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雨, 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诊所后窗的玻璃,在寂静的深夜里奏出单调而绵密的乐章。
水痕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沉黯的夜色和远处零星、朦胧的灯火。
诊疗室内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将江起伏案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拉得很长。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凝重的面容。
降谷零传来的信息, 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 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经上。
“苗圃”、“银叶”、“永生会”、“NSE-7”、“J”、“高层健康波动”、“医疗试探”……
这些代号和短语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
起初是散乱的点,然后延伸出线。
他试图拼凑,但总觉得缺了一块最关键,将所有线索钉死在同一个靶心上的证据, 直觉在尖叫,这些看似指向不同人群(老人、运动员、富人)和不同领域(社区医疗、运动补剂、高端健康、神经研究)的阴谋,其背后那股冷酷、精密、将人体视为可随意测试和筛选之物的风格,如出一辙。
它们共享着同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非人性”逻辑。
“系统”的分析、切原赤也体内的不明残留、中村太太的“维生素”、工藤新一被迫服下后导致身体逆转的APTX-4869……
所有这些, 似乎都指向某个在生物医学、尤其是神经和代谢领域进行着大量危险、违规乃至非法人体实验的庞大实体。
这个实体结构复杂,层级分明, 最外围是“慈心”(苗圃)这样看似公益的筛选网, 中间是“永生会”这类利用贪婪和恐惧的敛财与测试渠道, 再深入可能涉及对运动员等优质“样本”的潜藏实验(NSE-7),而核心, 则是“银叶”这类触碰神经与意识禁忌的前沿研究。
但他们的终极目标是什么?APTX-4869那种能让人体逆生长的恐怖药物,显然不是最终产品,更像是一个方向上的危险探索, 甚至可能是个意外副产品。
那么, 真正的“成功品”会是什么?仅仅是更高效的毒药或控制人心的药物吗?江起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种对“神经可塑性”、“意识稳定性”的执着,那种不惜代价在不同人群中进行长期、隐蔽测试的耐心,都暗示着所图甚大。
结合“高层健康波动”的预警, 一个模糊但合理的推测浮上心头:这个组织的核心层,或者其服务的某个“大人物”,很可能正被严重的、现代医学难以解决的疾病或衰老问题困扰,因此不惜一切代价,在一切可能的方向上寻找“解决方案”,哪怕这些方案极端、危险、践踏人伦。
这个推测让江起脊背发凉。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像他这样在疑难杂症和创伤恢复领域展现出“奇效”的医生,被纳入这个疯狂搜索网络的风险就大大增加了。
对方要的未必是“治愈”,可能仅仅是“数据”、“可能性”,甚至是测试他这个人能否被控制、被利用,成为他们庞大实验机器中的又一个零件。
他将这些尚不完整的推测和深深的忧虑,整合进给降谷零的简短回复中,他需要那边的渠道去验证,更需要那边的警惕。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澄澈湛蓝,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照亮了阿笠博士家略显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
咖啡机的蒸汽嘶嘶作响,烤面包的焦香混合着黄油的气息,构成一幅寻常的晨间图景。
然而,围坐在餐桌旁的几人,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晨间的松弛。
江起用尽可能清晰,冷静的语言,复述了降谷零的情报,并分享了自己基于线索拼凑出,关于那个隐藏在多重面具下的组织可能在进行大规模、多层次危险人体实验的推测,以及对其核心目标可能与“解决某种棘手的健康衰退”有关的猜想。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永生”或具体人物的名字,保持推测的开放性,但强调了其威胁性和他们可能面临的风险。
随着他的讲述,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阿笠博士手里捏着的半片涂满黄油的面包,凝固在半空,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他只是一个爱好发明的善良老人,虽然见识过一些风浪(比如新一变小),但江起描绘的这种系统性、层叠的黑暗,仍然超出了他的日常想象,让他感到纯然的骇然。
绿间真依旧坐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但仔细观察,能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个,将他逼至绝境的组织冷酷与难以撼动,而江起描绘的图景,显示出这个组织的触角,和野心可能比他之前了解的更为庞大、渗透得更深。
对“健康衰退”目标的猜测,也让他联想到了更多。
坐在稍远沙发上的柯南,身体早已僵硬。
他捧着牛奶杯,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江起的分析,将“慈心”、“补品”、“银叶”这些看似分散的点连接了起来,指向同一个黑暗源头。
APTX-4869的恐怖不仅仅在于让他缩小,更在于它揭示了组织在药物研究上毫无底线的疯狂。
如果这个疯狂背后,是某个“大人物”对抗时间或疾病的绝望挣扎,那么其危险性和不可预测性将成倍增加。
“……所以,”阿笠博士的声音干涩发颤,“慈心医疗那种,不只是骗钱或者简单的试药?他们是在为那个组织……大海捞针,找那些身体有特殊反应的人?而给赤也那些孩子的药,不只是提升成绩,可能是想看看这些药在最好的身体上能产生什么效果?甚至……在找最能承受他们各种‘实验’的……”他艰难地寻找着词汇,“……‘材料’?”
“从逻辑和现有线索推导,这是可能性很高的一种解释。”江起的声音低沉而肯定,“APTX-4869那种药物,表明他们在‘干预生命进程’这个危险领域已经走得很远,其他不同层面的实验,可能都在为某个我们尚未看清全貌的庞大目标服务。‘银叶’项目研究意识和神经,显示他们的兴趣可能不止于□□,至于最终目标是什么,”
他顿了顿,“在获得确凿证据前,任何具体猜测都可能误导我们,但毫无疑问,其危险性超乎想象。”
绿间真缓缓将茶杯放回碟中,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推测,能将我们目前所知的所有看似散乱的线索串联进一个更具结构性的框架。
也解释了为什么组织的触角会如此广泛,目标却又如此隐晦分散。他们在进行一场多线并行的黑暗探索。
而我们之前接触到的,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几缕涟漪。降谷的预警说明,涟漪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或许因为某个核心的‘需求’变得急迫了。”
“但正是这些‘涟漪’,让我们察觉到了暗流的存在和方向。”江起接过话,目光扫过三人,“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既要顺着线索探寻,更要时刻警惕,我们自己也可能成为对方‘探索’或‘利用’的目标。”
他正欲继续,江起随身携带的那部用于诊所联络的普通手机,突然在安静的客厅里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未知号码,这个时间点打来诊所电话,极不寻常。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滞,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部发出嗡嗡声的手机。
客厅里落针可闻,只有咖啡机完成了最后的工作,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
江起与绿间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绿间真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个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同时示意阿笠博士和柯南保持安静。
江起则拿起手机,滑动接听,但没有立刻放到耳边,而是先谨慎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病人的声音,而是一个沉稳、略带金属质感、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语速平缓但不容置疑:“江起医生,一位自称黑田兵卫的警官,此刻正在你的诊所门口等候,他似乎有紧急事务。”
话音刚落,电话便被挂断,只剩忙音。
黑田兵卫!在诊所门口!
江起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匿名电话是谁打来的?是降谷零那边的预警?还是其他关注此事的人?更关键的是,黑田兵卫为什么会在这个清晨,独自一人,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江起汉方诊所”的门口?是因为降谷零?还是自己,或者诊所,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警方高层的视线?
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来不及细究匿名电话的来源,黑田兵卫本人亲至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他必须立刻赶回去,而且要表现自然。
“是黑田兵卫,在我诊所门口,匿名电话通知。”江起用最低的声音快速对绿间真说,同时已经起身,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绿间真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显然他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名字代表的份量和潜在风险。
柯南在沙发上绷紧了身体,阿笠博士则紧张地捂住了嘴。
“稳住,按计划应对。”绿间真说道,同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博士家的方向,示意他会在这里保持监控和支持。
江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快速但并非慌乱地穿上外套,对阿笠博士和柯南做了个“放心”的手势,便拉开博士家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空气清冷,阳光已经洒满路面。
从阿笠博士家到江起的诊所,步行大约需要十几分钟。
江起没有奔跑,而是以稍快于平常的步速前行,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黑田兵卫可能的来意、自己该如何应对、以及那个神秘的匿名电话。
他拐过熟悉的街角,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汉方诊所”那熟悉的木质招牌,以及招牌下那个站得笔直、如松如岳的深色西装身影。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沉静而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已然扑面而来。
江起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因为快步行走而略微急促的气息平复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带着刚被从住处叫来的些许匆忙和疑惑的表情,朝着诊所门口走去。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黑田兵卫比他想象中更加高大挺拔,站姿如松,带着经年累月严格训练留下的烙印,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棱角分明,左侧额角的烧伤疤痕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威严,反而增添了几分历经生死淬炼的冷硬气质。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在江开门的瞬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疾而彻底地扫过江起的全身,从发梢到鞋尖,不放过任何细节。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充满了评估、审视,以及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让江起瞬间有种被从里到外看透的错觉。
“黑田管理官?”江起面露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面对警方高层时应有的谨慎与尊重,侧身让开门口,“请进,不知道您这么早过来,是为了……”
黑田兵卫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踏在诊所光洁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进诊室,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室内的陈设——药柜、针灸模型、诊疗床、书架、墙上的人体经络图……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抱歉,诊所还没收拾,有些乱,您请坐。”江起引他到相对私密的诊室隔间,那里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比外面的候诊区更适合谈话,他顺手拿起电水壶准备烧水,“您喝茶还是……”
“不用麻烦,白水就好。”黑田兵卫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腿上,是一个充满控制感和防御性的姿态,他拒绝了江起的客套,显然不想在寒暄上浪费时间。
江起从一旁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黑田管理官,请问是什么紧急情况,需要您亲自过来?”他开门见山,语气保持着医者的平和与对公职人员的配合态度。
黑田兵卫没有去碰那杯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江起的脸上,似乎想从他的微表情中捕捉到最细微的波动。
“江医生最近是否正式接手了石田一郎医生的这间诊所?”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是例行询问还是别有深意。
“是的。”江起点点头,语气坦然,“石田老师是我的恩师,也是我在日本的引路人,大概三个月前,他旧疾复发,需要回乡下静养,就把诊所暂时托付给我管理,相关的手续变更,都是合规办理的。”他主动提到了手续,以示坦荡。
“我了解过,手续齐全。”黑田兵卫微微颔首,话锋却随即一转,“我也听说,江医生虽然年轻,但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处理一些复杂的陈旧性损伤和调理疑难杂症,在运动医学和传统中医结合方面,很有独到之处,甚至在一些特定圈子里,已经积累起了相当不错的口碑。”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调查后的背景陈述,但“特定圈子”、“口碑”这些用词,又隐隐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江起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谦逊的神色:“您过奖了,石田老师教导有方,我不过是沿着他指的路,多用了些心罢了。每个病人情况不同,尽力而为而已,谈不上什么独到之处。”
“尽心尽力,便是医者本分。”黑田兵卫的语气听不出褒贬,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仿佛要直接看进江起的眼底,“那么,江医生在行医过程中,尤其是近期接手诊所以来,是否接触过一些……比较‘特殊’的病例?我指的‘特殊’,并非单纯的疑难杂症,而是指……病例本身,或者病人家属、接洽方式,有超出寻常医疗范畴的异常之处。”
问题开始切入核心了。
江起心跳平稳,但思维高速运转。他面上露出适当的思索表情,沉吟了几秒,才缓缓道:“黑田管理官,作为医生,接触的每一个病例,在患者本人和家属看来,可能都是‘特殊’的。您说的‘超出寻常医疗范畴的异常之处’……能否请您举个例子,或者指明一个方向?这样我也好回忆是否有符合的情况。”
他把问题谨慎地抛了回去,同时也在试探对方掌握的信息边界。
黑田兵卫盯着他,沉默了两三秒。
那短暂的沉默在安静的隔间里被拉长,充满了无形的压力。然后,他缓缓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了一个用透明证据袋妥善封存的物品,隔着桌子,轻轻推到了江起面前。
证据袋里,是半粒淡黄色的药片或胶囊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溶解或碎裂的痕迹。
颜色、质地,与之前“慈心医疗”发放的“维生素”有几分相似,但仔细看,黄色似乎更暗沉一些,表面也没有那种特制的光滑涂层,反而有些细微的颗粒感。
“江医生,在诊治病人时,有没有病人提到过服用类似的东西?或者,在病人的遗留物品、健康记录中,有没有见过这种物质?”
黑田兵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这是我们警方在调查一系列案件时,从不同现场提取到的同类物质残留。经过初步检验,这是一种成分复杂、未经任何药品监管部门批准、甚至可能含有危险成分的合成物质。目前,已有数起非正常死亡事件,疑似与服用此类物质有关。”
江起的心跳微微加速。
果然!警方已经介入,而且已经将“慈心”模式的药物与死亡案件联系起来!黑田兵卫亲自过问,说明案件的性质和牵涉面可能远超普通刑事案件,他强压住立刻联系中村太太病例的冲动,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任何超出“初次见到此物”的异常。
他戴上旁边的一次性手套(诊室里常备),拿起证据袋,凑到灯光下,非常仔细地观察了片刻,眉头微蹙,仿佛在努力回忆和辨别。
半晌,他摇了摇头,将证据袋小心地放回桌上,摘下手套。
“很抱歉,黑田管理官,我没有印象。”他的语气带着医者的严谨和一丝困惑,“至少,在我的病人中,没有人向我提及服用过类似外观的药物。至于健康记录和物品,我尊重病人隐私,除非治疗需要,一般不会特别查看病人自带的药品,除非他们主动出示或询问相互作用。
这种药片……看起来确实不像市面上常见的正规药品或保健品。您说它与死亡事件有关?”他适时地表达了惊讶和关切。
黑田兵卫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江起的脸,似乎想从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破绽。
但江起的表现,从一个被警方高层突然询问的普通医生角度看来,无可挑剔——适当的紧张、配合的努力、专业的观察、合理的不知情、以及对案件本身的正当关切。
“案件细节不便透露。”黑田兵卫收回了证据袋,语气不变,但问题再次转向一个更敏感的方向,“那么,江医生是否认识,或者近期是否与一位名叫‘工藤新一’的高中生侦探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比如,他是否曾以调查案件为由,向您咨询过医学问题?或者,您是否从其他途径,了解到他的任何情况?”
工藤新一!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江起心中炸响。
第92章
黑田兵卫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在这个语境下,问起工藤新一?是警方在调查他“失踪”案时,循着线索摸到了自己这里?毕竟,工藤新一之前确实因为案件咨询找过自己, 铃木园子也来治疗过, 这些记录不难查到。还是说……
黑田兵卫的层次, 已经让他接触到了更核心的机密,甚至对工藤新一“失踪”的真相有所怀疑,进而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可能与“药物”、“异常医疗”相关的自己?
无数念头再次飞旋。江起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面部肌肉,露出一丝混合着恍然和思索的表情:“工藤新一?那位很有名的高中生侦探吗?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他的名字, 破获了很多案子,很厉害。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肯定,“就我个人而言, 我并不认识他,也从未与他有过任何直接的接触。他没有因为案件来找过我, 我也没有在其他场合见过他。黑田管理官, 他……是出了什么事吗?最近好像没怎么看到他的破案新闻了。”最后一句, 他带上了一点普通人该有的好奇。
黑田兵卫深深地看了江起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一切伪装, 直抵真相。江起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带着疑问。
几秒钟后, 黑田兵卫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回答,或者,至少没有在江起的反应中找到明显的漏洞。
“他目前处于警方保护下, 协助调查一些重要案件,不便露面。”黑田兵卫用一句官方说辞轻描淡写地带过,但这个解释本身,就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味道,他没有继续追问工藤新一,而是又将话题拉回了更广泛的警戒上。
他又询问了几个关于诊所日常运营、病人来源结构、近期是否有感觉被不明身份人士注意或跟踪、是否有接到过内容或语气奇怪的问诊电话或邮件等问题。
江起一一作答,语气诚恳,内容半实半虚,日常运营如实说,病人来源提及运动圈和附近社区,被注意则说偶尔有好奇的人张望但未觉异常,奇怪问诊则说没有。
整个问询过程,黑田兵卫的问题都很有针对性,显然做过一番调查,但他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礼貌,没有咄咄逼人,却也无形的压力始终笼罩。
江起则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有些紧张但尽力配合,医术不错,背景清白对潜在危险缺乏足够认识的年轻医生形象。
最后,黑田兵卫结束了问话,站起身来。江起也随之起身。
“感谢江医生的配合,耽误您时间了。”黑田兵卫说道,同时从名片夹中取出一张样式极其简洁的名片,名片是纯白色的卡纸,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单位、地址,只印着“黑田兵卫”四个汉字,以及一组显然是特殊频段的保密电话号码。
“最近东京都内,某些领域的犯罪活动有升级和复杂化的趋势,尤其是一些隐藏在合法外衣下,涉及生物、医疗、高端科技领域的非法行为,手段隐秘,危害性大。”
黑田兵卫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正式的警告意味,“江医生医术精湛,又身处医疗一线,难免会接触到一些常人难以触及的领域和人。请务必提高警惕,注意自身安全,对任何超出常规医疗合作范畴的‘特殊’接触或请求,都要保持最高度的警惕,尤其是涉及所谓‘疑难杂症’、‘前沿疗法’、‘私人订制’医疗方案的邀请。”
他将名片递给江起:“这是我的私人紧急联络方式,希望江医生永远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但如果……你察觉到任何不妥,或者遇到了无法判断、让你感到不安的‘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
当然,前提是,你确定自己需要官方介入,并且能够承担由此可能带来的一切后续影响。”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留下电话,既是提供一道在危机时刻可能救命的保险,也是一种锚定——意味着江起这个人,正式进入了警方某个高层人物的关注名单。
使用这个电话,可能得到保护,也可能意味着更深入的卷入和审查。
江起双手接过名片,触手微凉。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黑田管理官。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黑田兵卫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迈着同样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诊所。
江起送到门口,看着他走向停在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上车,驶离,直到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消失不见。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手心里,那张纯白的名片仿佛有千斤重。
平静了片刻,他快速检查了一遍诊所内外,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东西,然后回到了阿笠博士家。
客厅里,绿间真站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着外面,阿笠博士和柯南都紧张地看着他。
“是黑田兵卫。”江起直接说道,语气低沉。
绿间真转过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亲自来,问了什么?”
