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消毒敷料的微酸气, 以及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
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是唯一持续的背景音,车子在深夜东京的街道上快速而平稳地穿行,巧妙地避开主干道和主要监控区域,如同一条滑入阴影的游鱼。
江起坐在副驾驶, 身体微微前倾, 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膝盖, 胸口旧伤在刚才的紧张施救和剧烈运动后,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沉钝的闷痛,呼吸都比平时费劲些。
他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后座模糊的景象:对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让伤者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稳定地按压在敷料边缘。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部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犹如刀削, 唯有那双低垂、注视着伤者的紫灰色眼眸,泄露着深不见底的焦灼。
驾驶座上的司机开车极其稳健, 几乎感觉不到换挡和转弯的顿挫, 但他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两边的后视镜和前方路口, 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跟踪。
“还有多久?”江起忍不住打破沉默,声音因为疲惫和紧张有些干涩, 他能感觉到,后座上那个生命的迹象依然微弱,时间就是一切。
“七分钟。”风见简洁地回答, 没有多余的字。
“他的脉搏怎么样?”江起又问, 视线无法从后视镜移开。
降谷零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动了一下按压的手,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才低声道:“很弱,但…还在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点。”他说这话时,目光终于从景光脸上抬起,透过车内昏暗的光线,与后视镜中江起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感激和…求助。
他像是在看一个谜团,一个突然出现在绝境中、无法解释却又带来了唯一希望的谜团。
“你的针…能撑多久?”降谷零问,声音压得很低。
“缺盆穴的那一根,是强行阻滞血流争取时间,不能太久,超过二十分钟有肢体缺血风险,其他几针主要是强心升压、固脱回阳,配合我给他用的药,能暂时稳住休克,但治标不治本。”江起语速很快,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词汇解释,“子弹必须取出,损伤的肺叶和血管必须修补,内出血必须彻底止住,否则,一旦我撤针或者药效过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降谷零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意志力都灌注到那只按压伤口的手上。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江起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有精神上的紧绷和后怕,他刚刚从一场生死急救中抢下一个人,又和另一个浑身是谜、危险系数不明的男人同处一车,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他救下的这个人是谁?这个新出现的男人又是什么身份?警察?特工?还是别的什么?自己这次贸然插手,会带来什么后果?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作为一个医生,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车子驶入了一片看起来相对安静、绿树成荫的住宅区,最后拐进一条私家车道,停在了一栋看似普通的双层别墅车库前,车库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门又在身后迅速关闭。
车库内灯光亮起,不算刺眼。
车门打开的同时,侧面的小门也被推开,两个穿着深色便服、动作干练的男人迅速推着一辆担架车迎了上来,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约莫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医生,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后座上的伤者。
“小心,左侧胸部枪伤,疑似贯穿,右位心,严重失血性休克,已行初步针刺止血和急救。”江起立刻开口,语速清晰地交代关键信息,同时协助降谷零和那两名助手,以极其平稳的动作将景光转移到担架车上。
他注意到,在移动过程中,对方的手始终巧妙地维持着对伤口的稳定按压,直到担架车被接手。
女医生已经快速检查了伤者的瞳孔、脉搏和胸前那诡异的银针与包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立刻恢复了专业性的冷静。“血压测不到,脉搏细速,呼吸浅促,典型重度休克,立刻进手术室!建立双静脉通道,快速补液,交叉配血,准备急诊开胸!”她语速飞快地命令,同时看向江起,“这些针?”
“现在不能拔,尤其是缺盆穴这一根,是临时止血的关键,进手术室,麻醉后,在你们开胸探查、找到出血点并控制住之前,才能小心起针。”江起语气坚决。
椿医生看了一眼降谷零,降谷零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她不再犹豫,一挥手,担架车被迅速推往车库内侧一部隐蔽的电梯。
“你也一起来。”降谷零对江起说,不是商量,是陈述,他紫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江起,不容拒绝。
江起没有反对,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可能离开。
电梯下行,来到一个完全不同于上层别墅风格的地下空间。
这里明亮、洁净,充满了现代化的医疗设备气息,俨然是一个小型但设备齐全的急救手术中心,伤者被迅速推入手术室,椿医生和两名助手立刻开始紧张有序的术前准备。
江起和降谷零被隔在手术室外的玻璃观察区。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忙碌但井然有序的景象。
各种监护仪器连接上伤者的身体,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屏幕上跳动着虽然危急但确实存在的生命体征数字,椿医生正在指挥进行气管插管和麻醉。
“他需要输血,大量的O型血。”江起看着里面,下意识地说。
“血库已经启动了,最匹配的冷冻血浆和红细胞五分钟内送到。”降谷零站在他身边,声音依旧低沉,但比在车上时似乎稍微稳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到了自己的地盘,也许是因为看到了专业的医疗团队接手。“椿是顶尖的外科医生,也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江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靠在观察窗冰凉的玻璃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胸口闷痛更明显了,他需要休息,但他不敢放松,眼睛紧紧盯着手术室内,尤其是景光身上那几根银针的位置,仿佛他的视线也能起到某种稳固的作用。
“现在,说说你。”降谷零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江起心头一凛,慢慢转过头。
降谷零正看着他,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在手术室透出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和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江起,东大医学部留学生,石田汉方诊疗所的实习医生,师从家学,之前卷入米花町连环爆炸案及后续枪击,与警视厅□□处理班的松田阵平、萩原研二有接触,最近在调查…与长生制药和鸟取县相关的某些线索。”降谷零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敲在江起的心上。
“一个普通的、有天赋的医学生,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
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原本的司机默默地退到了观察区的入口处,挡住了出路。
江起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我跟踪一个人到了那片区域,听到枪声才上去的。”江起强迫自己冷静,用部分事实应对,“至于医术,我学的是中医,针灸急救古来有之,只是现代应用得少。右位心…触诊和脉象有异常,结合枪伤位置和出血情况,是合理的医学推断。”他顿了顿,直视着降谷零的眼睛。
降谷零紧紧盯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话里有多少水分,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救了他。”降谷零最终开口,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审视的意味丝毫未减,“无论你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这一点,我记着,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如刀,“如果你对hiro,或者对我,有任何不利的企图,或者隐瞒了任何关键信息…我保证,你会后悔今晚出现在那里。”
这是感谢,也是赤裸裸的警告。
“我只是个医生。”江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次语气更加坦然,“我救他,是因为他需要救治,其他的,我不想知道,也没兴趣卷入。”
“恐怕由不得你了。”降谷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从你对他下针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卷进来了,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如果知道他还活着,并且是被一个‘路过的中医’用几根针救回来的…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江起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降谷零说的是事实,自己今晚的所作所为,或许已经无形中在某个黑暗的名单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记号。
“所以,”降谷零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需要告诉我全部,你到底是谁?你的医术从何而来?你之前调查的那些事,和今晚的事,有没有关联?”
江起猛地看向降谷零,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戒备。
降谷零将他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紫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深沉的探究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指了指观察窗内。
“他的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椿正在开胸。”降谷零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问从未发生,“你的针,还要留多久?”
江起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手术室。
透过玻璃,他看到椿医生已经打开了胸腔,吸引器正在吸走积血,无影灯下,那颗长在右侧胸腔、此刻正微弱跳动的心脏,以及左侧肺叶和血管上狰狞的伤口,清晰可见,出血点正在被逐一找到并控制。
“……现在可以了。”江起的声音有些发哑,“从左胸外侧开始,依次起针,缺盆穴的最后,等我进去亲自起。”
降谷零对旁边的通话器说了句什么。
很快,一名护士从手术室侧门出来,递给江起一套无菌手术服和手套。
江起迅速换上,在护士的引导下,从侧门进入了手术室。
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无影灯的光线明亮到有些刺眼,他走到手术台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虽然依旧低下但已不再疯狂报警的数字,然后屏息凝神,手指稳定地捻动,依次起出了内关、足三里、膻中等穴位的银针。
最后,他来到对方颈侧,手指轻轻捏住了缺盆穴深处那根至关重要的长针,他能感觉到,在下面外科医生已经基本控制住主要出血点后,这根针所封锁的血流区域,压力正在发生变化。
他闭上眼睛,凝神感知了片刻,然后手腕极其稳定地、缓缓地将针捻转着提了出来。
针尖离开皮肤的瞬间,预想中的再次涌血并未发生,椿医生迅速用纱布按压了一下针孔,确认无误。
“好了。”江起低声说,将起出的针放入一旁的废弃针盒,他看了一眼手术台上依旧昏迷、但胸膛在呼吸机辅助下规律起伏的伤者,又看了一眼正在专注进行血管吻合和肺叶修补的椿医生,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他退后几步,离开了手术台中心区域。‘
降谷零不知何时也换上了无菌服,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难测。
第52章
地下医疗区的灯光总是带着一种恒定的、缺乏温度的苍白。
江起在风见裕也的引领下, 第三次穿过那条寂静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
这一次,他们径直走进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陈设简单, 只有桌椅和文件柜, 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挡住。
降谷零已经在里面了, 他没有坐在桌子后面,而是背对着门,站在阴影与光亮的边缘,望着那面拉着帘子的窗, 仿佛能穿透混凝土和黑暗看到外面的世界。
“江医生,请坐。”风见裕也引江起在桌前坐下,自己则站到了靠近门的一侧,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江起坐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那里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夹, 和上次在会客室见到的那个很像, 但似乎更厚一些。
片刻沉默后, 降谷零转过身,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微笑, 但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和一种被精密控制着的疲惫。
“江医生,再次感谢你能抽时间过来, 景光…那位警官的情况, 目前趋于稳定,但后续的康复至关重要,你的专业意见对我们很有价值。”
“这是我应该做的。”江起的回答同样谨慎而职业, 他知道,每一次来到这里,都是一次无形的评估和试探。
“在开始今天的会诊之前,”降谷零走到桌前,没有坐下,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文件夹,“有一些必要的程序需要完成,为了确保所有相关方的安全,也为了让你能更…安心地提供医疗支持。”
风见裕也上前一步,打开文件夹,取出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江起面前,标题是《保密承诺与有限合作协议》。
“鉴于你所参与事件的特殊性质,以及你后续可能接触到的、与案件相关人员健康状况相关的有限信息,”风见裕也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宣读标准流程,“你需要签署这份保密承诺书,其核心内容是,你承诺对在此地所见、所闻、所参与的任何医疗活动及相关信息,永久保密,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任何细节,包括地点、人员身份、伤情具体信息等。同时,你需要承诺,不主动调查、探听与所涉案件相关的任何信息,这是对你自身安全,也是对他人安全的基本保障。”
江起拿起文件,快速浏览,条款严谨而细致,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的信息泄露渠道,违约责任也规定得相当严厉。
这是一份标准的、用于约束“意外卷入敏感事件的外部人员”的文书,旨在将其影响和知情范围压缩到最小。
“作为交换,也是对你专业付出的认可,”降谷零接话,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们将正式聘请您为特约医疗顾问,在严格限定范围内,为特定人员的康复提供中医方面的专业建议。具体咨询时间、方式和内容,由我方指定,你会获得相应的、符合市场标准的顾问费用。此外,在协议期间,我们将为你提供基础的安全保障,确保你不会因为这次事件而受到不必要的打扰或牵连。”
“不必要的打扰或牵连”,江起在心中默念这个词,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含蓄的警告——只要他遵守协议,不越界,公安会确保他日常生活的平静;反之,则可能面临“必要的”措施。
“我需要明确我的医疗权限和所能接触的信息范围。”江起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降谷零,“如果我的建议需要建立在了解完整的病史、用药情况和当前所有监测数据的基础上,而这些信息中可能包含你们认为敏感的部分,我该如何处理?如果因为信息缺失导致我的判断偏差,进而影响康复效果,责任由谁承担?”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既要他提供专业意见,又要对他严格封锁信息,这是矛盾的。
降谷零与他对视了几秒,缓缓道:“你会得到所有必要的、与伤情康复直接相关的生理数据和医疗记录摘要,这些摘要将由医疗团队审核,确保不包含操作细节和来源信息。你的建议也将经过医疗团队评估后决定是否采纳。至于责任,在你基于我们提供不违反保密原则的信息所提出的专业建议范围内,由我们承担。前提是,你严格遵循协议,不过问、不探究信息之外的任何事。”
一个精心设计的平衡。
江起能得到经过筛选的、去背景化的“纯医疗信息”,并在此基础上提供“纯医疗建议”。他被允许接触核心的“人”,但必须隔着厚厚的、由协议和摘要构成的毛玻璃。
“另外,”降谷零的语气稍微沉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紫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江起,“关于你救治的这位警官遭遇的事情,有些背景,你需要了解,才能理解保密为何如此重要。”
江起屏息静听。
“袭击他的,是一个跨国犯罪组织。这个组织架构严密,行事极端隐秘,以酒名作为内部代号,他们涉及的犯罪活动很多,其中一项,是非法药物研发和人体实验。”降谷零的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这位警官是在执行针对该组织的渗透任务时暴露的,他们对他进行的是灭口式袭击。你的介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让你自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边缘——如果他们事后复盘,发现现场有非计划的医疗干预痕迹的话。”
酒名代号,跨国犯罪组织,非法人体实验,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庞大而黑暗的轮廓。
江起瞬间明白了风户京介无边的恐惧,以及那晚河滩追兵的冷酷从何而来,原来如此。
“我们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参与进去,恰恰相反,是希望你明白远离的必要性。”降谷零的声音带着沉沉的警告,“这个组织对叛徒和知情者的清理,是不留余地的,签署这份协议,接受我们的安排,是目前对你最好的保护,你可以继续你的学业,你的行医,过你正常的生活。前提是,忘记那天晚上看到的细节,不再触碰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
这是开诚布公的警告,也是划下的最后红线。
签了字,拿了钱,做好顾问的工作,然后彻底远离那个黑暗的世界,公安会为他提供一层薄薄的保护壳,交换他的沉默和安分。
江起沉默了,他需要这个保护壳,也需要“顾问”这个能够接近核心、获取信息的身份。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些将他引向风户、引向长生制药、引向鸟取迷雾的线索,那些如同幽灵般缠绕着他的窥视感,绝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自动消散。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那个隐藏在暗处拨动一切的手,其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自己就此停步,对方会作何反应?而自己身上,又到底有什么特质,被卷入了这一切?
