轻微震动提示。”这是阿笠博士“稳定性改进”后的作品之一,超短距单向报警器。
柯南小心地接过,藏好,这不是什么强大的装备,却代表着身后有坚实的后援。
夜深了,柯南躺在阿笠博士家客房的床上,辗转难眠。
明天,就能看到她了。
以这样一种荒诞、咫尺天涯的方式,她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园子说的那样憔悴?会不会还在为他“突然出国”而生气难过?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坐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肩,已经基本不疼了,他又试着下床,走了几步,比三天前平稳了许多。
绿间真的训练很有效,江医生的治疗和调理更是功不可没,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
午后的阳光为米花町的街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帝丹高中古朴的校门附近,陆续有结束社团活动或自习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谈笑声、告别声混杂着春日特有的慵懒气息。
阿笠博士牵着江户川柯南的手,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嘴里絮絮叨叨地指着路边的店铺:“柯南你看,那家面包店的菠萝包很好吃哦,放学时间经常要排队……那边是书店,你想要什么参考书都可以跟博士说……啊,前面就是便利店了,我们买完文具就回去……”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带着刻意为之的自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帝丹高中校门,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被他牵着的柯南,此刻乖巧得像个真正内向怕生的孩子,戴着那副略显笨拙的黑框眼镜,低垂着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被他另一只手紧紧攥住的衣角,和镜片后死死锁住校门方向的、几乎要凝出实质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翻滚的惊涛骇浪。
来了……她出来了。
在校门口那棵高大的樱花树下,毛利兰和铃木园子并肩走了出来。
小兰穿着帝丹高中的校服,深蓝色的百褶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和园子神采飞扬、大声说着什么的样子不同,小兰只是微微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嘴角勉强弯起的弧度显得疲惫而勉强。
阳光透过开始萌发新叶的樱花树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她眼底那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她看起来清瘦了些,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眸此刻有些失焦,望着前方虚空的一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安静而沉重的低落里。
柯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是尖锐的刺痛。
园子说的没错,她真的……很不好,那个总是元气满满、笑容灿烂、能一拳打断电线杆的空手道少女,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像一株在风中微微颤抖、失去了光泽的花。
他想冲过去,想大声喊她的名字,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插科打诨或者笨拙的推理话题驱散她眉间的忧愁。
可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被无形的锁链扼住,他只能站在那里,隔着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像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孩子,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悲伤。
阿笠博士感觉到柯南瞬间僵直的身体和骤然加重的呼吸,心里一紧,连忙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同时提高音量,用夸张的语气对柯南说:“柯南!快看!那是不是帝丹高中?哇,好大的学校啊!听说里面有很多厉害的前辈呢!”
这突兀的声音引来了小兰和园子的注意,园子转过头,看到阿笠博士,有些惊讶:“啊咧?阿笠博士?你怎么在这里?还带着个小朋友?”她的目光落在柯南身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戴着大眼镜、看起来文静瘦弱的小男孩。
小兰也循声看了过来,当她的目光触及柯南时,柯南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哦!是园子和小兰啊!”阿笠博士挤出笑容,演技浮夸,“这是我家远房亲戚的孩子,叫柯南,江户川柯南,他父母在国外工作,暂时住在我这里。我今天带他熟悉熟悉周围环境,顺便买点文具。柯南,快跟姐姐们打招呼。”
柯南被博士轻轻推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小兰一眼,又迅速垂下,用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生疏和紧张的声音说:“你、你们好……我是江户川柯南。”声音是刻意调整过、属于七岁男孩的稚嫩音调,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你好呀,柯南小弟弟!”园子弯下腰,笑眯眯地打招呼,试图活跃气氛,“以后就是邻居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姐姐哦!对了,小兰,你看这孩子,是不是有点眼熟?总觉得这眼镜……”
小兰的视线在柯南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清澈的紫色眼眸里,倒映出男孩低垂的头顶和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眼镜。
也许是那低头的角度,也许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又或者是那身不太合体、显得空荡荡的衣服带来的某种脆弱感……
一种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熟悉感,如同水面的涟漪,在她心头轻轻荡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心不在焉所淹没,她轻轻摇了摇头,对园子低声道:“园子,别这样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然后,她看向柯南,努力想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但那份勉力支撑的痕迹太过明显:“你好,柯南君,我是毛利兰,这是铃木园子,欢迎你来帝丹高中。”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失了往日的清亮活力,像蒙了一层薄纱。
这声“柯南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柯南心上,不是“新一”,是“柯南君”。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陌生的身份。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博士,您带柯南君逛吧,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小兰礼貌地对阿笠博士点点头,又对柯南笑了笑,那笑容短暂得如同错觉,她拉起还想说什么的园子,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哎?小兰,等等嘛!我还想问问博士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新发明……”园子被拉着,不满地嘀咕,但还是跟着小兰离开了。
她们的身影渐渐融入放学的人流,最终消失在街角,自始至终,小兰都没有再回头。
柯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
他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视野里再也寻不到那抹深蓝色的裙角,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冷和胸腔里空荡荡的疼痛。
“新……柯南,我们该走了。”阿笠博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心疼和小心翼翼。他感觉到柯南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嗯。”柯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任由博士牵着他,机械地迈开脚步,朝着计划中的便利店走去。
路过、看一眼、不停留、不交谈——计划完美执行了。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和悲凉?
