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阿悟被救护车接走后的那个夜晚, 江起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仔细清理了诊疗室,将可能被污染的器械单独处理,反复用消毒液擦拭每一寸阿悟接触过的表面。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呕吐物、草药和汗水的气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 与消毒水的刺鼻味道交织在一起,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刚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抢救。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更深的是心头的沉重和警惕。
那包“偏方草药”,是直指阿悟性命的毒手,也是冲着他来的、赤裸裸的警告。
对方知道他,知道他正在治疗阿悟, 甚至可能知道他正在顺着阿悟这条线调查什么。今天的灭口行动,既是铲除隐患,也是在向他示威——再不收手,下次躺在这里的, 可能就不只是病人了。
松田和萩原离开前的话言犹在耳。他们会顺着“东洋化工”的线去查,会安排人盯着诊所。
这份带着刑警本能和保护意味的“援手”, 让江起在孤独的迷雾中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压力。
松田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萩原敏锐的观察力,他们介入越深, 距离降谷零、景光,以及那个庞大“组织”的秘密就越近。
一旦他们触碰到不该碰的边界,危险将成倍增加。
他不能完全依赖他们, 但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独自硬撑。至少, 在阿悟这件事上,他们警方的身份和资源,是追查下毒者、获取化验结果的最快途径。
第二天一早, 江起强打精神去了诊所。小林护士已经听说了昨天的事情,脸上还带着后怕,见到他立刻关切地问:“江医生,您没事吧?昨天那位病人……”
“暂时稳定了,送去了大医院。”江起简短地说,没透露更多细节,“今天预约的病人都正常吗?”
“都正常,没有取消的。不过……”小林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早上我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没见过的车,里面好像有人。但等我开门收拾了一会儿再看,又不见了。”
江起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路过的,不用太在意。按正常安排接诊吧。”
一上午,江起处理了几个预约的病人,都是些常见病,流程熟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不像往常那样完全集中,耳朵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眼角的余光偶尔扫向窗外。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因为松田他们说会安排人而消失,反而因为昨天的事件变得更加清晰和令人不安。
中午休息时,他接到了萩原研二的电话。
“江,化验结果出来了,初步的。”萩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沉稳,“那包‘草药’里,混合了至少三种有毒植物成分,还有一些研磨极细的矿物质粉末,初步检测含有高浓度的砷和微量的有机汞化合物。这不是什么‘偏方’,是精心配制的混合毒药,剂量足以在短时间内导致严重神经损伤和多器官衰竭。幸好阿悟只喝了一点,而且你处理得及时。”
砷、有机汞、有毒植物……这些都是典型的、可导致神经毒性的物质,尤其是慢性或亚急性中毒时,症状与阿悟之前的描述高度吻合。而下毒者将其伪装成“草药”,增加了他误判和延误治疗的风险,用心极其歹毒。
“送检的包裹和纸张呢?有线索吗?”江起问。
“包裹是很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识。纸张也是最常见的便签纸,上面的字是打印的,查不到来源。送药人的特征太模糊,排查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很可能已经离开本地了。”萩原顿了顿,“不过,我们在阿悟的工棚附近,找到了一个被丢弃的鸭舌帽,很新,没有指纹,但在内衬边缘提取到一点极微量的皮屑,已经送去做DNA比对,但数据库里有没有匹配,不好说。”
“辛苦了。”江起低声道。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对方既然敢下手,就不会留下明显把柄。但至少,毒物的性质明确了,对阿悟的后续治疗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阿悟的情况怎么样?”萩原问。
“我上午联系了医院,他还在昏迷中,但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已经开始了血液净化和对症支持治疗。医院方面根据我们提供的毒物信息,调整了治疗方案。但神经系统的损伤,需要时间观察。”江起回答,“关键是,要防止二次下毒,或者对方狗急跳墙,在医院里动手。”
“医院那边我们已经打了招呼,会有便衣守着他。另外,关于‘东洋化工’,”萩原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们初步摸到了一些脉络。这家公司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因为多起严重污染和事故被拆分,其核心研发部门和部分专利,确实流向了包括‘长生制药’在内的几家医药企业。
而其中一些涉及特殊原料处理和废弃物的子公司或关联机构,在关闭前后,多地都出现过类似的、小范围的不明原因疾病报告,最后都被以‘意外’、‘个体体质’或‘原因不明’结案,相关资料要么缺失,要么语焉不详。”
果然如此。
江起握紧了手机。
迹部给的资料,和他自己查到的碎片,在萩原这里得到了侧面印证。一条跨越数十年的、被系统掩盖的毒害脉络,正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还有,”萩原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我们查到,大概在五六年前,公安内部似乎有过一次对‘历史遗留工业污染与潜在公共安全风险’的摸排,但范围很广,级别不高,后来好像也没有下文。不确定是否与东洋化工这条线直接相关。”
公安内部的摸排?江起心中一动。是降谷零他们负责的范畴吗?还是别的部门?如果公安早已注意到,为何没有深入?是因为线索断了,还是阻力太大?又或者……与“组织”的存在有关,让他们投鼠忌器?
“明白了。谢谢。”江起没有多问,他知道萩原能透露这些已经是极限。
“你自己千万小心。”萩原再次叮嘱,“对方这次没得手,可能还会有动作。诊所那边,我们的人会看着,但你自己的住处,还有日常出行,都要多留神。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如果零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或者你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联系我们。我和松田,信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不重,却沉甸甸的。
这是基于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萩原和松田对他这个人、对他医者本心的判断和托付。尽管他们之间还横亘着降谷零和景光的秘密,但在对抗眼前这桩阴谋和罪恶上,他们选择站在他这边。
“我会的。”江起郑重应下。
挂了电话,江起坐在桌前,久久没有动弹。化验结果指向了精心策划的谋杀,萩原的调查证实了东洋化工这条毒脉的存在,而公安内部曾有的摸排又增添了新的谜团。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的核心依然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下毒者是谁?是东洋化工当年的既得利益者?是继承了其“遗产”的长生制药或其背后势力?还是……与“组织”有关?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痛。口袋里的老式手机安安静静,降谷零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是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还是知道了但选择沉默?江起猜是后者。降谷零此刻的压力恐怕比谁都大,既要保护景光,追查组织,现在自己这条“辅助线”又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差点闹出人命。他不联系,或许是不想将更多危险引向自己,或许是另有安排。
下午,江起处理完预约的病人,提前关了诊所。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阿悟所在的那家大学医院。他需要亲眼看看阿悟的情况,也需要和主治医生沟通后续的治疗思路,特别是中医方面如何配合西医的解毒和支持治疗。
医院的特殊诊疗部戒备比平时森严,江起出示了证件,又经过电话确认才被允许进入。阿悟躺在独立病房里,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和输液管,依旧昏迷,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西村浩志守在床边,眼睛通红,看到江起就像看到了主心骨。
“江医生!您来了!阿悟他……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会不会有后遗症,都说不准……”西村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太担心,现在医疗条件很好,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江起安慰道,仔细查看了阿悟的监护数据和最新的检查报告,又为他诊了脉。脉象依然弦细而数,但比起昨天的疾劲如风,稍微和缓了一些,显示体内的风痰毒热得到了一定控制,但正气亏损严重,毒邪深入。
他与阿悟的主治医生——一位姓野村的中年神经内科专家进行了深入交流。野村医生对江起昨天的紧急处理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针刺在稳定生命体征、控制抽搐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双方讨论了后续以血液净化、营养神经、抗氧化治疗为主,辅以江起提出的益气扶正、解毒通络中药的治疗方案。
“江医生对这类中毒病例似乎很有经验?”野村医生有些好奇地问。
“只是看过一些古书和杂症记载,略知皮毛。”江起含糊应对,“这类混合毒物中毒,重在排毒和修复,中西结合或许能提高疗效,减少后遗症。还要多仰赖野村医生和贵院的先进技术。”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江起走出大楼,夜风带着寒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医院门口的停车场和附近的街道。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他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目光在跟随着他。是松田他们安排的人?还是别的?
他没有叫车,选择了步行一段路,然后拐进地铁站,在拥挤的车厢和换乘的人流中穿行,最后从离家还有两站地的出口出来,又绕了几个圈子,才步行回到公寓楼下。整个过程,他始终保持着警惕,但并未发现明显的跟踪者。
回到冷清的公寓,锁好门,江起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放松,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阿悟险些丧命,毒物的化验结果触目惊心,松田和萩原的介入带来了帮助也带来了新的复杂,医院的景象和西村绝望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被监视感……
他知道,从阿悟喝下那包“草药”开始,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调查者,而是正式成为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方想要保护或利用的“医生”,另一方想要拔除或警告的“障碍”。平静的学医和行医生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寂静的街道。路灯昏黄,树影婆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远处,那辆黑色的丰田普锐斯静静地停在更深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驾驶座上,降谷零看着江起公寓窗口那一点微弱的、很快又熄灭的光亮,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紫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深不见底。风见裕也刚刚汇报了医院的情况和化验结果,也提到了松田和萩原的活跃。局面正在失控,危险正在向那个年轻的医生聚拢。而他,能做的却极其有限。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屏幕上是加密的信息界面,光标闪烁。他输入了几个字,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经过多重加密的指令:
【启动‘B计划’对‘医生’的暗中保护。优先级:防止物理接触与投毒。非极端情况,不介入。】
发完指令,他关闭屏幕,目光重新投向那扇漆黑的窗户,眼神复杂难明。
第62章
阿悟的病房外,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西村浩志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佝偻着背,往投币口塞硬币的手抖得厉害,硬币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出老远。他弯腰去捡, 动作迟缓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江起站在病房观察窗外, 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阿悟躺在一片仪器的包围中, 呼吸平稳,但脸色依旧灰败,了无生气。野村医生的团队已经开始了第二轮血液净化,床边悬挂的输液袋里, 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沿着细长的管道注入阿悟的血管,与那些看不见的毒素进行着无声的、艰难的拉锯战。
“江医生。”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野村医生,他手里拿着刚出来的几份化验单, 眉头微锁,“最新的血液毒物浓度监测, 砷和汞的水平在下降, 但下降速度比预期慢。而且, 我们在他的血液和脑脊液里,都检测到了一种之前没有报告过的、结构很奇怪的有机化合物残留, 量非常少,但毒理学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初步判断可能是一种罕见的神经毒素前体或者代谢中间产物。”
新的未知化合物?江起的心沉了沉。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阿悟接触的, 很可能不是简单的工业原料泄漏,而是某种经过设计或特殊处理的、具有复杂毒性的物质混合物。是东洋化工当年遗留的“配方”之一?还是“长生制药”在此基础上“改进”的产物?
“能分析出大致的化学结构或可能的来源吗?”江起问。
野村医生摇摇头:“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更先进的毒理实验室做深度解析,我们医院目前的条件做不到。我已经把样本送到了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毒物分析室, 但那边排期很满,而且这种未知化合物的鉴定,需要时间。”
又是时间。阿悟的神经每分每秒都在承受不可逆的损伤风险。江起感到一阵无力。现代医学的精密和强大毋庸置疑,但面对这种精心设计、意图明确的复杂毒害,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我明白了。谢谢野村医生,请随时同步最新的情况。”江起道谢,然后走到西村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西村先生,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这里有医生护士守着,阿悟先生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的治疗,你倒下了,他醒来会更难过。”
西村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抹了把脸,脚步虚浮地朝休息区走去。
江起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离开医院,没有直接回诊所或公寓,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共电话亭。他投币,拨通了之前那个环境省研究员高木的号码。昨天发的信息没有回复,他想再试一次。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但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您好,这里是高木研究室,高木老师目前外出参加学术会议,预计下周才回来。请问您是哪位?有急事可以留言。”
学术会议?这么巧?江起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没表现出来:“谢谢,我是东大医学部的江起,之前和高木研究员就一些环境健康的历史数据有过邮件交流。不是什么急事,等他回来我再联系。打扰了。”
挂掉电话,江起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外行色匆匆的路人。高木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差?是真的巧合,还是某种回避?他昨天发的信息虽然措辞谨慎,但提到“关西化学原料周转处”和“历史遗留工业污染”,如果高木是知情者,或者这个研究领域本身比较敏感,他选择暂时离开避风头,也不是不可能。
线索似乎又断了。江起感到一阵烦躁。他走出电话亭,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大脑飞速运转。迹部那边暂时不能再去麻烦,松田和萩原在查,但他们的调查方向更偏向于追查下毒者和厘清东洋化工的历史脉络,对阿悟的具体治疗方案帮助有限。降谷零……他几乎可以确定,降谷零知道得更多,但出于安全考虑,绝不会轻易透露。
他需要一个更专业、更隐秘的毒理学分析渠道。一个不受常规程序限制,又能绝对保密的地方。这样的人或地方,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圈子,几乎不可能接触到。
除非……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他想起了一个人。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个“地方”和一段“记忆”。
阿笠博士。
他是在一次东大医学部与工学部联合举办的“未来医疗科技小型研讨会”上,偶然结识这位有些秃顶、笑容和蔼、但一谈起发明创造就两眼放光的老先生的。
当时阿笠博士展示了一个他设计的、用于监测危重病人生命体征微小变化的“便携式生物场感应贴片”原型机,理念非常超前,但受限于当时的传感器精度和算法,数据波动很大,被不少与会者善意地调侃为“异想天开”。
只有江起,因为自身“系统”带来的、对生命能量波动的特殊感知能力,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原型机的设计思路其实暗合了某种古老“气”的感应原理,只是用现代科技语言表述而已。
他私下和阿笠博士交流了几句,提了一些从中医经络气血角度理解的反馈,让阿笠博士大感惊奇,两人相谈甚欢,互留了联系方式。之后虽然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也会邮件问候。
阿笠博士是公认的天才发明家,虽然他的发明时灵时不灵,但他在电子、机械、尤其是微型化和传感器集成方面的造诣是顶尖的。
更重要的是,江起记得阿笠博士的宅邸里,有一个设备相当齐全的地下工作室,里面有很多他自己搭建或改装的、奇奇怪怪但功能强大的分析仪器。而且,博士为人热心,好奇心旺盛,对朋友极其仗义,嘴巴也严。
最关键的是,阿笠博士是完全的“民间”身份,与警方、公安、医药企业、乃至任何可能的利益集团都没有直接瓜葛。他就像一个生活在现代都市里的、童心未泯的隐士,只对自己感兴趣的“谜题”和“发明”充满热情。
也许……可以冒昧地求助一下?以“研究一种罕见中毒病例,需要分析不明化合物结构”的名义?江起知道这很唐突,也很冒险,可能会将这位善良的老人卷入危险。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阿悟的病情等不起,那些未知的毒素就像定时炸弹,不清除源头,后续治疗始终隔着一层纱。
他回到公寓,打开电脑,斟酌了许久,才给阿笠博士的邮箱发去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他先问候了近况,然后以极其学术化和模糊化的语言,描述了自己遇到一个疑难病例,病人疑似接触了多种不明化学混合物导致严重神经毒性,目前常规毒理检测遇到瓶颈,发现了一种未知的微量有机化合物残留,急需更精密的仪器进行结构解析,以指导治疗。
他隐去了所有具体的人名、地名、机构名,只强调病例的罕见性和紧急性,并询问阿笠博士是否有兴趣,或者是否知道哪里可以进行此类快速、保密的分析。
邮件发出去,江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知道这是赌博,赌阿笠博士的好奇心和侠义心肠,也赌自己的判断——这位老先生,或许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干净也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技术力量。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江起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转而开始整理最近关于阿悟病情的所有笔记,试图从中医理论的角度,为那种未知的毒素建立一套“证型”模型,思考如果拿到更具体的化学信息,该如何配伍用药,如何取穴施针。
直到傍晚,电脑才提示新邮件。是阿笠博士的回信,很快,也很简短:
【江起君,来信收到。你描述的情况很有意思,也很有挑战性。我对这种‘谜题’一向很有兴趣。不过,光靠邮件说不清楚,而且有些设备不方便移动。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可以来我这里一趟吗?带上你手头所有的数据,还有……如果有可能,一点点那个‘未知化合物’的样本?当然,没有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聊聊。地址是:米花町2丁目22番地。期待见面。阿笠博士。】
他答应了!而且主动邀请见面!江起精神一振,立刻回复确认。样本……医院那边有备份,或许可以想办法通过野村医生,申请到极微量的、用于科研分析的样本?这需要理由和程序。但阿笠博士说“没有也没关系”,可以先见面聊。
无论如何,这是一线希望。
就在他刚回复完邮件,准备去医院再和野村医生沟通样本事宜时,那部老式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降谷零。
信息只有一句话:【近期勿接触不明样本,勿赴不明邀约。专注本职。风见会联系你。】
江起盯着这条信息,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浇了一盆冰水。降谷零知道了他联系阿笠博士?还是仅仅是一种基于当前危险局势的泛泛警告?“勿接触不明样本”——是指阿悟的毒素样本?还是泛指?“勿赴不明邀约”——是在说阿笠博士的邀请吗?他怎么会知道?风见一直在监视他的通讯?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降谷零的保护,或者说控制,远比他想象的更严密、更无孔不入。这让他刚刚因为阿笠博士回信而稍微放松的心情,重新变得沉重和压抑。他该听从警告吗?如果不去见阿笠博士,阿悟的治疗可能陷入僵局。如果去,会不会给阿笠博士带来危险?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测试或陷阱?