“我理解并接受这份协议的原则。”江起点了点头,拿起笔,“但我也必须强调,我的所有建议,将严格基于我所学的中医理论和临床经验,旨在促进患者的身体机能恢复,不涉及其他任何领域。”
降谷零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是同意,又似是别的什么,他示意风见裕也递过笔。
江起在两份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稳定。
风见裕也将其中一份递还给他,另一份仔细收回文件夹。
“合作愉快,江医生。”降谷零伸出手。
江起与他握了握,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度。“希望能对那位警官的康复有所帮助。”
程序走完,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丝,但无形的屏障依然存在,风见裕也留在办公室,降谷零则亲自陪同江起前往监护病房。
病房内依旧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诸伏景光静静地躺着,脸色比上次所见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依然苍白虚弱,呼吸平稳地依赖于呼吸机。
各种管线将他与维持生命的机器连接在一起,像一个精密而脆弱的仪器。
椿医生已经等在里面,手里拿着最新的监护记录和检查报告,她向江起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将一叠资料递给他。
“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部生命体征记录、用药调整记录、血液生化及影像学复查结果。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无感染迹象,神经系统反应评估显示,对外界刺激有微弱但不明确的反应,尚未脱离昏迷状态。”
江起接过资料,快速翻阅。数据很详细,也很“干净”,完全聚焦于生理指标和影像学表现,没有任何关于受伤背景、致伤武器、现场情况、或任何异常毒物筛查的提及。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构建着患者的“中医证型”图谱。
“我可以再为他诊查一下吗?”江起问。
“请。”椿医生退开一步。
江起洗净手,走到床边,他没有再进行针刺探查,只是仔细地观察了景光的面色、眼睑、口唇,然后轻轻抬起他的手腕,再次感受那沉细而涩、但似乎比上次隐约有力了一丝的脉象,舌象依旧淡紫,苔白腻,但厚腻似乎减轻了些许。
他小心地按压了几个躯干和四肢的非伤口区域,感受肌肉的张力和皮肤的温凉。
许久,他松开手,对椿医生和降谷零说道:“从中医角度看,患者目前仍属‘元气大伤,气血两虚,兼有瘀阻’的重症虚劳状态。但脉象较前略有起色,舌苔厚腻稍化,说明前期手术清除瘀毒、西医支持治疗,以及可能的中药鼻饲起了作用,体内正气有来复之机,湿浊瘀阻有化解之象。”
他顿了顿,继续道:“目前昏迷,可归为‘神明被蒙’。一方面因气血亏虚无以上荣脑窍,另一方面,如此重创,惊恐伤肾,痰瘀内阻,亦可蔽阻清窍,当前西医的神经支持方案是基础。从中医角度,后续在继续大补元气、养血活血的同时,应加强化痰开窍、宁心安神、通络醒脑的力度。我建议在之前方剂的基础上,加入石菖蒲、郁金、远志、丹参等物,酌情调整剂量。同时,可以尝试在头部特定穴位进行非常轻柔的按摩或艾灸,刺激经络,或许有助于促醒。当然,所有具体操作必须在严密监测下,由专业人员执行。”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建议具体,既结合了中医理论,又充分考虑了患者当前危重、依赖西医支持的现实,提出的方案也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和安全性。
椿医生认真听着,偶尔在手中的记录板上记下几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专注的。降谷零则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在江起、病床上的景光、以及那些跳动的数字之间移动,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的建议,医疗团队会认真评估。”最后,降谷零开口,声音平稳,“具体方案的调整和实施,由椿医生负责,你的职责是提供专业建议。另外,”他话锋微转,“关于促醒的外部刺激,除了你提到的穴位按摩,是否还有其他安全的中医方法?比如,特定的声音、气味,或者…对他熟悉的事物、声音的温和引导?”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但江起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隐含的探询。
降谷零在问,是否有超出常规医疗手段的、可能触及患者深层意识或记忆的“刺激”方式。这或许出于对挚友苏醒的迫切期望,但也可能是在测试江起的“边界感”——是否会提出一些可能触及敏感信息。
“理论上,熟悉且令人放松的声音、气味,对昏迷患者的中枢神经系统可能产生良性的、温和的刺激,有助于稳定情绪,创造促醒的有利内环境。但这需要极其谨慎,必须在患者生命体征完全平稳、且由专业心理或康复医师评估指导下进行,避免强烈刺激造成反效果。”江起回答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可能性,又强调了安全性和专业性,将具体内容推给了“专业心理或康复医师”,“至于中医,除了药物和针灸推拿,也有‘五音疗法’、‘情志相胜’等理论,但应用在昏迷患者身上,需要更严格的个体化方案设计和评估,目前我缺乏相关经验,不敢妄言。”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展现了知识面,又严守了“只提供专业建议,不越界干预”的承诺。
降谷零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今天先到这里,风见会送你回去下次咨询时间,会另行通知。”
离开的路上,风见裕也依旧沉默地开车。
江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幕对话、每一个细节。协议、界限、试探、以及降谷零最后那个关于“熟悉刺激”的问题。
公安在小心翼翼地搭建一个栅栏,把他圈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他们需要他的医术,但又极度警惕他可能带来的变数。
而他自己,则需要在这个栅栏内,尽可能多地观察、学习,同时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怀疑。
那个将他引向风户、引向长生制药、引向鸟取那片迷雾的“戴帽子的男人”…或者说,那只隐藏在暗处、拨动线索的手,其目的究竟何在?是希望他凭借医术发现什么公安未曾察觉的隐秘?还是想借他与公安产生的这点脆弱的联系,达成别的什么?
车子在熟悉的街角停下。江起道谢下车,看着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他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转身走进了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份最新的全国地图和一本关于日本废弃建筑的摄影图册。
回到公寓,他反锁上门,拉好窗帘,将地图和图册摊开在书桌上。
他找到了鸟取县,找到了黑曜山的大致位置,那是一片相对偏远的山区,在几十年前,确实有一些气象观测站、地质勘探站之类的设施,后来随着技术发展和人口流动,逐渐废弃。
他翻阅着那本摄影图册,里面收录了许多废弃的学校、医院、工厂、车站,带着一种时光凝固后的颓败美感。
江起打开那本加密笔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直接前往探查是下下策,但完全置之不理,又可能错过关键,或许,可以从最无害的公开信息检索开始。
江起关上台灯,让自己沉浸在黑暗中。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室内投下微弱的光斑,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无形的棋盘上,看不见对手,看不清全局,只能感受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含义不明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有点卡文,但是一章字数会提高一些
第53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像是被割裂成两种节奏。
白天,江起还是那个东大医学部里埋头记笔记的学生。教授在台上讲着复杂得让人头疼的神经突触传递,粉笔叽叽喳喳划过黑板。他偶尔抬头,看见窗外银杏叶子一天天变黄, 落下。
诊所里的日子也照旧, 腰酸背痛的上班族, 挑食厌食的小孩,睡不着觉的主妇,还有不少运动有关的少年们。
空气里永远是消毒水混着草药的味儿,闻久了, 反倒让人安心。
他甚至抽空去看了两场网球比赛,站在场边看着幸村和手冢在阳光下奔跑挥拍,汗水把头发黏在额头上,少年人的眼神又亮又倔, 赛后他装模作样地检查他们的旧伤,听着他们认真地说“谢谢江起医生”, 那一刻, 好像所有的阴影都暂时退开了, 脚底下踩着的还是坚实的地面。
可另一部分日子,是沉在某种粘稠, 安静的水底。
每周总有那么两个下午,那部老掉牙的翻盖手机会在口袋里震动,嗡嗡的, 像某种定时发作的隐痛。
然后风见裕也那辆没什么特点的车就会无声地滑到约定地点, 载着他穿过大半个东京,钻进那个普通住宅区的地下。
那条走廊永远那么安静,惨白的灯光打在脸上, 脚步声空洞地响着,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冰冷地提醒他。
流程像设定好的程序。
椿医生会准时出现,递过来几张纸,上面印着景光过去几天的生命体征、化验单上那些上上下下的箭头、用药调整的记录。
字是死的,数字是冷的,但江起知道,这背后是一个人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痕迹。
最开始,椿医生的眼神里全是审视,像手术刀一样刮过人。
但几次之后,大概是看江起真的只盯着那些脉案舌象和化验单琢磨,提的建议也都在谱上,甚至有些角度刁钻但听起来很有道理,那股子戒备才淡下去一些。
偶尔,她甚至会拿着某个血钾或者炎症指标的小波动,主动问:“江医生,从中医角度看,这可能是哪方面的问题?”
景光的情况,确实在一点点好转。虽然人还是昏睡着,靠机器维持着呼吸,但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灰败得吓人,指尖的温度似乎也暖了一点点。
江起每次搭他的脉,都能感觉到那底下极其微弱但确实在增强的搏动,像被压在巨石下的细流,虽然艰难,但终究还在往前淌,这感觉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他那些熬夜翻书、反复推敲增减的方子,没白费。
他小心地调整着黄芪和当归的比例,看着舌苔的厚腻一点点化开;他建议护士在按摩时,重点刺激几个能疏通经络、宁心醒神的穴位,动作要轻,但力道要透,把自己完全缩在一个“康复顾问”的壳子里,只谈气血津液,只论脏腑虚实。
椿医生有时会提到“特殊营养支持”或者“神经电刺激评估”,江起就只点点头,问一句“会影响目前的药方配伍吗”,得到否定答案后,就再不深究。他知道界限在哪儿,一步都不往前踏。
降谷零不常露面。
但江起总觉得,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好像无处不在。
可能藏在某个摄像头后面,可能印在每次递给他的报告纸的背面。
偶尔在走廊“巧遇”,那个金发的男人会斜靠着墙,像随口聊天一样问:“今天脉象怎么样?比上周有力点吗?”