他看到了,她真的在难过,为了“失踪”的工藤新一。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以这样一种可笑又可悲的方式。
街对面的咖啡馆二楼,临窗的位置。
江起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目光从远处那两个渐渐变小的背影上收回,落在身边绿间真平静的侧脸上。
“她们离开了,没有异常。”绿间真低声说,他的目光扫过校门口附近零星的行人和车辆,确认没有可疑的盯梢或尾随。
“嗯。”江起应了一声,他刚才也一直关注着柯南的状态,那孩子瞬间的僵硬和之后的失魂落魄,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第一次……总是最难的。”他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撑住了,没有失态。”绿间真客观地评价,“演技虽然生涩,但应对没有漏洞,对于一个十七岁、刚刚经历剧变的少年而言,已经足够出色。”
“是啊。”江起望向柯南和阿笠博士消失的便利店方向,“只是这‘出色’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两人没有再多说,静静坐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彻底安全后,才起身离开,仿佛只是两个偶然在此喝咖啡的路人。
回阿笠博士家的路上,柯南异常沉默。
阿笠博士想找点话题,说说新发明的构思,或者晚上吃什么,但看着柯南苍白的小脸和没有焦距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回到博士家,绿间真已经先一步回来,正在准备简单的晚餐,他看到柯南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牛奶。
柯南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四肢百骸的寒意,他走到客厅的窗前,望着外面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帝丹高中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看起来……很难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确认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她也还在努力生活,上学,参加社团,和朋友在一起。”江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回来了,手里拿着给柯南准备的晚间调理药剂,“工藤君,不,柯南,你的‘死亡’或许让她悲伤,但绝不会击垮她。毛利兰是个坚强的女孩。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溺在愧疚和心痛里,而是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适应新身份,找到保护她、以及最终摧毁那个让你和她承受这一切的黑暗组织的方法。这才是对她,也是对你自己,最好的交代。”
柯南转过身,看着江起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又看看旁边沉默但目光沉稳的绿间真,还有一脸担忧却努力想给他鼓励的阿笠博士,心中的剧痛和冰冷,似乎被这些话和这些目光,注入了一丝微弱但顽强的力量。
是的,悲伤没有用,自责没有用。
他现在是江户川柯南,一个背负着秘密、与黑暗组织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七岁男孩,他有了新的同伴,新的目标,也必须要有新的觉悟。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走到阿笠博士的工作台前,指着那些摊开的、他之前嗤之以鼻的小学课本和练习册,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博士,从今天开始,除了体能训练,请你也系统地教我,还有,关于你那些发明……只要安全测试通过,我想尽快熟悉起来。”
阿笠博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欣慰又心酸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没问题!包在博士身上!”
绿间真和江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肯定。
第90章
江起仔细将新一批炮制好的药材放入药柜, 空气里弥漫着陈皮、当归和艾草混合的温和气息。
距离柯南“偶遇”小兰已经过去几天,那孩子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平静,甚至更加专注地投入“适应性训练”,和小学生身份的“学习”中, 但江起能感觉到, 那份沉静之下, 是某种更加内敛、也更加执着的决心在支撑。
上午的诊疗波澜不惊。
一位因长期姿势不良导致脊柱侧弯的上班族,在江起的正骨手法和定向牵引下,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饱受产后风湿困扰的年轻母亲,经过几次药浴和温针调理, 今天欣喜地表示关节的晨僵感大大减轻。
接近中午,诊所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并非病人,而是真田弦一郎。
这位立海大附中的网球部副部长,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但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郑重。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漆器食盒。
“真田君?你怎么来了?是幸村君有什么情况吗?”江起有些意外, 连忙起身, 幸村精市最近一次复查情况良好, 正在稳步进行恢复性训练,按理说不该有什么急事。
“幸村一切安好, 训练也在按计划进行,劳江医生挂心。”真田弦一郎微微躬身,将食盒放在桌上, “这是家母亲手制作的一些和果子, 聊表谢意。另外……”他顿了顿,神情更加严肃,“冒昧前来, 是有一事相求,或许有些唐突。”
“请说,不必客气。”江起请他坐下,倒上茶。
“是关于切原赤也。”真田眉头微蹙,“那家伙最近训练时,总是容易注意力涣散,反应似乎比平时慢半拍,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揉太阳穴,说自己‘脑子里有点嗡嗡的’。
柳的数据显示,他近期的反应速度和动态视力测试结果有轻微下滑,虽然幅度很小,但不符合他平时的状态。
校医检查说可能是疲劳或轻微感冒,休息就好,但已经休息调整了几天,不见改善。训练时倒看不出大碍,但一到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比赛模拟或复杂战术演练时,这种细微的迟钝就会偶尔暴露。”
江起认真听着:“除了注意力、反应和可能的头痛,还有其他症状吗?睡眠、食欲、情绪如何?”