江起快速将刚才的对话,黑田兵卫出示的药物碎片、询问工藤新一、以及最后的警告和留下的电话号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中充满了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黑田兵卫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了更剧烈的波澜。
“警方……不,是公安高层,已经深度介入调查了,而且很可能掌握了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线索。”
绿间真缓缓分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出示的药物,说明‘慈心’这条线已经在官方的案卷上,而且被定性为与死亡案件相关的严重问题。他问起工藤新一……”
他看了一眼柯南,“有两种可能。一是常规调查工藤失踪案,顺着社会关系摸到你这里。二是……他可能通过某种渠道,对工藤新一‘失踪’的真相有所怀疑,甚至可能隐约知道此事与‘药物’或‘异常医疗’有关,因此将调查重点放在了相关领域,而你,近期在这个领域的声名鹊起,自然会引起他的注意。”
柯南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黑田兵卫知道多少?他留下的那句“警方保护下协助调查”是纯粹的托词,还是某种暗示?
“他来,既是调查,也是警告,或许……也是一种未雨绸缪的‘标记’。”江起摩挲着那张纯白名片,“他警告我提防‘特殊医疗请求’,和降谷零预警的‘医疗试探’完全吻合。
这说明,高层很可能也预判到了组织,可能因高层健康问题而采取的激进行动,他留下电话,是给我一条在紧急情况下可能通向官方的生路,但同样,这也意味着我正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今后的行动,必须考虑到这双来自‘上方’的眼睛。”
压力不仅来自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毒蛇,现在,阳光下的猎鹰也已经开始盘旋、审视。
江起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不断缩小的透明盒子中,来自两个方向的视线都能穿透盒壁,将他的一切活动尽收眼底,他必须更加谨慎,每一步都要计算周全。
“我们需要加快所有进程。”绿间真的语气斩钉截铁,“阿笠博士,对切原赤也那些‘补品’的分析必须尽快,那是验证NSE-7和‘永生会’这条线,以及可能存在的、针对运动员网络的关键。
柯南,你在学校的观察要更加系统但隐蔽,留意任何与‘提神’、‘补脑’、‘特殊饮料’相关的风吹草动。江医生,”
他看向江起,“黑田兵卫的警告是双刃剑,组织的试探可能会因为警方的关注而变得更隐蔽、更巧妙,也可能会更加急迫。
我们必须假设,试探会以我们目前还无法完全预料的形式到来。所有的应急预案,必须反复推演,考虑到最极端的状况。”
江起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客厅,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四人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心。
诊所恢复了日常的诊疗节奏,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一根无形的弦,微微绷紧。
阿笠博士一头扎进了他那间堆满奇形怪状仪器的实验室,对切原赤也母亲送来的“深海鱼油”,和“DHA补脑胶囊”展开了全力分析。
瓶瓶罐罐的碰撞声、仪器低沉的嗡鸣、以及博士时不时的惊呼或嘀咕,成了博士家近日的背景音。
“不可思议!这层脂质包膜的技术……绝对不是普通保健品工厂能做得出来的!”阿笠博士戴着护目镜,脸颊被屏幕光映得发蓝,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看这缓释曲线,几乎完美匹配青少年的基础代谢周期!还有里面添加的几种辅料,作用全都是为了增强主成分通过血脑屏障的效率!这根本就是……就是专门设计给活跃大脑的‘特洛伊木马’!”
江起和绿间真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复杂数据和分子结构模拟图。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分析结果,还是让人心底发寒。
“能确定主成分就是降谷提到的NSE-7吗?”江起问。
“匹配度超过92%!”阿笠博士调出另一份数据,那是他不知从什么“特殊渠道”搞到的、关于NSE-7的零星公开研究摘要,“虽然这瓶里的配方似乎做了些微调,更侧重‘短期认知提升’和‘神经兴奋性调节’,但核心结构和作用机制一模一样!长期服用,绝对会导致神经受体敏感性改变,甚至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东西……根本就是在拿这些孩子的未来做赌注!”
“生产批号、渠道能追查到吗?”绿间真更关注实际问题。
阿笠博士敲击键盘,调出产品包装的高清扫描图,放大角落的激光喷码:“批号是NS-2047-B,和降谷君给的信息一致,生产商标注是‘NeuroSeaInternational’,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典型的空壳公司。至于流入渠道……”他挠了挠日渐稀疏的头发,“我反向追踪了包装盒上的一个隐藏物流二维码,最后指向东京港区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那家公司上个月刚刚申请破产清算,人去楼空。干净利落。”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但至少,他们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永生会”或者说其背后的组织,确实在通过隐蔽渠道,向有潜力的青少年运动员投放这种危险药物。
“这件事,需要让真田弦一郎和立海大网球部知道,至少要提高警惕,阻止更多队员接触。”江起沉吟道,“但方式要委婉,不能透露消息来源,以免打草惊蛇。”
“或许可以通过切原的复诊,以‘发现药物相互作用风险’为由,建议他停用所有不明补剂,并提醒他告知队友。”绿间真建议。
“嗯,就这么办。”江起点点头,看向阿笠博士,“博士,这些分析数据和样本,请务必保存好,但也要确保绝对安全。”
“放心放心!我的防火墙可是很厉害的!”阿笠博士拍着胸脯保证,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后怕,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参与到了怎样一件危险的事情中。
与此同时,化名江户川柯南的工藤新一,正经历着他成为小学生后最“痛苦”也最“新奇”的时光。
帝丹小学一年级B班。
教室明亮,桌椅小巧,空气中飘着蜡笔和橡皮泥的味道。
对于心智仍是17岁名侦探的柯南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幼稚、缓慢,且充满令人抓狂的规则。
他必须强迫自己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下“あいうえお”,必须认真听讲那些早已刻进DNA的加减法,必须和一群真正的小豆丁一起唱幼稚的童谣,做笨手笨脚的手工。
然而,痛苦之余,他也的确在履行着“观察”的任务。
他很快发现了几个“可疑”目标:总在课间炫耀最新款掌上游戏机、疑似家境优渥的小岛元太;酷爱科学杂志、说话有些老成的圆谷光彦;以及,因为之前做噩梦来江起诊所治疗过、似乎对侦探故事格外感兴趣的吉田步美。
这几个孩子,是班上最活泼、也最爱凑在一起“探险”的小团体。
柯南注意到,元太的书包里偶尔会露出一些包装花哨的进口零食,光彦则提到过表哥参加足球俱乐部后,教练会发一种“特别的力量饮料”。
步美倒是没提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她似乎对“身体不舒服”、“去医院”这类话题格外敏感,偶尔会流露出超越年龄的忧虑。
这些都是极其细微的线索,无法直接与“补品”或“组织”挂钩。但柯南将它们默默记在心里。
他知道,调查需要耐心,尤其是以他现在这个身份。
这天放学后,柯南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大部分同学都离开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他瞥见步美、光彦和元太三人凑在教室后面,对着窗户外的操场指指点点,小声讨论着什么,表情有些严肃,又有些兴奋。
“喂,你们在干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班主任小林澄子老师走了过来,她是个年轻有活力的女教师,“放学了还不回家?又在商量什么‘冒险’吗?”
“小林老师!”步美转过头,脸上带着期待,“我们发现旧校舍那边,最近晚上总有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哭!我们想去调查一下!”
“对啊对啊!一定是幽灵!”元太挥舞着拳头,一脸笃定。
“元太,世界上没有幽灵啦!”光彦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努力做出理性的样子,“可能是野猫,或者风声,也可能是……有人在里面搞鬼!我们应该去查明真相!”
旧校舍?奇怪的声音?柯南的侦探本能立刻被触动了。
帝丹小学的旧校舍他知道,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木质建筑,据说不久后就要拆除改建体育馆,平时基本没人去。
这种地方,确实是制造怪谈、甚至隐藏某些活动的好去处。
“不行哦!”小林老师板起脸,但眼中带着笑意,“旧校舍年久失修,很危险的,学校禁止学生靠近。而且,你们忘了上次爬树摔下来的教训了吗?赶紧回家!”
三个孩子发出失望的哀叹。
“老师,”柯南忽然开口,用他带着点怯生生的童音说道,“我……我家就在附近,回去也没什么事,我能……远远地看一眼旧校舍吗?就看看,不进去。”他想趁机观察一下环境。
小林老师看向这个新来总是很安静、戴着大眼镜的转学生,语气柔和了些:“是柯南啊。看看可以,但绝对不能靠近,知道吗?看完就赶紧回家,别让阿笠博士担心。”
“嗯!”柯南用力点头。
“那我们带柯南一起去!”步美立刻提议,热情地拉住了柯南的袖子,“柯南刚来,肯定不熟悉路!”
“对对!保护新同学是我们的责任!”元太挺起胸膛。
光彦也点头:“人多力量大,观察也更仔细!”
柯南:“……”他本来只想一个人悄悄侦查的。
于是,十分钟后,帝丹小学旧校舍外围的灌木丛后,蹲着四个小小的身影。
夕阳将老旧的木质建筑拉出长长的阴影,斑驳的墙皮、破损的窗户,在暮色中确实透着几分阴森。
“看,就是那里!”步美指着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我妈妈来接我晚了,我就在那边等,听到里面有‘呜呜’的声音,好像很伤心……”
“会不会是以前死在里面的学生的灵魂?”元太缩了缩脖子,但眼睛发亮。
“可能是流浪汉,或者小动物被困在里面了。”光彦分析道。
柯南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旧校舍。
结构普通,但确实很僻静。
他注意到,楼侧地面的杂草有被轻微踩踏的痕迹,不像是很久无人踏足的样子。
二楼的窗户……他仔细看,那扇半开的窗户边缘,似乎有一点点不同于灰尘和锈迹的、不自然的反光?像是……某种塑料或胶带的残留?
就在他凝神观察时,口袋里的儿童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江起发来的简讯:【复诊,赤也补品分析有结果。晚点过来,有事。】
柯南心中一动,回复了一个“好”字,他再看向旧校舍,心里多了份留意,这件事或许只是孩子们的臆想,但……在如今多事之秋,任何异常都值得标记。
“好像……没什么动静。”光彦听了半晌,说道。
“可能……幽灵白天不出来吧。”元太有些失望。
“那我们明天晚上再来!”步美握紧小拳头,眼睛里闪着光,“带上手电筒!”
“不行!”柯南和光彦异口同声。柯南补充道:“晚上太危险了,而且学校不允许,我们……我们再观察几天白天的情况再说。”
他可不想这几个好奇心旺盛的真小孩晚上跑来涉险,而且,如果这里真的有什么问题,晚上来更危险。
最终,在柯南和光彦的理性劝阻下,探险小队决定暂时撤退,明天白天课间再多观察。步美有些恋恋不舍,但也没再坚持。
离开学校,和步美三人分开后,柯南快步走向阿笠博士家。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幼稚的手机,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沉默的旧校舍。
日常的校园生活下,孩子们天真烂漫的“冒险”背后,是否也隐藏着这座城市阴影的蛛丝马迹?他无法确定。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用这双缩小了的眼睛,看清更多。
回到博士家,咖喱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但客厅里的气氛,却比饭菜更“入味”。
江起、绿间真和阿笠博士围在电脑前,脸色都不太好看。
屏幕上显示着几份复杂的金融流水和股权结构图,线条错综复杂,最终指向数个海外离岸账户和一家看似正规的跨国医疗投资集团。
“查到了,”绿间真的声音带着冷意,“那家给切原姑姑‘补品’的所谓‘高端健康顾问公司’,其母公司的最大隐形股东之一,通过层层代持,与一家注册在瑞士的‘生命科学基金会’关联。而这个基金会,近三年最大的资助对象,包括了东京大学某个神经医学研究所、以及……美国麻省理工学院一项关于‘端粒酶与细胞衰老’的争议性研究。”
“又是神经,又是衰老……”阿笠博士喃喃道。
“不止,”江起指着另一份文件,“这个基金会还与数家跨国制药公司有合作,其中一家,正是‘长生制药’在欧洲的研发合作伙伴之一。虽然表面看是合法商业往来,但资金流向的频率和数额,在最近半年有明显异常增加,尤其是在东亚地区。”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朝着某个中心收束。那个组织的身影,在金融数据和科研网络的背后,若隐若现,庞大而幽深。
“另外,”江起看向柯南,语气严肃,“我下午接到一个预约电话。
对方自称是某位‘不便透露姓名’的实业家秘书,说其雇主多年受顽固性神经痛和失眠困扰,遍访名医无效,听闻我擅长针灸调理疑难杂症,希望我能出诊一次,地点在静冈县的一处私人疗养院,时间定在下周三。诊金极其优厚,但要求绝对保密,且只能由他们派车接送。”
来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
黑田兵卫的警告音犹在耳,这会是组织试探的触角,还是一次真正普通(albeit神秘)的富豪求医?
“时间、地点、方式,都透着不寻常。”绿间真缓缓道,“但对方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真实信息,只有那个一次性的预约电话。拒绝,可能显得心虚,或者错过一个接触对方(无论是组织还是真富豪)的机会。答应,风险未知。”
“需要更详细的‘病情’信息,才能判断。”江起沉思,“我会设法回电那个预约号码,以需要提前准备特殊药材或器械为由,尝试询问更具体的症状细节,同时,我们需要对静冈县那个疗养院进行背景调查。”
“交给我和博士。”柯南立刻说,眼神锐利。调查,是他的领域。
“注意安全,只做公开信息检索。”绿间真叮嘱。
晚餐的咖喱依旧美味,但四人吃得都有些心事重重。
第93章
对于江户川柯南而言, 新的一天始于对旧校舍更系统的观察,他利用课间、午休,甚至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 反复打量那栋沉默的建筑。
阳光下的旧校舍褪去了夜晚的阴森, 显出破败的本相, 但柯南注意到几个细节:
二楼那扇半开窗户下方墙壁的苔藓,有轻微的新鲜刮蹭痕迹,位置很高,不像普通动物或小孩能够到。
一楼某扇封死的窗户木板, 边缘有细微的、不自然的撬动痕迹,而且木屑很新。
最奇怪的是,旧校舍后墙靠近地面的通风口栅栏,其中一根铁条有明显的、反复摩擦的光亮, 像是经常有东西进出。
“柯南,你又在看旧校舍啊?”吉田步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小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怯意, “是不是也觉得那里有秘密?”
“只是觉得房子旧了,有点危险。”柯南推了推眼镜, 用小孩的语气说,“步美,你那天晚上听到的声音, 具体是什么样子的?持续了多久?”
步美认真回想:“嗯……像是有人在很轻地哭, 又像是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断断续续的,大概响了十几分钟吧。后来我妈妈来了, 声音好像就停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光彦说可能是小动物,但我觉得……有点像人。”
人?流浪汉?还是别的什么?柯南心头疑虑更重。
如果只是流浪汉暂住,没必要选择二楼,而且那扇窗户的痕迹……
“喂,柯南,步美!”圆谷光彦拿着本子跑过来,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旧校舍示意图,还用箭头标注了几个“可疑点”,“我查了学校的地图,旧校舍下面好像有个很小的储藏室入口,不过被水泥封死了。还有,我问我表哥了,他说有些流浪猫会从通风口钻进没人的老房子做窝。”
“如果是大一点的动物呢?”柯南引导性地问。
“大一点的?”光彦思考,“狗?不太像……啊!会不会是狐狸?或者浣熊?我听说城市里有时候会有!”
小岛元太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半个菠萝包:“管它是什么,我们晚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带了强力手电筒!”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
“不行,元太,晚上太危险了。”柯南立刻否决,他可不想这几个真小孩卷入任何潜在的危险,“而且学校禁止靠近。我们……可以白天再靠近一点观察,比如午休时间长的时候。”
“可是白天可能就没有声音了。”步美有些失望。
“也许我们可以听听别的动静,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痕迹。”柯南说。他需要更靠近,才能确认那些痕迹的具体情况,又不想让他们晚上涉险,午休时间相对安全,人也多。
这个提议得到了光彦的赞同,步美也点头同意,元太虽然觉得不够刺激,但少数服从多数。
探险小队决定,明天午休时间,趁老师不注意,悄悄接近旧校舍外围进行“实地勘察”。
与此同时,“江起汉方诊所”内,气氛与校园的“冒险”氛围截然不同。
下午,切原赤也在真田弦一郎的陪同下前来复诊。
少年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只是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迟滞感,在江起仔细观察和“系统”扫描下,依然存在,但比之前轻微。
“感觉怎么样,赤也?头还嗡嗡响吗?训练时注意力能集中了吗?”江起一边为他诊脉,一边问。
“好多了好多了!”切原活动了一下肩膀,“江医生你上次扎完针,我回去睡了一觉,感觉脑子清楚多了!训练时虽然还是有点容易走神,但比前几天强!真田副部长也说我的反应快了一点!”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抱臂而立的真田。
真田微微点头,脸色严肃:“数据上确实有微小改善。但距离他最佳状态还有差距。江医生,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江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完成了检查,又为切原做了一次巩固性的头部穴位针灸。起针后,他才神色凝重地开口:“真田君,赤也,有件事,我需要非常严肃地提醒你们。”
他的语气让两人都坐直了身体。
“上次我提过,赤也的情况,可能与外源性摄入某些不明物质有关。这几天,我通过一些渠道,对赤也你提到的、你姑姑送的那种‘深海鱼油’和‘DHA胶囊’的成分,进行了初步分析。”江起斟酌着用词,没有透露阿笠博士,“结果很不乐观,那些补品里,含有未经批准,具有神经活性的合成成分,短期可能让人感觉‘提神’、‘注意力集中’,但长期或不当服用,会导致神经功能紊乱、反应变慢,甚至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什么?!”切原赤也猛地瞪大眼睛,脸色发白,“那、那我……”
“你服用时间不长,剂量也不大,加上你本身身体素质好,目前看来,影响是轻微且可逆的,这也是你恢复较快的原因。”江起安抚道,但语气依旧严肃,“但你必须立刻、完全停止服用那些东西,并且告诉你的家人,绝对不要再吃,也最好不要送人,至于已经打开的那瓶,最好交给我来处理。”
真田弦一郎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身上散发出凛冽的寒气:“竟然有这种事……江医生,你能确定是什么成分吗?来源是哪里?”