问题都在框里,听着随意,但江起每次回答,都像在走平衡木,字斟句酌,既要把道理说明白,又不能多说半个字。他知道,对方在听,不只是在听病情。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倒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
一个给过滤过的信息,一个还纯粹的医术。
谁也别过线,谁也别多问,像两个精密仪器,咔哒咔哒,在各自轨道上运转。
可江起心里那根弦,从来没松过。
协议是签了,不让他“主动调查”,可没规定不准他想,更没拦着他看书,尤其“鸟取黑曜山,旧观测站,1978”这几个词,像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碰没事,稍微一动,就隐隐地疼,勾着人想知道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没敢大张旗鼓,只是找了个由头,说要写篇关于“环境变化和地区多发病”的课程论文,就一头扎进了东大图书馆那堆积满灰尘的旧纸堆里。
他专挑鸟取县的老资料看,地质报告,气象记录,几十年前的公共卫生调查……看得眼睛发花,有用的东西却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些枯燥的数字:某年降水量多少,某地土壤含什么成分,某村流行过什么痢疾。
但沙里淘金,总能找到点闪光的,他在一份字迹都模糊了的1975年《地方病防治简报》犄角旮旯里,看到一行小字,说黑曜山附近几个村子,72到74年,零零星星有过几例“原因不明的神经毛病”,手脚发麻,看东西花,查不出原因,后来就不了了之了,简报上轻飘飘地归结为“可能和环境或遗传有关”。
江起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明原因的神经症状。
没过两天,他又在一本农学部的旧期刊里,看到有学者提到,黑曜山几种稀有的草,在76到78年间,莫名其妙就蔫了,少了,样子也不对了,学者挺遗憾,说本来78年想再去仔细看看,结果“因故取消”了。
他把这些碎片一样的发现,小心地抄在随身带、那本看起来像普通课堂笔记的本子上,用的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他没敢去查,怕动作太大,惊动了什么。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微缩胶片阅读器前,一页页翻着七十年代末的旧报纸地方版,眼睛又酸又涩,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中缝里一条豆腐块大小的通告跳进眼里:
【鸟取县仓吉市通告】为推进山林保护与规划,经有关部门批准,自即日起,对位于黑曜山区域的旧气象观测站设施及周边部分山地,进行永久性封闭管理,禁止一切未经许可的人员进入,特此通告。
日期是:1978年11月15日。
江起盯着那行小小的铅字,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山林保护?规划?说得真好听。可就在这通告发布前后,植物蔫了,考察取消了,还有之前那几例“不明原因”的怪病。
有什么东西,在1978年的黑曜山,被匆忙地、永久地埋了起来,上面还盖了层冠冕堂皇的土。
他坐在那里,胶片机嗡嗡的运转声在耳边变得遥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着,一下,又一下。他想立刻知道下面埋的是什么,是腐烂的真相,还是更可怕的东西。但他更知道,现在不能动,一动,可能就全完了。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把胶卷倒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收拾东西离开。
就在他站起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后方,那个茶色短发的女生也合上书站了起来,是之前在图书馆和咖啡馆见过的那个。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抱着几本厚厚的、看起来是化学期刊的大部头,侧脸安静,眼神清凌凌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
女生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归于平静,像看见一个陌生人,微微点了点头,就抱着书走向借阅台。动作干脆,背影挺直,带着一种和周围学生气格格不入的、过于沉静的味道。
江起看着她办手续,离开,空气里好像留下一点实验室特有、干净又有点冷冽的气息,她是谁?为什么总碰到?巧合吗?
他没深想,也没法深想。现在他脑子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日子还在往前挪。
安全屋,学校,诊所。他像个熟练的走钢丝演员,在两条晃晃悠悠的绳索上维持着平衡。
这天在诊所,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小林护士的内线电话响了,声音有点犹豫:“江医生,外面有位西村先生找您,说是……安室先生介绍来的,想咨询点事。”
安室?降谷零?
江起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绷紧了,协议之外的接触?他定了定神:“请他到三号诊室等我,马上来。”
推开门,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皮肤黝黑粗糙、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紧张地搓着。
“您、您就是江医生?安室先生让我来的,他说您……您对些怪毛病可能有办法。”男人一口关西腔,语速很快。
“西村先生?”江起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过椅子,“安室先生介绍您来的?是您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不是我!”西村浩志连连摆手,脸皱得更紧了,“是我工友,阿悟!他……他大概一个来月前开始不对劲的。”他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起来,手脚发麻,眼睛看东西花,耳朵嗡嗡响,去小诊所看说是神经炎,吃药没用。后来严重了,在脚手架上差点手软摔下来!“大医院也去了,CT拍了,神经也查了,说有点问题,可又说不清是啥问题!工头不敢让他上工了,他家还有老婆孩子……”
西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小心翼翼拿出几张卷了边的报告单,递给江起。“安室先生偶然听说了,就说让我带阿悟来找您看看,说您或许有办法……费用您不用担心。”
江起接过报告单,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医学术语和箭头,非特异性周围神经病变,病因不明,他抬起眼:“安室先生……还说了别的吗?”
“就说您医术好,让来找您。”西村老实地摇头,眼神里全是期盼,“别的没了。”
降谷零安排的,一个查不出原因的神经病变病人。
是单纯的病人转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和试探?江起脑子里瞬间闪过风户京介那些实验记录里扭曲的数据,鸟取简报上模糊的描述,还有眼前西村嘴里“手脚发麻、眼花耳鸣”的症状,它们之间,会不会有某种看不见的线连着?
“阿悟先生发病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工地上的新涂料,古怪的化学品?或者,去过什么不常去的地方?”江起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西村的表情。
西村努力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工地上大家都一样……哦!等等!”他忽然一拍大腿,“大概一个半月前吧,我们几个人在仓敷那边接了个私活,给一个旧仓库搬破烂。那仓库又旧又脏,灰大得很,里面还有些破玻璃瓶烂罐子,味道有点冲鼻子,可我们就干了半天,而且好几个人都去了,就阿悟一个人这样!”
江起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面上不显,点点头:“我大概了解了,不过西村先生,看病得见到本人才行,您工友现在方便过来吗?或者,给我个联系方式,我跟他约时间?”
“方便!方便!”西村连忙站起来,“他就在外头等着呢!我这就叫他!”
很快,一个脸色蜡黄、眼神里带着惶恐的瘦高男人被领了进来,正是阿悟。
江起给他仔细做了检查,四肢力量确实弱,手脚的感觉像是隔了层手套袜子,没那么灵敏,舌头颜色暗红,苔薄但发黄发腻,脉摸起来又细又涩,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湿热,瘀堵,还带着点虚,典型的“痿证”兼“痹证”,可这湿热瘀堵是怎么来的?
江起按捺下心头的疑虑,先给阿悟开了个清热利湿、活血通络的方子,又约了针灸的时间,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
西村和阿悟千恩万谢地走了,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起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进来,把房间染成灰蓝色。一个普通的、病因不明的病人,通过降谷零,送到了他面前。
是巧合吗?还是降谷零在试探,看他能不能从这些看似寻常的症状里,看出点不寻常的东西?又或者……阿悟的病,本身就“不寻常”,而降谷零想借他这个“外人”的手,来确认什么?
仓敷那个旧仓库……长生制药……非法实验……残留物……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叮当作响,却串不起一条清晰的线。
他拿出那本伪装成课堂笔记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号,快速写下:
【新病人:阿悟(工友西村介绍,实为降谷零安排)。症状:不明原因多发性周围神经病变。与风户记录、鸟取旧闻有模糊相似点(暂存疑)。发病前曾于仓敷某旧仓库短时工作。】
【行动:正常接诊治疗,持续观察。】
写完,他合上本子,手指在粗糙的封皮上无意识地摩挲。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诊所外的街灯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第54章
日子像是被调到了匀速档, 不紧不慢地往前滑。
东大校园里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诊所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草药香的空气暖烘烘的, 把深秋的湿冷挡在外面。
阿悟每周两次的针灸治疗雷打不动, 他肩膀和手臂上那些淡褐色的斑点依旧存在, 像褪不去的旧墨痕。
麻木感减轻了些,但手指尖那种木木的,隔着一层布的感觉还在。
每次下针,江起指尖感受到的经络滞涩感, 也没有根本性的好转,只是那“涩”里头,因为活血通络药物的作用,稍微活泛了那么一丝丝, 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西村依旧陪着来,话不多, 但每次看到阿悟能多拿稳一会儿水杯, 或者抱怨麻木感好像轻了“一点点”时, 脸上的皱纹就会舒展开一些,反复念叨“多亏了江医生, 多亏了安室先生”。
江起只是点点头,继续专注于指下的针感,偶尔抬眼看看墙上的钟, 计算着留针时间。
这天下午, 江起刚结束一节关于自身免疫性神经系统疾病的讲座,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抗体名称和脱髓鞘的病理机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是石田医师。
“江起君,现在方便吗?诊所来了个打网球的少年,肩膀伤得不轻,点名要找你看看。”
“打网球的?”江起想起前几天小林护士是提过一句,好像是个挺活泼的孩子。“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还没走到诊所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少年清亮又焦躁的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真的没问题吗大石?下周就是都大会了!这个发球打不出来,那个扣杀也使不上劲,怎么打啊!”
另一个温和些、带着无奈的声音劝道:“英二,你冷静点,先让医生看看再说,而且是你自己非要加练那个新招式的……”
“可是时间不等人啊大石!”
江起推门进去,诊疗区里,一个顶着耀眼红发的少年正像只困兽般来回踱步,不时扭动一下左肩,龇牙咧嘴。
旁边戴着眼镜、模样温和的少年努力想按住他,正是菊丸英二和他的搭档大石秀一郎。
“菊丸君,大石君。”江起放下背包。
“江医生!”菊丸眼睛唰地亮了,几步窜到江起面前,动作大得牵动了伤处,又“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江医生救命!我的肩膀要废掉了!”
“英二!”大石赶紧把他往后拉了点,对江起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江医生,英二他太着急了,是上周练习赛时,为了救一个网前球,动作太猛拉伤的。去医院看了,说是肌肉拉伤,让休息。但他觉得没好透,一发力就痛,而且总觉得使不上劲,不顺畅。”
江起示意菊丸坐下:“别急,我先检查一下。”
菊丸立刻在诊疗床上坐得笔直,但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巴巴地看着江起,像等待判决。江起让他脱掉外套和运动衫,露出左肩。少年人的肩膀线条分明,肌肉匀称有力,但此刻在锁骨下方、胸大肌上缘的位置,能看出轻微的肿胀,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带着瘀滞感。
江起伸手,沿着肩关节前方的骨缝和肌肉走向,由轻到重地按压、触摸。当他按到喙突下方、肱二头肌长头腱经过的位置时,菊丸“嗷”地叫了一声,身体猛地一缩。
“是这里最痛?”
“对对对!就是这儿!像有根筋别住了,一按就疼,向内转胳膊或者向上抬的时候,更疼!”
江起又让他做了几个方向的抗阻动作和主动活动。
前屈、外展没问题,但一到内旋、特别是抗阻内旋,以及模拟发球、高压扣杀的上举、外旋加后伸动作时,菊丸的眉头就皱得死紧,动作明显卡顿、无力。
“肌肉有拉伤,有炎症。但更关键的是,疼痛导致你肩膀周围的肌肉不敢正常发力了,该用力的不用力,不该用力的瞎紧张,肩关节的稳定机制乱了套,所以你会觉得‘使不上劲’、‘别住了’,恶性循环。”江起一边解释,一边用酒精棉球擦拭待会要下针的皮肤区域。
“那怎么办?针灸能扎好吗?下周就要比赛了!”菊丸的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立刻完全好不可能。”江起实话实说,看到菊丸瞬间垮下去的脸,又补充道,“但针灸可以帮你放松那些过度紧张的肌肉,疏通局部气血,减轻疼痛和炎症,打破这个恶性循环。
再配合针对性的康复训练,恢复肩关节的稳定性和活动度。控制得好,到下周比赛时,正常打球、发挥水平,应该问题不大。但想像受伤前那样毫无顾忌地猛打,需要更长时间。”
“能打球就行!”菊丸立刻又活了过来,但随即又苦了脸,“可是不能练习……”
“恢复期的基础训练和针对性练习,也是训练的一部分,而且非常重要。”大石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英二,我们听江医生的。”
江起不再多说,取出一次性无菌针灸针。他选取了肩髃、肩髎疏通局部气血,在疼痛最明显的肩前和阿是穴下针,直达病所;又配合远端的合谷、手三里、条口,这是“上病下取”、“左病右取”,既能远端诱导经气,调和全身气血,又能避免局部过度刺激。下针时,他指力稳而准,快速破皮,然后缓缓探入。
“唔……”针刚进去,菊丸缩了一下,但很快,一种酸、麻、胀、重的混合感觉,从针尖处弥漫开来,沿着肩膀和手臂的筋络扩散开。
原本那种僵紧的、灼热的痛感,在这奇异的酸胀感中,好像被冲淡、化解了一些。“好奇妙……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热热的。”
“是得气了,好事。”江起说着,在几处主穴上接上了便携式电针仪,调整到疏密波,微弱的电流脉冲顺着针体导入,带来持续而柔和的刺激。“放松,深呼吸,想象这股气在把你肩膀里那些打结的、淤堵的地方慢慢冲开。”
大石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看到菊丸虽然还皱着眉,但表情已经从龇牙咧嘴变成了某种专注的忍耐,甚至带点新奇,这才松了口气,对江起投来感激又佩服的目光。
留针二十分钟。
期间江起向大石详细讲解了几个菊丸在恢复期可以做的,安全有效的康复动作:靠墙的肩胛骨滑动练习,无负重的、小范围的肩关节画圈,以及用弹力带进行非常轻柔的内、外旋抗阻(必须在无痛范围内)。
他强调冰敷的重要性,尤其是在每次治疗或轻量练习后。
起针后,菊丸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左肩,眼睛慢慢睁大:“……咦?真的松了一点!虽然动到那个角度还是会痛,但那种死死别住、动不了的感觉,好像……轻了?”