“睡眠食欲正常,情绪……倒是和以前一样,容易亢奋也容易焦躁。”真田回忆道,“他说没有头晕或恶心,就是觉得‘脑子没有平时转得快’,像蒙了一层薄纱。我们担心是不是之前的旧伤有潜在影响,或者……是别的什么问题。幸村和我商量后,觉得还是来请教江医生最为稳妥。”
“系统,记录症状:青少年男性,运动员,主诉注意力不集中、反应稍钝、间歇性轻微头痛(描述为‘脑子里嗡嗡’),无其他明显躯体症状,近期无外伤(除旧伤),训练数据有轻微异常波动。”
江起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对真田说:“我需要亲自看看他,光听描述很难判断。
可能是神经疲劳,可能是颈椎小关节紊乱影响椎动脉供血,也可能是用眼过度或鼻窦问题引起的反射性头痛,甚至不排除一些非常细微的内分泌或代谢波动。
最好是能带他过来一趟,我做详细检查。”
“我明白,我这就联系他,下午训练结束后带他过来,可以吗?”真田立刻道。
“没问题,我下午都在。”
真田道谢后便匆匆离开去安排。江起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切原赤也的症状听起来并不严重,甚至很常见,但发生在正值竞技状态上升期、且身体素质顶尖的运动员身上,尤其是“反应速度”和“动态视力”这种对网球选手至关重要的核心指标出现细微下滑,就值得警惕了。
柳莲二的数据监控确实敏锐。
下午,切原赤也耷拉着脑袋,被真田弦一郎“押送”到了诊所,他看起来精神确实有点蔫,不像平时那样活蹦乱跳。
“江医生……”切原有气无力地打招呼。
“来,坐下,让我看看。”江起示意他伸手诊脉,同时仔细观察他的面色、舌苔,询问了最近饮食、睡眠、训练的具体细节。脉象略弦,左寸稍弱,舌边略有齿痕。
接着,江起为他做了详细的体格检查,包括颈部活动度、压痛点、眼球运动、瞳孔对光反射、简单的神经反射测试等。
“系统,深度扫描,重点中枢神经系统、脑血管循环、视觉及前庭系统。”
【扫描中……目标:青少年男性,运动员体质。主要异常发现:1.双侧大脑颞叶及枕叶皮层区域神经电活动有轻微非特异性抑制波。2.椎基底动脉系统血流速度较正常同龄运动员均值偏低约8%。3.视网膜及视觉皮层对动态对比度刺激的反应潜伏期有极轻微延长。未发现器质性病变、感染、占位或明显代谢异常。】
神经电活动抑制、椎基底动脉血流偏慢、视觉反应延迟……这些都非常细微的异常,单独任何一项都可能被忽略,但组合起来,确实能解释“注意力不集中、反应稍钝、脑子嗡嗡”的感觉。原因呢?
“赤也,你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平时不常吃的东西?或者,有没有参加过什么特别的活动,比如……体检、健康讲座之类的?”江起联想到之前的“慈心”,问得比较含蓄。
切原歪着头想了想:“特别的活动?没有啊……吃的就是部里营养师配的餐,还有我妈做的饭。哦,对了!”
他一拍脑袋,“大概半个月前,我姑姑从国外回来,带了几瓶说是特别好的‘深海鱼油’和‘学生专用DHA补脑胶囊’,让我每天吃,我吃了几天,感觉没啥特别的,有时候忘了就没吃,跟这个有关系吗?”
又是“补品”!江起心中一凛。“那些鱼油和胶囊,还有剩下的吗?能不能带给我看看?”
“好像还有,我回去找我妈妈要要看。”切原点头。
江起没有多说,只是为切原进行了颈部和头部的放松针灸,选取风池、天柱、太阳、百会、四神聪等穴位,旨在疏通颈部气血、清利头目、安神定志。
针灸后,切原明显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眼睛也亮了:“哎?真的哎!感觉脑袋清楚多了!江医生你好厉害!”