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每条路都迷雾重重,每条路都可能通往更深的陷阱。
同一时间,米花町2丁目22番地,阿笠博士宅。
胖胖的发明家放下手机,摸了摸光亮的脑门,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他对面,一个穿着初中生制服、头发微翘、眼神明亮的少年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摆弄着一个看起来结构复杂的模型,耳朵却竖着听阿笠博士的动静。
“新一,你猜谁给我发邮件了?”阿笠博士笑眯眯地对少年说,“是之前那个东大学中医的江起君,挺有意思的一个年轻人。”
“江起?”工藤新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就是博士你说过的,那个能看懂你‘生物场贴片’原理的中医学生?”
“对对,就是他。”阿笠博士点点头,“他好像遇到了一个棘手的病例,病人中了很复杂的毒,有些毒素成分查不出来,想找我帮忙分析分析。我让他明天过来聊聊。”
“复杂的毒?查不出来?”工藤新一的侦探本能立刻被勾了起来,他放下模型,站起身,“是什么案子?报警了吗?具体是什么症状?”
“邮件里没细说,就说是疑难病例,需要技术支持。”阿笠博士摆摆手,“不过既然他找到我,肯定是遇到正规渠道解决不了的麻烦了。能帮就帮嘛,正好我最近对毒素的快速检测有点新想法,可以试试。”
工藤新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复杂的、难以检测的毒素……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的意外中毒。博士,他明天什么时候来?我能在一旁听听吗?说不定能提供点思路。”他最近正对几起手法隐秘、疑似使用特殊毒物的未解案件感兴趣,任何相关的线索都不想放过。
“你呀,一听案子就坐不住。”阿笠博士笑道,“不过江起君邮件里挺谨慎的,可能涉及病人隐私。你旁听可以,但别乱插嘴,也别用你那一套侦探审问的架势,吓到人家。”
“知道啦,博士!”工藤新一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复杂的毒素,神秘的病例,还有那个据说医术和见解都很独到的中医学生……明天的会面,似乎会很有趣。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松田阵平狠狠挂断了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查不到。”他对坐在对面的萩原研二说,“当年负责仓敷旧仓库地块招标和后续监管的几个人,调职的调职,退休的退休,还有一个三年前出国定居了。问起来,都说就是正常的商业地块开发,手续齐全,没听说有什么问题。关于‘关西化学原料周转处’,工商登记早就注销了,当时的负责人也联系不上,好像很多年前就搬走了,下落不明。”
“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萩原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就像有人提前把所有的线头都剪断了。那个下毒的人,还有他背后的指使者,能量不小。”
“还有,”松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试着从公安内部,调阅当年那份关于‘历史遗留工业污染’的摸排报告,权限不够,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内容涉及部分未解密档案,暂不开放’。妈的!”
权限不够,未解密档案……这几个词,让萩原的心也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们调查的东西,可能真的触及到了某个被严格封锁的领域。是公安在保护什么?还是说,这份报告本身,就牵扯到某些不能见光的秘密?
两人陷入了沉默。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前方是厚重的铁幕,而他们手头只有几张模糊的旧照片和几条语焉不详的线索。
“江那边……”萩原忽然说,“他今天去了医院,后来又去公共电话亭打了个电话。我们的人看到他出来后神色不太对。另外,他回公寓后,好像一直在电脑前忙什么,后来收到一封邮件,看了很久。”
“那小子肯定还在偷偷查什么。”松田哼了一声,“他就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主。不过,有我们的人看着,至少安全有点保障。零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风见那边口风很紧。不过,”萩原顿了顿,“我总觉得,零对江的关注,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江在治疗景光。也许……江查的东西,零也知道,甚至也在查。只是,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这个推测让松田的眉头拧得更紧。如果降谷零也在查东洋化工这条线,那说明这条线背后隐藏的东西,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甚至可能与降谷零正在对付的那个跨国犯罪组织有关联。
“继续盯紧江,还有那个下毒者的线索也别放松。”松田最终说道,“另外,想办法从别的渠道,查查那个‘长生制药’。风户京介是从那里出来的,他那些实验数据,总有个来处。”
第63章
降谷零那条简短而冰冷的警告, 像一根细针,扎在江起心头,整晚都在隐隐作痛。
他盯着阿笠博士回信里的地址和时间,又反复看着降谷零的信息, 两种力量在他脑海中拉扯。
一边是阿悟苍白的面容、西村绝望的眼神, 以及那未知毒素每分每秒可能造成的不可逆损伤;另一边是降谷零不容置疑的警告, 是那晚差点得手的毒杀,是街角可能存在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理智告诉他,降谷零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他现在就像风暴中心一片小小的树叶,任何看似安全的邀请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漩涡。听从警告, 待在相对可控的范围内,等待风见或许会提供的、有限的信息或“帮助”,是最稳妥、或许也是最“聪明”的选择。
可是……阿悟等不起。
那些在阿悟血液里静静流淌的、连现代仪器都难以完全识别的毒物,就像埋在他神经深处的定时炸弹。
多耽误一天, 他醒来后留下严重后遗症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作为一个医生,江起无法忍受自己明明知道有一条或许能更快找到答案的路径, 却因为恐惧和“命令”而裹足不前。
他想起松田阵平在停车场那晚焦灼又愤怒的眼神, 想起萩原研二沉稳话语下的担忧。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查, 也在冒险。如果他因为害怕就放弃,又怎么对得起阿悟的信任, 对得起自己这身医术?
最终,天平还是倒向了“责任”这一边。他不能坐视不管。
但他也不会鲁莽行事。他仔细分析了阿笠博士邮件里的措辞,确认是博士本人的风格和邮箱地址。他回忆与博士有限的几次接触, 确认对方是个纯粹的、醉心于发明的技术宅, 背景干净,与任何可能的势力都没有牵连。这次会面,以探讨“罕见毒素分析”为名, 是纯粹的学术技术求助,只要他足够小心,不透露任何敏感信息,风险或许可控。
至于降谷零的监视……江起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有了计划。他不能完全摆脱,但可以尽量模糊自己的真实意图。
第二天下午,江起提前结束了诊所的工作。他像往常一样,换上便服,背着一个看起来装着书和笔记本的普通帆布包,离开了诊所。他没有直接去米花町,而是先坐地铁去了两站外的商业区,在一家大型书店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翻阅了几本最新的医学期刊和毒理学专著,甚至还买了一本。
然后,他走进书店内的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似悠闲地看书,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四周。
他注意到,在他进入书店后不久,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拿着报纸的男人也走了进来,在不远处的书架前徘徊。当他离开书店,走向地铁站时,那个男人也若无其事地跟了出来,保持着一段距离。
果然有人跟着。是风见安排的人,还是松田他们?或者……是别的势力?江起不动声色,继续按计划行动。他再次进入地铁站,但没有乘坐前往米花町方向的线路,而是反方向坐了几站,在一个热闹的换乘大站下了车。他在复杂的地下通道和商业区里穿行,利用人流和店铺的掩护,几次突然改变方向,走进快餐店借用洗手间,又快速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再次进入地铁站,这次才登上了前往米花町方向的地铁。在车厢里,他仔细扫视了一遍,没有再发现明显的跟踪者。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在距离米花町2丁目还有一站的地方提前下了车,步行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街道,最后才绕到了阿笠博士家所在的街区。
这是一片典型的安宁住宅区,独栋小楼带着庭院,环境清幽。下午三点差五分,江起站在了“米花町2丁目22番地”的门牌前。这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西式小楼,带着一个种了些花草、略显杂乱的小院子。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来了来了!”门很快被打开,露出阿笠博士那张圆圆的、笑容可掬的脸。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看到江起,眼睛一亮,“江起君,准时到达!快请进!”
“打扰了,阿笠博士。”江起微微欠身,走了进去。
玄关很干净,但通向里间的走廊两边堆着一些用防尘布盖着的、形状各异的“东西”,隐约能看到金属和电线的轮廓。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机油、焊锡和咖啡的味道。
“来来,这边,我的工作室在地下。”阿笠博士热情地引路,穿过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散落着各种电子元件和图纸),打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露出一段向下的楼梯。
走下楼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充满奇幻色彩的科技乐园。靠墙的工作台上摆满了示波器、信号发生器、3D打印机、激光切割机等专业设备,还有好几个装着不明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玻璃反应器。另一侧的架子上,分类摆放着各种传感器、芯片、机械臂零件。房间中央甚至还有一个半成品的、看起来像微型潜水艇的金属骨架。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电路图和化学分子式,还贴着不少便签。
“博士的工作室……果然名不虚传。”江起由衷地赞叹,这里的设备专业程度和齐全程度,远超他想象。
“哈哈,都是我自己一点点攒起来的,有些是淘的二手,有些是自己改装的。乱七八糟的,让你见笑了。”阿笠博士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但语气里满是自豪,“随便坐,哦,椅子上可能有点东西……”他手脚麻利地把一张转椅上的几块电路板和一把螺丝刀拿开。
江起刚坐下,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帝丹初中制服、头发微翘、眼神明亮锐利的少年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两罐果汁。
“博士,果汁拿来了。”少年说着,目光很自然、带着些许探究地落在江起身上,然后露出一个礼貌而清爽的笑容,“你好,我是工藤新一,博士的邻居,经常过来打扰。你就是博士说的那位东大的江起学长吧?听博士提过你,说你的想法很特别。”
工藤新一?江起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在报纸的社会版角落,偶尔会看到“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协助警方破案”之类的小豆腐块新闻。原来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还很稚嫩的少年。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沉稳得多,眼神尤其敏锐。
“你好,工藤君。我是江起。”江起点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果汁,“博士过奖了,我只是对传统医学和现代科技的结合有些兴趣。”
“新一这小子,对推理和稀奇古怪的案子特别着迷,听说你今天要来,非要过来旁听,说也许能帮上忙。”阿笠博士笑着解释道,递给工藤新一一罐可乐,“不过江起君你放心,新一嘴巴很严的,而且有时候他的观察角度确实很独特,说不定真能提供点灵感。”
“博士!”工藤新一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但眼睛里的好奇和跃跃欲试丝毫未减。他拉了把椅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坐下,表示不会打扰,但明显是打定主意要听了。
江起看了工藤新一一眼。一个初中生侦探?在这种涉及复杂毒素和潜在危险的谈话中?他本能地有些抗拒,不想将无关的人,尤其是未成年人牵扯进来。但阿笠博士似乎很信任这个少年,而且对方只是“旁听”,或许……正如博士所说,不同的视角未必是坏事。只要自己注意保密,不透露具体人名地点就好。
“没关系。”江起对工藤新一点点头,然后转向阿笠博士,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博士,谢谢您愿意抽时间。情况确实比较棘手和紧急。”他打开帆布包,拿出一个加密的U盘(里面是他整理的、脱敏后的阿悟病历摘要、化验单扫描件、以及他自己做的症状分析和毒素推测笔记),还有一个小型的、医院专用的低温运输盒,里面是他在去医院沟通后,以“申请外部专家会诊分析”为名,艰难地从野村医生那里申请到的、极其微量的阿悟血液和脑脊液备份样本。
“这是我那位病人的部分非敏感医疗数据,以及申请到的、用于科研分析的微量生物样本。病人目前昏迷,生命体征暂稳,但病因不明,常规毒理筛查发现砷、汞等重金属超标,同时还有一种未知的有机化合物残留,结构难以解析。这严重阻碍了针对性治疗。”江起尽量用客观、学术化的语言描述,“我初步怀疑,这可能是一种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配方特殊的混合型神经毒素,或者其某种变体。但缺乏关键的结构信息。”
阿笠博士接过U盘和运输盒,神情也变得专注起来。他没有立刻去看样本,而是先插上U盘,快速浏览起电脑上的资料。“嗯……症状描述,神经毒性为主,混合重金属和未知有机物……有意思,这看起来不像是常见的工业事故或环境污染模式,更像是有目的的……混合?”他摸着下巴,陷入思索。
工藤新一虽然坐在稍远的地方,但耳朵显然竖着,他看似随意地翻看着手里一本科学杂志,但目光偶尔会飘向阿笠博士的电脑屏幕,又迅速收回,眉头微蹙,似乎在快速消化和思考听到的信息。
“博士,您这里有没有办法,对这种微量的未知有机物,进行更精细的结构分析?比如,质谱联用,或者更高级的光谱分析?”江起问道。
“质谱我有,自己改装过的,灵敏度还不错。光谱的话,拉曼和红外也能做,但解析复杂未知物,尤其是生物样本里的痕量物质,挑战不小。”阿笠博士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不过,我们可以试试。样本量太少了,必须非常小心。新一,帮我把那边那个银色盒子里的微流量注射泵拿过来,还有低温样品台。”
工藤新一立刻起身,轻车熟路地从架子上取来设备,动作熟练地协助阿笠博士将微量的样本注入到一个特制的、连接着复杂管线和仪器的透明芯片中。整个过程,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精细操作。
江起在一旁看着,心中稍定。阿笠博士的专业和严谨,超出了他的预期。而工藤新一这个少年,表现出的沉稳和动手能力,也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仪器开始低鸣运行,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初步的谱图。阿笠博士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时而调整参数,时而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工藤新一则安静地看着,偶尔会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峰位或波形,低声和阿笠博士交流几句,用的都是很专业的术语。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阿笠博士暂时停下操作,喝了口咖啡,看向江起:“江起君,你怀疑这是‘历史上出现过’的毒素,有什么依据吗?仅仅因为症状复杂?”