“只是开始。”江起一边用棉签压住针孔,一边给他泼冷水,也是提醒,“接下来几天,每天都要来针灸。我教大石君的那些动作,每天认真做,但绝不过量。消炎镇痛的外用药继续用。最重要的是——”他看向菊丸,语气严肃,“绝对、绝对不能再做任何会引发尖锐疼痛的动作!感觉稍有不对,立刻停下。否则前功尽弃,还可能伤得更重。”
“是!保证听话!”菊丸立刻挺直腰板,大声答应,随即肩膀垮下来,“可是不能练球……”
“恢复性训练做好了,就是为更快回到球场打基础。”大石拍拍他的背,然后转向江起,“江医生,真是太感谢您了。那……我们明天同样的时间过来?”
“可以。”江起点点头,给菊丸开了个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外用方,让他们去配成膏药,每天贴敷在痛处。又约好了第二天针灸的具体时间。
两个少年道谢离开,诊所里似乎还回荡着菊丸那风风火火的语调和蓬勃的生命力。
江起站在窗边,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菊丸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大石在一旁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风吹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转。
他轻轻舒了口气,这种纯粹、为了热爱的运动,为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比赛而焦急而努力的感觉,简单,炽热,像秋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和他每周要面对的、地下安全屋里那些精密仪器、冰冷数据、以及沉重如山的秘密和生死压力,仿佛是存在于两个平行世界的事情。
他喜欢处理这样的伤病。问题明确,目标清晰,方法直接,能看到自己扎下的每一针、开出的每一味药,在病人身上产生的具体变化。
这种踏实的、可触摸的成就感,是那些缠绕在“风户”、“鸟取”、“仓敷”和“组织”阴影下的谜团,永远无法给予的。
接下来的几天,菊丸果然每天都准时出现,像上了发条。
少年的恢复力好得惊人,疼痛阈值也高,配合度在“想打球”的巨大动力驱使下,堪称完美——当然,大石在一旁的监督也功不可没。
到第三次治疗时,菊丸已经能在不引发剧痛的前提下,做出小幅度的、模拟挥拍的动作了,兴奋得在诊疗室里差点原地起跳,被江起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记住,循序渐进。比赛时,你的身体会告诉你极限在哪里,要倾听它。用技巧、用头脑、用你和搭档的默契,去弥补这一侧可能存在的、最后那一点点发力上的不完美。”最后一次治疗结束,江起认真叮嘱他。
“明白!谢谢江医生!”菊丸用力点头,红发跳跃,眼里是重回球场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芒和斗志。“我和大石一定会赢的!”
看着两个少年充满干劲离开的背影,江起微微笑了笑,转身回到桌前。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他拿出病历,准备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空气里有熟悉的消毒水和草药味,有阳光晒在桌面上的暖意,还有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汗水和活力混合的气息。
第55章
地下医疗室里恒温恒湿, 待久了让人几乎忘了季节。
等江起结束对景光今晚的诊疗,跟着风见裕也走出来,初冬夜晚的寒气猛地扑在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把外套领子立了起来。
夜色浓稠, 街灯在寒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他正要往地铁站方向走,一辆黑色的丰田普锐斯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旁,副驾车窗降下,露出降谷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路灯的光滑过他高挺的鼻梁, 在那双紫灰色的眼瞳里映不出什么温度。
“上车。”降谷零的声音比夜风更淡,“顺路。”
江起没多问,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车载香氛混合着降谷零身上那种独特干净又有些冷冽的气息,仔细闻, 似乎还夹着一丝熬夜后的咖啡苦味。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江起靠在后座, 闭目养神,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搭脉时, 诸伏景光手腕下那逐渐变得清晰、虽然依旧细弱但已顽强扎根的搏动感,比起一个月前那几乎摸不到的游丝,这已是令人欣慰的进展。
“椿医生那边最新的脑电图数据, 显示丘脑和皮层连接区域有轻微但持续的活跃迹象。”开车的降谷零忽然开口, 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和你上周根据脉象调整方剂后,预判的‘气至巅顶,神明渐苏’方向一致。”
江起睁开眼,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只能看到降谷零专注路况的眉眼,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气血上荣脑窍是第一步,后续经络的彻底通畅和脏腑功能的全面恢复,还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他斟酌着用词,“目前的治疗是在为那个契机铺路。”
“嗯。”降谷零应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铺路……需要多久?”
“无法预测。”江起实话实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神经系统的修复,急不来。”
车厢内又安静下来,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拐进江起公寓所在的街区,这条街晚上行人稀少,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明明灭灭。
“你自己最近,一切正常?”降谷零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听起来随意,但江起能听出底下那层审视的味道,“诊所,学校,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江起心中了然,这是在问阿悟那条线的后续,或者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全。“一切如常。”他回答得简洁,同样避开了具体信息。
降谷零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保持警惕,有些水面下的东西,最近不太平。”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或者……收到任何来源不明的‘关心’,别自己判断,联系我。”
这话里的暗示很明显了,江起点点头:“明白。”
车子在距离江起租住的公寓楼,还有一段距离的昏暗拐角缓缓停下,车灯熄灭,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不过分接近彼此的落脚点。
“就这里吧。”江起解开安全带。
“嗯。”降谷零应了一声,在他推门时,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也有些低沉,“辛苦了。”
江起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降谷零依然目视前方,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疲惫,这句“辛苦了”,似乎不单单指今晚的诊疗。
“……你也是。”江起低声回了一句,关上车门,裹紧外套,快步朝着公寓楼走去。
车没有立刻离开,静静地停在阴影里,像一匹蛰伏的黑豹,江起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直到他走近公寓楼下的停车场入口。
就在他刚要拐进去时,旁边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岁、但擦得锃亮的马自达RX-7旁边,传来一个熟悉带着明显不爽和调侃的声音:
“哟,看看这是谁啊?我们江大医生现在排场不小嘛,还有专车接送?还是辆这么低调的黑车。”
江起脚步一滞,循声转头。
停车场边缘,松田阵平正懒洋洋地靠在RX-7闪亮的红色车门上,一身黑色皮衣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嘴里叼着的那根未点燃的烟,随着他说话微微晃动。
他双手插在兜里,眯着眼睛,嘴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直直地看着江起。
旁边,萩原研二站在驾驶座那边,一只手搭在车顶上,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子,脸上是惯常、有点无奈又有点看热闹的笑,但眼神同样落在了江起身上,带着探究。
“松田?萩原?”江起真有些意外,“你们怎么在这儿?”
“巧了不是?”松田拿下烟,在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下巴朝黑色普锐斯消失的方向扬了扬,语气里的火药味一点没掩饰,“刚在那边便利店买烟,一眼就瞅见我们江医生从一辆‘老朋友’的车上下来,怎么着,现在跟那家伙混熟了?都熟到让他当司机了?”
那家伙,指的显然是降谷零,而且听这口气,松田对降谷零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
“只是顺路,讨论一些……医疗上的细节。”江起解释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晚了,地铁不太方便。”
“医疗细节?”松田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借着昏暗的光线上下扫视江起,眼神锐利得像探照灯,“那家伙?他壮得能一拳打死头牛,能有什么医疗细节非得大晚上、面对面、还亲自送你到家门口来讨论?”
他歪了歪头,脸上那点痞笑收了起来,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江,我跟你提个醒,那家伙……身上背着的东西,比你我能想象的都沉,趟的水也深不见底,你是个医生,干干净净治病救人最好,离他太近,小心惹一身腥,甩都甩不掉。”
“松田。”萩原从车那边绕过来,轻轻拍了下松田的手臂,示意他语气别太冲,然后转向江起,笑容温和但眼神专注,“江,松田话糙理不糙,降谷他……身份和任务都比较特殊,处境复杂。我们是担心你,毕竟你帮过我们,我们把你当朋友,有些浑水,能不沾就别沾。”
江起能感受到他们话里真实的关切,尽管松田的表达方式一如既往的带刺。他点了点头:“谢谢,我会注意分寸。”
松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敷衍或隐瞒的痕迹。看了几秒,他没看出什么破绽,却也没完全放心,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那点咄咄逼人的劲儿褪去,换上一丝别扭、硬邦邦的探究:“那家伙……刚才看着脸色不怎么样,跟个幽灵似的,他没怎么着吧?受伤了还是病了?”
这转折让江起愣了一下,看来,即使嘴上不饶人,松田心里还是记挂着这位“不合拍”的同期的。
“看起来没有外伤。”江起斟酌着措辞,“但精神压力似乎很大,显得很疲惫。”
“嘁,他能不累吗?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松田低声咕哝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本来就有点乱的卷发。
随即,他像是猛地意识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住江起:“等等……那家伙怎么是一个人?hiro呢?”
他问的是诸伏景光。
松田的思维转得飞快,降谷零深夜独自出现,状态异常,这立刻让他联想到了向来形影不离的另一个人。
“他们俩不是向来秤不离砣,公/安/部的连体婴吗?”松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安和质疑,“出什么事了?那家伙刚才在车上,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hiro人呢?”
江起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景光的事是绝密中的绝密,尤其是在组织可能仍在暗中搜寻“他”下落的风口浪尖,他绝不能泄露半个字。
“关于特定病人的具体情况,基于医疗保密原则和……其他承诺,我无法透露。”江起迎上松田逼视的目光,语气带着歉意,但态度明确而坚决,他用了“特定病人”和“其他承诺”这样模糊但又有分量的措辞。
“病人?保密?承诺?”松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和身旁的萩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那点残留的轻松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越来越浓的惊疑。
江起的回答,虽然没有明说,却几乎是在默认——出事了,而且是涉及到景光、且情况严重到需要严格保密的大事。
“江,”萩原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上前半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不是要打探什么国家机密。但降谷和景光……他们是我们从警校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宿舍打滚出来的兄弟。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们有权利知道,至少……知道该往哪儿使劲,该往哪个方向担心。”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江起,带着不容回避的恳切和坚持。
松田没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江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焦虑、被蒙在鼓里的愤怒,还有深切的担忧,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江起肩上。
江起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完全理解松田和萩原此刻的心情,那种对生死兄弟下落不明的焦灼,对可能发生最坏情况的恐惧。
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一点信息的泄露,都可能将景光、降谷零,乃至更多人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只能沉默,用沉默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尽管这道墙此刻显得如此冰冷和不近人情。
他的沉默,在松田和萩原眼中,无疑是最确凿的回答,回答了他们的猜测,也掐灭了他们想从江起这里得到解释的希望。
停车场陷入一片死寂。
初冬的夜风打着旋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反而衬得这沉默更加压抑逼人。
良久,松田猛地扭过头,狠狠一脚踢在RX-7的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气,像是在宣泄胸腔里无处可去的憋闷和怒火。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江起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消的怀疑,有更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有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无力与恼火,还有一丝……对江起守口如瓶背后可能代表的严峻事态的恐惧。
“行,医疗保密,其他承诺。”他语带嘲讽,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但终究没再逼问,他猛地拉开车门,动作大得车身都晃了一下,“走了,杵这儿喝风吗?”