“成分很复杂,具体名称属于专业范畴,来源……”江起摇摇头,“包装上的公司信息很可能只是幌子,这类东西,往往通过非正规渠道,打着‘海外尖端’、‘特殊配方’的旗号流通,针对的就是对提升成绩或表现有迫切需求的人群,尤其是运动员和学生。”
他看向切原,语重心长:“赤也,你的天赋和努力,才是你强大的根本,任何试图走捷径的‘外物’,都可能毁掉你的未来。立海大网球部的训练和营养方案已经很科学,严格遵守,足以让你不断进步。
以后,凡是入口的东西,尤其是非队医或正规医院开具的,一定要格外谨慎,最好能咨询专业人士。”
切原赤也后怕不已,连连点头:“我、我知道了!我回去就把那些东西都找出来!谢谢江医生!要不是你……”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一直吃下去会怎么样。
真田弦一郎对江起郑重地行了一礼:“江医生,大恩不言谢。此事,立海大网球部会内部彻查,并提醒所有队员注意。另外,”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果江医生之后在调查此类事情时,有任何需要立海大,或者真田家可以提供帮助的地方,请务必开口。”
江起能感受到这份承诺背后的怒火和决心,真田弦一郎,绝不容许这种阴毒手段伤害他的队友和后辈。
“我会的,谢谢。”江起坦然接受。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送走满怀感激和后怕的切原,以及压抑着怒火的真田,江起轻轻舒了口气。
至少,切原这边暂时解除了一个隐患,也获得了立海大这条线的进一步支持。
傍晚,江起、绿间真、柯南和阿笠博士再次聚在博士家的客厅。桌上摊着电脑、地图、以及阿笠博士刚刚出炉的、关于静冈县那家“私人疗养院”的初步调查报告。
“疗养院名叫‘翠湖园’,位于静冈县东部山区,环境确实幽静,以高端康复和隐私保护著称,接待的多是富商、政要或艺术家。”阿笠博士指着卫星地图上被茂密森林环绕的一片建筑,“表面看,手续齐全,口碑不错,没什么明显污点。但深挖下去……它的注册法人是一个基金会,而这个基金会的主要出资人之一,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投资公司。”
又是离岸公司,这个模式已经快成那个组织的“签名”了。
“能查到那家离岸公司的关联方吗?”绿间真问。
“很难,层层嵌套,而且最近半年频繁变更股权结构。”阿笠博士摇头,“不过,我交叉比对了一下降谷君之前提供的、与‘永生会’有关联的资金网络,发现有一笔小额、但路径复杂的资金,在今年年初,通过数家中转,最终流入了这个离岸公司控制的一个子账户,用途标注是‘设备维护’。”
线索的丝线,似乎又隐隐约约地搭上了。
翠湖园疗养院,即使不是组织的直接据点,也极可能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财务或业务关联。
“我按照计划,回拨了那个预约电话。”江起开口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接电话的还是那个自称秘书的男人。我以需要准备特殊药材和评估风险为由,询问了更多病情细节。”
“对方怎么说?”柯南立刻问。
“描述很模糊,但又很……典型。”江起回忆着对话,“‘雇主’年事已高,患有严重的、药物难以控制的神经性疼痛,位置不固定,呈游走性,伴有顽固失眠、间歇性眩晕和肢体麻木。情绪烦躁易怒,对光和声音敏感。病史长达十余年,近年来加重,西医诊断倾向于‘复杂区域疼痛综合征’或‘中枢敏化’,但各种治疗手段效果不佳。”
绿间真眼神微凝:“听起来……确实像一位被慢性顽疾折磨的老人。但症状描述,也可以套用到很多情况。”
“是的,缺乏特异性。”江起点头,“我提出,如此复杂的病情,需要看到详细的既往病历和检查报告,甚至建议病人来东京接受更全面检查,毕竟我诊所设备有限,但对方以‘老人身体虚弱,不便长途移动’、‘病历涉及隐私,不便外泄’为由婉拒,只是反复强调听闻我针灸技艺高超,希望能‘姑且一试’,哪怕只是缓解痛苦也好。态度很恳切,但底线守得很死。”
“很矛盾。”柯南托着下巴,小脸上是与他外表不符的深思,“既急切求医,又对核心信息严防死守。既看重你的‘奇效’,又似乎不指望真正‘治愈’,只求‘缓解’。这符合……对一个‘有特点的医疗资源’进行试探和评估的模式。他们想看的,可能不只是你能不能治那个臆想中的‘老人’,更是你这个人面对这种神秘邀约时的反应、你的医术到底有多‘奇’、以及……你是否可控。”
“和我们之前的推测吻合。”绿间真总结道,“这是一次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接触。去,有可能直面组织核心,获取关键信息,但也可能落入陷阱。不去,可能暂时安全,但会失去一个机会,也可能让对方采取更激进的接触方式,或者将你标记为‘不可用’或‘有威胁’。”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去。”江起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而坚定。
“江医生!”阿笠博士担忧。
“但不是毫无准备地去。”江起看向绿间真和柯南,“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
时间在下周三,我们还有几天准备。
绿间君,我需要你帮我制定一份详细的‘出诊预案’,包括通讯、定位、应急物品、撤离路线,甚至……必要时的反击手段。
柯南,博士,你们继续深挖‘翠湖园’和那个离岸公司的背景,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弱点或关联信息。另外,那个旧校舍……”他看向柯南。
“我明天午休和步美他们去外围看看。”柯南说,“如果只是流浪汉或小动物,就算了,如果有其他异常……”
“一切小心,安全第一。”江起叮嘱,“你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晚餐依旧是绿间真准备的简单和食,但每个人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帝丹小学的操场上,将孩子们的影子拉得短短胖胖。
江户川柯南、吉田步美、圆谷光彦和小岛元太,四个小小的身影假装在操场角落“研究昆虫”,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不远处被树丛半掩的旧校舍。约定的“探险”时间到了。
“老师好像在办公室批作业,”光彦压低声音,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努力做出老成的样子,“我们绕到后面,从灌木丛那边穿过去,不容易被发现。”
“好!出发!”元太一马当先,猫着腰,像只笨拙的小熊,朝旧校舍侧后方挪去。步美紧随其后,小脸上混合着紧张和兴奋。
柯南和光彦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旧校舍背阴的一面更加荒凉,高大的树木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也凉了几分。
杂草几乎没过孩子们的膝盖,地面湿滑。
柯南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他仔细观察着昨天发现的那些痕迹。
靠近了看,二楼窗户下方的刮蹭痕迹更加清晰,像是某种带有棱角的硬物反复刮擦留下的。
封死窗户的木板上,撬痕很新,而且手法……不像是毫无经验的人随手为之,工具似乎也非普通撬棍。
最让他在意的是那个通风口,铁栅栏上反复摩擦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他蹲下身,甚至能在栅栏边缘内侧,看到几缕……深色类似动物毛发,但又似乎更粗糙的东西?
“看!这里!”步美忽然小声惊呼,指着墙角一堆被压倒的杂草,“好像有东西拖过去的痕迹!”
众人围过去,只见杂草倒伏的方向,指向旧校舍后墙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低矮小门。
那大概就是光彦之前提过的、被封死的储藏室入口。
但此刻,藤蔓有被新鲜扯开的迹象,露出后面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紧闭,但门缝下方的泥土,有新鲜的、被蹭过的印记。
“真的有人进去过!”光彦的声音带着发现真相的激动。
“会不会是流浪汉?”元太握紧了拳头,不知是害怕还是准备“战斗”。
柯南没有回答,他凑近铁门,仔细看了看门锁。
是老式的挂锁,锁扣有被撬动后强行扣回的轻微变形,锁身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这绝不是流浪汉随意找个地方睡觉那么简单。
谁会特意撬开一个被封死的地下室入口?里面有什么值得进去的东西?或者说……里面藏着什么?
他耳朵微微一动,隐约似乎听到门内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类似金属碰撞的“叮”声,很短促,随即消失,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们……要进去看看吗?”步美小声问,手紧紧抓着柯南的袖子。
“不行!”柯南立刻否决,这次语气更加坚决,“里面情况不明,太危险了。而且我们没带任何工具,门也锁着。”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孩子失望又好奇的眼神,补充道,“我们先记下这些发现。元太,你用手机拍一下门锁和痕迹。光彦,步美,你们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东西,比如丢弃的包装、脚印之类的。但绝对不要靠近门口,更不要尝试开门。”
他必须阻止他们进一步涉险。这里的异常已经超出孩童恶作剧或流浪汉暂住的范畴。
那声微弱的金属碰撞声,让他心里蒙上一层阴影。他需要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江医生和绿间先生,让他们来判断。
孩子们虽然不甘,但还是听从了柯南这个“稳重的新同学”的建议,开始分头在外围小心观察、拍照。
柯南自己则退后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旧校舍的外墙、窗户、屋顶,试图在脑中构建内部结构的想象图,并评估如果有人在此活动,可能的出入口和监视死角。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远远传来。
“该回去了!”光彦看了一眼手表。
“唉,还没找到幽灵呢。”元太嘟囔。
“也许……不是幽灵呢。”步美轻声说,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眼神有些复杂。
四人迅速清理了一下周围,然后沿着原路,利用树木和灌木的掩护,溜回了操场,混入陆续从教学楼出来的学生中,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寻常的午间嬉戏。
没有病人预约的下午,江起和绿间真将诊所内间临时变成了战术推演室。
桌上摊着静冈县的地图,“翠湖园”疗养院被红笔圈出。旁边是阿笠博士提供的疗养院建筑布局草图、周边地形图,以及绿间真手绘的几条进出路线和潜在观察点。
“对方会派车来接,这是最不可控的环节。”绿间真用笔尖点着地图上从米花町到静冈的公路线,“我们无法预知车型、车牌、司机身份,也无法在车上做手脚,一旦上车,到抵达疗养院前,你几乎与外界隔绝。”
“所以,我需要一些能随身携带、不易被发现、但能在关键时刻提供信息或自保的东西。”江起平静地说。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个特制的针灸包,里面除了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还有一些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物品。
绿间真拿起一根比头发丝略粗、长度不过两厘米的微型银针,针尾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透明晶体。
“信号发射器,有效范围五公里,每隔三十秒发送一次加密定位信号。需要植入皮下,我会帮你选一个隐蔽且不易因活动脱落的位置,比如耳后发际线,接收端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运动手表。
“镇痛和提神的药物,我准备用我特制的药膏和丹丸,成分安全,即使被检查也无妨。”江起将几个小瓷瓶和蜡丸放进一个古朴的木盒,“另外,我会在针囊的夹层里,藏几根特制的针——针体中空,内充高浓缩的镇静剂和肌肉松弛剂,必要时可以作为非常规武器。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他知道,一旦动用这个,几乎就意味着撕破脸,你死我活。
“通讯方面,”绿间真又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普通电子词典的小设备,“阿笠博士改进的,表面是医学词典查阅功能,内嵌加密文本收发模块,利用疗养院可能存在的Wi-Fi或网络漏洞,可以尝试发送简短信息。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对方很可能屏蔽或监控网络。”
两人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情景:如果对方只是单纯“求医”怎么办?如果对方是组织试探,但只观察不动手怎么办?如果对方直接翻脸,要扣留甚至加害怎么办?如果疗养院内有其他被控制或需要帮助的人怎么办?每一个“如果”后面,都跟着数套应对方案和撤离路线。
“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安全返回。”绿间真最后强调,目光沉静地看着江起,“获取情报是其次。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启动应急方案,不要犹豫。我们会根据你的信号,在外围做好接应准备。阿笠博士会尝试远程监控疗养院周边的公共摄像头和通讯波段,但别太依赖这个。”
江起点头,将一件件“装备”仔细检查,分门别类地藏入身上不同位置——有的在特制腰带的夹层,有的在衬衫纽扣的背面,有的在鞋底的暗格。
他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准备一场危险的潜入,而是在为一台精密的手术准备器械。
“对了,”绿间真忽然想起什么,“柯南下午去旧校舍了,他说发现了一些痕迹,晚点会过来详细说。”
江起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让他小心,校园里……应该不会太危险,但也要以防万一。”
就在两人即将结束推演时,诊所前厅的门铃,忽然被按响了。
第94章
这个时间, 没有预约。
江起和绿间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绿间真无声地退入内间与后院的连接处,隐入阴影。
江起则将桌上的地图等物品快速收起,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脸上恢复平和的神情, 走了出去。
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预料中的任何人。
那是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身材高挑曼妙的女人,她有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面容是混血儿特有的深邃立体, 美丽得近乎耀眼,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含着浅浅的笑意,却仿佛带着能看透人心的魔力。
她斜倚在门边,姿态慵懒而优雅, 手里拿着一个时尚的女士烟盒,却没有点燃。
“下午好, ”女人的声音慵懒而富有磁性, 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 “请问,这里是江起医生的诊所吗?”
江起的心跳, 在看到她眼睛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
这双眼睛……美丽,却深不见底, 带着一种玩味和审视, 与他记忆中任何病人都不同,他维持着平静:“我是江起。请问您是?”
女人微微一笑,那笑容足以让大多数男人失神:“我叫克丽丝·温亚德, 一个四处旅行的演员,最近在东京拍戏,不小心扭伤了脚踝,听剧组的朋友说,这附近有位中医医生手法很好,就冒昧过来看看。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她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起身后的诊室,又落回他脸上。
克丽丝·温亚德?那个国外著名女演员?江起有些意外,但他更在意的是对方出现的时间和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场,扭伤脚踝?她站立的姿态可看不出丝毫异样。
“克丽丝小姐,您好,请进。”江起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迅速扫过门外,没有看到其他人或车辆,她是步行来的?
克丽丝·温亚德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诊室,很自然地在候诊椅上坐下,将手中的烟盒放在一旁。“江医生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呢,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好的医术,真是了不起。”
“您过奖了,是哪里不舒服?”江起没有接她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这里。”克丽丝指了指自己穿着高跟短靴的右脚踝,语气带着点苦恼,“昨天拍一个镜头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当时没什么,今天早上起来就有点肿痛,走路不太得劲。听说江医生的针灸和推拿对跌打损伤很有效,就想来试试。”
江起蹲下身:“方便的话,我检查一下。”
克丽丝很配合地伸出右脚,江起轻轻托住她的脚踝,触手肌肤温凉细腻,他仔细按压检查踝关节周围,骨骼对位良好,没有明显错位。
软组织……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
“系统,扫描目标右脚踝区域。”
【扫描中……目标:成年女性,右脚踝。检测结果:关节囊及周围韧带轻微充血,软组织略有水肿,程度极轻,符合24-48小时前轻度扭伤后表现,但肌肉张力正常,疼痛反应阈值……与损伤程度不完全匹配。】
伤是真的,但很轻,而且对方对疼痛的忍耐力或者说……表现,有些过于轻松了。
一个当红女明星,为了这点轻微扭伤,独自一人找到他这个社区小诊所?
“问题不大,轻度软组织损伤。”江起抬起头,语气平和,“我为您做一下放松推拿,再贴一剂活血散瘀的膏药,休息两天,避免剧烈运动就好。针灸的话,对急性期消肿止痛效果更好,如果您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克丽丝·温亚德笑得更深了,冰蓝色的眼眸弯起,像两泓深潭,“早就听说中医针灸很神奇,我一直想体验一下呢,那就麻烦江医生了。”
她的态度太过自然,太过配合,反而让江起心中的警铃轻轻作响,他没有多言,取来针具和药膏,示意对方到诊疗床上躺下。
消毒,选穴——昆仑、申脉、照海、悬钟等足踝附近穴位,以及远端的合谷、手三里(上病下取,左病右取,亦有疏通经络之效)。江起下针的手法稳定精准,捻转得气。
他能感觉到,在他下针的瞬间,克丽丝·温亚德的呼吸有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随即恢复如常,甚至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
“真的……感觉很舒服,江医生的技术果然名不虚传。”她闭着眼睛,长长的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语气慵懒惬意。
治疗过程中,她偶尔会问一些关于针灸原理、中医文化的问题,语气好奇而随意,像一个对异国文化感兴趣的游客。
江起谨慎而专业地回答着,大部分心思却放在感知对方的状态和诊所周围的动静上,绿间真应该还在内间阴影里,没有任何信号传来,说明外面没有异常。
二十分钟后,江起起针,又为她贴上温敷的药膏。
“感觉好多了,轻松了很多。”克丽丝·温亚德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真是太感谢您了,江医生,诊金是多少?”
“初次诊疗,又是小伤,就不用了。”江起婉拒,他不想和这位突然出现的大明星有太多金钱往来。
“那怎么行。”克丽丝从随身的名牌手包里拿出一张烫金名片,和几张万元大钞,一起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江医生以后如果去美国,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诊金请务必收下,这是您应得的。”
她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深不可测,放下钱和名片,她优雅地起身,朝江起点了点头,便款款走向门口,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就诊。
“克丽丝小姐,请稍等。”江起忽然开口。
女人在门口停下,回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带着询问。
“您的脚伤虽然不重,但接下来两天最好还是穿着平底鞋,尽量避免长时间站立或行走。”江起语气如常地叮嘱。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克丽丝·温亚德嫣然一笑,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逐渐西斜的阳光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江起站在门口,直到那抹金色的身影彻底不见,才缓缓关上门。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带着淡淡香水味的烫金名片。
ChrisVineyard,下面是一串美国的电话号码和邮箱,他将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将名片和钱一起收起,走回内间,绿间真已经从阴影中走出,眉头微蹙。
“你觉得她是……”绿间真问。
“不知道。”江起摇头,目光沉静,“伤是真的,很轻,人是真的,克丽丝·温亚德,但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她的态度,也过于……无懈可击。”他回忆着那双冰蓝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那里面似乎藏着很多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是组织派来近距离观察他的另一个“触角”?还是一次真正的、巧合的明星就诊?如果是前者,对方的手段更加高明,也更加难以捉摸。
如果是后者……在这敏感的时刻,任何巧合都需要打上问号。
“我会留意她的公开行程和最近的新闻。”绿间真说。
“嗯。”江起点点头,将这件事暂时压下。
克丽丝·温亚德的来访,如同春日里一场措手不及的冰雹,虽然短暂,却在诊所的空气中留下了挥之不去微妙的寒意。
那抹金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诊所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这寂静与午后阳光的温暖格格不入,反而有种被无形之物窥视后的粘腻感。
江起站在诊室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刚刚收起银针的针包,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他重新复盘了与那位女明星接触的每一个细节:过于完美的外表和演技,那点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伤势”,对针灸治疗超乎寻常的接受度,以及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是试探。
几乎可以肯定。但试探的目的是什么?近距离观察他这个医生的成色?评估他的警惕性和应对能力?还是……想看看他是否认得她,或者对她背后的势力有所反应?