“这只是暂时的缓解。”江起叮嘱道,“那些补品暂时不要再吃了。最近训练注意强度,保证充足睡眠。我给你开点疏通经络、平肝潜阳的茶包,你平时泡水喝。下周再来复查一次。”
送走千恩万谢的切原和神色稍缓的真田,江起眉头微蹙。
又是来源不明的“补品”,这次是针对青少年运动员的“补脑”产品。是巧合,还是“慈心”那种模式的不同变体?是针对运动精英群体的另一条触手?他需要看到实物才能进一步判断。
与此同时,阿笠博士家正上演着一场“小学生の绝赞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8+5’一定要拆成‘8+2+3’?!直接等于13不就好了吗?!还有这个看图写话!‘春天来了,花儿开了,小鸟在叫’——这种句子有什么意义吗?!谁不知道春天来了花儿会开小鸟会叫啊!”
江户川柯南抓着自己的头发,对着一年级的数学题和语文作业发出绝望的低吼。
让他推理密室杀人、分析复杂毒药成分、拆解跨国犯罪网络,他眼都不眨,可面对这些“基础中的基础”,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和挑战。
阿笠博士憋着笑,努力摆出严肃的样子:“柯南啊,这就是小学课程嘛,要打好基础……你看这个拆解法,是为了让你理解凑十法的概念……”
“我理解!我十以内的加减法心算比计算器还快!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柯南把铅笔一扔,瘫在椅子上,生无可恋。
绿间真端着水果走过来,平静地扫了一眼作业本:“适应不同思维模式和表达方式,也是训练的一部分,你现在是江户川柯南,不是工藤新一,工藤新一可以一眼看出答案,但江户川柯南需要‘学习’和‘练习’的过程。包括你写字,”
他指了指柯南那虽然工整、但笔画间依然带着以前书写习惯的字迹,“可以再幼稚一点,用力再轻一点,七岁孩子的手部肌肉控制力没这么好。”
柯南:“……”
他认命地重新拿起铅笔,努力模仿着记忆里小孩那种一笔一划、略显笨拙但很认真的字迹,写下“春天来了,花儿开了,小鸟在枝头唱歌”。
每写一笔,都在心里默念:我是江户川柯南,我是七岁,我是江户川柯南……
阿笠博士悄悄对绿间真竖起大拇指。
绿间真推了推眼镜,深藏功与名。
体能训练方面,柯南的进步是显著的,他已经能比较平稳地跑步、跳跃,甚至尝试了一些简单的攀爬。
绿间真开始加入一些基础的反应练习和情境模拟(比如突然被叫到名字该如何反应,被问及父母该如何回答)。
柯学霸的头脑再次发挥威力,他不仅快速掌握,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绿间真都稍感意外的、基于孩童行为模式的“反侦察”小技巧。
“理论结合实践,学得很快。”绿间真难得给出了明确的表扬。
柯南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眼神更加沉静,他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技能”,在未来都可能成为关键。
傍晚,江起带着切原母亲送来的、剩下的“深海鱼油”和“DHA补脑胶囊”来到阿笠博士家,他将下午的病例和疑虑说了出来。
“又是这种模式……”柯南立刻警觉,拿起那个包装精致的瓶子仔细查看。品牌是英文,看起来很高端,生产厂家信息齐全,但地址在国外一个不太知名的城市。“需要检测成分,博士,你这里……”
“交给我!”阿笠博士立刻来了精神,“正好我新搞到一台二手的、但精度不错的质谱仪!虽然比不上科搜研的大家伙,但分析个保健品成分足够了!如果里面真有鬼,肯定能揪出来!”
“小心操作,注意安全。”江起叮嘱,他看向柯南和绿间真:“如果这补品真的有问题,而且针对的是像赤也这样的运动少年,那他们的目标可能更加精准,危害也更大,我们需要弄清楚,这东西是通过什么渠道流入的,还有多少人可能接触过。”
“可以从切原的姑姑入手,委婉地问问购买渠道。”绿间真建议,“另外,其他学校运动社团,是否也有类似情况?这需要更广泛的调查。”
柯南沉思着:“也许可以……从比赛数据入手?如果多个学校的选手,在近期都出现了类似的状态细微下滑,而且他们都接触过来源可疑的‘补剂’……”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是滚雷闷响,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滂沱而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起口袋里的那部加密手机,发出了极其轻微、但不同于以往的、短促而连续的三下震动。
他脸色微变,立刻起身走到内间,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信息,但那个代表“紧急、安全地点、立即查看”的隐秘指示灯,正在规律地闪烁。
是降谷零,他终于主动联系了,而且用了最高优先级的信号。
江起迅速回复了约定的安全代码,表示收到,然后他走回客厅,对看向他的三人平静地说:“有点急事,我需要出去一趟,你们继续,锁好门。”
他没有多说,但绿间真和柯南都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读出了不寻常,阿笠博士也停下了摆弄质谱仪的手。
“江医生,小心。”绿间真低声道。
柯南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江起披上外套,撑起伞,走入门外密集的雨幕中。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伞面,街道上空无一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