江起犹豫了一下。他不能提东洋化工,不能提风户京介的资料,更不能提鸟取和横滨的旧事。
他斟酌着措辞:“我查阅过一些非常冷僻的、几十年前的医学档案和地方病例记录,发现过零星类似的症状描述,但都没有明确的病因结论。那些案例发生的地点,似乎都曾与某些早期的、管理可能不规范的化学原料储存或处理场所有关。而且,症状的进展模式,与一些文献中记载的、某些已被淘汰或禁用的特殊配方杀虫剂或防腐剂的慢性中毒特征,有模糊的相似之处。我怀疑,可能有人非法获取或复制了这类旧配方,并进行了某种程度的‘改良’或不当使用。”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既点出了“历史”和“特殊配方”的可能性,又避开了具体的名称和事件,听起来像是一个严谨的医学生基于文献的合理推测。
阿笠博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那分析出具体结构就更有必要了。如果能找到‘原型’,或许能逆推出可能的解毒或阻断思路。”他看向工藤新一,“新一,你觉得呢?从……呃,从侦探的角度看?”
工藤新一放下杂志,走了过来,目光在江起和阿笠博士之间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江起学长的推测很有道理。不过,如果这真的是基于旧配方的非法复制或改良,那涉及的可能就不只是‘不当使用’了。能接触到这种被淘汰或严格管控的旧配方,并且有能力进行‘改良’的人或组织,绝不会简单。下毒者用如此隐秘复杂的方式灭口,也说明他们非常害怕病人被治好,或者……害怕病人醒来说出什么。”
他看向江起,眼神清澈而锐利,“学长,您接手这位病人,是纯粹出于医疗求助,还是……这病人本身,或者介绍您接手的人,就有些特别?”
江起心中一震。这个初中生侦探的思维,敏锐得可怕。他一下子就从“下毒灭口”这个行为,反向推导出了病人或介绍人可能不寻常,几乎点破了阿悟与降谷零之间的关联!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这个方向已经足够危险。
“工藤君果然敏锐。”江起不动声色,选择了一个模糊但真实的回答,“病人是一位普通工人,在疑似受污染的环境中工作后发病。介绍人……是一位热心人,知道我处理过一些疑难杂症。至于下毒者为何如此急切,我也很困惑。或许,是怕暴露那个污染环境的地点?或者,病人无意中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他将问题引向了更“普通”的可能性。
工藤新一盯着江起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中的探究并未完全消失。“无论如何,先搞清楚毒是什么,总是没错的。博士,有初步结果了吗?”
阿笠博士正盯着屏幕上新生成的、更加复杂的谱图,眉头紧锁:“嗯……出来了,但有点奇怪。这个未知化合物的部分结构碎片,看起来确实像某种古老的有机磷或有机砷化合物的衍生物,但连接方式和一些侧链修饰非常……不自然,像是被强行嫁接或者扭曲过。而且,里面似乎还掺杂了极微量的、某种生物碱的特征信号,但又对不上已知的任何一种。这配方……简直像个拙劣的裁缝,把几块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破布硬缝在了一起,但偏偏又能产生强烈的神经毒性。设计它的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就是个完全不顾后果的疯子。”
“强行嫁接……扭曲……”江起咀嚼着这几个词。是东洋化工当年的粗糙工艺遗留?还是“长生制药”在原有基础上进行的、不成熟的“改进”实验?亦或是……“组织”为了某种目的,进行的野蛮尝试?风户京介那些数据里,是否就有这种“扭曲”产物的记录?
“能大致推断出它的作用机制,或者可能的解毒方向吗?”江起急切地问。
“作用机制……从结构碎片看,它很可能同时作用于乙酰胆碱酯酶和某些离子通道,还可能干扰线粒体功能,混合了多种神经毒素的特点,所以症状才会那么复杂。解毒……”阿笠博士挠了挠头,“需要针对每一种作用靶点设计拮抗剂或保护剂,非常复杂。而且,这种‘拼凑’出来的东西,稳定性很难说,在体内代谢后可能产生新的、更麻烦的产物。常规的解毒方案,恐怕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因为干扰了某种平衡而加重病情。”
阿笠博士的话,让江起的心又沉了下去。情况比他想的更糟。这不是一种单一的毒,而是一个设计拙劣但恶毒无比的“毒药鸡尾酒”。
“不过,”阿笠博士话锋一转,眼中闪过发明家特有的光芒,“既然它的结构这么‘乱来’,或许我们可以不从正面强攻。我在想,能不能设计一种‘分子海绵’或者‘定向吸附剂’,利用它结构里的某些特定缺陷或不稳定键,在它造成严重损伤前,就把它从血液或细胞间隙里‘抓’出来?虽然不能完全解毒,但或许能大大降低体内的毒物负荷,为身体自身的修复和后续治疗争取时间。”
“分子海绵?定向吸附?”江起眼睛一亮。这不是传统医学的思路,而是典型的材料学和纳米医学的跨界想法。但如果是阿笠博士,或许真的有可能!
“博士,这个想法太棒了!需要我做什么?提供更多的临床数据?还是需要尝试不同的样本进行测试?”江起立刻问道。
“嗯……我需要更详细的、关于这种毒素在体内分布和代谢的数据,最好能有不同时间点的血液浓度变化。另外,如果能有这种毒素的‘纯品’,哪怕一点点,用来测试吸附剂的效率和特异性,就再好不过了。”阿笠博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知道这很难,样本太珍贵了。”
纯品……江起想到了风户京介的那些数据,还有他藏起来的、那个可能含有“WS-2731”样本的U盘。但那个东西太危险,绝不能轻易拿出来。
“我尽量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医院申请到更多不同时间点的样本用于分析。纯品……恐怕很难。”江起实话实说。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基于现有数据设计,然后用你带来的样本做初步验证。迭代改进嘛!”阿笠博士兴致勃勃,已经开始在白板上画起了分子结构和可能的吸附材料设计草图。
工藤新一也凑了过去,看着那些复杂的化学式,时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或者指出某个结构可能存在的空间位阻问题。一老一少,竟然就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课题,热烈地讨论起来,仿佛忘记了时间。
江起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在这个充满算计、警告和危险的世界里,阿笠博士和工藤新一这种纯粹基于兴趣、好奇心和帮助他人的热情而投入的状态,显得如此珍贵。他们不知道背后隐藏的惊涛骇浪,却依然愿意伸出援手。
讨论告一段落,阿笠博士将初步的谱图数据和吸附剂的设计思路拷贝了一份给江起,并约定保持邮件联系,同步进展。江起郑重道谢,将资料小心收好。
离开阿笠博士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工藤新一送他到门口。
“江起学长,”工藤新一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你那位病人……如果醒了,或者有什么新的发现,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一声吗?我对这个‘案子’,越来越感兴趣了。”
江起看着少年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属于侦探的执着光芒,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如果与案件相关,并且不违反医疗保密原则的话。谢谢你的帮助,工藤君。”
“不客气,我也学到很多。”工藤新一笑了笑,挥挥手,转身回了屋里。
江起独自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一些,但警惕性丝毫未减。阿笠博士给了他新的希望和方向,但前路依然艰险。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那里装着阿笠博士的初步分析结果,也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责任。
他没有注意到,在街角更远处的阴影里,那辆黑色的丰田普锐斯,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降谷零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江起从阿笠博士家走出来,独自离去,紫灰色的眼眸深沉如夜。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风见裕也刚刚发来的简短汇报:【目标于下午三时进入米花町2丁目22番地,阿笠宅。停留约两小时。出入未发现异常接触。已确认阿笠博士背景,民间发明家,无特殊关联。宅内另有帝丹初中生工藤新一,系博士邻居,常客。目标离开时,工藤送至门口,短暂交谈。】
降谷零的目光在“工藤新一”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帝丹初中生,有名的“高中生侦探”(虽然现在还是初中生),经常出现在案发现场,头脑聪明,观察力敏锐……江起去阿笠博士家,竟然还碰到了这个少年?是巧合,还是……
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江起消失的街口。这个年轻医生,比他预想的更不“安分”,也更懂得寻找“帮手”。阿笠博士……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干净的“技术外援”。至于那个少年侦探,目前看来无关紧要。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再次融入东京的夜色之中。
第64章
从阿笠博士家出来,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在江起脚下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口袋里装着阿笠博士给的U盘,里面是初步的毒素分析数据和那个充满奇思妙想的“分子海绵”吸附剂设计草图。心头沉甸甸的责任感稍微被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希望所替代, 但紧随其后的, 是更深沉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警觉。
他知道, 自己今天的行为,很可能已经落在了某些人的眼里。阿笠博士家附近的环境相对僻静,但并非无人注意。那个半路上被他甩掉的跟踪者,是风见的人, 还是别的势力?降谷零的警告言犹在耳,自己几乎是立刻“顶风作案”,后果难料。但想到阿悟那了无生气的脸,想到阿笠博士和工藤新一纯粹而专注的眼神, 他又觉得,这个险, 值得冒。
他没有直接回家, 也没有回诊所, 而是再次走向地铁站。他需要去一趟医院,看看阿悟的最新情况, 并且,要设法从野村医生那里,争取到更多不同时间点的血液样本——这是阿笠博士进行研究迭代所必需的。
医院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疾病与等待的沉重气息。特殊诊疗部的走廊里灯光苍白, 只有护士站传来低低的仪器提示音和翻阅纸张的窸窣声。
野村医生还没下班,看到江起,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但理解的神情。“江医生, 这么晚还过来?”
“不放心,过来看看。也……想再和您商量一下样本的事情。”江起低声道,和野村一起走到医生值班室,关上门。
“阿悟先生的情况,从指标上看,算是初步稳定住了。血液净化的效果在显现,砷和汞的浓度持续下降,但速度依然不理想。神经系统损伤的标志物……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的迹象。”野村将最新的检查报告递给江起,“至于那种未知化合物,浓度下降极其缓慢,几乎处于平台期,似乎很难被常规的血液净化有效清除。这很麻烦。”
江起快速浏览着报告,数据和阿笠博士的分析初步吻合。那种未知毒素,就像顽固的胶体,牢牢吸附在组织深处。“野村医生,关于那种未知化合物,我通过一些私人关系,找到了一位在微量分析和材料学方面很有建树的专家,他提出了一种可能的新型吸附清除思路,但需要更完整的、动态的毒素代谢数据来优化设计。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野村的表情,“我想再次申请,获取阿悟先生从入院到现在,不同时间点的、剩余的微量血清和脑脊液样本,用于这项可能对他治疗有帮助的分析研究。我保证,所有分析都在严格的实验室安全规范下进行,仅用于本研究,且绝不泄露病人任何身份信息。如果可能,我也希望能同步获取样本,用于验证。”他没有提阿笠博士的名字,只说是“专家”。
野村医生眉头紧锁,手指敲着桌面,显然在权衡。提供更多样本给院外人员,尤其是进行未经完全立项的、探索性极强的研究,这违反常规流程,存在风险。但江起的医术和人品,这两天他已经有所了解,而且阿悟的病例确实棘手,常规手段似乎走到了瓶颈。
“江医生,”野村缓缓开口,“你的为人,我信得过。这个病例的复杂程度,我也清楚。但是,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尤其是涉及病人生物样本的外送研究,手续非常严格。你需要提交正式的研究合作申请,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批,还要家属签署额外的知情同意书……”他看着江起,“而且,你提到的这位‘专家’,他的实验室资质如何?有没有可能,让他的研究以我们医院合作课题的形式进行?这样程序上会顺畅很多,也能更好地保证样本安全和使用合规。”
江起心中一沉。以医院合作课题的形式?这意味着阿笠博士的身份、实验室情况都需要报备,研究过程需要接受医院监督,而且研究成果很可能需要共享甚至受到一定限制。这无疑会增加暴露阿笠博士的风险,也可能让本已复杂的局面更加复杂。但野村的提议合情合理,也是最正规、最能保护病人权益和医生自己的方式。
“我明白您的顾虑,也感谢您为我着想。”江起诚恳地说,“那位专家……情况比较特殊,他更多的是独立研究者,与机构合作的经验不多,可能不太适应太正式的合作框架。而且,这项研究思路比较新颖,目前还处于非常初步的探索阶段,能否成功还未可知。正式立项,恐怕周期会很长,阿悟先生等不起。”
他看着野村医生,“我知道这很让您为难。但我可以以个人名义担保,样本只用于此项研究,所有数据严格保密,研究结果会第一时间、无偿与您和医疗团队共享。如果……如果将来有任何问题,一切责任由我个人承担。”他必须争取到样本,这是阿笠博士进行研究、也是阿悟可能获得一线生机的关键。
野村医生看着江起眼中不容错辨的坚持和恳切,又想到病床上那个昏迷的工人和门外守候的、绝望的工友,沉默了良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江医生,你这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拿出钥匙打开一个抽屉,取出几张表格,“我可以‘暂时’以‘院内疑难病例多学科会诊’的名义,为你申请一批‘用于进一步院外专家咨询’的备份样本,数量会严格控制,而且需要你签署严格的保密和样本使用承诺书。这算是打了个擦边球,最多只能申请到三次不同时间点的微量样本。而且,必须绝对保密,不能有丝毫泄露,否则你我都会有**烦。至于那位专家……他的分析结果,必须第一时间、完整地反馈给医疗团队,作为我们制定下一步治疗方案的参考。能做到吗?”
“能!”江起毫不犹豫地回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三次,虽然不多,但对于阿笠博士的初步验证和迭代设计,应该够了。“太感谢您了,野村医生。我保证,一切按您说的做。”
野村摇摇头,开始填写表格:“不用谢我,我是为了病人。江医生,希望你的这位‘专家’,真的能带来奇迹。”他填好表格,签上名,又让江起签署了几份文件,然后亲自带着江起去了检验科,在严格的登记和监督下,领取了三个标有不同时间点的、极其微量的冷冻样本管。
接过那个小小的、冰冷的低温运输盒,江起感到分量沉重无比。这里面装的,不仅是阿悟的血液,更是一线生机,一份沉重的信任,以及他自己肩上更重的责任。
离开医院时,已是深夜。街道空旷,行人寥寥。江起将运输盒小心地收好,裹紧外套,快步向地铁站走去。夜风很冷,吹在脸上,让他因连日劳累和紧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没注意到,在医院对面街角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双眼睛透过深色的车窗,一直目送着他走进地铁站。松田阵平咬着没点燃的烟,脸色在车内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
“他拿到了。”松田对着耳麦低声道,“从医院拿了东西出来,很小心的样子。是那个病人的样本?”
耳麦里传来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应该是。看来他找到了新的分析渠道,等不及警视厅那边的排队了。胆子不小,也够执着。”
“零那边有动静吗?”松田问。
“没有明确指令。风见的人还在,但似乎只是常规监视,没有干预迹象。”萩原顿了顿,“不过,我这边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那个下毒的‘关西口音、鸭舌帽’男人,虽然没有直接线索,但我排查了最近一段时间所有进出仓敷那片区域的可疑车辆记录,发现一辆租来的面包车,在阿悟中毒前一天,在那里停留过。租车人用的是假身份,但监控拍到了司机半个侧脸,我让交通课的朋友帮忙做了模糊匹配,发现和五年前一宗发生在神奈川的、与地下钱庄有关的暴力伤害案在逃嫌犯,面部特征有七成相似。”
“地下钱庄?暴力伤害?”松田眼神一厉,“能确定吗?”