“她很专业。”绿间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信号探测器,屏幕上一片洁净的绿光,“身上和留下的物品,没有发现主动发射的追踪或窃听装置,但这不能说明什么,被动式的,或者延迟触发的,很难立刻检测出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江起放下的烫金名片,对着光线仔细观察,又用指尖轻轻摩挲纸张的边缘和纹理。
“名片是特制的,防伪工艺很高,但本身没有电子元件,电话号码和邮箱……需要查证,但很可能都是真实的、可联系的,只不过接听和处理者是谁,就不好说了。”
“她在确认我的‘无害性’,或者,‘可利用性’。”江起缓缓道,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看向外面依旧寻常的街道,“用这样一种看似随意、甚至带了点‘明星光环’魅惑的方式。比起黑田兵卫那种正面的、带有官方压力的审视,她的方式更隐蔽,也更……危险。
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是组织里地位不低、且极为擅长伪装和情报搜集的角色。”
“贝尔摩德。”绿间真吐出这个代号,语气肯定,他显然从降谷零或其他渠道,对这个神秘的女人有所了解。“擅长易容,千面魔女,行踪诡秘,直接听命于那位先生。如果是她亲自来……”
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江起,“说明组织高层对你的兴趣,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静冈的邀请,或许不是唯一,也不是最后一次试探。甚至,贝尔摩德本人,可能就在静冈等着你。”
压力骤然倍增。
一个隐藏在暗处、手段高超的敌人,比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威胁更令人不安。
江起深吸一口气,将百叶窗合拢。“兵来将挡,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对手是谁,或者说,对手之一是谁,冈的计划不变,但针对贝尔摩德可能出现的变数,预案需要调整。”
“她擅长心理战和利用人性弱点。”绿间真提醒,“你的医术是你的盾,也可能成为她利用的矛,利用你的医者仁心,设置陷阱。”
“我明白。”江起点点头,与这样的对手周旋,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他将名片锁进抽屉,暂时将关于贝尔摩德的思绪压下。
当务之急,是完成静冈之行的最后准备,以及处理其他迫近的线索。
傍晚时分,阿笠博士家飘出了熟悉的咖喱香气,但今天还混杂着一丝焦糊味——博士在尝试改进他的“麻醉针手表”微型动力时,又一次发生了小规模“实验事故”,所幸只是烧坏了一个电容。
江起和绿间真到来时,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咖喱香气的奇异混合。
柯南正趴在茶几上,对着自己的侦探笔记本和元太手机拍的照片,眉头紧锁。
阿笠博士则在厨房里对着冒烟的小装置唉声叹气。
“旧校舍情况怎么样?”江起坐下,直接问道。
柯南立刻将自己的发现,以及那声微弱的金属碰撞声,详细叙述了一遍,并展示了手机照片。
“门锁被专业工具撬过,痕迹很新。通风口的摩擦痕迹和毛发,不像是普通小动物,最重要的是那声音……虽然很轻,但我确定是金属碰撞,而且位置在地下室方向。那里肯定有东西,或者……有人。”
绿间真仔细看着照片,放大门锁的划痕:“手法熟练,不是生手,储藏室入口通常不会存放有价值的东西,特意撬开进去,目的可疑。需要更深入的调查,但不是你们几个孩子能做的。”
“我已经让步美他们不要再靠近了,也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柯南说,“但我担心他们好奇心太重,尤其是元太和步美,而且,如果里面真有什么非法的勾当,留在学校也是隐患。”
“这件事交给我。”绿间真平静地说,“我会找合适的时机,夜间去探查一下,如果是流浪汉或无害的隐蔽所,就随它去。如果有问题……”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表明会处理干净。
江起点点头,有绿间真出手,他比较放心,他转向阿笠博士:“博士,静冈那边的网络监控,有发现什么新动静吗?”
阿笠博士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摇摇头:“‘翠湖园’的网络防护很严密,公共摄像头也没发现异常车辆频繁出入,那个预约电话再没打通过,似乎是次性号码。不过……”
他顿了顿,“我监测到,从今天下午开始,静冈东部山区那个方向的、几个原本用于环境监测的无线中继信号,有非常轻微但持续的异常干扰,模式很像是……大范围的、低强度的信号屏蔽或监听在测试启动。”
信号屏蔽?江起和绿间真对视一眼,这更像是在为某种“秘密活动”清扫场地了。
静冈之行的危险性,似乎又增加了一分。
“装备都准备好了。”绿间真对江起说,“明天最后检查一遍。另外,我弄到了一辆不起眼但性能不错的二手车,加装了基础防追踪和定位装置,我会提前一天开车到静冈,在疗养院外围待命,阿笠博士在这边负责信号接收和远程支援。柯南……”他看向男孩。
“我留在这里,协助博士,同时继续留意学校和补品线的消息。”柯南立刻说,虽然眼神里有一丝不甘,但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体,跟着去静冈只会成为累赘。
计划大致敲定。
晚餐时,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默。
每个人都清楚,两天后的静冈之行,很可能成为与那个黑暗组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结果难料。
饭后,江起回到诊所,进行最后一次装备清点和药物准备,他将特制的银针、药丸、微型信号器、伪装成电子词典的通讯器一一放入特制的出诊箱夹层。
动作沉稳,心绪却如窗外渐起的夜风,带着凉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
他拿起一根中空、内充高浓缩镇静剂的银针,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针尖闪烁着一点寒芒。
救人的针,也可能成为制敌的武器。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他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悬壶济世。可如今,却不得不为最坏的情况,准备可能终结生命的东西。
但他没有犹豫,他要守护的,不仅是自己的生命,还有身后那些信任他、帮助他的人,以及这座城市里,无数像中村太太、切原赤也、甚至只是寻常感冒发烧来求诊的普通人,他们平静生活的权利。
就在他准备将针收好时,诊所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很轻,但很清晰的“叩、叩”两声。
江起动作一顿,迅速将所有非常规物品扫入抽屉锁好,只留下寻常的脉枕和听诊器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这个时间,没有预约,会是谁?黑田兵卫?还是……
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
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米白色的通勤套装,外面罩着一件浅咖色的风衣,长发披肩,容貌清秀温婉,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和疲惫。
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女士手提包,正有些不安地左右张望着。
不是认识的人。
气质也不像警方或组织的人,更像一个普通的的上班族。
江起打开了门。
“请问……是江起医生吗?”女人的声音很轻柔,带着点不确定,目光怯怯地看向江起。
“我是,您有什么事吗?这个时间诊所已经下班了。”江起语气平和。
“非常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您。”女人连忙躬身道歉,动作有些局促,“我叫宫野明美,是……是经人介绍,说江医生您医术很好,尤其擅长调理身体……我最近,身体一直不太舒服,去了几家医院也没查出大问题,但总是没精神,心慌,睡不好……白天要上班,实在抽不出时间,所以只好晚上冒昧过来……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她语速有些快,显得很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宫野明美?江起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她的说辞,神态,都像一个被亚健康状态困扰的普通上班族。
但“经人介绍”?是谁介绍的?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进来吧。”江起侧身让她进来,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看似随意地看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街道,才将门关上。
名叫宫野明美的女人在候诊椅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显得很紧张。
“别紧张,慢慢说,哪里不舒服?多久了?”江起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带着医生特有的安抚力。
“大概……有半年多了。”宫野明美低声说,眼神有些飘忽,“总是觉得很累,睡不踏实,容易做噩梦,心口有时候会莫名地慌,喘不上气。注意力也很难集中,工作老是出错……”她描述的症状很常见,无非是神经衰弱、焦虑抑郁的范畴。
江起示意她伸出手腕诊脉,指尖搭上她的脉搏,触感微凉。脉象细弦而数,左关(肝)脉尤甚,舌质偏红,苔薄黄。
确实是肝气郁结、心火偏旺、心神不宁之象,非常符合长期压力大、情绪不畅导致的亚健康状态。
“系统,深度扫描。”
【扫描中……目标:青年女性。主要问题:长期慢性应激状态,交感神经持续兴奋,皮质醇等压力激素水平偏高,睡眠结构紊乱。检测到轻度营养不良倾向(可能与饮食不规律有关)及微量不明药物代谢残留(浓度极低,已近代谢尾声,成分复杂,与之前检测到的NSE-7及“慈心”药物结构均不匹配)。无器质性病变。】
压力巨大,营养不良,还有不明药物残留?虽然浓度极低,但这是个危险信号。
“宫野小姐,您的工作压力很大吗?或者,最近生活中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江起一边收手,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宫野明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工作……是有点忙,生活上……也,也有一些烦心事,让您见笑了。”
她在隐瞒什么,江起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不仅仅是工作压力能解释的,还有那药物残留……
“您最近,有没有服用过什么帮助睡眠或者缓解焦虑的药物?或者,吃过什么特别的保健品?”江起问。
“没、没有!”宫野明美猛地摇头,反应有些过度,“我很少吃药的,保健品……也没吃过。”但她闪烁的眼神,出卖了她。
江起没有追问,他开了个方子,以疏肝解郁、清心安神为主,又教了她几个简单的穴位按摩方法。
“先吃一周看看,另外,尽量按时吃饭,保证营养,晚上睡前可以用热水泡脚。如果感觉还是没有改善,或者有新的情况,可以随时过来。不过,”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心里有事,说出来,或者找到合适的途径解决,有时候比吃药更管用。”
宫野明美接过药方,手指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着江起温和而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个苦涩而勉强的笑容。
“谢谢您,江医生,诊金……”
“下次复诊时一起给吧。”江起说。
宫野明美再次道谢,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过头,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江医生……您是个好医生。”她低声说,眼神复杂,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请……请您务必,多保重。”
说完,她迅速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江起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宫野明美……她是谁?
第95章
夜色吞没了宫野明美离去的背影, 也吞没了她最后那句低如蚊蚋的“多保重”。
江起站在诊所门口,指尖残留着诊脉时触到的、对方微凉皮肤下那急促而紊乱的脉搏,以及“系统”扫描结果中那“微量不明药物代谢残留”的冰冷提示。
她是谁?那药物残留是什么?她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从何而来?那句“多保重”是医患间寻常的关怀,还是一个深陷某种危险之人, 发自本能却又无力多言的警示?
疑问像藤蔓缠绕心头。
江起关上门, 将潮湿的夜风隔绝在外, 却没有隔绝掉心头沉甸甸的思虑。
他回到内间,重新打开电脑,在加密记事本上快速记录下“宫野明美”这个名字、就诊时间、症状、脉象、以及最关键的两点——“微量不明药物残留(与已知NSE-7、‘慈心’药物结构均不匹配)”和“就诊时表现异常紧张,有强烈隐瞒倾向, 临别话语(多保重)值得玩味”。
他需要更多信息,但不能贸然行动。
宫野明美的出现太过巧合,在她之后是静冈之行,之前是贝尔摩德的试探。
这一切仿佛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而他站在网的中央。
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惊动暗处的猎手, 或者将那个显然也身处困境的女人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将记录加密保存, 当务之急, 依然是静冈,他强迫自己将关于宫野明美的疑虑暂时压下, 将注意力转回到出诊箱的最后检查和明日出发的准备上。
翌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预示着可能会有一场雨。阿笠博士家的客厅成了临时指挥部, 气氛比天气更加凝重。
绿间真已经不见踪影——他于凌晨时分,已驾驶着那辆经过伪装的二手车,悄然前往静冈县, 执行前期侦察和接应点布置的任务。
出发前,他与江起再次核对了所有的应急预案、联络频率、以及一旦失联后的备用方案。
两人没有多话,只是在目光交汇时,看到了彼此眼中不容有失的决意。
客厅里,江起、柯南和阿笠博士围在电脑前。
屏幕上分割成数个窗口,显示着静冈县地图、“翠湖园”周边的实时卫星云图(阿笠博士通过某种“非正规”渠道获取的延时图像)、以及绿间真车上定位信号的闪烁光点——它正沿着预定的路线,平稳地向静冈东部山区移动。
“绿间的信号很稳定,预计中午前能抵达预定区域。”阿笠博士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试着远程接收端的灵敏度,“他会在疗养院外围五到十公里范围内,寻找几个合适的隐蔽观察点和备用撤离路线。我们这边要确保信号接收万无一失。”
“博士,你之前提到的静冈山区信号异常干扰,有变化吗?”江起问。
“有!”阿笠博士调出另一组波形图,“从昨晚后半夜开始,干扰强度增加了大约15%,而且范围似乎在以‘翠湖园’为中心,缓慢地、不规则地波动。这很不正常,不像固定的信号屏蔽装置,更像是……某种移动的、或者可调节的干扰源在活动。”
移动的干扰源?是巡逻的安防车辆?还是别的什么?江起眉头微蹙。这增加了不确定性和绿间真在外围活动的风险。
“江医生,你那边呢?装备都确认好了?”柯南抬头问道,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面前摊着自己的侦探笔记本,上面除了旧校舍的线索,还多了几行关于“奇怪大人夜间出入学校后门”的模糊记录(来自他白天在学校的观察)。
“嗯,全部检查过三遍。”江起点点头,拍了拍手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深褐色皮质出诊箱,“常规药品、针具、应急药物、信号发射器、微型通讯器,还有防身用的特制针,都安置妥当了。”他顿了顿,看向柯南,“你那边,旧校舍和学校,还有别的情况吗?”
柯南推了推眼镜:“旧校舍那边,绿间先生昨晚应该已经去探查过了,还没消息传回,学校这边……我早上特意绕到后门看了看,昨晚疑似有车辆停留的痕迹,很轻,但轮胎印比较新,门卫爷爷说没注意到异常,但他说最近总感觉晚上学校的野猫叫得有点怪,好像被什么惊扰了似的。”
野猫被惊扰?旧校舍的痕迹,夜间的车辆,异常的猫叫……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某种夜间在校园范围内进行的、不欲人知的活动。
如果绿间真探查旧校舍有发现,或许能将这两条线连接起来。
“等绿间君的消息。”江起说,“学校那边,你继续观察,但切记,绝对不要自己单独涉险,尤其是晚上,如果发现任何明确的可疑人物或事情,第一时间联系博士,或者……必要时,用我给你的那个紧急联络贴。”
他指的是之前给柯南的那个卡通创可贴形状的报警器。
“我明白。”柯南郑重地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有限,但每一分警惕都可能带来关键的信息。
阿笠博士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屏幕上一个刚刚跳出的、经过多重加密的数据包:“绿间发回初步侦察报告了!正在解密……”
几秒钟后,一份简洁的文字报告和几张略显模糊但足够清晰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报告内容言简意赅:
【已抵预定区域A点(距目标7.5km,海拔较高,有植被掩护)。
1.目标‘翠湖园’外围可见岗哨两处(明),红外感应栅栏覆盖主要通路。建筑内灯光分布符合高端疗养院模式,但三楼东侧房间及地下室区域,夜间有规律性微弱非照明光源(可能为仪器指示灯)闪烁,时间与员工换班时间不符。
2.周边山区信号干扰确认为多点位、可移动式屏蔽装置产生,部分装置伪装成环境监测设备。干扰模式复杂,有抗侦测设计。
3.旧校舍探查结果:地下储藏室入口内有近期人类活动痕迹(食品包装、饮水瓶、简易睡袋)。发现少量电子元件残骸(型号较新,非民用级)及一处隐蔽的、通往相邻废弃管道的缺口(可容一人通过,管道另一端出口在学校后墙外树林)。现场已清理,未留明显个人物品。判断为临时隐蔽据点或监视点,使用者具备一定反侦察意识,已于探查前撤离。建议关注学校及周边区域后续动静。
4.接应点B、C已设定,路线已勘察。随时待命。】
报告最后的“随时待命”四个字,给人一种沉稳的力量感,绿间真的效率极高,不仅完成了静冈的初步侦察,还连夜处理了旧校舍的隐患。
“旧校舍果然是据点!”柯南眼神锐利,“电子元件残骸,非民用级……是监听设备?还是别的?使用者提前撤离了,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只是例行转移?”
“可能两者都有。”江起分析道,“既然与学校后墙外的管道相连,说明进出可以不经过学校正门,很隐蔽,用来监视学校?还是以学校为掩护,进行其他活动?和静冈那边有关联吗?”