萩原深深看了江起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事没完,我们总会弄清楚”,然后也一言不发地上了驾驶座。
RX-7的引擎发出一阵暴躁的低吼,车灯骤然亮起,刺破黑暗。
车子猛地倒出车位,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随即箭一般蹿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残存片刻。
江起独自站在空旷寒冷的停车场入口,夜风穿透外套,带来刺骨的凉意。
第56章
松田那辆RX-7引擎的咆哮声, 好像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响。
可街角早就空了,只剩下冷风打着旋儿,卷着几片枯叶子,啪嗒啪嗒拍在公寓楼的墙皮上。
江起在停车场口子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点红色的尾灯光彻底被夜色吞了, 才转身往楼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一下亮了, 白惨惨的光照下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知道,有些事儿,不一样了。
松田那几乎要把他盯出个窟窿的眼神, 萩原难得没了笑、沉下来的语气,还有他俩临走前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急火和担心……像块沉甸甸的石头,直接压在他心口上。
他能守口如瓶,他能一个字不说, 可那份因为他“知道却不能说”而带来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硌人的压力,他没法当它不存在。
尤其是这压力, 来自松田和萩原——这俩在他刚来东京、人生地不熟的时候, 就帮过他的人。
回到冷清的公寓, 打开灯,暖黄色的光晕开来, 赶走了黑,却赶不走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劲。
他脱下外套挂好,习惯性地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是今天给景光调方子时记的, 字写得工工整整,哪一味脉象怎么变,哪几味药加了减了, 理由是什么,一条条列得清楚。
他就那么干坐着,让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在寂静里慢慢沉下去。
降谷零那句“水面下不太平”还在耳朵边;松田那句“离他远点,小心惹一身腥”也挥之不去。
阿悟身上查不出原因的麻、没力气,还有那些怪斑点;鸟取黑曜山那个1978年就封死了的旧观测站;“戴帽子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撩拨;还有那个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脊背发凉、连名字都像带着血腥味的“组织”……这些七零八碎的玩意儿,飘在他脑子边上,好像互相有点勾连,又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看也看不清。
而他,一个就想老老实实看病、顺顺利利把书念完的留学生,怎么就跟这些玩意儿扯上关系,还好像被推到了它们中间?就因为他会扎几针、开几副别人觉得“神”的方子?还是因为别的、连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啥原因?
窗外,城市的灯光还是那么亮,没完没了地闪着。
江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累。
可累归累,心里头有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楚——他不能再这么被动地、只当个“知道点内情”的局外人或者“被叫去帮忙”的顾问了。
松田和萩原的逼问就是个信号,那层看起来挺平静的窗户纸,快捅破了。他得自己动起来,去搞清楚自己到底卷进了个什么漩涡,最起码,得弄明白,那些盯上他的“眼睛”和“敌意”,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新翻开一页,写下:
【眼下摸不清的:
1. 阿悟那怪病:是中了不知道的毒?还是环境里沾了什么?跟风户那些资料、鸟取的老黄历有没有关系?
2. “戴帽子的男人”:一直在把他的注意力往鸟取、仓敷那边引,想做什么,这人到底是谁?
3. 得多留个心眼,特别是诊所和住的地方周围。】
写到这里,他笔尖停了停,又用力添上一行:
【最根本的:我到底为什么被扯进来?就因为这手医术?还是别的?】
这问题,眼下还没答案。
接下来几天,日子表面上又回到了老样子。
上课,去诊所,每周两次雷打不动去那个地下医疗室。
景光的情况一天比一天有点起色,椿医生甚至开始试着减一点镇静药的量,看看他自己能不能有点反应。
降谷零再没露过面,所有联系都通过风见裕也或者那部老手机,话不多,就事论事,没半点多余的情绪。
松田和萩原也没再出现。
但江起能觉出来,空气里绷着根弦。
有时候在校园里,或者在诊所附近,他会觉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可猛一回头,又啥也没有。
是松田他们?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拿不准。
这天下午,江起在诊所里收拾药材。前头小林护士接了个电话,然后探头进来:“江医生,之前那位西村先生又来电话了,还是说他工友阿悟先生的事儿。”
江起心里咯噔一下,阿悟?他放下手里的小秤:“他怎么说?”
“他说阿悟先生这两天吐得更厉害了,眼睛看东西好像也更模糊,去了附近医院,医生也说不出个道道,就开了点止吐药和营养神经的药。西村先生急得不行,问您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或者……能不能再给看看?”小林的声音里透着不忍。
病加重了,吐,眼睛看不清……跟他之前收到的那条没头没尾的短信里说的对上了。
横滨,港北区,三号旧仓储区,B-7库……
“知道了。”江起稳住心神,“你跟西村先生说,要是有条件,最好带阿悟先生去大医院做更全的检查,特别是查查有没有重金属或者什么特别化学物中毒。我这边……方子可以再调调,但得有更清楚的检查结果才行。另外,问问他,阿悟先生最近有没有再去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碰过什么新东西。”
小林应着去回话了。
江起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阿悟的病在变坏,加上那条指向横滨仓库的匿名信息,像两条隐隐约约并着的线。是碰巧?还是真有什么关联?
他觉得,不能光等着了,他得知道更多——关于阿悟去过的那个仓敷旧仓库,关于横滨港北区的B-7库,关于任何可能跟这些沾边、一群人说不清原因的病。
可这得有门路,他一个留学生,明着去查这些,跟大海捞针差不多,还特别容易招眼。
他想起一个人——迹部景吾,那位大少爷身后的迹部财团,打听消息的门路和人脉,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也许,可以借个“搞学术研究”或者“调查病例”的名头,打听打听?
正琢磨着,诊所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快递员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抱着个不大的纸箱进来。
“请问,江起医生在吗?有快递。”男人的声音闷在口罩里。
“我就是。”江起走过去。
快递员把纸箱放柜台上,拿出签收单:“麻烦签个字。”
江起看了眼寄件人那栏,是空的,他心里一动,签了名,快递员很快走了。
纸箱不重,包装普通。
江起小心拆开,里面是几本看着有些年头的医学期刊合订本,封皮都泛黄了,他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手一翻,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期刊里头一页的空白地方,用铅笔特别潦草地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小字:
【横滨市港北区三丁目,旧三号仓储区,B-7库。
1979-1983年间,曾作为“东洋化工”第七原料中转仓。
1984年因“存储物泄漏事故”关闭封存,事故报告缺失。
1985-1987年曾有不明原因神经系统疾病集中报告,后不了了之。】
字写得龙飞凤舞,但意思很清楚。
这肯定不是期刊本来就有的,是有人特意塞进来的消息。
跟之前那条匿名短信对上了,还给了更具体的底细——“东洋化工”,储的东西漏了,报告没了,以及更早之前、一堆人集体得了说不清的神经毛病!
谁送来的?“戴帽子的男人”?还是别的知情人?是警告?还是指路?
江起飞快地把另外几本期刊也翻了翻,没再找到别的字,他把写了字的那一页小心撕下来,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纸箱和剩下的期刊,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先收了起来。
这个“快递”,像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激起的浪比松田的质问还让他不安。
它直接证明了匿名短信不是瞎说,还把线头引向了一个具体的企业和一段被捂起来的事故,东洋化工……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儿隐隐约约见过。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没直接搜“东洋化工”和“横滨港北区事故”,先搜了“仓敷旧仓库怪病”这些词,结果没几条,都是些模模糊糊的老新闻。
正要关页面,眼角瞥见一条好几年前、不起眼的地方论坛帖子,标题是:《有人记得仓敷老街后面那个废仓库吗?听说以前死过人?》。
他点进去,帖子很短,发帖的说听老人讲,几十年前仓库区出过事,有工人莫名其妙得了怪病,手脚不听使唤,后来仓库就封了,再后来拆了盖新楼。
下面几个回帖,也都是听说,没什么实在东西。
可“几十年前”、“怪病”、“手脚不听使唤”这几个词,还是让江起心里一紧。时间对不上太准,但症状跟阿悟有点像。
他关掉电脑,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仓敷的旧仓库,横滨的B-7库,鸟取的黑曜山观测站……时间差了十几年几十年,地方天南海北,可都指着“说不清的神经毛病”和“封了/关了/报告没了”,能是巧合吗?
东洋化工……他使劲儿回想。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影——那是很久以前,还在国内的时候,随便翻看全球医药新闻,好像扫到过这个名字。
好像……是家日本的化工企业,七八十年代挺风光,后来因为一堆环境污染和安全事故的丑闻,慢慢不行了,最后好像被并购重组了,具体是回事,他记不清了。
要是这些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背后都有东洋化工的影子……那意味着什么?这家公司,跟风户京介待过的长生制药,跟鸟取那些埋汰人的非法研究,又有没有瓜葛?
而那个用这法子把消息送到他眼皮子底下的人,明显知道他在查什么,甚至知道他跟阿悟这病例有接触,这既是给了条线,也是一种没出声的宣告:你被看着呢。
诊所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黄昏的余晖把房间染成暖橘色,却化不开江起心里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
一边是继续装不知道,埋头过自己安生日子,干好该干的医疗活儿;另一边,是顺着这些零碎的、烫手的线头,去碰一个可能又大又黑的真相。
松田和萩原焦急的脸在眼前闪过,降谷零疲惫又锋利的眼神,景光躺在病床上无声无息的样子,还有阿悟和西村茫然又带着点盼头的脸……
他长长吸了口气,睁开眼。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摆着一根银针,在昏黄的光里,闪着一点冰凉又坚定的微光。
有些路,一旦看见了,就没法再假装它不在那儿。
他拿起笔,在那张写了横滨地址的纸条背面,慢慢地画了个圈,又在旁边重重地打了个问号。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边。
松田阵平狠狠地把手里烧到头的烟蒂按进烟灰缸,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屁股,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加了密的内部车辆记录查询页面,光标停在一行字上:【车牌:XX-XXXX,车款:黑色丰田普锐斯,进XXX住宅区时间:21:47,出时间:22:03。】正是江起公寓那片儿的记录,时间也对得上。
“查着了,”他声音哑着,带着熬夜的困乏和压不住的火,“那晚送江回去的车,挂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追不到具体人,但进出时间,还有车款,都对。”
萩原研二坐他对面,手里捧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脸上也没了平时的松快。“所以,江那晚见的,确定是零那边的人,而且看这架势,不是头一回了。”
“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松田一拳砸在桌子上,咚一声闷响,“还有hiro……他到底出啥事了?连个信儿都没有!江那小子,嘴紧得跟焊死了似的!”
“江有他的立场和难处。”萩原叹口气,揉了揉眉心,“但零和景光同时没了消息,这绝对不正常,我问过风见了,他嘴也严,只说是秘密任务,一切都好。”他放下咖啡杯,眼神变利了,“风见在扯谎,或者,他也只知道让他知道的那点。”
松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本来就乱的卷毛:“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得想法子从江那儿撬开点缝,那小子看着好说话,心里主意正得很。”
“硬来不行。”萩原摇头,“得换个法子,江是医生,他最在意啥?”
松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病人?”
“对。”萩原眼里闪过一点光,“咱们或许,可以从‘关心’他别的‘病人’下手。比如……他最近是不是碰上了啥难啃的病例?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病人?”
俩人一对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有些事,他们必须弄明白。
为了他们生死不知的兄弟,也为了那个可能被卷进危险还不自知、嘴硬心却软的医生朋友。
第57章
第二天早上, 江起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那部老古董,是他日常用的,屏幕上是迹部景吾的名字。
这么早?江起有些意外, 接通电话。
“江医生, 没打扰你吧?”迹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带着一贯的沉稳,但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华丽,多了点正经,“有点事, 可能需要占用你一点时间,方便的话,今天下午能不能来一趟冰帝?关于上次你提到的,对‘某些特定环境可能引发的慢性健康影响’的研究兴趣。”
江起立刻清醒了, 他昨天才琢磨着要不要通过迹部这边迂回打听,今天电话就来了, 是巧合, 还是这位大少爷的消息网灵敏得可怕?
“方便的, 迹部君,大概什么时间?”
“三点钟, 网球部会议室,我会安排人接你进来。”迹部顿了顿,“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只是有些资料, 或许你会感兴趣。”
挂了电话,江起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迹部特意强调“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意思就是私下交流,保密。他说的“资料”,会是什么?和东洋化工有关?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三点,江起准时出现在冰帝学园气派的大门前。
一位穿着制服、举止得体的学生会干事已经等在那里,引着他穿过绿树成荫的校园,来到网球部那栋独立设施豪华的活动楼。
会议室里只有迹部景吾一个人,他穿着熨帖的私立学校制服,外面随意搭了件运动外套,正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网球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江医生,请坐。”他指了指会议桌旁的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顺手从旁边一个低调但质感极佳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不算厚的文件袋,推到江起面前。
“这是……”江起没有立刻去拿。
“一些关于日本战后化工产业,尤其是七十到八十年代某些特定企业扩张期,与环境健康事件相关的非公开资料摘要。”迹部说得直接,紫灰色的眼眸看着江起,“当然,是经过筛选、不涉及商业核心和敏感政治的部分。我听说你在关注某些……‘非典型’的病例,或许这些背景信息能提供一些参考。”
江起心头一震。迹部不仅知道他在查什么,甚至精准地指向了“七十到八十年代”、“化工企业”、“环境健康事件”。这情报能力……
“迹部君,我……”
“不必解释,江医生。”迹部抬手打断了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眼神很认真,“你救治过本大爷,也帮过手冢和幸村,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医者,你的研究兴趣,只要不触及不该碰的底线,迹部财团可以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便利。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冷了点,“有些被掩盖的历史尘埃,如果真与无辜者的病痛有关,让它重见天日,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说得很有迹部的风格——高傲,直接,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庇护,但内核是正直和讲道义,江起不再多言,拿起那份文件袋。
“在这里看,或者带走都可以,但不要复印,不要外传,看完后,按里面的方式处理。”迹部补充道,然后站起身,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江起,“另外,听说你最近诊所那边,好像多了些‘关心’?”