“不能完全确定,照片太老了,而且只有侧脸。但如果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下毒者就不是普通的打手,很可能是个有案底、行事狠辣的职业罪犯,受雇于人。”萩原的声音严肃起来,“雇主能驱动这种人,来头恐怕不小。而且,时间点卡得这么准,阿悟刚有起色,能开口说点话,就立刻下手,说明雇主对阿悟的情况,甚至对江起的治疗进展,都非常清楚。有人在盯着医院,或者……盯着江起。”
松田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汽车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他立刻反应过来,低骂一声,伏低了身体。
“妈的!”他对着耳麦低吼,“那小子身边现在就是**桶!他自己还到处乱跑!联系零,必须让他知道,他护着的这个医生,快被人盯死了!”
“我已经把初步发现通过加密渠道发给零了,但他还没回复。”萩原说,“另外,松田,关于江起今天下午去见的那个‘阿笠博士’,我也简单查了一下。背景很干净,民间发明家,有点名气,但和任何势力都扯不上关系。倒是他那个邻居,工藤新一,帝丹初中二年级,最近在几个小案子里出了点风头,被媒体称为‘高中生侦探’,脑子是挺灵光。江起找他,估计是看中了他的技术,想从毒素分析上找突破口。只是……把那个小侦探卷进来,真的好吗?”
松田沉默了一下,看着车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江起早已消失在夜色中。“那小子自己有主意。他现在是走投无路,抓到根稻草都会试试。至于那个小侦探……”他哼了一声,“能被叫成侦探,多少有点本事,也未必怕事。关键是,零到底怎么想?他到底是在保护江起,还是在利用他钓鱼?如果他真想护着,就不该只是远远看着!”
萩原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降谷零的态度和行为,始终隔着一层迷雾。他给予江起一定的保护和资源(比如风见),却又严格控制着信息的流向,将江起隔绝在核心之外。现在江起自己找到了突破方向,甚至可能将无关者(阿笠博士,工藤新一)卷入,降谷零会作何反应?是加大控制,还是……放任,甚至利用?
“先盯着吧。”良久,萩原才说,“保护为主,必要时……我们得自己出手。总不能真看着那小子出事。另外,神奈川那个在逃犯的线索,我继续追。如果能找到他,或许就能揪出背后的雇主。”
通话结束。松田发动汽车,缓缓驶离医院街角,融入夜色。他透过后视镜,看到另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在不远处的路口悄然启动,跟了上去。是风见的人。松田撇了撇嘴,踩下油门,朝着与江起公寓相反的方向驶去。既然都在盯,那就让水更浑一点吧。
江起回到公寓楼下时,已经接近午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租住的楼层窗户,一切如常,漆黑一片。
然而,就在他拿出钥匙,准备打开公寓楼大门时,动作却微微一顿。门把手上方,靠近锁孔边缘的位置,有一道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很新。这不是他早上离开时留下的。他早上出门时,曾因为手里拿着垃圾袋,钥匙不小心在门框上磕碰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痕,他记得很清楚。但现在,那个凹痕旁边,多了一道极浅的、平行的细痕,像是某种坚硬的薄片试图探入锁缝时留下的。
有人试图开过这扇门。或者,已经开过了。
江起的心跳骤然加速,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像往常一样,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然后自然地转身,走向旁边的自动贩卖机,投币买了一罐咖啡。借着弯腰取咖啡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四周。街道安静,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但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影。停在路边的几辆车里,也似乎都空着。
是风见的人?他们就算监视,应该也不会贸然闯入他的公寓。是松田或萩原?更不可能。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伙下毒的人,或者他们背后的雇主,已经把手伸到了他的住处。
江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喝着咖啡,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是已经进去了,还是尝试失败?如果是进去了,目的是什么?搜查?安装窃听或监控设备?还是更危险的埋伏?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装着样本的低温运输盒,又想起自己藏在卧室暗格里的、那个存有风户京介数据的加密U盘。这两样东西,绝不能落入对方手中。
咖啡喝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将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再次走到公寓门前,用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一切如常。他走上楼梯,脚步不疾不徐,但耳朵全力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响。
来到自己租住的房门前,他再次检查门锁。这次,在门框与门接缝的顶端,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他早上离开时故意夹在缝隙里的一根不到一厘米长的、极细的透明鱼线,不见了。
有人进去过。而且,很可能是专业人士,清除了他设置的简易警报装置。
江起的手心渗出了汗。他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支平时用来练习指力、笔身是实心硬木的旧钢笔,紧紧握在手中,然后,用钥匙轻轻打开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侧身闪进门内,背靠墙壁,屏息凝神,感受着屋内的气息。空气中,除了他熟悉的、淡淡的书籍和药材混合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息——像是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又像是……金属和塑料长时间密闭后产生的、淡淡的“新机器”味道。
他等了大约一分钟,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模糊看到客厅家具的轮廓。一切似乎都原位未动,但那种被侵入过、被仔细“整理”过的违和感,挥之不去。对方很小心,尽量复原了现场,但细微的差别,对于一个极度熟悉自己领地、且心怀警惕的人来说,依然存在。
江起没有冒险去查看卧室或暗格,而是轻轻挪动脚步,无声地退出了公寓,重新关好门,但这次,他没有锁死。然后,他快速下楼,没有离开公寓楼,而是转向了地下室——那里是公用洗衣房和住户的自行车、杂物存放处。
他在一堆废弃的旧家具后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积满灰尘的旧行李箱。这是他刚搬来时,为了以防万一藏在这里的应急包。里面有一些现金、几件换洗衣物、一个备用的、不记名的廉价手机和充电器,以及一些基本的急救用品和防身工具(一根可伸缩的登山杖,一瓶强效防狼喷雾)。
他拿出备用手机和防狼喷雾,又将低温运输盒和记录着阿笠博士分析数据的U盘,用防水袋小心包好,放进行李箱夹层,然后将行李箱推回原处,用其他杂物盖好。那个存有风户京介核心数据的加密U盘,他从不离身,此刻正贴胸藏在衣服内袋里。
做完这些,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地下室,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公寓楼侧面的安全通道(平时锁着,但他以前发现锁坏了,一直没修)溜了出去,来到了楼后的小巷。
他不能回公寓了。至少今晚不能。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一次,就能潜入第二次。而且,他们很可能还在附近监视,等着他回去。
去哪里?旅馆?不行,需要登记身份。朋友家?他不想连累任何人。阿笠博士家?更不行,刚刚离开,再把危险引过去,他做不到。
夜风凛冽,吹得他浑身发冷。他站在昏暗的小巷里,抬头望向自己那扇漆黑的窗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被彻底吞噬。
他拿出那个备用手机,开机,没有插入SIM卡,但可以连接某些开放的Wi-Fi热点发送信息。他手指悬在按键上,犹豫了很久。打给松田?萩原?还是……
最终,他点开了通讯录里唯一存储的号码——那个属于“绿川光”的号码。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通过一个临时注册的加密匿名邮件服务发出:
【公寓被侵入,暂安,样本已另存,勿回原处。】
他没有等回复,迅速关机,取出电池。然后将手机和SIM卡分开,扔进了两个相隔很远的、不同分类的公共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紧了紧衣领,将防狼喷雾握在手中,缩在口袋里,然后低着头,快步融入了东京深夜稀疏的人流中。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可以过夜的地方,然后再做打算。
在他离开后不久,他公寓的窗户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随即又陷入彻底的黑暗。街道对面,一辆一直停着的厢式货车,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街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降谷零看着手机上刚刚收到、经过数次转发、来自未知匿名邮箱的简短信息,紫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公寓被侵入?江起自己发现的?还知道通知风见?他比预想的更警觉,行动也更果决。但这也意味着,对方的触手,比他预想的伸得更长,动作也更快。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风见的号码,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风见,立刻核查江起公寓及其周边监控,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所有异常。排查他可能接触过的所有人员。另外,启动二级预案,扩大对‘医生’的防护圈。我要知道,是谁,这么急着想动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小标题是随便取的
第65章
东京深夜的街头,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旷的街道,钻进江起单薄外套的每一个缝隙,他低着头, 沿着僻静的背街小巷快步走着, 手里的防狼喷雾被攥得死紧, 指节发白。
口袋里那枚冰冷,存着风户京介核心数据的U盘,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时刻提醒着他危险的迫近。
公寓被侵入的细节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门锁上新鲜的划痕,消失的透明鱼线,空气中那丝陌生、带着金属和塑料气息的味道。
对方是专业人士,目标明确。
他们在他这里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 他像一个暴露在旷野里的猎物, 无处可藏。
旅馆不能去, 朋友家不能连累。
他需要的是一个临时、不起眼,又能提供基本安全庇护的落脚点。
公园长椅?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饮店?网吧?这些地方人多眼杂, 流动性大,相对安全,但也容易被找到。
而且, 他需要整理思绪, 需要思考下一步,需要一个相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来处理阿笠博士的数据,甚至尝试联系阿笠博士或野村医生, 安排样本交接和分析。
他走到一条更小的巷子口,那里有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门面狭窄的胶囊旅馆,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字,闪烁着“ 休息”的字样。
这种地方通常只提供最基本的睡眠空间,管理松散,人员复杂,登记不严,是许多无家可归者或不想暴露身份的人的临时选择,虽然环境恶劣,但此刻,这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大叔,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对江起的到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又指了指旁边的自助登记机,便继续打盹了。
江起在自助机上用现金支付了最低的八小时费用,机器吐出一张带二维码的门卡,没有要求任何身份信息。
他拿着门卡,顺着狭窄陡峭的楼梯向上,找到了对应的胶囊舱位。空间逼仄得只能容一人躺下,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空气混浊,带着汗味和霉味,但此刻,这狭小的空间却给了他一丝短暂的安全感。
他锁好舱门,将防狼喷雾放在手边,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神经依然紧绷着, 他拿出那个不记名的备用手机,没有开机,只是握在手里,思考着。
给阿笠博士发信息?告知样本已拿到,但自己暂时不方便过去,询问如何安全交接?但阿笠博士的邮箱和通讯可能已被监控。而且,他不能让博士知道自己目前的危险处境,以免将危险引向对方。
联系野村医生?样本已经拿到,后续治疗需要阿笠博士的分析结果,暂时没有紧急情况需要沟通。
松田和萩原?他不能确定他们的通讯是否安全,也不想将他们进一步拖入,这个显然已经超越普通刑事案件的危险漩涡,他们已经帮了很多,他不想他们跟着冒险。
至于降谷零……他发出了警报,相信以对方的能力,应该已经采取行动。但降谷零会怎么做?加强监视?还是……采取更直接的行动?江起猜不到。他和降谷零之间,始终隔着厚厚,由任务和秘密筑成的高墙。
他现在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自己,还有……口袋里那份阿笠博士的初步分析数据。
他拿出那个存有数据的U盘,插在备用手机的一个特殊转接器上,用手机自带的加密文档阅读器,再次仔细查看起来。
阿笠博士标记出的那些不自然的“嫁接”和“扭曲”的化学结构碎片,在手机幽蓝的屏幕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这不像自然界偶然形成的毒素,也不像正规工业流程的产物,更像是在某个简陋的、不计后果的实验里,粗暴拼凑出来的怪物。
“长生制药”……风户京介……那些实验数据里,是否就有这种“怪物”的雏形?阿悟的遭遇,是“怪物”的偶然泄露,还是……有意为之的测试?
还有鸟取黑曜山,横滨B-7库,仓敷旧仓库……这些散落在时间尘埃里的地点,如果都曾是这条毒脉上的“节点”,那么制造或使用这“怪物”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是某个疯狂的研究者?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企业?还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组织?
他感到头痛欲裂。线索支离破碎,但指向的黑暗却越来越深不见底。而他现在,连自身的安全都难以保障。
就在他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时,胶囊舱外,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寻常的响动。不是其他住客走动或关门的声音,更像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来自他舱门的方向。
江起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舱门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咔哒……”极其细微的一声,像是某种精细工具在试探锁芯。不是旅馆的管理员,管理员有□□,不会这样试探。是那些人!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是跟踪了他?还是通过什么技术手段锁定了他的位置?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胶囊舱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薄薄的舱门。一旦被打开,他将无处可逃。
他抓起防狼喷雾,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支实木钢笔,身体紧绷,蓄势待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至少,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惊动旅馆里的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门外的试探停止了。一片死寂。但江起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气息,并未离去,就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如同毒蛇般窥伺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江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地盯着舱门,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破门并未发生。又过了大约一分钟,外面再次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似乎是……离开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是仓惶逃离。
江起不敢放松,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势,又等了好几分钟,直到外面再无任何声息。他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耳朵贴在舱门上,仔细倾听。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鼾声。
走了?为什么?是发现这里人太多,不便下手?还是……有别的变故?
他不敢开门查看,只能继续蜷缩在狭窄的舱内,背靠着冰冷的舱壁,一夜无眠,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防狼喷雾和钢笔一直握在手中,指尖因为用力而冰冷麻木。
同一时间,胶囊旅馆对面一栋废弃大楼的楼顶阴影里。
风见裕也放下手中的高倍夜视望远镜,对着微型耳麦低声道:“目标已确认进入米花町附近‘休息’胶囊旅馆,舱位B-17。约二十三时四十五分,有不明身份男性一人接近目标舱门,疑似使用开锁工具,行为可疑。该男子在舱门前停留约两分钟后离开,未与目标发生接触,现已失去踪迹。其反侦察意识较强,未能追踪。旅馆周边未发现其他可疑人员。目标舱内无异常动静,推测安全。”
耳麦里传来降谷零冰冷的声音:“闯入者特征?”
“男性,身高约175-180公分,体型偏瘦,穿深色连帽运动衫,戴棒球帽和口罩,无法辨认面容。动作熟练,脚步很轻,像是受过训练。”风见汇报,“需要进入旅馆确认目标安全,或进行接触吗?”
“不必。”降谷零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保持距离监控。旅馆入口和主要通道布置人手。那个闯入者……查他来的方向和离开的路线,调取周边所有可能拍到的监控。我要知道他是谁,以及,是谁派他来的。”
“明白。”风见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问,“降谷先生,目标……他似乎很警惕,自己发现了公寓被侵入,并及时撤离。我们需要提供更直接的庇护或警告吗?胶囊旅馆的环境并不安全。”
“他知道危险,也有能力应对。过早的直接干预,只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让他产生不必要的依赖或猜疑。”降谷零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确保他活着,样本和数据安全。其他的,让他自己处理。这是成长必须经历的。”
“……是。”风见结束了通话,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那扇安静的舱门,眼神复杂。让那个年轻的医生独自面对这些……真的好吗?但降谷先生的命令,他必须执行。
而在距离胶囊旅馆几个街区外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松田阵平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妈的!又跟丢了!那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钻进那种地方,怎么找?”
副驾驶上的萩原研二看着平板电脑上闪烁,最后消失在一个老旧街区监控盲区的红点,眉头紧锁。“他进了那片区域后,信号就受到严重干扰,最后消失了。那里鱼龙混杂,小旅馆、网吧、情人旅馆很多,他随便钻进哪一个,我们都很难找。而且,”他看向松田,“零的人肯定也在附近。我们动作太大,会撞上。”
“那就这么干等着?”松田烦躁地抓头发,“昨晚他公寓被闯了空门,今天又差点在旅馆被人摸上门!再等下去,说不定下次见到他就是一具尸体了!”