线索似乎更多了,但彼此间的联系依然模糊,旧校舍的监视点,静冈的疗养院,针对运动员的补品,社区的“慈心”网络,贝尔摩德的试探,宫野明美的警告……这些点散落各处,需要一条更清晰的线来串联。
“绿间君确认了静冈疗养院的异常,我们的准备没有错。”江起将思绪拉回最紧迫的事情上,“按照计划,明天早上九点,对方会派车到诊所接我。博士,明天你留守这里,负责信号监控和通讯中转,柯南,你去上学,但保持警惕,有任何关于学校或补品的新发现,立刻通知博士。”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下午,江起没有安排任何预约,他给自己做了一次艾灸,确保身体处于最佳状态,精神饱满,他又将出诊箱内的物品最后清点一遍,甚至模拟了几种突发情况下,如何最快取出特定物品的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
傍晚,绿间真从静冈发回了更详细的周边地形图,和几个可能的紧急着陆点坐标。
阿笠博士则成功黑进了静冈县部分道路的交通监控系统,设定好了对明日可能行驶路线的重点画面抓取。
夜色再次降临。
晚餐是简单的乌冬面,但谁都没有太多胃口,客厅里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江医生,”柯南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个宫野明美……你后来有想起什么吗?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江起放下筷子,看向男孩认真的眼睛:“她很害怕,在隐瞒很重要的事情,她体内的药物残留,和我之前见过的几种都不同。
但她特意晚上来找我,说了那些症状,又留下那句‘多保重’……我觉得,她可能不完全是‘那边’的人,至少,不完全是自愿的。
她或许……处在某种两难的境地,甚至自身也面临着威胁。”他想起了她那苍白脸色下深重的疲惫和眼里的绝望。
“一个身不由己的知情者?或者,一个试图挣脱的参与者?”柯南低语,联想到了自己,联想到了那个叛逃的组织科学家雪莉(灰原哀),宫野这个姓氏……他暗自记下。
“无论她是谁,目前这不是我们优先处理的事项。”江起收回思绪,“等静冈的事情结束后,如果还有机会,或许可以试着查一查她,但前提是,我们得平安回来。”
这句话让客厅里的气氛更加凝实。是的,平安回来,是这一切的前提。
第96章
天空依旧沉郁, 压着屋檐。
早上八点五十分,一辆通体漆黑、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的豪华轿车,无声地滑停在“汉方诊所”门,车身光洁如镜, 倒映着阴沉的天空和街边稀疏的行人, 没有车牌。
江起提着他那深褐色的皮质出诊箱, 站在诊所门口,他今天穿着简洁的深色休闲裤和浅灰色衬衫,外罩一件薄款夹克,便于活动, 也符合出诊医生的形象。
晨风微凉,带着湿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辆无声的座驾, 又看了看腕表——分秒不差。
驾驶座的车窗无声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戴着墨镜、面无表情的司机侧脸,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 下巴线条冷硬,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 示意江起上车。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江起拉开车门,坐上后座。
车内空间宽敞, 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温度适宜,几乎听不到引擎的声响。
隔音极好,将外界的市声瞬间隔绝。
司机在他关上车门后, 立刻升起前后座之间的深色隔板,后座瞬间成了一个完全私密、与外界断绝的空间。
车子平稳地启动、加速,驶入清晨的车流。
江起靠坐在柔软的座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内。
装饰简洁,没有多余物品,他看似随意地将出诊箱放在身侧,手指在箱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轻轻按了一下——微型信号发射器启动,开始以预设的加密频率和间隔,向外发送定位信号。
几乎同时,他耳后发际线处植入的微型信号器也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酥麻感,这是绿间真那边预设的“信号确认”反馈,表示接收正常,很好,第一步顺利。
他放松身体,闭上眼,仿佛在养神,实则全神贯注地感知着车辆的行驶。
转向,加速,减速,变道……司机技术精湛,路线选择避开拥堵,直奔高速路口。
大约二十分钟后,轻微的颠簸和轮胎摩擦声的变化提示他们驶上了通往静冈方向的高速公路。
车窗被特殊处理过,从内侧看出去,景色有些黯淡模糊。
江起没有试图去看清路标或周围车辆,那只会徒增紧张,他调整呼吸,将精神内守,开始在心中默默复盘人体经络穴位图,从手太阴肺经起始,一条条经脉,一个个主要穴位及其主治功能,在他脑海中清晰流过。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车子离开了高速公路,转入普通道路,接着是山路。
弯道增多,坡度变化,周围的植被越来越茂密,人烟迹象逐渐稀少,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清冷潮湿。
又行驶了约四十分钟,就在江起感觉山路似乎没有尽头时,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停下。
隔板并未降下。
几秒钟后,江起这一侧的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面容平凡但眼神精干的中年男人站在车外,微微躬身。
“江医生,辛苦了,请随我来。”他的声音平稳客气,但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疏离。
江起提起出诊箱,下了车。
眼前是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日式庭园,古松、青苔、石灯笼、蜿蜒的碎石小径,远处依稀可见飞檐斗拱的传统建筑轮廓,掩映在苍翠的山林之间,环境确实清幽至极,空气清新得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这里便是“翠湖园”了。
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庭园静谧,除了引路的西装男和那名沉默的司机,看不到其他人,但他能感觉到,暗处有不止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岗哨的位置很隐蔽,与绿间真报告的一致。
“请。”西装男伸手示意方向,带着江起沿着碎石小径,向庭园深处那座最大、融合了和风与现代元素的建筑走去。
建筑入口是厚重的实木格栅门,此刻敞开着,里面光线柔和。
步入其中,内部是典型的日式豪华风格,原木色调,空间开阔,装饰简约而昂贵。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依然不见其他人员,安静得有些过分。
西装男引着江起来到一部需要刷卡,和密码才能启动的内部电梯前,操作后,电梯门无声滑开。
“病人在三楼静室,需要绝对安静,请江医生理解。”西装男说着,却没有跟随进入电梯的意思,只是按下了三楼按键。
电梯上行,平稳迅速,江起独自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金属墙壁上倒映出的自己平静的面容。
三楼的特殊区域,绿间真报告中有提及异常光源。
“叮。”电梯到达。
门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光线更加昏暗柔和,两侧是紧闭的、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和式拉门。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更浓了一些,还夹杂着难以形容的……陈旧药物和某种精密仪器运行时产生、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声。
一个穿着淡紫色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刻板的中年女性垂手站在电梯外,见到江起,微微躬身:“江医生,请这边。主人在等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恭敬,但眼神锐利,飞快地打量了江起和他的出诊箱一眼。
江起点点头,跟着她走向走廊尽头一扇格外宽大厚重的拉门,和服女人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用一种奇特的、三长两短的节奏,又敲了一遍。
里面传来一声极其沙哑、干涩,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进”。
和服女人拉开拉门,侧身让开,对江起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垂首站在原地,没有进去的意思。
门内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和室,但布置与传统的温馨舒适截然不同。
房间中央铺着厚厚的榻榻米,上面躺卧着一个盖着薄被的身影,四周靠墙摆放着数台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精密医疗监护设备,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波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臭氧味,以及一种……□□缓慢衰败带来、难以掩盖的沉闷气息。
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严密遮挡,只有几盏角度经过精心调整的无影灯,提供着集中而冷白的光线,聚焦在榻榻米上的人形周围,将房间其他部分衬得更加昏暗。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看不清面容的人影,静默地站在一台仪器旁,似乎正在记录数据。
听到开门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看了江起一眼,又低下头去。
而最让江起在意的,是站在榻榻米另一侧、背对着门口的一个女人身影。
她同样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身姿挺拔,金色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挽起,露出优雅而冰冷的脖颈线条。
即使没有回头,江起也瞬间认出了那股独特的气质——贝尔摩德。
或者说,是以本来面目出现在这里的贝尔摩德。
她似乎对江起的到来毫不意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用那种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对着榻榻米上的人轻声说:“先生,医生来了。”
沙哑、仿佛摩擦着砂纸的声音从薄被下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过来……看看。”
江起提着出诊箱,步履平稳地走进房间,地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那沉重艰难的呼吸声。
他走到榻榻米边,终于看清了所谓的“病人”。
那是一个极其衰老、枯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
皮肤是黯淡的蜡黄色,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松弛的褶皱,紧贴在凸出的骨架上。
头发稀疏雪白,双眼深陷在眼窝里,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抹令人心悸、不甘的锐利和痛苦,他的双手露在薄被外,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灰暗,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着。
然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面容和裸露的脖颈、手臂皮肤。
那里布满了不正常的、暗红色的斑块和细微的、扭曲增生的血管,有些地方皮肤菲薄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脉络在微弱地搏动,他的整个身体,仿佛一株正在从内部缓慢溃烂、却又被强行用各种手段维持着最后生机的朽木。
仅仅一眼,江起心中便是一沉。
这绝非普通的老年病或神经痛。这种由内而外透出的衰败和异常,结合空气中那股奇特的药物与电离混合的气味……
“系统,全面扫描目标。”
命令下达的瞬间,无形的扫描波掠过榻榻米上的老人。
【深度扫描启动……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多重复合性生命维持系统干预。目标生理状态极度异常。】
【主要异常发现:】
【1.全身多器官(心、肝、肾、神经系统)严重功能性衰竭,伴随广泛性细胞层面能量代谢障碍及异常蛋白质沉积。】
【2.检测到多种高强度、特性互斥的神经活性药物及免疫抑制剂残留,浓度远超治疗剂量,相互反应复杂,正持续对中枢神经及免疫系统造成不可逆损害。】
【3.血液及□□中检测到微量放射性同位素标记物(半衰期较长),及非天然合成端粒酶活性诱导剂(实验性,稳定性极差,副作用未知)。】
【4.目标大脑皮层及边缘系统电活动呈现异常高频、紊乱爆发模式,与剧烈神经性疼痛及意识间歇性紊乱症状高度吻合。】
【5.检测到至少三种以上不同机制、未经临床批准的实验性抗衰老/细胞修复制剂的代谢产物,部分成分与‘银叶’项目理论方向存在低度关联。】
【综合评估:目标处于多种激进、危险且相互冲突的实验性医疗方案共同作用下的极限状态。生理崩溃临界点,任何轻微扰动均可导致不可预测后果。常规医疗手段已无效。疼痛及神经系统症状为多重干预下必然副产物。】
江起看着“系统”刷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分析结果,背脊微微发凉。
这不是治病。
这是在用一具残破的身体,进行一场疯狂而绝望的、关于“对抗时间”或“逆转衰亡”的终极实验。
眼前这个老人,既是这场实验的发起者或核心受益者,也是它最直接、最痛苦的承受者。
那些精密仪器,那些昂贵的药物,那些非常规的手段,不是在挽救生命,而是在强行禁锢、扭曲、延长一种早已该终结的痛苦存在。
“如何?”贝尔摩德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落在江起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他面对这骇人景象时的反应,“江医生,我们这位……尊贵的客人,可是被痛苦折磨了太久,听闻你针法如神,可有办法,让他……稍微舒服一些?”
她的用词很微妙。“稍微舒服一些”,而不是“治愈”。
这与江起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他们并不指望,或许也清楚不可能“治愈”,他们只是想看看,他这个“奇人”,能否在这种极端、复杂、人为制造的痛苦地狱中,展现出任何一点“奇效”。
这是测试,是评估,也可能……是寻找新的、可以榨取利用的“止痛”或“稳定”技术。
江起迎上贝尔摩德的目光,眼神沉静,没有流露出丝毫惊骇或退缩,他放下出诊箱,在榻榻米边屈膝半跪下来,语气平和而专业:“我需要为老先生做详细检查,才能判断。”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搭上老人枯瘦如柴、布满暗斑和异常血管的手腕。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弦急而结代,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与此同时,他开启了“系统”的实时生理监控叠加,老人体内那乱成一团麻的能量流动、药物冲突、神经放电的恐怖景象,以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呈现在他“眼”中。
贝尔摩德和那个白大褂都安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靠近。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声、老人的喘息,以及江起平稳的呼吸。
检查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江起换了另一只手诊脉,又轻轻查看了老人的舌苔(舌质紫暗,苔厚腻而燥),并询问了旁边白大褂几个关于疼痛具体位置、发作规律、用药情况的问题。
最后,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情况很复杂。”江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平稳,“老先生并非简单的神经痛或失眠。是多种沉疴旧疾,加上……长期不当治疗干预,导致气血逆乱、阴阳离决、痰瘀毒互结,阻塞经络,上扰清窍,外侵皮肉。正气已极度衰败,邪气盘踞深固。”
他用的全是中医术语,听起来玄奥,却精准地概括了老人体内那团糟的生理和能量状态。
贝尔摩德眉梢微挑:“哦?那江医生,你的‘针’,对这团‘乱麻’,可有办法?”
“针可通经络,调气血,安神明,化浊瘀。”江起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但针石之力,终是外援。若体内根源之乱不止,外援不过杯水车薪,甚至可能激化矛盾,我能做的,是在不惊动根本的前提下,以极轻柔的手法,选取特定经络交会及安神要穴,尝试疏导一部分郁结的气血,安抚过度亢奋的神经,或可暂时减轻些许痛苦,助其安卧片刻。但此非治本,且需极度谨慎,下针需浅、需轻、需少。”
他这话,既是陈述事实,也是一种试探和警告,你们搞出来的这摊烂摊子,我能帮忙收拾一点边角,但别指望奇迹,也别让我碰核心,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贝尔摩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容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异:“听起来,江医生似乎很清楚问题的‘根源’何在?也罢,我们只要‘暂时减轻些许痛苦’便好。请吧。”
她让开了位置,示意江起可以开始。
江起没有犹豫,他打开出诊箱,取出针包,拣选出数根最细最短的银针,消毒,凝神。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痛苦扭曲的面容和异常的身体上,医者的仁心让他对这场施加于生命的残酷实验感到愤怒,但理智却冰冷地提醒着他所处的险境。
他选取了百会、神庭以安神定志,内关、神门以宁心安神、缓急止痛,足三里、三阴交以健脾胃、扶正气、调气血,又选了合谷、太冲(开四关)以调畅全身气机。
皆是远离那些明显异常斑块和主要脏器区域的远端穴位,下针极浅,手法极轻,以轻柔的捻转为主,旨在引导而非强行疏通。
每一针落下,他都全神贯注,通过“系统”监控着老人体内的能量流变化,以及那些危险药物的反应,小心翼翼地避让着最混乱冲突的区域,如同在雷区中穿行。
房间内落针可闻。
贝尔摩德抱着手臂,静静看着。
那个白大褂也停下了记录,目光紧盯着监护仪屏幕。
随着江起行针,老人原本急促痛苦的喘息,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平缓了下来。
一直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无意识抽搐的手指也渐渐安静。
监护仪上,那疯狂跳动的、代表神经兴奋度和疼痛指数的曲线,出现了小幅度的、但确实存在的回落。
大约二十分钟后,江起依次起针。
当他将最后一根针取出时,老人竟然发出了轻微、平稳的鼾声——他睡着了。
尽管面色依旧蜡黄衰败,但那种被剧痛折磨的狰狞神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沉眠。
“不可思议……”那个白大褂忍不住低喃出声,看着屏幕上稳定的数据,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贝尔摩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但随即被更深的探究所取代,她看向江起,笑容加深:“果然名不虚传,江医生,看来,我们的客人,能有个短暂的安眠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江起面色如常地收好银针,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治疗。“只是暂时疏导,效果不会持续太久。老先生的身体……需要的是静养和正确的调理,而非更多的……干预。”他再次委婉地提醒。
“静养和正确的调理……”贝尔摩德玩味地重复着这句话,走近几步,几乎与江起面对面,那馥郁的香气和冰冷的目光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江医生似乎,话里有话?”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一个隐藏的扬声器,忽然传出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冰冷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带医生去休息室,治疗结果,有待观察。”
贝尔摩德眼神微动,立刻收敛了那逼人的气势,恢复了慵懒的姿态,对江起做了个“请”的手势:“江医生,辛苦了,请随我来,稍作休息。或许,我们还有时间……聊一聊?”
江起提起出诊箱,看了一眼榻榻米上沉沉睡去的老人,又看了看贝尔摩德那深不可测的笑容,和角落里那个隐藏的扬声器。
第一关,似乎暂时通过了,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跟在贝尔摩德身后,走出了这间充满诡异和痛苦的和室。
第97章
厚重的和式拉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将那股混杂着衰败、药物和精密仪器气味的空气隔绝。
走廊里的光线依旧昏暗柔和,但相较于刚才那间被无影灯和死亡气息笼罩的和室,已然显得“正常”了许多。
贝尔摩德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 金色长发挽起的发髻在颈后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勾勒出优雅而危险的线条。
江起提着出诊箱, 跟在她身后半步。
地毯吸音效果极佳,两人的脚步声几不可闻,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能感觉到,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拉门后, 窥视的目光并未消失,反而因为他的“成功”施治,变得更加集中、更加……评估性。
他们没有返回电梯,而是沿着走廊走向另一个方向。
贝尔摩德在一扇看起来与其他无异的拉门前停下, 手指在门框侧面的隐蔽处快速按了几下,传来轻微的电子锁开启声。
她拉开门, 侧身让开。
“请, 江医生。休息片刻。这里的茶点还算不错。”她微笑着, 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门内是一个小巧但陈设精致的和室,有矮几、坐垫、插着应季花枝的瓶花, 甚至还有一扇面向庭园的移门,此刻关闭着,但能看到外面精心修剪的松枝。
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 驱散了走廊那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矮几上果然摆着一套素雅的茶具和一碟精致和果子。
与刚才那个“病房”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
江起走了进去,在矮几一侧的坐垫上跪坐下来, 将出诊箱放在手边。
贝尔摩德在他对面坐下,姿态闲适,伸手开始娴熟地摆弄茶具,热水注入茶壶,带起蒸腾的白气和清雅的茶香。
“江医生刚才那一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贝尔摩德一边温杯,一边用那种慵懒的语调开口,仿佛在闲聊,“那么多顶尖的专家、昂贵的设备都束手无策的痛苦,你几根银针下去,竟然就缓解了,中医……果然神秘。”
“过奖了。中医讲究辨证论治,疏通调和,老先生体内气息郁结混乱已极,我只是选取了几个关键的枢纽穴位,稍作疏导,如同疏浚淤塞河道的几个节点,让激流暂缓,并非根治。”江起语气平和,目光落在她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动作上,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动作优雅至极,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却透着一种非人的精准和距离感。
“节点……”贝尔摩德将一杯碧绿的茶汤推到江起面前,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探究的笑意,“江医生似乎对老先生体内的‘混乱’根源,看得很清楚?你提到‘长期不当治疗干预’、‘痰瘀毒互结’……用词很重,也很有趣。”
试探来了。
江起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医家望闻问切,自有其理,老先生脉象弦急结代,舌苔厚腻燥结,皮肉现异常斑驳,气息衰败而中焦浊逆上冲,此非一日之寒,亦非单纯衰老或外邪所致。更像是……多种性质迥异、甚至互相冲突的‘外力’,强行介入本已失衡的身体,试图扭转某种不可逆的趋势,结果反而加重了紊乱,酿成痼疾。所谓‘虚不受补’,何况是虎狼之药杂投?”