江起拧瓶盖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迹部。
“只是些风闻。”迹部靠回沙发,语气随意,“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转悠,打听你接诊病人的情况,虽然没靠近诊所,但……不太寻常,你自己多留意。如果有需要,冰帝这边可以提供临时更安全的地方,给你或者你的‘特殊’病人。”
信息量很大,江起慢慢喝了口水,压下心头的惊疑。
有人在调查他的病人?会是谁?松田和萩原?还是……别的势力?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江起沉声说。
“嗯。”迹部点点头,不再多说,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他看了看手表,“我还有训练,江医生你可以在这里慢慢看,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步伐稳健从容。
房间里安静下来,江起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的资料是打印件,排版清晰,但没有任何标识和来源注明。内容正如迹部所说,聚焦于七八十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发展期,化工企业(尤其是“东洋化工”及其关联公司)在各地设立工厂、仓库的历史,以及同期被记录在案(有些是官方记录,有些是地方抗议或媒体报道残片)的环境投诉和居民健康异常报告。
资料很克制,没有下定论,只是罗列时间、地点、事件概要。但江起一眼就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1978年,鸟取县黑曜山区域,“东洋化工附属研究所”(对外称气象观测站)因“规划调整”永久关闭,周边居民迁移。同年,地方简报记载数例“不明神经系统症状”。
1984年,横滨港北区三号仓储区B-7库(隶属东洋化工第七原料中转),发生“存储物泄漏事故”,具体物质未公开,仓库紧急封闭。1985-87年,相邻社区有零星“原因不明的肢体麻木、视力障碍”报告,后无跟进。
1990年代初,东洋化工因多起环境污染诉讼和财务丑闻陷入困境,后被拆分并购,其部分研发资产和专利流向包括“长生制药”在内的数家新兴医药企业。
最后一条,像一根线,猛地将“东洋化工”、“鸟取黑曜山”、“横滨仓库”和“长生制药”串了起来!风户京介供职的长生制药,其前身或技术来源,竟然可能涉及东洋化工!
而那“不明神经系统症状”、“肢体麻木、视力障碍”的描述,与阿悟的病、与风户数据里那些实验动物的反应、甚至与几十年前鸟取的零星病例,都隐隐吻合!
江起感到后背有些发凉。这不是零散的巧合,这是一条跨越了二三十年、被商业并购和法律重组层层包裹、但始终没有断绝的黑暗脉络!东洋化工——或者其残留的毒脉——可能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个名字,以“医药研发”的名义,在更深的地下悄然流淌。
阿悟在仓敷旧仓库的短暂工作,难道也是这条毒脉上一个未被记录的“渗漏点”?而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一次次引导他看向鸟取、仓敷、横滨……是想让他看清这条脉络?
他仔细收好资料,按照上面的说明,用会议室里的碎纸机将打印件处理掉,然后离开了冰帝。
回诊所的路上,他反复咀嚼着迹部最后那句提醒。
有人在打听他的病人……会是松田和萩原吗?他们想从病人这里找突破口,打听降谷零和景光的事?还是……组织的人,在确认阿悟这条线有没有引起注意?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平静的表象要被打破了。
与此同时,石田诊疗所附近的一条小咖啡馆里。
松田阵平戴着副墨镜,懒洋洋地靠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黑咖啡,萩原研二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电子设备,屏幕上是模糊的街景画面,似乎是从某个不太正的角度拍的诊所门口。
“啧,守了一上午,进出的不是老头老太太,就是带孩子的妈。”松田压低声音,有点不耐烦,“没看见什么像是有‘问题’的病人。”
“耐心点,松田。”萩原盯着屏幕,“江的病人很杂,要找‘特别’的,不能光看表面,你忘了风见那次?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外伤。”
“那能一样吗?”松田嘀咕。
这时,屏幕里,诊所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病人,是江起,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背着个简单的帆布包,沿着街道快步离开。
“他出去了。”萩原说,手指在设备上点了几下,切换了视角,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休闲装的男人似乎不经意地收起报纸,朝着江起离开的相反方向走了。
“那个盯梢的还在。”松田墨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公安常见的面孔,生脸。”
“看来‘关心’江医生的,不止我们。”萩原收起设备,喝了口咖啡,“走吧,去诊所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偶遇’个刚看完病的。”
两人结了账,走出咖啡馆,看似随意地朝着诊所方向溜达。
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诊所旁边的巷子走出来,脸色有些憔悴,正是之前来过的西村浩志。
西村低着头,没注意他们,匆匆往公交站走。
松田和萩原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西村先生?”萩原在公交站台叫住了他,脸上挂起亲切的笑容,“真巧,又见面了,陪工友来复诊?”
西村看到他们,愣了一下,认出了是警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啊……是萩原警官,松田警官,是、是啊,陪阿悟来看看。”
“阿悟先生怎么样了?上次听江医生提过,情况有点复杂。”萩原语气温和,像是随口闲聊。
西村搓了搓手,愁容满面:“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起色。江医生人好,一直给调方子,但……唉,刚才江医生还说,最好去大医院再查查,可能是中了什么毒。”
“中毒?”松田插话,语气听起来像是好奇,“在工地上能中什么毒?”
“也说不好……”西村眼神有点闪烁,“就是……一个多月前,去仓敷那边一个旧仓库干过半天活,回来没多久就这样了。江医生也问了,可那仓库早就拆了……”
仓敷?旧仓库?松田和萩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医生对这类……环境因素引起的毛病,好像挺有研究?”萩原继续套话。
“江医生是厉害,什么都懂一点。”西村老实说,“人也耐心,就是……唉,阿悟这病,拖得久,花钱也多,多亏了安室先生介绍,江医生收费很公道,不然……”
“安室先生?”松田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西村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摆手:“啊,就是、就是以前认识的一个好心人,看我们困难,介绍了一下……”
松田和萩原的心同时往下一沉。
江起不仅和降谷零私下接触,还接手了降谷零介绍过去的、可能与“环境事故”有关的疑难病人?而这类病人,又似乎牵扯到仓敷的旧仓库……
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也更浑。
公交车来了,西村像是松了口气,匆匆道别上了车。
松田和萩原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驶远。
“仓敷……旧仓库……”松田低声重复,墨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萩,我觉得,我们得好好查查这个地方。还有那个‘安室先生’……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连这种‘中毒’的病人都往江那里送?”
萩原的脸色也很凝重:“江的处境,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麻烦,他接手的病人,或许不只是‘病人’那么简单。”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原本只是想打听景光的下落,却似乎无意中撞破了另一层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迷雾——
作者有话说:最近风声好像不大好,可能会砍大纲,早点完结
第58章
和西村浩志在公交站的偶遇, 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松田和萩原心里那扇名为怀疑和不安的闸门,看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开走,留下站台上扬起的淡淡烟尘, 两人谁都没立刻说话。
“安室……呵。”松田摘掉墨镜, 手指用力捏着镜腿,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烦躁劲儿,藏都藏不住,“他倒是什么都管, 连这种‘中毒’的工人都往江那里塞,他当江是专门替他处理‘麻烦病人’的垃圾桶吗?”
“松田。”萩原的语气也沉了下来,少了平时的圆滑,多了分凝重,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江接手了零介绍来可能与某个‘旧仓库’环境事故有关的病人。而零和景光, 现在下落不明, 行踪成谜,江又恰好和他们私下有联系, 还在治疗一个我们不能问、他也不能说的‘特殊病人’。”他顿了顿,看向松田,“你还不明白吗?这些事, 很可能都串在同一条线上, 江被卷进去的程度,恐怕比我们以为的深得多,他那个‘不能说的病人’……”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那个病人,很可能就是诸伏景光。
而景光的情况,或许并非简单的受伤或生病,很可能与某种不为人知、危险的东西有关——比如,那个“旧仓库”泄漏导致阿悟中毒的玩意儿。
松田狠狠啐了一口,把墨镜胡乱塞回口袋:“那还等什么?直接去问那小子!他今天必须给老子说清楚!景光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也跟那什么鬼仓库有关系?零那混蛋又在搞什么鬼!”
“直接问?”萩原拦住就要冲去诊所方向的松田,苦笑,“你觉得他会说吗?上次在停车场,他那态度你还没看清楚?他有他的立场,有他必须守住的秘密。硬逼他,只会把他推得更远,或者……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他看了一眼诊所的方向,压低声音,“而且,刚才那个盯梢的你也看见了。江身边,恐怕不止我们这两双眼睛。我们贸然行动,可能会打草惊蛇,给他带来麻烦。”
松田的脚步停住了,拳头攥得死紧,手背青筋都凸了出来。他当然知道萩原说得对,可那股憋闷的火气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心口发疼,一个躺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生死未卜,一个神出鬼没一身秘密,而唯一可能知道点内情的家伙,就站在他们面前,却一个字都不肯吐!这种被隔绝在外、无能为力的感觉,简直要把他逼疯。
“那你说怎么办?”松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就这么干看着?等着哪天突然收到讣告,或者看到那小子也莫名其妙‘中毒’躺下?”
“我们不能直接逼问江,但我们可以从别的方向查。”萩原的眼神变得锐利,“仓敷那个旧仓库,西村提到的时间是一个多月前,我们去查那个仓库的背景,谁负责拆除清理的,当时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有没有类似的病例报告。还有,查查零那个化名‘安室透’最近的活动轨迹,看他除了接触江,还跟什么人有交集,特别是……有没有和化工、医药或者环境安全方面的人接触过。”
他拍了拍松田紧绷的肩膀:“江是医生,治病救人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软肋。如果他真的在治一个和‘环境事故’或‘特殊中毒’相关的病人,那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查病因,找解方。他现在的处境,恐怕是知道一些内情,但又受制于人,不敢也不能明说。我们从他嘴里问不出,就从他自己可能正在调查的方向去查。查清楚了,或许不用他说,我们自己就能拼凑出真相,到时候,是帮他,还是……采取其他措施,我们也有个依据。”
松田沉默了很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但那眼神里的焦灼和决绝丝毫未减:“……行,听你的。查!就从那个破仓库和零的狗屁化名查起!”
江起并不知道自己离开诊所后,门口那短暂的相遇引发了怎样的波澜,他从冰帝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了诊所后面的小配药间里。
迹部给的那份资料,内容不算多,但字字千钧,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关于东洋化工的部分,每一个地名,每一条时间线,每一个症状描述,都在脑海里过了无数遍。然后,他拿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开始梳理、勾连。
鸟取黑曜山(1978年,东洋化工附属研究所关闭,不明神经系统症状)——> 横滨港北区B-7库(1984年,东洋化工原料泄漏,附近居民肢体麻木、视力障碍)——> 风户京介供职的长生制药(1990年代,接收东洋化工部分研发资产/专利)——> 风户京介提供的异常实验数据(疑似神经毒剂反应)。
这是一条从历史尘埃中延伸出来的毒脉。
而阿悟在仓敷那个旧仓库的工作经历,很可能是一个未被官方记录、甚至未被“东洋化工”体系正式承认的、更晚近的“渗漏点”。
那个仓库,是否也曾经存储或处理过东洋化工的某种原料或中间体?拆除过程中,发生了意外暴露?
对方将阿悟引向他,又指引他去查鸟取、横滨,现在更是直接送来了东洋化工的关键信息。这个人,是想借他的手,揭开这条尘封的毒脉?还是说,此人本身就是这条毒脉的受害者,或知情者?
江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指向一个跨越数十年、系统的、被掩盖的毒害网络。但其背后的动机、范围,以及当下是否仍在活跃,都还是迷雾重重。更重要的是,这条毒脉,与那个庞大的犯罪组织“组织”,又是什么关系?风户京介在长生制药的研究,是独立的,还是受“组织”指使?“组织”是否也在寻找、利用、甚至制造着类似的“东西”?