“急也没用。”萩原相对冷静,“零的人既然在,至少说明他目前还在保护范围内。那个闯入者没得手,也证明了这一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利用我们的资源,查那个下毒者和东洋化工的线,争取找到幕后黑手的尾巴。另一方面,”他看向车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想办法用一种不会引起零那边警觉的方式,给江提个醒,或者……提供一点他真正需要的、零那边未必会给的帮助。”
“什么帮助?”松田问。
“技术分析,他需要;安全屋,他需要;对抗那种专业潜入者的知识和装备,他更需要。”萩原眼中闪过一丝光,“零能给他宏观的保护,但给不了这些细节。而我们,可以。”
“怎么给?直接找上门说‘嘿,我们知道你被追杀,我们来教你反跟踪和搏斗’?”松田嗤笑。
“当然不是。”萩原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一个加密的联系人,“记得交通课的那个‘宅男’技术员吗?他欠我个人情,而且对监控系统和各种‘小玩意’很有研究。还有,搜查一课鉴定科的老鸟,对痕迹和潜入手法门清。我们可以准备一个‘匿名关怀包裹’,用点特别的方式,送到江可能会去,或者我们能推测他下一步会去的地方。”
松田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说……”
“不直接接触,不留把柄,只提供工具和知识。能不能用上,看他自己。”萩原说,“至于安全屋……零那边肯定有安排,但未必符合江现在的需求。我们可以准备一个备用的,以防万一。当然,前提是,我们得先大致猜到,他接下来会去哪儿,做什么。”
松田摸着下巴,思索着:“那小子现在最紧的是两件事:保命,和弄清那个毒是啥。保命,他躲起来了。弄清毒素……他拿了样本,肯定要找地方分析。他不信任正规渠道,也不完全信任零,那他还能找谁?那个阿笠博士?”
“很有可能。”萩原点头,“而且,他昨天刚从阿笠博士那里拿到初步分析,今天又冒险去医院拿了新样本,下一步很可能是想办法把样本交给阿笠博士,或者至少同步数据。我们可以盯着米花町阿笠博士家附近,但不靠近,只是观察。如果他出现,或者有异常,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行,听你的。”松田发动了车子,“先去搞‘关怀包裹’。”
天色渐明,城市在晨曦中苏醒,仿佛昨夜的一切惊心动魄都未曾发生。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新的一天,意味着新的逃亡,新的博弈,和无声处更激烈的暗流汹涌。
胶囊旅馆狭窄的舱内,江起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其他住客起床洗漱、离开的嘈杂声,缓缓松开了握得僵硬的手指。防狼喷雾的保险栓被他重新扣好,钢笔放回口袋。他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四肢,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但眼神却比昨夜更加清醒和坚定。
危险并未远离,反而如影随形。但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他必须动起来,必须把样本送出去,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
他小心地推开舱门,确认走廊无人后,迅速闪身出来,低着头,混在几个同样早起的住客中,快步走下楼梯,离开了这家充满不愉快记忆的胶囊旅馆。
清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精神一振。他站在街角,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迅速思考着下一步。
去阿笠博士家?太危险,可能被跟踪,也会给博士带来麻烦。通过邮件或加密信息联系?样本无法传送。
他需要一个中转站,一个安全的、可以暂时存放样本并让阿笠博士来取的地方。同时,他自己也需要一个更稳妥的临时落脚点。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东大医学部的实验室。那里有他申请使用的、带锁的临时储物柜,也有相对严格的出入管理。他可以利用去学校查阅资料或处理“学业”的名义,将样本暂时存放在那里,然后通过加密方式,将储物柜信息和开锁密码告知阿笠博士,让他派人来取。
这比直接去阿笠博士家要隐蔽得多。
至于他自己……学校图书馆的通宵自习室,或者某个24小时开放的、需要学生证才能进入的研究生学习中心,或许可以暂时栖身。那里人多,管理相对规范,比街头或廉价旅馆要安全一些。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压低帽檐,快步朝着最近的地铁站走去。他需要尽快回到相对熟悉的校园环境,利用那里的规则和人群,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和布局的时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穿着便服、看似普通上班族的男人,也悄然跟了上去。
而在更远的街角,松田阵平那辆黑色的RX-7,也缓缓启动,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或是一个耐心的猎手,汇入了清晨的车流。
第66章
清晨的东大校园, 空气冷冽,带着书卷和落叶的气息。
江起混在早课的学生中,棒球帽檐低垂,帆布包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 步伐看似随意, 实则紧绷, 他像一尾试图融入溪流的鱼,警惕着任何不寻常的水流扰动。
便利店靠窗的座位给了他短暂的喘息和观察机会。
窗外行人匆匆,没有发现黏着不放的视线,但他不敢放松, 真正的猎手往往最懂得伪装。
穿过熟悉的、带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的医学部地下走廊,他将那个装着阿悟生命希望的低温运输盒,连同备份数据的U盘,锁进了储物柜深处的暗格。
金属锁扣闭合的“咔哒”轻响, 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也让他心头稍定。
至少, 东西暂时安全了。
公共计算机房的角落, 加密邮件带着储物柜密码和隐晦的提醒, 飞向阿笠博士的邮箱。
发送,清除痕迹, 离开。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如同一次预演过无数次的简单操作。
然而,当他走出机房, 穿过连接两栋楼的空中走廊时, 下方中庭花园长椅上的两个身影,让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一瞬。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他们穿着便服, 看似闲适,但松田手中那本根本没翻几页的建筑杂志,萩原与问路学生交谈时余光扫过的方向,都透着一种有目的的等待或观察。
他们在这里,是找他?还是查别的?无论如何,不能碰面。
江起果断转身,改变了去图书馆的打算,拐进了气味更浓重的标本陈列馆。
昏暗的光线和林立的浸泡标本,提供了暂时的隐蔽,也就在这时,口袋里那个不记名手机的震动,带来了松田和萩原无声的“问候”。
那辆红色生锈山地车座下的黑色小包,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复杂的涟漪,后怕于自己行踪似乎有迹可循,温暖于那两人沉默而实用的援手。
干扰器、防身笔、喷雾、现金、交通卡,还有那张细致的手绘地图和反跟踪要点——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属于刑警的“生存礼包”,没有追问,没有说教,只有最直接的帮助。
他在无人的隔间里清点、记忆、然后销毁外包装,将那些小工具贴身收好,仿佛穿戴上了一层薄薄的、来自友人的铠甲。
然而,就在他调整好状态,准备前往图书馆那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时,图书馆门口,那个清亮中带着探究的声音,再次拦住了他。
“江起学长?”
工藤新一。
帝丹初中的制服,清澈锐利的眼神,以及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观察:“学长你看起来……好像没休息好?” “学长你刚才进来时,下意识地瞥了两次斜后方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这个少年侦探的敏锐,超出了江起的预料,他不仅注意到了跟踪者,甚至可能已经观察了自己一段时间,他是怎么进入东大校园的?是阿笠博士告知了邮件内容,还是他自己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主动跟来?
更让江起心惊的是,工藤新一递来的那句话——“博士收到你的邮件了,他让我转告你,东西他会尽快安排去取。”
这意味着,阿笠博士将这个初中生少年,纳入了这个充满危险的秘密交接环节。
是绝对的信任,还是工藤新一自己凭借能力介入了核心?
江起用“学术竞争”的借口搪塞过去,拒绝了工藤新一“帮忙甩掉尾巴”的提议,也接过了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他不能,也不敢再将这个聪明绝顶却又过于年轻的少年,更深地拖入泥潭,但工藤新一那双仿佛能看透表象的眼睛,和那句“我对甩掉尾巴,还有点心得”,让江起意识到,这个“偶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的初中生侦探,恐怕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忽略的变量了。
图书馆阅览区靠墙的座位,成了他临时的堡垒。
书本摊开,干扰器在掌心发出微弱嗡鸣,屏蔽出一小片信息的孤岛。他需要理清头绪:样本已送出,等待阿笠博士的进展;松田和萩原在暗中提供支援,但也可能因此暴露或陷入危险;工藤新一意外介入,增添了不可控因素;而最迫在眉睫的,是那些如影随形的跟踪者,他们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是下毒灭口的那一方,还是……别的势力?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某个安保措施严密的房间内。
降谷零——或者说,此刻更像是“波本”或“安室透”那个冰冷计算层面的存在——正看着面前多个屏幕上闪烁的信息流。风见裕也的实时汇报、特定区域监控画面的抓取、通讯记录的分析摘要,如同拼图般铺陈开来。
屏幕上,江起在东大校园内的行动轨迹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便利店短暂停留、进入医学部地下区域、公共计算机房使用匿名网络发送加密邮件、避开中庭的松田二人、进入标本馆、在旧自行车棚短暂停留、最终进入图书馆并启动了一个小型信号干扰装置。
“目标警觉性很高,反跟踪意识强。成功转移了‘物品’,并尝试与外界联络。”风见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出现在校园,似在寻找或观察目标,但未发生接触。另有一名帝丹初中生,工藤新一,在图书馆入口与目标有短暂交谈,内容不详。目标进入图书馆后启动了干扰,我们失去了音频。”
降谷零的目光在“工藤新一”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这个最近在几个小案子里崭露头角、被媒体称为“高中生侦探”的少年,也出现在了江起周围?是巧合,还是阿笠博士那个“技术外援”带来的连带影响?抑或是……这个少年自己嗅到了什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江起的行动,基本符合预期。这个年轻的医生有着超乎年龄的坚韧和机警,懂得利用环境,懂得保护关键物品,也懂得在绝境中寻找可能的盟友,这是一把不错的刀,锋利,且有自身的韧性。
但刀,终究是刀。是用来切削目标的工具。而此刻,握着刀柄的他,目光早已越过江起这个“诱饵”本身,投向了水下被惊动的、更大的阴影。
“对目标在东大校园内所有可能接触的节点,进行回溯性排查。”降谷零的声音平稳无波,下达指令,“重点排查医学部地下B区公共仪器平台附近监控,确认他存放物品的具体位置和方式。追踪他发送加密邮件的路径和接收方,我要知道联络对象除了阿笠博士,还有谁。对松田阵平、萩原研二出现在东大的原因进行深度分析,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获知目标动向的?公安内部的信息流,是否存在非授权泄露?”
他的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另外,对那个出现在图书馆的初中生,工藤新一,进行基础背景复核,重点排查其社会关系,尤其是与阿笠博士,以及……与任何可能涉及‘历史遗留污染’或‘特殊医药’领域的人物或事件,有无间接关联。不必惊动。”
“明白。”风见应道,随即补充,“还有,降谷先生,我们监测到,在目标离开其公寓后,有另一股不明信号源,曾短暂尝试定位目标之前使用的那个不记名手机,手法专业,但被我们预设的干扰协议阻断。对方似乎也在寻找他。”
“让他们找。”降谷零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紫灰色眼眸深处没有丝毫温度,“水越浑,鱼才越容易冒头。加强对外围监控数据的过滤,我要知道,除了我们,除了那两位热心的警官,还有哪些‘朋友’,在关心我们这位江医生。重点识别是否有使用特定加密协议、特定频率,或带有某些……‘组织’惯用技术特征的追踪行为。”
他的目的,从来不只是保护江起,或者查清阿悟中毒的真相。那只是水面上的涟漪。他要的,是透过这些涟漪,看清水下潜藏的礁石与暗流——公安内部是否因此事产生了不应有的关注或泄密?那个黑暗组织的触手,是否已经悄然探向这条意外暴露的、与历史毒害和非法实验相关的线索?江起这个突然活跃起来的“变量”,又会在各方势力中,激起怎样的连锁反应?
江起是鱼饵,阿悟的病例是鱼钩,而整个围绕此事的调查与冲突,则是他精心布下的钓线。他要钓的,是隐藏在系统内部的老鼠,是组织外围的爪牙,是任何与这条陈年毒脉有牵连的、如今仍在黑暗中散播毒素的鬼魅。
“保持当前监控等级。对目标的‘保护’维持现状,非极端生命威胁,不予直接干预。”降谷零最后命令道,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江起的光点,此刻正静静停留在图书馆的坐标上。
“让他查,我们只需要看着,然后……收网。”
第67章
东大医学部图书馆的阅览区, 时间仿佛被书籍和纸张吸附,流淌得缓慢而滞重。
江起坐在靠墙的角落,摊开的《神经毒理学前沿》成了最好的掩护。干扰器在掌心持续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在他周围营造出一小片信息的真空地带。
这短暂的宁静弥足珍贵, 却也无法驱散心头那沉甸甸, 被多重视线聚焦的粘腻感。
松田和萩原就在附近, 或许仍在校园某处徘徊。
工藤新一刚刚离开,带着他敏锐的观察和那个主动递出的电话号码。而图书馆之外,那些如影随形的跟踪者,降谷零布下的无形之网, 以及下毒者背后那未知的阴影,都未曾远离。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书本上,大脑却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同时处理着多条线程:阿笠博士何时能拿到样本?分析需要多久?阿悟的身体能否撑到那时?松田和萩原给的“工具”该如何有效利用?工藤新一的介入会带来变数还是助力?而最核心的问题是——这步步紧逼的危机, 源头究竟指向何处?是东洋化工遗留的毒瘤?是“长生制药”的非法实验?还是那个在风户京介笔记里若隐若现、连降谷零都讳莫如深的庞大黑暗组织?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跳出眼前的困局, 从更高的维度去审视这些碎片。然而, 他手头可用的棋子太少, 棋盘对他而言,大半笼罩在迷雾之中。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 口袋里的那个不记名手机再次震动。不是电话,而是一条新的加密短信,来自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
【样本已安全取得。分析中。博士说, 结构异常点与‘旧瓶装新酒’吻合度增高。保持频道清洁。勿回。】
发送时间就在几分钟前。是阿笠博士!或者,是工藤新一代为发送。消息用语谨慎,“旧瓶装新酒”——这很可能指的是阿笠博士之前提到的, 毒素结构像是基于某种古老配方进行拙劣“改良”或“嫁接”的特征。
吻合度增高,意味着在阿悟的样本中,这种特征更加明显?这是否暗示,阿悟所中的毒,是某个“改良”配方更“成熟”或更具危害性的版本?
江起的心微微提起。这既是进展,也意味着毒素可能比他预想的更复杂、更棘手。他迅速删除了这条短信,将手机调至静音,重新塞回内袋。阿笠博士正在工作,他不能打扰,只能等待。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书本,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行关于“有机磷化合物神经毒性迟发性效应”的文字,脑海中却浮现出风户京介那些杂乱数据里,一些被反复标注,关于“代谢产物稳定性”与“神经突触可塑性长期抑制”的实验记录片段。如果……如果这种“嫁接”毒素的目标不仅仅是急性中毒,而是旨在造成某种特定,难以逆转的神经功能损伤呢?如果阿悟,乃至之前那些可能的受害者,不仅仅是“中毒”,而是某种更可怕目的的“实验品”或“牺牲品”?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意。这不是简单的投毒灭口,这背后隐藏的恶意,可能远超想象。
他需要更具体的线索,关于“旧瓶”是什么,“新酒”又是什么,以及是谁在“装”。
他再次看向那本《神经毒理学前沿》,目光落在参考文献列表里,几个关于“日本战后特定工业化合物残留健康影响”的研究标题上。东洋化工的历史,或许能从这些公开的学术研究中找到一些旁证?