他尽量用纯粹的中医理论来解释,但所指的含义,两人心知肚明。
贝尔摩德轻轻抿了一口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房间里的熏香静静燃烧,庭园里似乎有鸟雀掠过枝叶的轻响。
“江医生年纪轻轻,见识却不凡,不仅医术了得,对……药物相互反应,似乎也颇有心得?”她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轻轻划动,“我听说,你还擅长处理一些运动损伤,甚至能看出运动员服用的某些‘特殊补剂’可能存在的问题?”
话题转向了切原赤也的补品,江起心中警铃微作。
贝尔摩德果然掌握着更多的信息,甚至可能已经调查过他与立海大网球部的往来,是“永生会”那条线反馈上去的?还是她一直在监视?
“作为医生,关注病人的一切摄入是职责所在。”江起谨慎地回答,“尤其运动员,身体是资本,任何未经严格检验的所谓‘补剂’,都可能带来未知风险,我曾接诊过一位少年运动员,因服用成分不明的进口‘补脑’产品,出现神经反应异常,所幸发现及时。”
“哦?是什么产品?后来如何了?”贝尔摩德饶有兴致地问,仿佛只是好奇。
“品牌似乎叫‘NeuroSea’,具体成分复杂,已经建议停用,并提醒其所在团队注意。”江起点到即止,没有透露更多关于真田和立海大的信息,也没有提及NSE-7和阿笠博士的分析。
“‘NeuroSea’……”贝尔摩德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弧度,“确实是个需要谨慎对待的品牌呢,江医生能一眼看出问题,这份眼力,恐怕不止于中医范畴吧?莫非……对现代药理学,也有深入研究?”
她的问题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靠近核心。
她在怀疑什么?怀疑他与红方有关?怀疑他知晓更多内情?
“医学本无国界,更无古今绝对之分。”江起迎着她的目光,神情坦然,“中医有中医的理论体系,现代药理学有它的科学依据。作为医者,当以病人安危为念,取两者之长,灵活运用。看出补剂有问题,是基于对运动员生理状态的了解,以及对异常症状与摄入物时间关联性的基本判断,谈不上多高深的研究。”
他再次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医术高明、责任心强、但仅限于医学领域”的医生。
贝尔摩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江医生,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冷静,谨慎,医术高超,而且……似乎很懂得在复杂的情况下,找到最安全的位置。”她身体微微前倾,冰蓝色的眼眸仿佛带着魔力,能看透人心,“那么,在如今东京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江医生觉得,哪里才是最‘安全’的位置呢?是固守一方诊所,治病救人?还是……顺势而为,借助某些‘外力’,获得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
赤裸裸的招揽,或者说是诱惑,她不再掩饰,开始抛出筹码。
江起的心跳平稳,但思维飞速运转。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回视:“医者的抱负,无非是解人疾苦。诊所虽小,能救助一方,便是心安,至于外力……”
他微微摇头,“是药三分毒,外力亦是如此。用得好,或可助力;用不好,反伤自身,我所求不多,唯‘平稳’二字。过于汹涌的浪潮,或许能托起大船,但也容易将小舟掀翻。”
他在明确拒绝,但又留有余地——不主动靠近,但也不坚决对抗,维持一种谨慎的中立。
贝尔摩德靠回坐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中的兴味更浓。
“平稳……真是奢侈的愿望呢,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在东京。有时候,不是你想避开浪潮,浪潮就不会打到你身上。”她意有所指,“就像今天,江医生不也身不由己地,来到了这‘翠湖园’么?”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既是医者,有病患相求,只要力所能及,自当尽力。”江起滴水不漏。
“好一个‘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贝尔摩德抚掌轻笑,目光却瞥向了那扇面向庭园的移门,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只是不知道,江医生这‘忠’的,是哪一位‘人’?是榻榻米上那位痛苦的老人,是打电话邀你前来的‘秘书’,还是……别的什么,或许你甚至未曾察觉的‘存在’?”
这句话里的暗示几乎呼之欲出,她在提醒江起,他今日能走进这里,能坐在这里喝茶,本身就意味着他已经踏入了一张网,看到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忠”与“不忠”,恐怕已由不得他自己完全选择。
就在这时,江起手腕内侧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特定节奏的震动——那是阿笠博士改装过的运动手表,接收到了绿间真预设的紧急信号代码之一,意思是“外围发现异常人员调动,目标建筑东南侧有不明车辆集结,意图不明,提高警惕”。
谈话被打断,或者说,被这无声的警告赋予了新的紧迫性。
贝尔摩德似乎也察觉到了江起那一瞬间几乎无法捕捉的凝神,但她只是优雅地端起茶杯,仿佛刚才那句充满威胁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她说着,按下了矮几下方的某个呼唤铃。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江起耳后植入的微型信号器,再次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酥麻,这次是代表“信号状态良好,保持原位,持续监控”的确认信息。
绿间真在告诉他,异常已察觉,他正在监控,让江起保持现状。
江起的心定了定。
至少,他不是完全孤立无援。
与此同时,在“翠湖园”外数公里,一处能俯瞰疗养院部分区域和林间道路的山坡密林中,绿间真伏在伪装布下,手中的高倍望远镜稳稳地对准疗养院东南侧的出入口,他脸上涂抹着油彩,与环境融为一体,呼吸悠长平稳。
镜头里,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正静悄悄地停在那片原本用作员工停车场的空地上。
车上下来七八个穿着统一深色作训服、动作干练的男人,正在快速而有序地检查车辆、装备,并分散到停车场周围的树丛和建筑拐角,形成了隐蔽的警戒圈。
他们的举止、装备、以及那种无声高效的协调性,绝非普通保安或疗养院员工。
是组织的行动小队?还是别的什么人?绿间真眼神冰冷,从他们的部署看,不像是要强攻,更像是要加强外围控制,或者……准备接应/转移什么。
他调整望远镜,看向疗养院主建筑。
江起的定位信号稳定地停留在建筑三楼东侧区域,没有移动,但之前那个房间的窗户被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无法观察内部。
他切换到手边的便携式信号监测仪。
屏幕上,代表“翠湖园”区域的信号干扰强度,在刚才过去的十分钟里,又提升了大约5%,而且干扰频段有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在调试某种更精密的屏蔽或通讯协议。
情况在变化,对方在加强控制。
绿间真将观察到的车辆特征、人员数量、部署位置,以及信号干扰变化,通过加密数据链,迅速发回给东京的阿笠博士。
同时,他也在心中快速评估着局势,调整着几个预设应急方案的优先级。
江起在里面,面临着未知的谈话和可能的摊牌,外面,武装人员在集结。
这场“诊疗”,正在滑向不可预测的方向。
东京,阿笠博士家,地下室改造成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气氛同样紧绷。
阿笠博士面前的多个屏幕上,数据流和监控画面不断跳动。
一个窗口显示着绿间真传回的实时画面和数据分析,另一个窗口是江起体内信号发射器的稳定光点,还有几个窗口则在持续扫描静冈县及周边区域的通讯异常和交通监控。
柯南站在博士身边,小脸紧绷,目光锐利地在几个屏幕间扫视,他刚刚从学校回来,书包都还没来得及放下。
“东南侧有不明车辆集结……至少八名武装人员……”柯南低声复述着绿间真的报告,大脑飞速运转,“是预防江医生治疗后出现意外,加强戒备?还是……在江医生展现了价值后,准备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比如控制、转移,或者施压?”
“信号干扰也在加强,”阿笠博士指着波形图,额角冒汗,“这种干扰模式很特殊,不仅能阻断常规通讯,对部分加密频段和定位信号也有压制效果,绿间的信号还能稳定传来,多亏了我们提前预设了抗干扰协议和备用频段,但强度已经受了影响,如果干扰再加强,或者他们启动更高级别的电子对抗……”
通讯可能中断。这是最坏的情况之一。
“博士,能反向追踪干扰源的具体位置和类型吗?”柯南问。
“正在尝试,但对方的防护很严密,伪装得很好……需要时间。”阿笠博士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代表江起通讯器的那个状态指示灯,忽然由待机的绿色,变成了极其微弱的、一闪一闪的黄色。
“江医生启动了文本输入模块!”阿笠博士低呼,“他在尝试发送信息!但信号受到干扰,传输不稳定!”
柯南立刻凑到屏幕前,紧盯着那个不断尝试连接、又不断被干扰阻断的传输进度条。
几秒钟后,一段极其简短、且因干扰而有些残缺的加密文本,终于艰难地突破了封锁,显示在屏幕上:
【…谈中…贝尔摩德…提及补剂(NeuroSea)…试探招揽…外围异常?…保持…】
信息很短,但信息量巨大,江起确认了贝尔摩德在场,对方提到了补剂并试图招揽,而且江起也察觉到了外围可能有异常,并叮嘱保持现状。
“江医生很警惕,他在里面也感觉到了不对。”柯南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更沉重。贝尔摩德亲自出面招揽,这本身就意味着极高的重视和危险。而外围的异常调动,让局势更加恶化。
“回复他:‘外围已察,武装集结,干扰加剧,保持警惕,随机应变。’”柯南快速说道,“另外,把绿间先生刚刚发回的武装人员部署简图,也加密发过去,让他心里有数。”
阿笠博士立刻操作。
然而,回复信息的发送过程比接收更加艰难,强烈的干扰不断将数据包冲散。
尝试了三次,才显示“已发送”,但无法确认江起那边是否成功接收。
“通讯环境在迅速恶化。”阿笠博士脸色难看。
柯南咬着嘴唇,看向屏幕上那个代表江起的、在三楼某个房间中静止不动的光点,他知道,江医生此刻正独自面对那个千面魔女,身处武装人员的包围之中,通讯也随时可能中断。
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不甘和燃烧的斗志。他必须做点什么。
“博士,继续监控所有频道,尝试稳住通讯链路,同时,开始检索所有与‘翠湖园’、其关联基金会、以及那个离岸公司有关的公开诉讼、违规记录、环保投诉……任何可能成为把柄或突破口的信息!”柯南的眼中闪烁着侦探的光芒,“我们不能只被动等待,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一步,我们需要有能反过来牵制他们的东西!”
“明白了!”阿笠博士也被柯南的决意感染,重重点头,开始调取新的数据库进行交叉检索。
夜色,正悄然笼罩静冈的山林,也笼罩着东京的夜空。
第98章
茶室里, 熏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空气。
矮几上茶汤已凉,和果子无人问津。江起与贝尔摩德相对而坐,空气凝滞, 唯有窗外山风松涛, 和远处隐约的引擎低鸣。
贝尔摩德指尖停止划动杯沿, 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刀。
“江医生,”她声音悦耳却冰冷,“你该明白,坐在这里喝茶, 不意味着你还有选择,你看到了不该看的。‘翠湖园’的门,不易进,更不易出。”
威胁已摆在明面。
江起神色平静:“我只是应约医治病人, 医者眼中,只有病情, 至于接触, 是你们邀请了我。”
“邀请?”贝尔摩德轻笑, 带着讽刺,“但赴约者需守主人的规矩。我们的规矩很简单——要么成为自己人, 要么成为需要被妥善处理的‘问题’。”
她身体前倾,香气与压力一同逼近,“你的医术, 你的冷静, 你的……‘系统性医学洞察力’,对我们很有价值,那位先生的情况你看到了, 我们需要能理解这种‘复杂性’,并找到‘平衡点’的人,你可以得到远超想象的资源、地位、乃至接触最前沿生命奥秘的机会。何必守着那间小诊所?”
她抛出具体诱惑,也点明了对江起“洞察力”的看重。
江起沉默片刻,仿佛认真考虑,他需要周旋,需要时间。
“资源、地位、前沿奥秘……听起来诱人。”他缓缓道,目光平静回视,“但正如我所言,我所求不过平稳行医,你们的世界,水太深浪太急。我这点微末伎俩,在你们庞大的计划中,或许连浪花都算不上,随时可能被吞没,我更愿在看得清的浅水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再次婉拒,但语气中留了一丝极微弱的、仿佛对“前沿奥秘”本能好奇的松动。他在表演一个被巨大利益诱惑但又深知危险、因而极度犹豫恐惧的普通人。
贝尔摩德仔细审视他每一丝表情变化,她看到他眼底的警惕抗拒,也似乎捕捉到那丝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她需要判断这是否足以成为突破口。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从建筑深处传来,打破凝固的寂静。
紧接着,隐约的压抑惊呼和急促脚步声响起,来自楼下或同层另一方向。
几乎同时,江起手腕内侧传来短促连续三下震动——绿间真的最高警报:“内部突发状况,外围武装人员有异动,向主建筑合拢!极度危险!准备应变!”
内部意外引发了连锁反应!
贝尔摩德脸色骤变,瞬间收起谈判姿态,眼神锐利侧耳倾听,她对着领口隐蔽麦克风快速低语几句,随即看向江起,脸上再无慵懒笑意,只有冰冷决断。
“待在这里,别动,别试图离开。”她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外面有点小麻烦,江医生,希望你做出明智选择,等我回来时,希望听到满意答案。”
说完,她快步拉门而出,电子锁重新闭合的“咔哒”声清晰传来。
江起被软禁了。
他立刻尝试拉动面向庭园的移门,纹丝不动,房间无其他出口。
外面嘈杂声模糊,但能感到紧张躁动在蔓延。
他迅速转移出诊箱内关键物品到身上,拿起伪装成电子词典的通讯器。屏幕显示信号强度在红色区域微弱跳动,此前信息发送失败。他键入:【被软禁,室内,贝尔摩德离开,外有异动。】点击发送。进度条艰难爬至90%,再次“发送失败”。
通讯几乎中断,他必须假设将暂时失联。
他深吸气,强迫冷静,走到移门边透过和纸缝隙观察,庭园小径上出现两名匆匆走过的深色西装警卫,神色警惕手按腰间,更远处停车场有人影跑动。
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老先生”病情急转直下?还是……有人闯入?绿间真提到的“外围武装人员向主建筑合拢”是清除不稳定因素,还是应对外来威胁?
他退回房间中央盘膝坐下,调整呼吸进入近冥想状态,集中精神应对任何情况。耳听门外细微声响,脑析各种可能。
时间缓慢流逝。
外面混乱声渐息,但紧绷未散。
约十分钟后,脚步声近,不止一人,朝房间而来。
电子锁开启,拉门开。
门口不是贝尔摩德。
是两个气质更冷硬、眼神带着审视戒备的陌生男人,一左一右挡路,腰间鼓囊显然带武器,其中一人扫过江起,生硬道:“江医生,请跟我们走。”
“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那人侧身做“请”势,姿态强硬。
江起看他们,又看身后空荡走廊。
无贝尔摩德,无熟面孔,这两人气息不同于贝尔摩德的优雅危险,更直接行动派,是组织另一派系?因内部突发状况,控制权或指令变了?
反抗质疑无意义,他指指出诊箱。
一警卫上前粗略检查箱内(表面药品针具),合上提起。
“我们会保管。请。”
江起不再多言,迈步走出“休息室”,两警卫一前一后夹着他,沿走廊向反方向走去。
走廊光线昏暗,肃杀不同寻常,消毒水味更浓,还夹杂一丝……极淡的金属烧灼焦糊味?江起心中一凛。
经几扇紧闭门,至走廊尽头另一电梯。
警卫刷卡输密码,电梯门开。
三人入内,下行。
非上行离开,而是下行。
绿间真报告提过地下室异常光源,是去那里?
电梯平稳降,显“B1”、“B2”。停“B3”。
门开,一股更明显的、混合消毒水、化学试剂、臭氧及某种生物培养液气味的冰冷干燥空气涌来。
眼前灯火通明,墙地光滑金属的走廊,与楼上和风雅致截然不同,充满冰冷科技感。两侧厚重带观察窗金属门,有的指示灯闪烁。
此乃“翠湖园”不为人知另一面。
警卫带江起走向深处,经一观察窗,江起瞥见内似小型医疗实验室,摆各种不识精密仪器,另一门后隐约传来设备低鸣。
最终,停在一扇无标识却格外厚重的金属门前,警卫操作密码面板并虹膜验证。
“咔哒……嗤……”气密门侧滑开,内约二十平米、四壁空空、仅一张固定金属椅和简易盥洗池的房间。
壁是吸音软材,灯是惨白冷光。
“进去。等着。”警卫放出诊箱于门口地。
江起入内,身后金属门迅闭锁死,与外彻底隔绝。
房内异常安静,唯通风系统细微嘶嘶声,空气有淡清洁剂味。江起走至中央环顾。
无窗,无家具。
情况急转直下,他被囚禁了,是因为内部突发状况决策变?还是贝尔摩德招揽失败决采强制?又或者别的他尚未知原因?