他想起降谷零疲惫而警惕的眼神,想起松田和萩原压抑的愤怒与担忧,想起安全屋里景光无声无息的睡颜……这一切,是否都与这条毒脉交织在一起?
还有,迹部的提醒。
有人在诊所附近转悠,打听他的病人,会是松田他们吗?可能性很大,但如果是他们,为什么?仅仅因为怀疑他与降谷零、景光的事有关?还是他们也察觉到了阿悟病例的特殊性,想从中找到突破口?
又或者……是别的势力?那个神秘的“戴帽子的男人”?还是……“组织”的人?
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作为医生,他本能地想弄清阿悟的病因,找到治疗的方法,但越深入,触碰到的秘密就越多,牵扯的势力就越复杂,危险也离得越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部老式手机。
江起拿起来,是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熟悉的、没有存储的号码:
【仓敷旧仓库地块,三年前由“长岛建设”中标负责拆除及土地初步平整。项目负责人:中村健太郎。该地块更早前登记用途为“仓储”,所有者几经变更,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曾短期租赁给“关西化学原料临时周转处”(已注销)。注意:中村健太郎于一年前因“突发心脏病”去世,享年52岁。其妻女现居大阪。】
信息很简短,但内容却让江起后颈一阵发凉。
项目负责人一年前“突发心脏病”去世?是巧合吗?还是灭口?“关西化学原料临时周转处”,这个名字听起来就透着临时和模糊,与东洋化工有没有关联?
发信人似乎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关键的拼图碎片,但这“帮助”背后,究竟是善意,还是将他引向更危险境地的诱饵?
江起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将它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录在笔记本上,接着,在旁边写下:
【需核实:1. 中村健太郎死因详情(真·心脏病?)。2. “关西化学原料临时周转处”背景,与东洋化工关联。3. 中村家属现状(是否知情/有否异常)。】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诊所对面街角,似乎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又隐入黑暗。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江起的心慢慢沉下去,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置身事外,无论是为了阿悟,为了景光,还是为了自己心头那份越来越清晰的不安与责任,他都必须沿着这条越来越清晰的毒脉,继续走下去,只是,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
他拿起日常用的手机,翻到松田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现在联系他们,说什么?只会让他们更担心,或者更急切地想从他这里挖出秘密。在没弄清楚更多之前,保持距离,或许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他转而给西村浩志发了一条信息,询问阿悟今天是否去医院做了检查,以及是否回忆起更多关于仓敷那个旧仓库的细节,比如具体位置、仓库里大概是什么样子、当时有什么异常气味或物品等等。
发完信息,他回到桌前,开始检索“长岛建设”和“中村健太郎”的公开信息,同时思考,明天是否需要以“了解病人工作环境以辅助诊断”为由,去拜访一下那位“突发心脏病”去世的项目负责人的家属?这很冒险,但或许能发现线索。
这个夜晚,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漫长。
城市的另一头,降谷零独自站在安全屋的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简报。
上面是风见裕也整理关于最近对江起周边进行监控的汇报,其中提到了“有非我方人员,疑似在调查江起医生及其诊所病患情况”,并附上了一张模糊、戴着帽子的男人侧影照片。
降谷零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认出了照片上的人,或者说,认出了那种感觉,是“波本”曾经接触过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某个情报贩子,绰号好像叫“老鼠”,这家伙嗅觉很灵,但只认钱,不认人。他出现在江起周围,绝对不是巧合。
是谁雇的他?是组织在确认“苏格兰”的相关线索是否泄露?还是别的什么人,在打江起或者那个叫阿悟的工人的主意?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江起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危险正在逼近。
而他,现在能做的,却极为有限,任何过于明显的保护动作,都可能暴露江起与自己的关联,进而暴露这个安全屋和景光。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通讯器,发送了一条简短指令:【加强对“老鼠”及江起诊所周边不明人员的监控与识别,评估风险等级,准备预案。非必要,不接触目标。保护第一优先级。】
发完指令,他放下通讯器,目光投向里间病床上那个安静沉睡的身影,紫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绝。
而与此同时,松田阵平正坐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前的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显示着公安内部网络某个不对外开放的查询界面。他利用自己的权限和一点“小技巧”,正在尝试调取“安室透”这个名字近期的车辆使用记录、通讯基站定位(非实时)以及经手案件的简要目录(当然是加密和脱敏后的)。他知道这违反规定,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萩原则在另一边,利用自己的人脉和网络,试图挖掘关于“仓敷旧仓库拆除项目”和“关西化学原料临时周转处”的陈年旧事。
两人谁都没睡,电话一直通着,时不时交换几句零碎的信息,拼凑着那片越来越令人不安的迷雾。
第59章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江起关上诊所的灯, 锁好门,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手里捏着那张抄录了匿名短信的纸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中村健太郎……突发心脏病……一年前……”这几个字眼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太巧了, 巧得让人脊背发凉。
一个负责拆除可能涉及有毒物质泄漏的旧仓库的项目负责人, 在项目结束、自己正当壮年时, 突然就“心脏病”死了。这里面没鬼,鬼都不信。
他想起白天在冰帝,迹部景吾那句看似随意的提醒——“如果有需要,冰帝这边可以提供临时的、更安全的地方, 给你或者你的‘特殊’病人。”当时他只觉得是迹部财大气粗,习惯性地提供庇护。现在想来,那或许不仅仅是一种慷慨。迹部可能也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危险气息,才会给出那样的暗示。
安全的地方……江起看了一眼自己这间小小的诊所。这里显然算不上安全。对面街角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是松田他们吗?还是那个神秘的“老鼠”,或者其他什么人?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中村健太郎, 关于那个“关西化学原料临时周转处”, 关于仓敷旧仓库拆除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直接去大阪找中村的遗孀?太冒失了, 毫无理由的拜访只会引起警惕,甚至可能将危险引向那对无辜的母女。通过迹部的人脉去查?这或许可行, 但会欠下更大的人情,而且难保不会将迹部也拖进这潭浑水。
他走到桌前,打开电脑, 开始检索“突发心脏病中村健太郎大阪”的相关新闻。意料之中, 几乎没有像样的报道,只有一条不起眼的地方小报简讯,提了一句“长岛建设前项目课长中村健太郎先生于家中猝死, 疑似心源性猝死,享年52岁”,连张照片都没有。网络上的信息更是寥寥,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这种级别的信息封锁,不是普通家庭能做到的。是长岛建设为了掩盖什么?还是……有更强大的力量在抹去痕迹?
江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阿悟蜡黄的脸,西村浩志愁苦的眼神,景光毫无血色的睡颜,还有松田阵平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焦灼又愤怒的眼睛……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只依赖别人递来的、不知是福是祸的线索碎片。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小步。
他拿起日常用的手机,翻到一个几乎没联系过的号码——那是他在一次东大医学部的学术交流活动上,偶然认识的一位在环境省下属研究机构工作的研究员,姓高木,对环境污染与健康影响有些研究,当时聊得还算投机。江起以“进行一个关于历史遗留工业污染与神经系统疾病关联性的小型研究,需要一些非公开的旧档案查阅渠道”为由,小心翼翼地编辑了一条信息,询问对方是否了解“关西化学原料临时周转处”这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可能存在过的机构,或者有没有接触过类似仓敷、横滨地区与旧化工仓储相关的、未被公开的环境健康事件报告。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这个时间点,对方可能已经休息了。江起也不抱太大希望,这更像是一种试探。
他又登录了一个比较冷门的、专门讨论地方历史和都市传说的论坛,用新注册的账号,发了一个含糊的帖子:“请教各位,有没有人了解大概三十年前,仓敷市靠近港口区域,几个旧仓库集中拆除的事情?好像当时有些传闻……想写点相关的东西,找点素材。”他将时间模糊化,地点也说得宽泛,希望或许能钓到一两个知情的本地人,哪怕只是道听途说。
做完这些,已经接近午夜。城市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江起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种在迷雾中摸索,与看不见的对手博弈,同时还要应对身边人关切又怀疑的目光,实在耗费心神。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诊所的门窗,关掉电脑,准备离开。就在他拿起外套时,那部老式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乱码似的数字。
江起的心跳漏了一拍。这部手机,几乎只用于接收降谷零或风见裕也的加密短信,极少有电话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里间,关上门,才按下接听键,但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只有极其轻微的背景噪音,像是风吹过空旷地带的声音。几秒钟后,一个经过明显失真处理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响了起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悸:
“江起医生。你对历史的兴趣,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关注。中村家的大门,晚上九点后,会有陌生人拜访。建议你,换个时间表达‘哀悼’。”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只剩下忙音。
江起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冷却,又猛地冲上头顶。对方知道他查了中村健太郎!甚至知道他动了去大阪拜访的念头!那句“晚上九点后,会有陌生人拜访”,是警告,还是暗示中村家会出事?或者两者都是?
是谁打来的?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还是雇佣“老鼠”监视他的人?或者是……“组织”?
“不必要的关注”……是指他调查东洋化工旧事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吗?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暗中调查,却没想到早已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之下。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动向,甚至能对他的想法做出预判和警告!这种被完全看穿、如芒在背的感觉,比正面冲突更让人胆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这个电话的目的似乎不是直接的威胁,更像是一种“提醒”或“劝阻”,让他远离中村家这条线。对方不想他去接触中村家属,为什么?是怕他问出什么?还是为了保护中村家属?又或者,中村家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中村健太郎的死,绝对不简单。而这条线,比他想象得更加危险。
他不能再按照原计划,冒然去大阪了。至少,不能明着去。
江起删除了刚刚在论坛发布的帖子,清理了浏览记录。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将“中村健太郎”和“关西化学原料临时周转处”这两项后面,重重地打上了两个问号,并在旁边标注:【高危,有监视/警告,暂缓直接接触。】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敌暗我明,线索看似清晰,实则步步杀机。他就像走在一条漆黑的、布满陷阱的走廊上,只有偶尔闪过的一星半点微光,指引方向,却不知下一步是否会踩空。
他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保护。但他能信任谁?松田和萩原的关切是真诚的,但他们有自己的立场和行事方式,贸然将他们拖进来,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危及他们自身。降谷零……他代表着官方和任务,首要目标是保护景光和打击组织,未必会支持,甚至可能会阻止他深入调查这条可能分散精力、打草惊蛇的“历史毒脉”。迹部景吾有资源,但牵扯过深,可能将整个迹部财团置于险地。
孤独感和压力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但下一刻,阿悟痛苦的面容,西村绝望的眼神,还有笔记本上那一条条串联起来的、可能意味着更多受害者存在的线索,又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和良心。
他是医生。见死不救,是最大的失职。对已知的毒害沉默,是对更多潜在受害者的背叛。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路走不通,就走暗路。直接接触不行,就迂回调查。大阪暂时不能去,就从别的地方入手。
他重新打开电脑,这次,他不再搜索那些敏感的关键词,而是开始查找公开的学术数据库、地方志、老报纸的电子存档(非敏感时期),寻找任何可能与“仓敷”、“化工原料”、“临时仓储”、“神经系统异常”等关键词在时间、地点上能产生微弱关联的、不引人注意的边角信息。同时,他开始思考,如何能更隐蔽、更安全地与那位环境省的高木研究员,或者通过其他学术渠道,旁敲侧击地获取信息。
这个夜晚,对江起而言,注定无眠。而对这座城市里另外几个同样无法安睡的人来说,他们也在各自的轨道上,向着风暴的中心,一步步靠近。
松田阵平的公寓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窗口密密麻麻,有车辆轨迹分析图,有通讯记录(脱敏后的片段),还有一份份加密的文档摘要。萩原研二坐在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膝上也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各种建筑公司、化工企业的工商注册信息变更记录,以及一些陈年地方新闻的扫描件。
“查到了,‘安室透’这个身份,在过去三个月内,有三条车辆通行记录指向横滨港北区方向,时间都在深夜或凌晨。”松田的声音因为熬夜和抽烟,沙哑得厉害,他指着屏幕上一条用红线标出的轨迹,“虽然具体目的地被抹掉了,但那个区域……萩,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江的病人阿悟,得的可能是环境因素引起的怪病?”