他起身,走向图书馆深处的过刊文献区,那里收藏着更早年份的学术期刊和行业报告。在充斥着陈旧纸张气味的书架间穿梭,他按照索引,找到了几本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日本产业卫生学杂志》和《环境与健康》合订本。这些发黄的纸页上,或许记录着那个经济高速发展、环境代价被忽视的年代,一些被尘埃掩埋的真相。
他搬下一摞厚重的合订本,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阅。时间在泛黄的书页间悄然流逝。他过滤掉大量无关的信息,专注于寻找与“有机砷化合物”、“特殊配方杀虫剂/防腐剂”、“未公开添加剂”、“职业性群体性神经损伤”、“不明原因中毒”等关键词相关的内容。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本1978年的《环境与健康》杂志中,他发现了一篇篇幅不长的调查报告,标题是《关于鸟取县黑曜山地区部分居民出现不明神经系统症状的初步调查》。
文章提到,当地一些居民(尤其是曾参与过矿山或周边零星化工作业的工人及家属)在数年间陆续出现肢体麻木、震颤、视力下降、认知障碍等症状,病因不明,怀疑与当地历史遗留,未经妥善处理的工业废弃物污染有关。报告提及了“多种复杂有机污染物混合暴露的可能性”,但受当时技术条件所限,未能明确具体毒物,后续似乎也不了了之。
鸟取黑曜山!风户京介笔记里的关键词之一!江起精神一振,立刻掏出手机(谨慎地确认干扰器仍在工作),将这篇报告的关键段落拍摄下来。虽然报告没有直接提及东洋化工或具体化合物,但时间、地点、症状,都与风户京介资料中的线索隐隐吻合。
紧接着,在1985年的一期《日本产业卫生学杂志》上,他又找到一篇更简短的通讯,提到横滨市某个旧码头仓库区(报告中模糊称为“B区”)在拆除清理时,发生工人接触不明化学物质后出现急性中毒事件,症状包括剧烈呕吐、腹痛、痉挛及短期记忆丧失。通讯称“疑似为战争时期或战后初期遗留,标识不明的化工原料泄漏所致”,同样没有后续详细报道。
横滨B区……会不会就是风户京介笔记里的“B-7库”?江起再次拍照留存。这两篇陈年报道,像两块不起眼的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几十年前,某些与特殊化工品相关的地点,曾发生过原因不明,造成神经系统损伤的健康事件,但都被轻描淡写或不了了之。
他继续翻找,试图找到与仓敷地区相关的记录,但直到把这几年相关的合订本粗略翻完,也没有发现直接记载。或许仓敷的事情发生得更晚,或许被掩盖得更彻底。
尽管如此,手中的发现已经让江起心跳加速。这不是孤证。风户京介笔记里那些零散的地点,在尘封的学术记录中找到了模糊的对应。这意味着,他所追踪的这条毒脉,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着真实的历史残留和受害者。
那么,阿悟呢?他是这条跨越了几十年的毒害链条上,最新的一个受害者吗?他的中毒,是历史的回响,还是新一轮毒害的开始?下毒者急于灭口,是为了掩盖阿悟可能知晓,关于仓敷旧仓库污染的秘密,还是为了掩盖这毒素本身、以及其背后可能仍在进行,更可怕的“改良”与“应用”?
线索在脑海中碰撞、组合。东洋化工的“WS-2731”,风户京介那些指向不明的人体实验数据,阿笠博士所说的“旧瓶装新酒”的毒素结构,鸟取、横滨的陈年旧案,以及仓敷阿悟的中毒和紧随其后的灭口……所有这些,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可能性:有人,在利用、改进、甚至“发展”着某种源于东洋化工时期,危险而特殊的毒物配方,并将其用于不可告人的目的。
会是谁?“长生制药”?还是降谷零警告中那个更危险的组织?
江起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他的推测方向正确,那么阿悟的病例,就不仅仅是一个孤立的刑事案件,而可能是揭开一个巨大黑暗阴谋的微小裂隙。而他自己,正因为试图救治阿悟、追查毒素来源,而不知不觉地,站在了这个裂隙的边缘,窥见了其中令人战栗的阴影。
他必须更加小心。他接触到的,可能是一个绵延数十年、牵扯甚广的巨大秘密,而任何试图窥探这个秘密的人,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他将拍下的照片加密存储,将借阅的期刊小心地归还原位。离开过刊区时,他注意到之前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男生已经离开,换成了一个戴着厚厚眼镜、正在埋头苦读的女生,一切如常。但他不敢放松,借着书架和廊柱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另一个区域的阅览座位,再次确认周围环境。
时间在无声的警惕和高速运转的思考中流逝。直到图书馆响起晚间闭馆的预备音乐,江起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几乎一整天。
他混在离开的学生人群中,走出图书馆。夜幕已经降临,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他摸了摸口袋里松田和萩原给的“工具”,那张手绘地图上的几个“备用安全屋”地点在脑海中闪过。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过夜,一个比胶囊旅馆更安全、更不易被追踪的地方。
他决定去地图上标注,距离东大不远的一个地点——“可紧急联络点(24小时便利店,店主可信)”。萩原标注这个点时,特意写了“店主可信”,这意味着这里可能不仅仅是落脚点,或许还能获得一些有限的信息或帮助。
他绕了几条小路,确认没有尾巴跟着,才朝着那个便利店的方向走去。夜晚的街道比白天更加空旷,也似乎更加危机四伏。他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或许从未离开。
而在他看不见的网络与暗巷中,博弈也在同步进行。
同一时间,某处不为人知的安全屋内。
降谷零面前的屏幕分割成数个画面,实时显示着风见小队传回的监控摘要、通讯拦截摘要,以及数据分析报告。江起在图书馆查阅旧期刊并拍照的动作,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目标在图书馆过刊区,重点查阅了1978年《环境与健康》关于鸟取黑曜山不明神经症状报告,以及1985年《日本产业卫生学杂志》关于横滨B区仓库中毒事件的通讯。”风见的声音汇报着,“他拍摄了相关内容。推测他正在尝试从公开学术渠道,追溯毒素的可能历史来源。”
降谷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很好,鱼儿不仅在水面挣扎,还开始试图探究水的来源和深度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江起的主动调查,会惊动更多藏在水下的生物。
“他接触过的期刊,在归还后,是否有人再次查阅或关注?”降谷零问。
“暂时没有发现异常。但我们监测到,在目标离开图书馆后约十五分钟,有一个经过伪装的信号源,曾尝试远程接入东大图书馆的内部索引系统,查询记录似乎与目标查阅的期刊范围有部分重叠,但未能获取具体内容,被系统防火墙拦截。信号源特征初步分析,与昨晚尝试定位目标不记名手机的信号源,有相似的技术痕迹。”风见回答。
“相似的技术痕迹……”降谷零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也就是说,除了我们,除了松田他们,还有第三股势力,也在关注江起,并且对他的调查方向感兴趣,甚至试图获取他查阅的具体内容。而且,这股势力,很可能与潜入他公寓的,是同一批人。”
“可能性很高。对方很谨慎,技术手段不低,但似乎对东大图书馆系统的内部防御预估不足。”
“继续追踪这个信号源。另外,对江起接下来可能前往的地点,加强预测和布控。松田和萩原给他的那份‘地图’,标注了几个点。重点关注那几个‘安全屋’和‘联络点’。”降谷零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分屏上,那里显示着江起正朝着某个方向移动的轨迹,“看看,他会选择去哪里,而那里,又会引来哪些‘客人’。”
“明白。还有,降谷先生,关于阿笠博士那边……我们监测到,今天下午有一份来自东大医学部区域的加密包裹,被签收,收件人化名,但派送地址指向米花町2丁目22番地。派送员是正规公司员工,背景干净。包裹内容无法确认,但体积和重量,与常规的生物样本低温运输盒相符。”
“样本交接完成了。”降谷零微微颔首。江起的动作很快,阿笠博士那边也已经开始工作。这很好。饵料已经就位,就等各方反应了。
“对阿笠宅周边的监控提升一个等级,但务必隐蔽,不要干扰博士的正常研究和生活,尤其注意那个叫工藤新一的少年,避免不必要的接触。重点记录所有异常访客和信号活动。”降谷零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启动对‘长生制药’近五年所有公开及非公开研究项目、原材料采购、废弃物处理记录的深度挖掘,同时,以‘历史环境污染排查’为名义,秘密调取鸟取黑曜山、横滨相关旧码头仓库区,以及仓敷那个旧工厂区域,所有能找到,涉及化学品存储、泄露或异常健康事件的官方及非官方记录。注意,所有调查必须通过多重掩护渠道进行,绝不能直接关联到公安或当前案件。”
“是!”风见领命,稍作迟疑,又问,“降谷先生,如果目标选择的落脚点遭遇危险,我们是否……”
“非致命威胁,记录,观察。致命威胁,确保目标存活,必要时可清除威胁来源,但尽量留活口。”降谷零的声音冰冷而精确,“记住,江起现在是重要的诱饵和线索提供者。他的安全要保证,但他的行动自由和‘自然’状态,更要保证。我们要看的,是围绕着他,都会出现哪些人,发生哪些事。”
“明白。”
通讯结束。降谷零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屏幕的微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紫灰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江起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松田和萩原是关心则乱的友方涟漪,工藤新一是意外卷入的侦探涟漪,而下毒者及其背后的势力,则是充满恶意的危险涡流。他要做的,就是稳住钓竿,看清每一道涟漪的源头和走向,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将隐藏在最深处,最大的那条鱼,一举钓出。
至于江起在这过程中可能遭遇的危险、承受的压力,在降谷零的棋盘上,是必要的代价,也是淬炼这把“刀”的火焰。他要的,是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坚韧,也能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的刀。
夜色渐深,东京的霓虹在窗外流淌。江起按照地图指引,走近了那家24小时便利店。便利店的灯光温暖明亮,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个中年店主正在柜台后整理货物。
而在便利店的斜对面,一辆深色的厢式货车静静停在阴影里。更远处的街角,松田阵平那辆黑色的RX-7熄灭了车灯,如同蛰伏的猎豹。更远,更高的某处,或许还有更多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盏看似普通,深夜便利店的灯火。
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第68章
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惨白, 将货架的影子拉得老长。
江起推门进去,门铃发出清脆但单调的叮咚声。
柜台后,一个约莫五十岁、面容敦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他, 目光在江起脸上停留一瞬, 又扫过他身后空荡的街道, 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是萩原地图上标注的“可信店主”,姓早田。
“欢迎光临。”早田的声音平稳,手下擦拭柜台的动作没停。
江起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走到冷藏柜前,拿了瓶水,同时借着玻璃的反光,快速观察店外。
街道寂静, 只有远处路灯下被拉长的树影摇晃。
然而,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重生前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磨砺出的直觉, 比任何监控都更早地拉响了警报。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拿着水走到柜台, 递过钞票, 压低声音:“早田先生?萩原让我来的。”
早田接过钱,找零, 动作自然,但眼神锐利了一分。
“嗯。后面小仓库可以暂时休息,天亮前安全。”他同样低声说, 手指在柜台下某个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就在这时, 便利店两侧的玻璃窗外,几乎同时出现了人影。
不是路过,是停驻。
三个, 不,四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沉默地封住了店门和侧面橱窗的视野。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冲进来,但那种训练有素的包围姿态和冰冷的注视,让空气瞬间凝固。
早田的脸色变了,手立刻摸向柜台下方。
江起的心跳在瞬间加速,但奇异地,一种源于无数次重生记忆沉淀下的冰冷理智,压倒了本能的恐惧。不能硬拼,早田或许有准备,但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
几乎是同时,他沉寂了许久、几乎让他以为只是幻觉的“神医系统”,在意识深处突兀地闪烁了一下,并非以往提供治疗方案或药材分析时的柔和光晕,而是一种尖锐,代表【危机检测】的红色警示。
视野边缘,极其短暂地浮现出两行半透明的数据标注,精准地指向窗外其中两人:
【目标A(左一):左尺骨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近期有劳损加剧迹象。阴雨天及受力时痛感显著。】
【目标B(右二):慢性胃炎急性发作期,胃粘膜充血水肿,伴有痉挛。当前上腹部压痛点位明确,痛阈降低。】
信息一闪而逝,却如闪电划破迷雾。
不是战斗辅助,是“诊断”。系统在告诉他,这些杀气腾腾的追兵,也是“病人”。
早田已经掏出了一把藏在柜台下的微型□□,低声急道:“从后门走!我拖住!”
“等等。”江起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医者面对病患时常有,近乎冷淡的审视。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下了早田即将抬起的枪口,然后在早田惊愕的目光中,主动伸手,推开了便利店那扇单薄的玻璃门。
门外的冷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浓重的危险气息。四个男人显然没料到目标会主动走出来,动作同时一滞。
江起就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打来,在他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没有看那些指着他,隐藏在衣襟下的硬物轮廓,目光径直落在系统标注的两人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见,甚至带着点医生查房时的平静口吻:
“你,”他看向左边那个个子稍高的男人,“左手肘,下雨天疼得睡不着觉吧?骨头当年没接正,现在阴天下雨或者用力不当,里面像有针在扎。最近是不是又抻着了?”
高个男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尽管口罩遮着脸,但眼神里的惊疑无法完全掩盖。他惯用的确实是左手,而左臂旧伤是他从不示人的隐痛。
江起没等他反应,目光转向右边那个微微佝偻着腰、手看似随意搭在腹部的男人:“还有你。胃疼成这样还出来吹冷风?晚饭没吃吧?现在不只是饿,是绞着疼,按这里,”他虚指自己上腹一个位置,“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再拖下去,今晚可能就不只是疼了。”
佝偻腰的男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按在腹部的手更用力了些。江起指的位置,分毫不差。
短短两句话,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两名职业追踪者竭力维持的冷酷外壳,露出了下面属于“病人”的脆弱和痛苦。这种完全超出预期,直击隐私痛处的“诊断”,带来的心理冲击和瞬间的茫然,远比直接的武力威胁更甚。
另外两人也明显受到了影响,攻势为之一窒。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处理一个有点麻烦的医生,没人告诉他们,这个医生能一眼看穿同伙的旧伤宿疾!
就在这短暂,因惊疑而产生的空档——
“呜哇——呜哇——!!”
刺耳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从街道两头同时响起,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红蓝闪烁的警灯瞬间撕裂了夜幕的宁静。
几乎是警笛响起的同一秒,四个追踪者的耳麦里,传来一声短促、严厉且模糊的指令。
四人脸色剧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狠狠瞪了江起一眼,如同受惊的乌鸦般,瞬间散开,朝着不同的巷口飞窜而去,动作干脆利落得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从江起推门出来,到警车呼啸着停在便利店门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早田举着枪冲出来,看着空荡荡的街面和远去的警灯,目瞪口呆。两辆巡逻车停下,几名警察下车,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带队的是个面熟的老刑警,看到早田和江起,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早田?是你这边触发警报?没事吧?刚才接到指令,说这边有持械可疑人员聚集。”
江起认得这老刑警,是曾经在警视厅见过、和松田他们关系不错的一位系长。显然是松田或萩原打过了招呼,反应才能如此迅速。
“没事了,警官,可能是误会,人已经跑了。”早田放下枪,快速解释了几句,老刑警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江起一眼,留下两个人附近巡视,便带队离开了。
危机解除。但江起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警察来得这么快,而且直接说“持械可疑人员”,绝不可能是巧合。
是松田和萩原一直在关注,并且动用了他们的关系网络。而追踪者耳麦里的撤退命令……时机卡得太准,不像是被警笛吓退,更像是接到了更上层的指令。是风见?还是……降谷零?