他走至门边侧听,外无声,查墙与门,无缝隙可利用。
他退几步,背靠冰凉墙缓缓坐下,手探入衣内袋,指尖触那几根特制银针,冰冷金属感带来一丝奇异镇定。
通讯断,身陷囹圄,处境不明,但他非完全被动。
皮下信号发射器仍工作,绿间真应还能定位,他被带入地下区域,本身也是重要情报。
且对方未立刻伤害,只囚禁,说明他仍有价值,或局势未至最坏。
他需思考,需保存体力,需待时机,也需……为最坏情况准备。
他闭眼,调整呼吸。
“翠湖园”外,山林中。
绿间真伏伪装点,望远镜死死锁定疗养院主建筑。
几分钟前,他见原部署东南侧停车场的武装人员,约半突向主建筑后侧一隐蔽入口运动,入内,余者速散,加强外围所有出口制高点封锁,警戒明显提。
几乎同时,他监测到“翠湖园”内无线电通讯量骤增,但全加密频段,无法破译。
那一直存在的强信号干扰,彼刻达峰值,后突弱约30%,但干扰模式变复杂多变,似调试新屏蔽协议。
然后,他见最让其心沉一幕——代表江起定位信号的光点,在建筑三楼停留许久后,突开始移动。非横向,乃……垂直向下。
信号入地下,深约对应地下三层。
紧接着,信号停彼位,不再动。
绿间真心沉谷底,江起被带入地下室,合武装人员入建筑、通讯干扰模式变、及之前内传隐约混乱声响……此绝非好兆。
他将此最新情况加密发东京,但信号干扰仍存,传输极缓不稳。
必须做决定,是续潜伏观察待更多信息,还是……启应急方案,试更主动介入?但对方武装人员已入建筑并强外围,强行突入成功极低,且会立暴露他及整个行动。
他看时间,又看屏上那静止地下三层的光点,眼神在冷静评估与决断间挣扎。
最终,他按下通讯器上一特殊键,向东京发一条预设的、代表“情况恶化,目标被转移至地下封闭区域,请求执行B计划预备指令”的加密代码。
然后,他开始悄无声息收拾装备,更换伏击位,向预设的更近疗养院、但也能兼顾撤离路线的B观察点移动,做好准备,在机会现时,或最坏情况发生时,能以最快速度反应。
地下禁闭室内,时间流逝变得模糊。
江起背靠墙壁,双目微阖,感官却如蛛网般张开。
通风系统的气流、远处设备规律或偶发的嗡鸣、甚至自己体内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都成为他判断外界状况的线索。
大约过了半小时,或者更久。
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与之前不同的声音——不是来自通风系统,也不是远处设备,而是……金属门外走廊,由远及近的、极其轻微却规律的多重脚步声。
步伐节奏稳定,落地均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小队行进,且刻意放轻了步伐。
人数……至少四人,可能更多,他们在向这个方向靠近。
江起缓缓睁开眼,身体肌肉处于最松弛也最易爆发的状态,指尖已悄然捻住一根藏于袖内的特制银针。
脚步声在禁闭室外停下。
短暂的寂静,只有电子设备运转的低频声,然后,是密码输入的轻微“滴滴”声,以及气密门滑开的“嗤”声。
门开,光线涌入。
门口站着三名与之前警卫装扮类似但气质更加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
他们呈三角站位,既能封锁门口,又能相互策应。
为首一人约三十出头,面容冷硬,目光在江起身上快速扫过,带着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江起医生?”为首者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是标准日语,但口音略显生硬。
“是我。”江起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请跟我们走,有人要见你。”那人语气不容置疑,侧身让出门道,但另外两人已悄然调整位置,封住了江起可能突然发难的路线。
“去哪里?谁要见我?”江起问,脚下未动。
“你会知道的,请配合,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为首者目光微冷,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
江起看着他们,这次来的人和之前带他下来的警卫不同,目的性更强,姿态也更高,而且,他们说的是“有人要见你”,而非贝尔摩德之前的“谈话”或“招揽”,也非单纯囚禁。
局势又有变化。
他沉默地点点头,迈步向外走去。
经过门口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为首者身上传来混合了硝烟、尘土和……某种特殊清洁剂的味道。
这味道,与他之前在走廊闻到的那丝焦糊味隐隐呼应,也更浓烈。
这些人,很可能刚从建筑内发生过冲突或“处理”现场的区域过来。
他们带着他,沿着冰冷的地下走廊,走向更深处。
这次的方向,既非通往电梯,也非去往他之前瞥见的实验室区域,而是拐向了一条更狭窄、灯光也更暗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光秃秃的金属壁,没有观察窗,也没有门,只有一些粗大的管道和线缆沿着天花板延伸。
空气中那股混合化学试剂和臭氧的味道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仿佛大型机械运转带来的震动感和低鸣,这里似乎是后勤或设备区域。
走了大约两三分钟,来到一扇厚重、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设备间的铁门前。
为首者再次操作密码,铁门向一侧滑开。
门内并非房间,而是一个小型、简陋的货运电梯,仅能容纳五六人,电梯内壁是未经修饰的金属,只有一个简单的上下按钮。
三人押着江起进入电梯。为首者按下“向下”的按钮。
电梯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再次开始下降。
地下四层?还是更深?江起心中计算着深度和方位,这“翠湖园”的地下结构,远比想象中复杂庞大。
电梯运行了大约十秒钟,停下。
门开,外面是一条与上层风格迥异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天花板裸露着管道和灯架,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霉菌气息。
这里像是未经装修的原始地下结构,或者是……通往某个更隐蔽区域的过渡地带。
走廊不长,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看起来颇为老旧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电子锁,只有一个巨大的机械转盘门阀。
为首者上前,费力地转动门阀。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旧尘埃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的空气涌出。
“进去。”为首者示意。
江起踏入门内。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近似圆形的空间,像是个废弃的防空掩体或地下储藏室。
墙壁斑驳,地面是水泥,中央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老式的蓄电池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
而最让江起目光一凝的,是此刻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旧西装、头发花白、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老者。
他看起来约六十多岁,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皱纹,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正微微佝偻着背,似乎有些畏寒。
他抬起眼,看向江起,眼神浑浊,却似乎又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洞察?
这个老人,与楼上那位躺在精密仪器中、浑身散发着衰败与痛苦气息的“老先生”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被强行续命的诡异感,没有遍布的异常斑块,只有一种历尽风霜后的普通苍老,以及一种……奇特的平静。
但江起的心脏,却在看到这老人的瞬间,猛地一跳,不是因为这老人的外貌,而是因为“系统”在扫描到对方时,反馈回的信息碎片中,一个极其短暂、却又异常清晰的提示:
【检测到目标生命磁场存在异常‘同步谐振’残留波动,与上层个体A(‘老先生’)部分核心生理频率存在高度镜像衰减关联。关联模式符合……短期高强度生命体征同步及记忆神经信号映射实验后遗症特征。警告:此关联非自然形成,涉及高风险意识干预技术。】
镜像衰减关联?生命体征同步?记忆神经信号映射?
电光石火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撞入江起脑海。
楼上的“老先生”,楼下这个看似普通的老人……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人为的、非自然的深层联系。这种联系,绝非简单的替身或伪装所能解释。
这更像是……某种将两个人的生理乃至部分意识强行“绑定”或“同步”过的、恐怖实验的产物!
那么,谁是本体?谁是镜像?或者……两者都是“作品”?
“坐吧,江医生。”灰衣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烟腔,他将烟蒂按灭在桌上的简易烟灰缸里,“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把你请到这里,上面……出了点小乱子,安全起见。”
江起依言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不知该如何称呼?”
“一个快入土的老家伙罢了,名字不重要。”灰衣老人摆摆手,又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浑浊的眼睛,“重要的是,江医生你今晚看到的东西,和你……展现出来的能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起,那浑浊的眼底似乎有锐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楼上的‘那位’,你也给他扎了针,感觉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直接,也极其关键,他在问江起对“老先生”病情的判断,也在试探江起的认知深度。
江起沉吟片刻,谨慎答道:“病情极其复杂凶险,乃多种沉疴顽疾与……激烈干预手段冲突所致,正气已竭,邪毒盘踞,经络脏腑皆乱,针石之力,仅能暂缓其苦,难撼其根。”
他依旧用中医术语概括,但“激烈干预手段冲突”几个字,咬得稍重。
灰衣老人默默抽着烟,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声音飘忽:“是啊,冲突……何止是冲突,那根本就是……一场灾难。”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自嘲?
“您似乎,对楼上的情况很了解?”江起试探。
灰衣老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了解?或许吧,毕竟,有些痛苦……是共享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轻轻按了按心口。
共享的痛苦……江起想起了“系统”提示的“镜像衰减关联”。难道……
“外面的混乱,是因为这个吗?”江起将话题引向当前危机。
灰衣老人眼神微凝,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外面的老鼠,鼻子很灵,他们闻到了‘死亡’和‘混乱’的味道,想趁机摸进来,确认一些事情……或者,偷走一些东西,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他口中的“老鼠”,显然是指闯入者。
而“确认一些事情”……江起心中凛然。
闯入者想确认的,恐怕就是幕后boss是否真的在此,以及其真实状态!而楼上的“老先生”,或许就是用来吸引火力和试探的“诱饵”或“幌子”!
那么,眼前这位“共享痛苦”的灰衣老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另一个“幌子”?还是……更接近真相的存在?
“他们……成功了吗?”江起问。
“成功?”灰衣老人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讽刺,“他们连真正的门都没摸到,不过,也确实带来了一些麻烦,让一些原本藏在暗处的东西,不得不动了起来。”他看向江起,目光意味深长,“包括,把你带到了这里。”
“您要见我,是为了?”江起直接问核心。
灰衣老人将烟蒂再次按灭,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这一刻,他眼中那浑浊疲惫的神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
“江医生,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本事的医生,今晚之后,无论楼上楼下,你都已经看到了这个‘翠湖园’最不该被外人看到的秘密之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成为‘他们’需要的人,用你的医术,去继续维持楼上那场……灾难,你会得到荣华富贵,也会深入接触到那些超越常人想象的‘奥秘’,但代价是,你的灵魂,和楼上那位一样,被永远禁锢在这场没有尽头的噩梦边缘。”
“第二条,”他顿了顿,眼中锐光更盛,“帮我一个忙,一个很小的,对你来说或许轻而易举,却能……打破某种平衡的忙。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让你摆脱今夜之后所有麻烦,甚至……看到更多真相的机会。”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点了点自己布满皱纹的太阳穴。
“我老了,这里的‘声音’越来越吵,也越来越乱,有些不该存在的‘回响’,该清除了。你的针,既然能安抚楼上的‘风暴’,或许……也能帮我,找到那根不该存在的‘弦’,然后……轻轻剪断它。”
他看着江起,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动。
“选择吧,江医生,是成为‘他们’的傀儡医生,还是……做一个能看清真相,并有机会改变一些事情的……‘清道夫’?”
地下掩体内,寂静无声,只有蓄电池台灯灯丝发出的微弱嗡鸣。
空气里弥漫着尘埃、霉味、烟草,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的张力。
江起看着眼前这位提出诡异交易、身份莫测的灰衣老人,又想到楼上那位作为“幌子”或“实验品”的垂死老者,以及外面那些仍在暗中涌动、各怀目的的势力……
这摊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他的选择,或许将决定自己,乃至更多人,最终是沉溺其中,还是……破水而出。
第99章
地下掩体的昏黄光线中, 江起与灰衣老人的目光在尘埃浮动的空气里无声碰撞。老人的提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江起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更清晰地评估风险,也需要试探对方的真实意图和底线。
“老先生, ”江起斟酌着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医者治病,讲究‘辨证明确,方证相应’,您所说的回响、弦, 是何种具体感受?何时开始?与楼上的……那位,又有何具体关联?我需要更清楚的验证,才能判断能否施治,以及如何施治。”
他没有立刻答应, 也没有断然拒绝,而是以专业态度将问题抛回, 同时也在诱导对方透露更多信息。
灰衣老人深深吸了口烟, 烟雾缭绕中, 他浑浊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幽深。
“感受?”他低笑一声,声音干涩, “就像……脑子里住了另一个人。不,不是完整的人,是一些破碎的念头、零星的痛苦记忆、没来由的恐慌和愤怒……还有, 身体上, 有时候会突然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寒冷、剧痛、或者麻木。位置、时间,常常和楼上那位……发作时同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太阳穴:“至于何时开始……很久了。久到我已经分不清, 哪些感受原本就是我的,哪些是……‘那边’溢过来的。关联?”他看向江起,眼神复杂,“你觉得,一个影子,会和它的本体没有关联吗?即使这个影子……已经快被遗忘了。”
影子……本体……江起心中那个关于“镜像”和“实验关联”的推测得到了进一步证实。
楼上的“老先生”是“本体”或“主实验体”,而眼前这位,则是被强行制造出来、承担部分痛苦和意识碎片的“影子”或“副产物”。
这种“意识映射”或“痛苦共享”的技术,其目的何在?是为了分担“本体”无法承受的痛苦,以延长其存在?还是为了进行某种更诡异的意识备份或转移实验?
“您希望我做的,是切断这种关联?还是仅仅减轻那些‘溢过来’的感受?”江起追问,这关系到治疗的目标和风险程度。
灰衣老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决绝:“剪断,彻底剪断。既然已经是被遗忘的影子,何必再承受本体的痛苦?那些是束缚,是噪音。我要清净,哪怕是……彻底的自由。”
他说“彻底的自由”时,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和解脱的渴望,江起能感觉到,这种“关联”给他带来的不仅是痛苦,更是某种存在意义上的折磨。
“这很危险。”江起坦诚道,目光直视对方,“您与楼上那位之间的‘关联’,涉及神经乃至意识深层。强行‘剪断’,可能会对您,甚至对楼上那位,造成不可预知的伤害。轻则意识混乱、记忆受损,重则可能……危及生命,我没有把握。”
他在陈述风险,也在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对方坚持,甚至不惜代价,那说明其决心极大,背后或许有更深的隐情。
灰衣老人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风险,我知道,至于楼上那位……”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他的死活,与我何干?至于我这条命……苟延残喘至今,本就是为了这一天,江医生,你只需告诉我,以你的能力,有没有可能做到?需要什么条件?”
他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他不在意“本体”的死活,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也要摆脱这种“关联”。
江起心中念头飞转。
答应,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组织核心的秘密,也将承担巨大的医疗和道德风险。
不答应,灰衣老人可能会翻脸,外面那些武装人员也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而且,这或许是一个近距离观察、甚至获取组织核心实验数据的绝佳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我需要更详细的检查,包括您现在的神经系统状态,以及那种‘关联’的具体波动模式。”江起最终说道,语气慎重,“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相对安全、不受干扰的环境,而且,治疗过程中,绝不能有外人打扰,否则后果难料。”
他在提出条件,也是在为可能的变故留出空间和时间。
灰衣老人点了点头:“可以,这里很安全,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打扰。你需要什么设备?我可以让人准备。”
“不需要复杂设备。”江起指了指自己的出诊箱,“中医诊法,望闻问切,辅以特殊针法探查即可。但需要绝对的安静和配合。”
“好。”灰衣老人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警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警卫点头离开,他返回坐下,“可以开始了,需要我怎么做?”
“放松,坐好即可,我先为您诊脉,并探查几个关键穴位。”江起示意对方将手腕放在桌上。
灰衣老人依言伸出枯瘦的手腕。江起三指搭上,凝神细察,脉象沉细而涩,时有一止,左寸(心)脉尤弱,但右关(脾)脉却有奇异的、不稳定的躁动。
舌质紫暗,苔厚腻而干。
从中医角度看,是心血亏虚、痰瘀互结、心神不宁之象,但比寻常此类病患更加混乱,仿佛有数股不同的“气”在体内互相冲撞、撕扯。
“系统,深度扫描目标神经系统及意识活动,重点分析与之前个体A(楼上‘老先生’)的‘镜像衰减关联’具体表现、连接节点及潜在风险点。”
【深度扫描启动……目标神经系统检测到多处异常同步放电区域,主要集中在前额叶皮层、边缘系统(尤其是海马体及杏仁核)及脑干网状结构。】
【检测到与个体A共享的异常神经化学物质代谢通路(涉及多种神经递质及激素)及部分大脑皮层低频振荡节律。】
【发现三处疑似‘关联锚点’的神经簇异常活跃区,分别位于左右颞叶深部及脑干上部,其电生理活动与个体A对应区域存在高度时相关性(滞后约0.3-1.2秒)。】
【警告:目标自身意识活动与来自关联锚点的‘外来’意识碎片(主要为负面情绪、破碎记忆及痛觉信号)存在严重干扰与冲突,导致认知功能轻度受损、情绪极不稳定、睡眠结构瓦解。强行切断关联锚点,可能导致目标原有记忆结构受损、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甚至诱发癫痫持续状态或意识丧失。成功率预估:68%(在系统辅助精准干预下)。关联切断对个体A影响:可能导致其疼痛及情绪波动加剧,神经系统负担加重,但直接生命危险较低(因其本身处于高强度生命维持下)。】
68%的成功率,风险依然很高,但并非毫无希望,关键在于精准定位并处理那三个“关联锚点”,同时尽量减少对灰衣老人自身脑组织的损伤。
江起收回手,沉吟道:“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关联深入,已形成数个固定的节点。我需要用一种特殊的针法,配合我的气,尝试逐一探查并松动这些节点。过程可能会有强烈的不适感,您必须保持清醒,尽力放松,并告诉我实时的感受。一旦开始,不能中断。”
灰衣老人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来吧。”
江起不再多言,他取出数根最细的银针,消毒。
这次治疗,他不仅要依靠“系统”的精准导航,更要调动自身修炼出、如今已颇为浑厚的“气”(,以气驭针,进行极其精微的颅内干预,这对他自身也是极大的消耗和考验。
他示意老人调整坐姿,背对自己。
首先,他选取了百会、四神聪、神庭等安神定志、调节大脑功能的要穴,浅刺留针,以稳定其整体心神状态,并为后续深入操作建立基础“气场”。
然后,他凝神静气,将一丝精纯的“气”灌注于指尖,轻轻按在老人后颈风府穴附近,同时“系统”将第一个关联锚点(左颞叶深部)的精确位置和周围神经血管分布投影在他的意识中。
他选了一根长度适中、极细的芒针,缓缓刺入风池穴,角度、深度、力道都经过精确计算。
针尖在“气”的引导和“系统”的校准下,避开重要血管和功能区,朝着那个异常的神经簇区域缓慢、平稳地推进。
灰衣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感觉到一根冰冷的“线”刺入了脑海深处,带来一种奇异的酸、麻、胀感,同时,一些混乱、尖锐的噪音和破碎的画面仿佛被搅动,在意识边缘翻腾起来。
“放松……告诉我感觉。”江起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奇异的安抚效果。
“酸……麻……脑子里有东西在响……像生锈的齿轮在转……”灰衣老人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
江起屏息凝神,指尖的“气”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感应着针尖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反馈,他能“感觉”到那个异常活跃的神经簇,以及它正与某个遥远源头(楼上)发出的混乱信号紧密共振。
他开始以极小的幅度捻转银针,同时将一缕温和但坚定的“气”顺着针体渡入,并非强行破坏,而是尝试干扰、疏解那种异常的共振频率,如同用一根音叉去干扰另一个走音的钟摆。
灰衣老人身体颤抖加剧,双手死死抓住椅子边缘,指节发白,他脸上的皱纹痛苦地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在抵抗着某种来自意识深处的剧烈撕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起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种精微操作对精神和“气”的消耗极大,他能感觉到,第一个锚点的异常活动正在逐渐减弱,与“源头”的共振频率开始出现紊乱和偏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灰衣老人身体剧烈一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放大,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可怖景象。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不……不要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与此同时,江起“系统”监测到,楼上“老先生”的生命监护仪数据突然出现剧烈波动!心率飙升,血压骤降,神经疼痛指数瞬间冲破警戒线!而灰衣老人这边,第二个关联锚点(右颞叶)和第三个锚点(脑干上部)的异常活动骤然加剧,仿佛被第一个锚点的扰动所激发,产生了连锁反应!