回到便利店后面的小仓库,早田递给他一杯热水,眼神复杂:“你……刚才是怎么……”
“一点医术,一点观察,加上运气。”江起简单带过,他没法解释系统。喝了口水,冰冷的指尖才慢慢恢复知觉。他拿出松田给的那个备用手机,开机,信号很弱,但能用。
他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萩原研二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江?”萩原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和关切,背景音很安静,“你没事吧?刚刚接到消息……”
“我没事,萩原。”江起打断他,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静,“谢谢你,还有松田。警察来得很快。”
“应该的。你那边……”
“追杀我的人,训练有素,撤退有章法,不是普通混混或独狼。”江起语速平稳,将刚刚观察到的细节转化为情报,“他们用的装备不新,但维护得很好,配合默契,有即时通讯和统一指挥。这种风格,不太像单纯灭口的私人打手,更像是有组织的行动小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萩原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说……”
“我不确定。但结合我那位病人阿悟中的毒——成分极其复杂,明显是人工设计而非自然污染物,目标明确指向神经系统,能造成长期、特异性的损伤……”江起顿了顿,脑海中那些混乱的重生记忆碎片翻涌着,与眼前的情报交织。
他选择了一个最合理,也最能引起萩原,以及他背后降谷零重视的说法,“我查阅过很多被封存,涉及非法人体实验和违禁药物研制的国际医疗案例档案。阿悟所中的毒,其特征,让我联想到一些……与跨国犯罪集团有关的传闻。那些集团,有时候会利用或资助一些激进,不受监管的研究,来获取他们需要的东西——比如,控制人的药物,或者,杀人的工具。”
他说的模糊,但“跨国犯罪集团”、“非法人体实验”、“违禁药物”这些关键词,足以戳中要害。
萩原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拍。江起能想象到电话那头,萩原和很可能在旁边的松田瞬间凝重的脸色。
“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萩原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我才必须告诉你们。”江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阿悟是我的病人,我有责任救他,也有责任搞清楚是什么东西差点要了他的命。而现在,这东西,和带着这东西来灭口的人,显然牵涉到一些……普通刑警很难应付的层面。”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今晚,也是他重生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试探与提议:“萩原,你和松田帮了我很多,我记在心里。但这件事,可能已经超出了你们能独立处理的范畴。如果……如果你们那位‘很久没露面’的朋友,或者他所在的地方,对这类涉及复杂毒物、跨国犯罪、以及可能存在的非法实验的事情感兴趣……我可以提供帮助。”
“帮助?”萩原问。
“嗯。我或许能提供关于这种毒素更详尽的医学分析,它可能的作用机制,甚至……它背后可能的技术来源线索。作为交换,”江起清晰地列出条件,“我需要确保我和我的病人阿悟的绝对安全。以及,在后续调查中,如果我需要了解某些不涉及核心机密、但与毒素或相关病例有关的信息时,能有一个相对可靠的咨询渠道。”
这不是乞求庇护,而是提出合作。以一个掌握关键医学情报的专业人士身份,向可能对此情报感兴趣的强力部门,递出的一份带着明确条件的橄榄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江起能听到隐约,压抑的讨论声,似乎是萩原在和旁边的松田快速交流。过了好一会儿,萩原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恢复了以往的温和,但多了几分郑重:
“江,你的话,我会‘转告’给应该听到的人。至于结果……我不能保证。但我和松田,会尽我们所能,在你得到答复之前,确保你和阿悟先生的安全。你自己千万小心,不要再像今晚这样冒险了。”
“我明白。谢谢。”江起挂了电话。他知道,橄榄枝已经递出。接下来,就看降谷零如何接,或者如何评估了。
几乎在他结束通话的同时,那个用来联系阿笠博士的加密邮箱,提示收到了新邮件。是阿笠博士发来的,没有寒暄,只有直白的进展:
【小江起!吸附剂原型合成初步成功!活性测试表现惊人!对那种‘怪味’毒素的亲和力超预期!急需活体(小白鼠就行!)验证清除效率和安全性!你那边样本还能申请到一点用于验证吗?】
【另外,重大发现!你上次提的那个‘不自然嫁接’的结构里,有一段引导肽序列,我用了点‘不正规’手段深度解析,发现它含有一段非常特殊,用于增强细胞膜穿透和靶向性的修饰码!这玩意儿根本不是自然界该有的,是精心设计出来的‘钥匙’!更吓人的是,这段修饰码的风格,我在一份大概五年前的、关于基因靶向药物载体设计的专利纠纷内部资料里瞥见过类似的思路!虽然具体序列不同,但设计理念和几个关键‘节点’太像了!那份专利的申请方后来被一家叫‘长生制药’的公司收购了,但相关研究好像就没了下文……我觉得,这恐怕不是‘历史遗留’那么简单。你千万当心!】
长生制药!专利纠纷!基因靶向设计!
阿笠博士的邮件,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之前围绕“东洋化工”、“历史污染”的重重迷雾,将线索骤然拉回到了现代,指向了一个清晰,活生生的目标——长生制药,以及其背后可能代表的、进行着危险药物研发的现代犯罪集团!
这与江起刚刚对萩原提到的“跨国犯罪集团”、“非法实验”的指向,不谋而合!也与风户京介那个叛逃研究员的出身,完美衔接!
下毒灭口,训练有素的追杀者,精心设计的人工毒素,指向特定药企的专利技术……所有的线索,在此刻拧成一股,明确地指向了一个庞大、专业且危险的黑暗存在。
江起握紧了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抵着掌心。重生前零碎的记忆、风户的数据、阿笠博士的分析、今晚的追杀、降谷零可能的布局……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重组。
他不再是一个懵懂闯入黑暗的医学生。他是手握线索、拥有特殊能力、并且开始试图与黑暗的对抗者建立联系的——重生者。
“长生制药……”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刀。
天,快亮了。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69章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 江起已经站在了大学医院特殊诊疗部的走廊里。
手里紧紧攥着阿笠博士连夜合成、由工藤新一悄悄送来的一小管淡蓝色凝胶状物质——那便是“分子海绵”吸附剂的原型。
凝胶装在特制的低温安瓿里,触手冰凉,却仿佛蕴藏着滚烫的希望。
野村医生显然一夜未眠,眼下的乌青明显, 但看到江起, 尤其是他手中那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凝胶时, 疲惫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混合着怀疑与期盼的光芒。
“江医生,这就是你说的……‘吸附剂’?”野村接过安瓿,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看起来不像任何已知的药用辅料或解毒剂。你确定它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经过验证了?阿悟先生现在的状况, 经不起任何额外的风险。”
“安全性在体外细胞和动物血浆模型中已经过初步验证,未发现明显毒性。有效性……这正是我们需要在阿悟先生身上进行验证的关键。”
江起的声音平稳,带着医者特有的、基于数据的冷静,“它不是传统的解毒剂, 不直接中和毒素,而是像一块特制的‘磁铁’, 专门吸附血液中那种结构异常的毒素分子, 将其捕获后, 通过后续的血液净化或身体代谢排出。理论模型和体外数据支持它的高亲和力和特异性。”
他拿出阿笠博士附带的、写在几张皱巴巴便签纸上的初步实验数据摘要和原理示意图。
野村快速翻阅着,眉头时而紧锁, 时而舒展,最终,他长长吐了口气。
“原理很新颖, 甚至可以说……大胆。设计思路完全是逆向工程, 针对的就是那种未知化合物的结构缺陷。如果真能奏效……”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光芒更盛了。“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我需要为阿悟先生进行一次特殊的血液灌流。”江起早已想好方案,“在常规的血液净化回路中, 加入一个特制的、可容纳吸附剂凝胶的微型滤柱。让他的血液流经吸附剂,捕捉毒素,然后‘干净’的血液回输体内。同时,我会配合针灸,刺激他肝经、肾经的排毒功能,并固护心脉正气,减轻可能的不适反应。整个过程中,需要严密监控他的生命体征,尤其是神经系统反应和肝肾功能指标。”
这是一个将尖端生物材料技术与古老中医技法结合的冒险方案。野村盯着江起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位年轻同僚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何而来。
最终,他重重点头:“好!我去准备,申请加急的器械改良和伦理备案。江医生,你来制定具体的针灸和监护方案。我们……一小时后开始。”
等待准备的间隙,江起穿上无菌服,再次来到阿悟的床边。
西村浩志蜷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听到动静立刻惊醒,看到江起,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被江起轻轻拦住。
“西村先生,我们准备尝试一种新的治疗方法,可能会有一定风险,但也有可能帮阿悟先生清除体内最难缠的那部分毒素。”江起说得坦诚而直接。
西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死死抓着江起的手臂,语无伦次:“江医生,您放手治!我相信您!阿悟他……他还有老婆孩子,他不能就这么躺着……求求您了!”
“我们会尽力。”江起拍了拍他颤抖的手,目光转向病床。
阿悟依旧昏迷,但脸色比之前似乎少了一丝死灰,多了一点极微弱的生机。
他轻轻搭上阿悟的腕脉,闭上眼,脉象依然细涩,但沉取之下,似乎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力量,这是身体在绝境中仍未放弃的努力。
系统,检测目标当前生命状态,评估‘特异性吸附剂辅助血液灌流联合针刺疗法’方案可行性及风险。他在心中默念。
沉寂的系统界面微微波动,一行行简洁的数据流掠过:【目标:重度混合性神经毒剂中毒(主要成分:人工合成肽-重金属复合物)。生命维持系统稳定。肝肾功能中度受损,代偿期。神经系统损伤处于平台期。】
【方案模拟中……结合宿主‘灵枢·本神’针法预案……模拟成功率:68.7%。主要风险:吸附剂过敏反应(概率<1%),血流动力学波动,毒素清除过快引发未知代谢反应。建议强化太溪、关元固本,配合内关、神门安神定悸以应对可能的心血管反应。】
68.7%的成功率,在系统评价中已属值得一搏的范畴,江起心中稍定。
一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改装后的血液灌流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特制的滤柱中,淡蓝色的吸附剂凝胶已经填充完毕。
江起洗净手,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
“开始。”
血液从阿悟的体内引出,经过机器,流经那淡蓝色的凝胶层,再缓缓回输。
仪器上的各项参数开始跳动。野村医生和护士紧紧盯着监护屏幕。
江起凝神静气,手指稳如磐石,银针依次刺入太溪、关元、足三里以固本培元,激发自身正气与代谢;又取内关、神门、膻中以宁心安神,稳定可能的心率血压波动;最后,在肝俞、肾俞及四肢相关穴位下针,疏通气机,促进排毒通路。
下针时,他刻意调动了重生以来缓慢恢复、却极少动用的那一丝微弱的“气感”,沿着针体缓缓渗入,引导阿悟体内那紊乱不堪的气血,努力朝着有益的方向归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监护仪上的数字偶尔波动,但在可控范围内,阿悟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突然,负责监控灌流回路出口的护士低呼一声:“野村医生,出口端毒素浓度监测仪显示,目标未知化合物浓度正在快速下降!下降曲线比之前单纯血液净化陡峭得多!”
野村一个箭步冲过去,看着屏幕上那条几乎呈垂直下跌的曲线,瞳孔骤缩。“真的……吸附住了!这凝胶真的有效!”
江起没有分心,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下的针感和阿悟的脉象上,他能感觉到,随着毒素被快速吸附清除,阿悟体内那股淤塞的“邪气”正在松动,原本被压抑的、微弱的“正气”似乎得到了喘息的空间,开始尝试流动。
脉象中的“涩”感,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化开。
一小时后,首次吸附灌流结束。
仪器显示,本次治疗清除的目标未知毒素量,相当于之前三天常规血液净化的总和!
“奇迹……这简直是……”野村看着对比数据,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西村听不懂那些数据,但他看到医生们脸上的振奋,看到仪器上那些向好变化的数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江起和野村不住磕头。
“快起来,西村先生,治疗还没结束,这只是第一步。”江起扶起他,自己却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刚才的治疗,对他精神力和那微弱“气感”的消耗极大,但他心中充满了振奋。
吸附剂有效!阿笠博士的黑科技,结合他的医术,真的创造出了奇迹!
“立刻抽血,复查全套生化、毒理和神经功能相关指标!”野村兴奋地吩咐,然后看向江起,眼神充满敬佩和探究,“江医生,你这吸附剂……还有这针灸配合的时机和选穴……神乎其技!我必须打报告,这绝对是本年度……不,近十年来中毒救治领域的重大突破!”
“野村医生,这吸附剂还处于原型验证阶段,它的来源和具体成分需要严格保密,相关数据也请暂时控制在最小范围。”江起严肃地提醒,“阿悟先生的安全和康复是第一位的,其他的,等确定稳定后再说。”
野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重重点头:“我明白,放心,我知道轻重。”他看了看江起苍白的脸色,“江医生,你快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
江起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恢复。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怀里的那部老式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走到医生休息室,关上门,拿出手机。是风见裕也发来的信息,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以及一个简单的代号:【“安全屋B”,下午三点。零先生要见你。】
橄榄枝,有了回音,而且,是“零先生”亲自出面。
下午两点五十分,江起按照指示,在东大附近换乘了三次公交,步行穿过两个街区,最后走进一栋位于安静住宅区、看似普通的二层小楼。风见裕也在一楼客厅等候,对他点点头,示意他上楼。
二楼的书房,窗帘半掩,光线柔和。
降谷零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带着审视与压力的气场。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紫灰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径直落在江起脸上,仿佛要穿透皮囊,审视他灵魂的每一道纹路。
“江起医生。”他的声音平稳,没有称呼“江君”或任何代称,是一种完全的公务化口吻,“请坐。”
江起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阿悟的治疗,上午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恭喜。”降谷零开门见山,显然对医院的情况了如指掌。
“是医疗团队和阿笠博士的成果。”江起谨慎回答。
“吸附剂很有效,设计思路独特,针对性极强。”降谷零走到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依然锁定江起,“能这么快从毒素分析到拿出原型,甚至完成初步活体验证,阿笠博士的技术实力令人惊叹。而你,江医生,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仅仅是牵线搭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刀刃般的锐利:“你通过萩原递来的话,我听到了。‘跨国犯罪集团’,‘非法人体实验’,‘违禁药物’……这些词,从一个专注于疑难杂症的医生口中说出来,分量不轻。尤其是,在你刚刚经历了一场有针对性的追杀之后。”
江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基于现有证据的合理推测。阿悟所中之毒的特征,下毒者的专业程度,以及毒素中检出的人工合成靶向序列,都指向一个有组织、有技术能力的黑暗实体。我个人有限的阅读和研究经历告诉我,这类实体,往往与最恶劣的犯罪活动相关。”
“有限的阅读和研究经历?”降谷零微微挑眉,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能让你从‘历史污染’的猜测,迅速转向‘现代犯罪集团非法实验’的推断,并精准地将线索与‘长生制药’的旧专利联系起来的‘阅读经历’,恐怕不那么‘有限’。”
江起心头微凛。
降谷零果然知道了阿笠博士的发现,而且瞬间抓住了他情报来源的矛盾点——他之前对萩原的说辞,是“封存的国际医疗案例档案”,但阿笠博士发现的专利线索,显然更具指向性和时效性。
沉默在书房里弥漫。
江起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掩饰都可能弄巧成拙,他选择了部分坦诚。
“我确实查阅过很多资料,包括一些非公开渠道获得的、涉及特殊药物研发的混乱记录。”他缓缓开口,想起了风户京介的那个U盘,这是一个可以模糊解释部分信息来源的借口,“此外,作为一名医生,尤其是一名对毒理和药性敏感的医生,我对某些异常的药物作用模式和毒性特征,会有一种……近乎直觉的警惕。阿悟的病例,以及随后发生的事情,触发了我这种警惕。至于‘长生制药’,是阿笠博士在分析毒素结构时发现的关联,这证实了我的部分猜测。”
“直觉?警惕?”降谷零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深邃,“很模糊,但有时候,模糊的直觉比清晰的错误更有价值。”他没有继续深究情报来源,话锋一转,“你想用你掌握的情报和分析能力,换取安全和信息支持。”
“是合作。”江起纠正道,“基于共同目标——阻止这种危险的毒害,揪出背后的黑手——下的有限合作。我提供医学和技术层面的分析支持,协助识别毒素、评估危害、甚至可能提供治疗思路。作为交换,我需要在我和我的病人因调查而陷入危险时,得到应有的保护。同时,在调查方向涉及医药毒理领域时,希望能获得一些不违背你们原则的、必要的信息参考。”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一切以你们的任务和安全为优先。我不会主动刺探机密,也不会过问与我专业领域无关的行动细节。”
降谷零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良久,他开口道:“你的能力,尤其是你在处理这类‘非常规’医学问题上的能力,包括你与阿笠博士这样的民间技术天才的联系渠道,确实有独特的价值。阿悟病例的突破,证明了这一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我可以同意建立一种‘特殊医疗顾问’关系。你专注于解决我们遇到的、与药物、毒物、或特殊人体损伤相关的疑难问题。我们会为你提供符合你身份的必要安全保障,并在你执行‘顾问’职责时,提供经过筛选的、相关的背景信息支持。但是——”
他的语气骤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所有接触、治疗、分析,必须在我的绝对控制和知情下进行。你不能私自行动,不能擅自接触任何可疑目标或样本。
第二,你与阿笠博士,以及任何其他外部人员的联系,涉及此类事务时,必须报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必须清楚你面对的是什么。你接触的黑暗,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庞大、更危险。一旦踏进来,就没有回头路。你可能看到的、听到的,都会成为负担,甚至催命符。
现在,你还有机会拒绝,继续做你普通的名医。”
江起几乎没有犹豫,那个庞大的犯罪组织,是他必须铲除的目标,借助公安的力量,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径。
“我接受。”江起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知道风险,但我是一名医生,我的职责是治病救人,铲除病根,如果毒害的根源隐藏在这样的黑暗里,那么深入黑暗,也是医生的职责之一。”
降谷零盯着他,似乎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表情细节都刻入脑海。最终,他缓缓靠回椅背,点了点头。
“好。具体的联络方式、安全规程、以及第一次‘顾问’任务,风见会和你对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起,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江起医生,记住你今天的选择。希望你的医术和你的判断力,始终能像今天救治阿悟时一样……准确。”
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江起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上了降谷零的船,成为这艘航行在黑暗波涛中的巨舰上,一名特殊的、手持手术刀的“顾问”。
前路凶险未知,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是茫无头绪。
他转身离开书房,走下楼梯。
风见裕也等在门口,递给他一个新的、更加小巧坚固的加密通讯器,以及一份简单的保密协议和联系人列表。
“江医生,以后关于‘顾问’事务,请通过这个联系我,常规安全巡视照旧。”风见一板一眼地说。
“谢谢,风见先生。”江起点点头,将通讯器收好。走出这栋安全屋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二楼窗户。
窗后,降谷零的目光似乎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第70章
阿悟的血液在透明管道中流淌, 穿过那抹淡蓝,再回归体内。
监护仪上,象征毒素浓度的曲线,在第三次吸附灌流后, 终于跌破了危险阈值, 稳定在一个需要持续观察、但已不再致命的低水平。
奇迹发生了。
虽然“分子海绵”吸附剂无法逆转已经造成的神经损伤, 但它成功清除了那些如跗骨之蛆,最难缠的人工合成毒素,为阿悟的身体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修复之机。
配合江起精准的针灸调理和医院的支持治疗,阿悟的生命体征日渐平稳, 最令人振奋的是,在第三次治疗后的清晨,他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尽管人还未完全清醒, 对外界呼唤和痛觉刺激的反应也极其微弱迟钝,但这微小的变化, 足以让守候在旁的西村浩志和医疗团队欣喜若狂。
野村医生拿着最新的神经电生理报告, 手都在发抖——那些原本几乎平坦的波形, 出现了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属于大脑活动的起伏。
“江医生,这……这简直是医学上的奇迹!尤其是那种吸附剂, 我必须写进报告里,这绝对能救很多人!”野村激动不已。
“野村医生,报告可以写, 但关于吸附剂的具体成分、合成方法和来源, 请务必模糊处理,只提及其针对特定复合毒素的高效吸附特性即可。”江起再次郑重叮嘱,他换上了风见提供的新加密通讯器, 语气也比之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份量,“这涉及到一些……尚未公开的前沿研究和安全协议。”
野村看着江起平静但深邃的眼神,联想到之前的追杀和公安的隐约介入,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我懂,我懂,只说疗效,不提细节,病例本身,就足够震撼了。”
江起点点头。
他知道,阿悟病例的成功,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这涟漪,会吸引来各种目光——有探寻奇迹的同行,有寻求救治的病患,有好奇的媒体,当然,也可能有……隐藏在暗处的恶意。
果然,短短两天内,有关“东大附属医院成功救治罕见复杂神经毒剂中毒工人,疑似采用突破性吸附技术”的小道消息,便开始在东京医学界某些小圈子里悄然流传。
消息被严格控制,没有具体人名,但“东大”、“罕见毒素”、“吸附技术”这几个关键词,已足够挑动一些人的神经。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迹部景吾。
电话直接打到了江起的新通讯器上——显然,这位大少爷有自己的信息渠道,甚至可能从某些渠道知晓了江起与公安的新关系。
“江医生,听说你又创造了奇迹。”迹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华丽沉稳,但少了几分客套,多了些实质性的欣赏,“本大爷没看错人,不过,这次闹出的动静,似乎比网球麻烦一点。”
“迹部君消息灵通。”江起不置可否。
“不是本大爷消息灵通,是有人已经开始打听你了。”迹部淡淡道,“医疗圈,财经界,甚至……某些不那么‘阳光’的角落,你治好的那个工人中的毒,不简单,能拿出针对性吸附剂的技术,更不简单。”
江起沉默。
迹部这是在提醒他,也或许是在试探。
“不必紧张,江医生。”迹部似乎轻笑了一下,“你是本大爷认可的人,你的医术和价值,本大爷清楚。所以,有个‘小忙’,或许需要你帮一下,当然,不会让你白帮。这或许,也能帮你挡住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请说。”江起心中微动。
“本大爷的一位长辈,松平健太郎先生,退休前曾任通产省(现经济产业省)次官,如今仍是几家大型商会和智库的顾问。
他近年来身体有些不适,主要是顽固的头痛和失眠,伴有轻微的肢体震颤,看了不少名医,效果都不理想。
症状……据本大爷所知,与你之前提到的某些‘神经性’问题,有模糊的相似之处,当然,程度轻得多,病因也未必相同。”迹部的声音略微压低,“松平先生身份敏感,不喜张扬,对常规医疗手段有些失望,但对有真才实学的‘奇人异士’,倒不排斥。本大爷向他提起了你。”
通产省前次官,现任商会智库顾问……这是真正踏入日本政经界核心圈边缘的人物。
江起立刻明白了迹部的意思。这既是一个拓宽顶级人脉的机会,也是一个将他“神医”之名在更高、更隐蔽层面打响的契机,同时,也能将部分过于热切(或不怀好意)的注意力,暂时从他和他身边的人身上引开。
“感谢迹部君的推荐,不知这位松平先生,何时方便?”江起问。
“明天下午三点,松平先生府上,地址和注意事项,稍后发给你。他会以私人健康咨询的名义见你,你知道该怎么做。”迹部顿了顿,“另外,江医生,你现在身份有些特殊,行动自己多注意,需要本大爷安排接送或安保的话,不必客气。”
“暂时不用,谢谢。”江起拒绝了,他不想欠迹部太多,也不想将过多的安保力量暴露在台前,引起降谷零那边的误解。
挂了电话,江起沉吟片刻,用新通讯器给风见裕也发去了一条简短报备信息:【明日15:00,应邀赴松平健太郎(前通产省次官)私宅进行健康咨询,特此报备。】这是合作约定的一部分——涉及敏感人物的医疗接触,需提前告知。
风见的回复很快,也很简洁:【收到,已记录。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
安排妥当,江起将注意力转回阿悟的病例,他需要整理一份详细的治疗摘要和后续康复建议,交给野村医生。
同时,他也在思考,松平健太郎的症状,会是什么原因?真的只是普通的神经官能症或老年病?还是……与阿悟的病例有某种更隐蔽的关联?迹部特意提到“模糊的相似”,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他下意识地唤出系统界面,调出风户京介资料库中,关于“神经系统症状”和“药物影响”的部分,快速浏览,没有直接匹配的记录。
但“肢体震颤”和“顽固头痛”,在某些慢性、低剂量的神经毒素暴露或特定药物副作用中,并不少见。
就在他沉浸于资料比对时,通讯器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个完全加密的临时频道请求,来自降谷零。
江起接通。
“江医生。”降谷零的声音比面对面时更显冰冷直接,带着电波特有的失真感,“你报备的行程我知道了,松平健太郎,前通产省次官,退休后主要活跃于产业政策咨询和几个对华态度相对温和的经贸团体。背景相对干净,但退休前后,经手过数项涉及高新技术产业转移和敏感物资出口许可的审批,不能排除其接触过非常规事务或人物的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江起消化信息,然后继续:“你的任务:第一,完成诊疗,展现你的专业能力,获取信任。
第二,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观察其症状细节、用药情况、以及居所环境中是否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第三,留意其身边人员,特别是私人医生、秘书、护理人员,是否有异常表现或背景,你的诊断意见,事后单独汇报给我。明白吗?”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出诊,而是一次披着医疗外衣的情报收集任务。
江起心中一凛,但并未感到意外,这才是“特殊医疗顾问”的真正含义。
“明白。”江起简洁回应。
“另外,”降谷零的语气略微放缓,但内容却更沉重,“关于‘长生制药’,初步调查显示,其五年前收购那份靶向药物专利后,相关研究并未停止,而是转入更深的地下,研究方向和主导者均不明。
与那份专利设计理念相似的技术,在过去三年内,至少在两起未破的、疑似精准投毒导致目标人物突发怪病或性格大变的疑案中,有技术痕迹残留。
公安内部正在并案调查,你提供的毒素样本和阿笠博士的分析,是关键突破口。”
他是在告诉江起,他们追查的方向是对的,而且已经触及了更危险的领域。
“阿悟的苏醒,可能会提供更多线索,但同样,也可能刺激某些人。”降谷零最后说,“医院那边的安保已经升级,你自己,在接触松平这样的目标时,更要加倍小心,有些毒素,未必需要口服或注射。”
“我会注意。”江起沉声应道。
降谷零的提醒让他后背发凉,他背后的组织,已经能使用如此隐蔽的投毒方式,那么任何一次看似平常的会面,都可能暗藏杀机。
通讯结束。
第二天下午,江起准时抵达位于东京都心高级住宅区的一处静谧和式宅院,门廊低调,但处处透着不容忽视的底蕴与格律。
一位穿着和服、举止一丝不苟的老管家将他引入内室。
松平健太郎是一位年约七旬、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而严肃的老人,他坐在榻榻米上,腰背挺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但眉宇间确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右手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动。
“江起医生,久仰,景吾那孩子对你推崇备至。”松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尚存,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江起,似乎想从他年轻的脸上看出“神医”的成色。“老夫这头疼和手抖的毛病,缠了快两年了,西医查不出器质性病变,说是神经性,开的药吃了昏沉,效果也一般。听说江医生对疑难杂症别有心得,尤其擅长调理气血?”
“松平先生过誉,晚辈略通岐黄,治病求本,调理气血确是根本之一。”江起不卑不亢,在松平对面坐下,开始履行一名医生的职责。“请容我先为您诊脉。”
手指搭上松平的手腕,江起凝神静气。
脉象弦细而稍数,左关部(肝)尤显郁滞不畅,右尺部(肾)略有不足。确实是肝郁化风、肾水不足、虚风内动之象,符合顽固头痛、失眠、震颤的症状。
但在这看似寻常的脉象底下,江起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涩”感,并非瘀血之涩,更像某种外源性干扰导致的经络滞涩,非常轻微,若非他感知超常且有系统辅助,几乎无法察觉。
“系统,分析目标脉象,对比数据库‘外源性神经干扰’特征。”他在心中默念。
【分析中……目标脉象符合‘肝风内动,肾虚不涵’基础证型。检测到微弱异常谐波,与数据库中风户京介实验记录中‘低剂量神经调节剂暴露后遗症’样本有13.2%相似度,与阿悟毒素清除初期残留干扰有5.7%相似度。提示:存在非典型外部因素干扰可能,但证据微弱,需结合其他检查。】
13.2%的相似度……很低,但并非为零。尤其是在接触了风户京介那种疯狂实验和阿悟的案例后,江起对任何“非典型”迹象都异常警惕。
他收回手,又仔细查看了松平的舌苔(薄黄稍腻),询问了头痛发作的具体时间、性质,失眠情况,饮食习惯,以及用药史。
松平的回答很配合,但江起注意到,当问及最近两年是否接触过特殊环境、或是否感觉有异常气味、物品时,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疑虑和回避,但很快掩饰过去,只说不记得。
诊疗持续了约四十分钟。
江起为松平施针,主要取太冲、行间、风池、百会平肝潜阳、祛风止痛,配太溪、涌泉滋水涵木,内关、神门安神定志。
下针时,他再次感受到那丝微弱的滞涩感,在针气行经某些穴位时尤为明显。
起针后,松平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轻松:“确实有些门道,头似乎清明了不少。江医生年纪轻轻,手下功夫却不虚。”
“松平先生过奖,您这病,根在长期思虑过度,耗伤肝阴肾水,加之可能有些外邪滞留经络,引动内风。汤药调理固本,针灸疏通为辅,需要一段时间。更重要的是,”江起看着他,语气诚恳,“需尽量远离耗神事务,保持心境平和,饮食清淡,尤其要注意……居所环境的洁净与安宁,避免接触可能引发不适的异物或气息。”
他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雅致但略显古板的陈设。
松平健太郎迎上他的目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锐利的光芒闪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江医生的话,老夫记下了。”松平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示意管家送客,并奉上了一个厚实的诊金信封。“这是诊金,以及一点车马费,后续调理,还要多劳江医生费心。”
“分内之事。”江起没有推辞,收下信封,他知道,这次诊疗,医疗部分或许只是开始。
离开松平宅,坐进回程的出租车,江起立刻通过加密频道,向降谷零简要汇报了诊疗情况,重点提及了那丝异常的脉象滞涩感、松平对某些问题的回避、以及自己最后的提醒。
降谷零的回复很简短:【脉象细节和你的提醒已记录,继续观察,保持距离,避免深入。】
江起明白,松平这条线,被挂上了号。
至于后续是鱼饵、是线索,还是陷阱,需要时间来验证。
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一天之内,从医院到高官府邸,从救治工人到接触前高官,他的“神医”之路,正以超出他预计的速度,向着东京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区域延伸。而暗处,来自“同学”和组织的目光,或许从未离开。
手机震动,是阿笠博士发来的消息,语气兴奋:【小江起!吸附剂的稳定性和量产工艺有眉目了!另外,我顺着那个专利线索往下挖,发现‘长生制药’被收购前,有个核心研发小组集体离职,下落不明。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我好像在某个非常冷门的、讨论‘意识干预’技术的邪典论坛里见过……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江起看着信息,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水浑了?不,是水面下的怪物,快要藏不住了。
他回复阿笠博士:【博士,注意安全。所有相关资料,多重加密,物理隔离。我们可能,快要碰到真正的大鱼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