“稳住!”江起低喝一声,当机立断,放弃了对第一个锚点的继续处理,迅速拔出银针。
他知道,必须立刻稳定住局面,否则灰衣老人可能会因为剧烈的意识冲突而崩溃,甚至诱发脑溢血或心脏骤停!
他双手疾出,数根银针闪电般刺入人中、内关、合谷、太冲、涌泉等急救要穴,强刺激以开窍醒神、回阳固脱、镇惊安神。
同时,他调动起更强的“气”,双手按住老人两侧太阳穴,以自身沉稳浩然的“气”场,强行压制和安抚对方脑中狂暴混乱的意识乱流。
“看着我!听我的声音!守住你的心神!那些不是你的!把它们推开!”江起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带着奇异的精神力量,直接撞入老人混乱的意识中。
灰衣老人浑身剧震,眼中混乱的惊恐与江起沉稳坚定的目光对峙着,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绷紧如弓,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做殊死搏斗。
江起能感觉到,对方的精神世界如同暴风雨中的破船,正在被来自两个方向的惊涛骇浪撕扯,他必须成为那根定海神针。
他将更多“气”灌注过去,同时引导灰衣老人自身残存的意志力:“你是你!你不是影子!抓住你自己!切断那些线!”
“我……是……我……”灰衣老人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眼中开始恢复一丝微弱的清明,那狂乱的挣扎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巨大的爆炸声,猛地从上层传来。
紧接着是剧烈的震动,灰尘簌簌从掩体顶部落下。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地下空间,红光在门外走廊急促闪烁!
外面的警卫猛地撞开门,脸上带着惊惶:“大人!不好了!楼上实验室区域发生爆炸!有不明武装人员突入!贝尔摩德大人命令立刻撤离!”
爆炸?不明武装人员突入?!
治疗被打断了!但或许,这也暂时缓解了灰衣老人意识崩溃的危机,江起迅速起针,扶住几乎虚脱、眼神涣散的老人。
灰衣老人大口喘着气,脸上惊魂未定,但之前的混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暂时压制了,他看向江起,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有后怕,有一丝未完成的遗憾,更有对突发状况的惊疑。
“走……先离开这里……”他嘶哑道,挣扎着想站起来。
江起搀扶着他,目光扫过门外闪烁的红光和弥漫的烟尘,混乱升级了,这爆炸和突入,是之前“老鼠”的后续?还是另一股势力?
无论如何,这潭水,被彻底搅浑了。
而他的处境,也更加危险,但也可能……更加混乱意味着更多机会。
他必须趁乱,找到出路。
“翠湖园”外,山林中B观察点。
绿间真伏在伪装下,望远镜的镜头剧烈晃动——并非他手抖,而是因为远处疗养院主建筑的三楼东侧,也就是之前江起进行治疗的那个区域附近,腾起了一股浓烟和火光!爆炸的闷响甚至传到了这里!
紧接着,他看到了更惊人的一幕:数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越野车,从山林另一侧的小路猛地冲出,直接撞开了疗养院外围一道辅助栅栏,车上跳下十余名穿着全黑作战服、装备精良、行动迅捷的身影,以战术队形朝着主建筑爆炸点方向快速突进!他们与疗养院本身的警卫以及之前集结的武装人员发生了激烈的交火!枪声、爆炸声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是第三方武装力量!而且目标明确,直指发生爆炸的核心区域!
绿间真心念电转,这不是组织内讧,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外部突袭!目标很可能是楼上的“老先生”,或者……与那个秘密实验相关的核心区域!爆炸是内应制造的?还是突袭的突破口?
无论如何,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冲突,让整个局面彻底失控,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变数!
他立刻将现场情况加密发送给东京,但信号在激烈的电子干扰和爆炸冲击下变得更加不稳定。
同时,他死死盯着屏幕上代表江起的那个定位信号——它仍然停留在那个地下三层的位置,没有移动。
江起还在下面!上面已经打成一片,下面情况如何?那灰衣老人是否还控制着局面?江起是否安全?
绿间真手指握紧了枪柄,B计划……需要调整。
强行突入的风险因为外部袭击和内部混乱而变得更高,但机会也可能同样增大了,他需要判断时机,也需要东京的进一步信息支持。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静止的光点,眼神锐利如鹰隼,开始快速评估新的战场态势和行动窗口。
第100章
东京, 阿笠博士家地下室。
屏幕上一片雪花和断断续续的画面,剧烈的爆炸和强电磁干扰严重影响了远程监控。阿笠博士额头见汗,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稳定信号链路, 恢复通讯。
柯南紧盯着主屏幕上艰难传回的、绿间真发回的片段信息和模糊画面——爆炸、突袭、交火……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第三方突袭……目标明确, 直指核心实验区……这不是巧合!”柯南声音急促,“是有人一直在暗中调查‘翠湖园’和那个实验!他们选在了组织内部因江医生治疗和可能的内部分歧而产生动荡的时刻发动!他们想要趁乱夺取实验数据、样本,或者……确认某个重要目标的生死!”
他想到了黑田兵卫,想到了降谷零, 甚至想到了FBI或其他国际情报机构,但无论是谁,这突然介入的第三方,彻底改变了力量对比。
“江医生的信号还在原地没动……”阿笠博士焦急道, “上面打成一团,下面会不会也……”
“那个灰衣老人是关键!”柯南思路清晰起来, “如果楼上的‘老先生’是幌子或实验镜像, 灰衣老人可能掌握着更核心的秘密, 甚至可能是真正的‘目标’之一,第三方突袭者知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楼上还是楼下?江医生和他在一起, 是更安全了,还是更危险了?”
无数疑问翻腾,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静冈的局面, 已从暗流涌动的试探与囚禁, 演变成了多方势力交织的激烈冲突。
江起身处漩涡最中心,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博士,继续尝试联系绿间先生和江医生!同时, 启动我们之前准备的所有备用方案,包括向那个‘特殊号码’(黑田兵卫)发送加密示警信息,内容用模糊代码,只提‘静冈翠湖园,医疗事故引发重大安全事件,有国际武装人员介入’!”柯南快速决断,他们不能直接暴露江起和己方行动,但可以用这种方式,将官方力量的视线引向静冈,或许能对混乱中的局势产生微妙影响,为江起创造一丝机会。
“明白!”阿笠博士立刻操作。
柯南则转身,快步走到旁边另一台电脑前,调出了之前关于宫野明美、旧校舍监视点、以及“翠湖园”关联企业的所有资料。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试图在这些散落的线索中,找到能将眼前这场突兀爆发的冲突与更深层阴谋连接起来的那根线。
爆炸的火光仿佛透过遥远的距离,映在他镜片后的眼眸中。
侦探的本能在尖叫:真相,或许就隐藏在这片混乱与鲜血之下,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后方,拼尽全力,为前线的同伴,点亮一盏微弱的指路灯。
刺耳的警报,闪烁的红光,呛人的烟尘,还有上层传来的爆炸余波和隐约枪声,地下掩体内,空气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江起搀扶着意识刚刚从崩溃边缘拉回、浑身被冷汗浸透的灰衣老人,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惊慌的警卫。
“大人,必须立刻撤离!通往主通道的路线已经被火力封锁,备用通道在B区方向,但需要穿过交火区域!”警卫急促地汇报,脸上带着对未知袭击者的恐惧和对上层混乱的茫然。
灰衣老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抹去嘴角因为刚才意识冲击而溢出的血沫,浑浊的眼睛里却恢复了某种异样的清明,那清明中混杂着痛苦、决绝,以及一丝……解脱的预兆,他看了一眼江起,嘶哑道:“你……刚才做的,算完成了吗?”
江起摇头,语气沉凝:“只勉强干扰了第一个节点,远未‘剪断’,强行中断,反噬剧烈,您现在状态极不稳定,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更不能再尝试。”
“静养?”灰衣老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投向掩体厚重的顶壁,仿佛能穿透水泥,看到上面正在发生的血腥厮杀,“这地方,哪还有静养可言?老鼠闯进了猫窝,猫和老鼠,还有黄雀……呵,真是热闹。”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对警卫命令道:“带我们从C密道走,去‘安全屋’。”
“C密道?大人,那条路很久没用了,而且出口在……”警卫有些犹豫。
“执行命令!”灰衣老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随即看向江起,“江医生,你也一起,上面的浑水,你现在蹚进去,十死无生。跟我走,或许……还有机会完成我们的‘交易’。”他特意加重了“交易”二字。
江起心思电转,留下,陷入不明势力的交火,极度危险。
跟着灰衣老人,虽然同样前途未卜,但至少对方目前看来需要他,且似乎掌握着不为人知的逃生通道,更重要的是,或许能借此更接近某些核心秘密。
“好。”江起点头。
警卫不再多言,迅速在前面带路。
灰衣老人拒绝了江起的搀扶,自己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手杖,步履虽然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向掩体角落一处看似普通的墙壁,他在墙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砖石上按了几下,又输入一串密码,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倾斜、漆黑狭窄的阶梯通道,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走!”灰衣老人率先钻入,江起紧随其后,警卫断后,墙壁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将外界的警报和混乱彻底隔绝。
通道内没有灯光,只有警卫打开的一支强光手电照亮前方。
阶梯陡峭,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三人都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狭窄空间内回荡。江起能感觉到灰衣老人的状态很糟,身体时不时轻微摇晃,但始终咬牙坚持着。
大约向下走了五分钟,阶梯变成一条水平、更加狭窄低矮的甬道,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又前行了近百米,前方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警卫再次操作开启。
门后,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小房间,看起来像个废弃的储藏间。
但灰衣老人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房间另一头,挪开一个沉重的空木箱,露出后面另一个更加隐蔽的电子锁面板。一番更复杂的操作后,墙壁再次滑开,这次露出的是一个仅有两三平米、宛如电梯轿厢的密闭空间。
“进去。”灰衣老人声音疲惫。
三人挤入这狭小空间。
门关上,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这个微型升降机开始运行,方向似乎是向上,但速度很慢,运行了足足两三分钟才停下。
门开,外面是一条装修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走廊,看起来像是某栋老旧建筑的内部,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这里异常安静,听不到任何枪声或爆炸声。
“这里是……?”江起疑惑。
“‘翠湖园’三公里外,一家已经倒闭多年的私立小型疗养院的旧址地下室。”灰衣老人喘着气,靠在了墙壁上,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灰败,“很多年前准备的……逃生路径之一,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他示意警卫去前面探路警戒,然后看向江起,眼神复杂:“江医生,我们的‘交易’,恐怕要换个方式完成了。”
“您想怎么做?”
灰衣老人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看起来像老式U盘的金属存储设备,递向江起。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里面……有一些数据,关于楼上那个‘镜像’,关于‘银叶’,关于……他们这些年在我身上尝试过的部分东西的记录,不全,但足够证明很多事。”
江起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他。
“我不是乌丸莲耶。”灰衣老人忽然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却像惊雷炸响在江起耳边,“从来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比较‘成功’的早期实验体,一个用来测试意识承压和痛苦分担极限的‘容器’,一个……在必要时刻,可以抛出去吸引火力的‘影子’。”
他惨然一笑:“楼上的‘那位’,也不是,他比我更晚,是技术‘改进’后的产物,更像一个精致的‘展示品’,承载了更多本体的记忆碎片和生理特征伪装,用来应付那些最顶层的试探和窥视。
真正的‘那位先生’……他在哪里,是什么状态,连我也不知道。
也许,只有贝尔摩德,还有极少数核心中的核心才清楚。”
江起心中震动,但脸上努力保持平静,这个信息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也揭示了组织核心的重重迷雾和狡兔三窟。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又为什么给我这个?”江起问。
“因为……我累了。”灰衣老人眼神涣散了一瞬,透出深深的疲惫,“影子当得太久,已经忘了阳光的温度,那些东西,不仅仅是痛苦,更是枷锁,你刚才……让我看到了一丝切断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瞬,这就够了。”
他强行将存储设备塞到江起手里:“拿着,把它交给该给的人,黑田兵卫,或者……你信任的其他‘猎人’。这会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很多锁,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眼神重新聚焦,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帮我……真正解脱,不是刚才那种危险的尝试,用你的针,用你的方法,让我……安静地睡过去,不要再醒来。
我的大脑,我的身体,已经是一团被各种实验搅烂的废墟,活着只是延长痛苦,让我……以‘我’自己的身份,结束这一切。”
他提出了一个比“剪断关联”更终极,也更残酷的请求——安乐死。
江起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存储设备,也握紧了袖中那几根特制的银针,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组织当作实验品、囚禁了不知多少年、连自我都几乎被磨灭的老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医者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但面对一个在无尽痛苦中祈求解脱的生命,纯粹的“拯救”是否还是唯一答案?
“您确定吗?”江起声音低沉。
“再确定不过。”灰衣老人露出一个近乎安详的笑容,“这是我……作为‘我’,能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个选择了,江医生,拜托了。”
通道那头传来警卫压低的声音:“大人,探过路了,外面暂时安全,但需要尽快离开,这里也不绝对隐蔽。”
灰衣老人看向江起,等待着他的决定。
江起闭上眼,瞬息间,学医以来的誓言、经历过的生死、对生命的敬畏、以及对眼前这扭曲悲剧的愤慨,在心头激烈碰撞。最终,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沉静如水的悲悯与决断。
他取出了针包,选了几根最细的针。
“请躺下,放松。”他低声道。
灰衣老人顺从地在布满灰尘的地上躺下,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的弧度。
江起下针。百会、神庭、印堂安神定志;内关、神门宁心安神;最后,是涌泉,引火归元,亦是……送君归去。
他的手法极轻,极柔,针尖带着一缕温暖平和的“气”,并非摧毁,而是引导,引导那早已残破不堪、被痛苦充斥的生命之火,平和地、缓慢地熄灭,如同燃尽的烛芯,自然湮灭最后一缕青烟。
灰衣老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微弱,脸上的痛苦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最终归于一片彻底的平静。他的胸口停止了起伏。
江起轻轻起针,手指拂过老人安然闭合的眼睑,他没有说“走好”,只是默默地将那冰冷的存储设备,和从老人贴身口袋中找到的一张早已褪色、上面是一个年轻女孩模糊笑脸的旧照片,一起小心地收好。
警卫听到动静,回头看来,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有悲伤,也有一种如释重负。他显然知晓老人的决定。
“大人他……”
“他解脱了。”江起站起身,“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警卫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大人之前吩咐过,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护送你到安全地方,然后我自己离开,隐姓埋名,我知道该去哪里。”
江起点点头,这个警卫,或许也是被灰衣老人暗中救下或感化的可怜人。
“我们从哪里出去?”
“跟我来。”
两人不再多言,警卫在前带路,江起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安息的老人,转身跟上。
他们沿着老旧建筑的内部通道七拐八绕,最终从一个隐蔽的后门,来到了外面清冷寂静的夜色中。
这里果然是一处荒废的旧院区,杂草丛生,远处能看到“翠湖园”方向的天空,隐隐有火光和烟柱,但枪声已经稀落。
一辆不起眼的旧轿车停在树影下,警卫将车钥匙交给江起:“车是干净的,油是满的,沿着这条路下山,第一个岔路口右转,可以避开主要关卡,大人说……祝你好运。”
江起接过钥匙,看着这个沉默的警卫消失在夜色中,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先联系了绿间真。
通讯依旧不稳定,但断断续续传来了绿间真急切的声音和定位——他正在朝这个方向赶来接应。
十分钟后,绿间真的车如同幽灵般滑到近前,他跳下车,看到江起安然无恙,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被凝重取代。
“快上车!警方和自卫队的直升机快到了,这里很快会被封锁!”
江起迅速上车,绿间真驾车,如同游鱼般驶入黑暗的山道,远离那片混乱之地。
车上,江起简短讲述了地下发生的一切,包括灰衣老人的身份、请求、以及交给他的存储设备,绿间真一边驾驶,一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镜像……实验体……真正的乌丸莲耶依然成谜……”绿间真低语,“这个存储设备,必须立刻交给零,通过他最安全的渠道破解和分析,这可能是我们目前拿到的最接近组织核心实验真相的东西。”
“那个老人……”江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山林。
“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你尊重了他的选择,也完成了承诺。”绿间真声音平稳,“这不是谋杀,是解脱,也是他最后能给予我们的帮助,记住这点,江医生。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有时候,让痛苦终结,也是一种慈悲,尤其是当这份痛苦是他人强加的时候。”
江起沉默,他知道绿间真说得对,但心中那份属于医者的沉重感,依旧挥之不去。
“东京那边情况如何?”他换了个话题。
“博士和柯南一直在尝试支援,他们应该已经收到我们脱险的消息。
另外,柯南似乎用模糊代码,通过某种渠道,将静冈的混乱间接捅给了官方高层,可能会加速官方的介入和清理。”绿间真看了一眼后视镜,“这次第三方突袭,很可能是FBI或者公安另一条线的人,他们和我们一样,一直在盯着‘翠湖园’。这次混乱,恐怕会打草惊蛇,但也可能迫使组织转移或暴露更多东西。”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将静冈的混乱、火光、秘密与死亡,远远抛在身后。
但江起知道,这场风暴的影响,才刚刚开始扩散。
他怀里的存储设备沉甸甸的,那个老人安息的面容,贝尔摩德冰冷的眼神,楼上“老先生”的痛苦呻吟,还有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真正的“乌丸莲耶”的阴影……这一切,都远未结束。【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