“嗯,西村是这么暗示的,还说江医生建议查查是不是中毒。”萩原盯着自己屏幕上一份泛黄的、1986年的地方小报电子版,上面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报道,标题是《港北区三丁目居民联名投诉异味,疑与附近仓储区有关》。“而且,我这边找到点东西。你看这个,‘港北区三丁目’,正好是之前零那辆车频繁出没的区域附近。八十年代中后期,那里就有过居民投诉,说闻到奇怪味道,有人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后来不了了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寒意。时间、地点、症状类型……都对得上!降谷零(安室透)深夜前往那个区域,很可能与那里遗留的、可能造成阿悟患病的问题有关!他去干什么?调查?处理?还是……
“江接手阿悟这个病人,是零介绍的。”松田一字一顿地说,眼神凌厉,“零在调查那个区域可能存在的‘历史问题’,然后把这个可能因此生病的工人,介绍给了江。而江,现在很可能也在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甚至,他那个‘不能说的病人’,hic……”他猛地顿住,那个可怕的可能性让他喉头发紧,没能说下去。
萩原的脸色也白了白,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如果景光真的是因为接触了类似的东西才……那零把他交给江,就不仅仅是信任江的医术,更是因为江可能是唯一能理解、甚至可能找到治疗方向的人!”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合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而江的深入调查,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当年掩盖这些事的人,或者……与这些事有关的、现在的某些势力。所以,才会有人在诊所附近盯梢!”
松田猛地一拳捶在沙发上,低吼道:“那小子!他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就他一个人,带着他那点医术,去跟那些能在几十年前就只手遮天、现在还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王八蛋斗?!”
“他知道,但他可能没得选。”萩原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是医生,看到病人那样,他不可能不管。而且,如果景光真的也……他更不可能袖手旁观。”他睁开眼,看向松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松田,我们得帮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着了。但我们得用我们的方式,不能蛮干。”
“怎么帮?”松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小子现在防我们跟防贼似的!而且我们一动,说不定反而会暴露他!”
“我们不直接找他。”萩原眼中闪过一丝光,“我们替他扫清一些障碍,提供一些他查不到,或者不方便去查的信息。比如,查清楚当年在港北区,还有仓敷,到底是谁在负责那些化工原料的仓储和后续处理,有哪些企业牵涉其中,哪些人可能还在位,或者他们的继任者是谁。这些商业和行政记录,我们查起来,比江一个医生要方便得多。”
“还有那个‘老鼠’。”松田咬牙切齿,“得想办法弄清楚,是谁雇的他,在盯什么。必要时……”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那个交给我。”萩原点头,“我有门路能‘问问’。现在,我们先分工,把你查到的零的行动轨迹,和我找到的这些陈年旧闻,还有仓敷那边的信息,全部整合起来。我们要在江碰到真正的硬钉子之前,尽可能帮他摸清对手的轮廓。”
两人不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讨论声。
第60章
接下来的几天, 江起的生活仿佛被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上课、去诊所、整理笔记、研究医案。他甚至接诊了两个普通感冒的病人,开了些方子,语气温和, 有条不紊, 仿佛那些深夜的电话、纸条上的警告、笔记本里勾连的毒脉, 都只是他疲惫时产生的幻影。
但内里,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他不再在诊所待到太晚,每天离开前必定仔细检查门窗,留意街角巷尾是否有不熟悉的面孔或车辆长时间停留。他暂停了所有对“中村健太郎”和“关西化学原料周转处”的直接探寻, 连对高木研究员的后续询问也暂时搁置。那个神秘电话里的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针,悬在他的后颈。
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对阿悟病例的病理推演上。根据西村断断续续提供的、关于仓敷旧仓库拆除现场的零星描述(灰尘很大,有股说不清的刺鼻味道, 但很淡,工人们都没太在意), 结合东洋化工历史上可能涉及的有毒原料(砷化物、有机溶剂、某些重金属化合物等), 以及风户京介资料中那些实验动物呈现的神经症状, 他尝试着构建几种可能的中毒模型。这很难,没有明确的毒物检测结果, 一切都只是基于症状和暴露史的推测。但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在阿悟下一次来复诊时, 他能有更多的准备, 能提供更精准的建议——比如,建议他去哪类专科医院,做哪些特异性的检查。
然而, 最先到来的不是阿悟的复诊,而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在西村浩志近乎崩溃的哭腔中,将江起从书桌前猛地拽起。
“江、江医生!求求你,救救阿悟!他、他突然抽起来了,吐得厉害,眼睛也看不见了!我们在来诊所的路上,马上就到!”电话那头是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和西村语无伦次的呼喊。
病情急性加重!江起的心猛地一沉:“别慌,西村先生!你们还有多久到?我正在诊所,马上准备!尽量让他侧躺,防止呕吐物呛到,注意他呼吸!”
挂断电话,江起以最快速度冲进诊所的处置室,手微微发抖,但动作迅捷而准确。打开急救箱,检查氧气袋、简易吸痰器、急救药品(虽然中医药为主,但为防万一,诊所也备有西地泮注射液等基础急救药械),铺好诊疗床,调亮灯光。他大脑飞速运转,猜测着可能的原因:颅内压急剧升高?急性中毒反应发作?还是诱发了其他基础疾病?
不到十分钟,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慌乱的呼喊,西村和一个看起来是工友的壮硕男人,半扶半抱着已经意识模糊、四肢仍在轻微抽搐的阿悟冲进了诊所。阿悟脸色青紫,口角有白沫,呼吸急促而不规则。
“放平,侧卧!”江起厉声道,同时手指已搭上阿悟的腕脉。脉象弦急而滑数,如按琴弦,又似滚珠,是肝风内动、痰热闭窍的危重之象!舌苔虽被污物遮挡看不真切,但气息灼热,口中秽浊。
“按住他,别让他伤到自己!”江起一边吩咐,一边飞快取出银针,酒精棉球消毒后,手起针落,先刺入水沟、内关、合谷、太冲、丰隆等穴,手法快、准、稳,力求开窍醒神、平肝熄风、豁痰清热。几针下去,阿悟剧烈的抽搐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呼吸也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今天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接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江起一边继续行针,一边语速极快地问西村。
“没、没做什么特别的啊!”西村急得满头大汗,“就在家躺着,说头晕得厉害,午饭就喝了点粥。下午我想扶他起来走走,他就突然说眼前发黑,然后就吐了,接着就开始抽……”
“之前有没有发烧?有没有说哪里特别疼?”
“没有发烧……就是说头疼,浑身没力气,看东西越来越模糊……江医生,他、他会不会……”西村的声音带了哭腔。
“别慌,稳住!”江起喝道,手上不停,又加刺了百会、神庭以宁神定志。他大脑飞快分析:急性发作,无明显外感诱因,症状集中在神经系统(抽搐、视力障碍、呕吐),且是原有基础上的急剧恶化。这高度指向某种毒物的急性毒性发作,或者长期低剂量暴露后的临界点突破。
必须尽快明确毒物性质,否则后续治疗如同盲人摸象,甚至可能延误抢救。可眼下,连送去医院都来不及做详细的毒物筛查。
“西村先生,你仔细想想,阿悟先生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以前没碰过的东西?哪怕是很小的,比如家里新换了什么,或者别人给过什么?”江起换了一种问法,同时观察阿悟的反应。针刺后,阿悟的抽搐停止了,但意识仍未恢复,呼吸依然急促。
西村拼命回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啊!有!昨天,有个不认识的人来工棚,说是以前也在仓敷那个仓库干过活,听说阿悟病了,送来一包说是‘老家偏方’的草药,让泡水喝,能解毒强身!阿悟觉得是以前工友的好意,昨晚就泡了一点喝,今天好像就说头疼得更厉害了……”
偏方草药!江起瞳孔一缩:“草药呢?还有吗?装药的袋子还在吗?”
“在!在工棚!我这就去拿!”西村旁边的工友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江起叫住他,快速从桌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你回去,找到那包草药和装药的任何东西,用干净的袋子或纸包好,不要用手直接碰!然后立刻去最近的警察局,把这个交给值班警察,就说可能涉及不明药物中毒,需要紧急化验!告诉他们病人在这里,情况危急!”
工友接过纸条,重重点头,飞也似的跑了。
江起的心沉到了谷底。“老家偏方”?“以前也在仓敷那个仓库干过活”?哪有这么巧的事!阿悟的病情突然恶化,绝对和这包来路不明的“草药”脱不了干系!是有人想灭口?还是想阻止阿悟开口,或者阻止他继续接受治疗?这和他收到的警告电话,是否来自同一方?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施针稳定阿悟的生命体征,同时吩咐西村:“帮我按住他,我要检查一下他的瞳孔和眼底。”他需要更多的临床信息。
就在江起俯身,小心地翻开阿悟眼皮,用手电观察其瞳孔对光反射时(对光反射迟钝,瞳孔略有散大),诊所外,一辆黑色的马自达RX-7一个急刹,停在路边。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他们原本是打算“路过”诊所,看看情况,却正好撞见了工友慌慌张张跑出来,又听到诊所里传来的动静。
“怎么回事?!”松田一眼就看到诊疗床上昏迷不醒、口角还有污渍的阿悟,以及正在紧急施救的江起,脸色骤变。
“病人急性发作,疑似中毒,情况危险。”江起头也没回,声音紧绷,全神贯注在手中的银针和阿悟的反应上。他快速将刚才了解到的情况,包括“偏方草药”的来历,言简意赅地告知了两人。
松田和萩原交换了一个惊怒的眼神。果然!这条线比他们想的更危险,对方已经开始灭口了!
“西村先生!”萩原立刻转向吓得魂不守舍的西村,语气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个送药的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什么时候送的?详细告诉我!”
西村结结巴巴地描述:一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说话带着点关西口音,昨天下午来的,放下药说是“听说阿悟病了,一点心意”,没多留就走了。
“关西口音,鸭舌帽……”松田低声咒骂了一句,立刻拿出手机,走到诊所门口,压低声音开始打电话,显然是动用关系,紧急追查这个送药人的线索,并联系可靠的、能处理此类事件的警方医疗单位。
萩原则留在室内,一边协助江起观察阿悟的情况,一边快速而低声地对江起说:“江,听着,这事不简单。送药的人可能是冲着灭口来的。阿悟如果醒来,可能会是关键证人。你这边……”他看了一眼江起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和沉稳施针的手,“你能稳住他吗?我们需要时间。”
江起的手指稳稳地捻动着阿悟合谷穴上的银针,感受着针下气血的微妙变化。“我在尽力。针刺可以暂时稳定他的内风痰热,但病因是外邪内侵,毒入心肝。必须尽快拿到那包‘草药’化验,同时需要针对性的解毒和支持治疗。我这里条件不够,必须转院,但转院途中风险很高,他现在经不起颠簸。”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萩原,眼神是医者面对危重病人时的绝对专注和不容置疑的坚持:“我需要至少半小时,让他情况再稳定一些。另外,联系医院,准备好血液净化设备和可能的特异性解毒剂,怀疑是混合性神经毒物中毒,可能涉及重金属或有机磷类,但需要化验确认。还有,通知接诊医院,做好隔离防护,接触他呕吐物和分泌物的人员要注意。”
萩原看着江起在紧急情况下依然冷静清晰的指令,心中稍定,立刻点头:“好,我让松田协调医院和防护。你只管救人,其他的交给我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心,对方可能不止这一手。”
江起目光微凝,点了点头,手下行针更快,又加了足三里、三阴交等穴以固护正气。他知道萩原的意思。对方既然敢公然下毒,就可能还有后招。诊所现在,就像一个暴露在外的靶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阿悟的呼吸在针刺和江起不断调整手法下,逐渐趋于平稳,虽然仍未清醒,但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江起稍稍松了口气,但精神依然高度紧绷,他必须维持住这个状态,直到救护车到来。
松田打完电话回来,脸色阴沉:“联系好了,特殊救护车十分钟内到,直接送去我们有合作关系的大学医院特殊诊疗部,那边会准备好隔离和化验。送药人的特征已经发下去排查了,但这家伙很可能是职业的,未必好抓。”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气息微弱的阿悟,又看了看额发被汗水打湿、却依然眼神沉静、手法稳健的江起,到了嘴边的关于降谷零和景光的质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眼下,救人,揪出下毒的黑手,才是第一位的。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道的寂静。江起快速起针,和赶来的急救人员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阿悟转移到担架上,并快速交代了病情和已实施的急救措施,特别强调了可能的毒物类型和需要警惕的并发症。
看着救护车载着阿悟和陪同的西村呼啸而去,江起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扶着诊疗床的边缘,深深吸了几口气。
松田和萩原没有立刻离开。松田走到诊所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街道。萩原则来到江起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谢了。”江起接过,声音有些沙哑。
“应该的。”萩原看着他,眼神复杂,“江,今天这事,不是意外。阿悟是因为卷进了某些事情,才被人灭口。你因为治他,也被卷进来了,而且可能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他顿了顿,语气严肃,“那包‘草药’是关键证据,我已经让那位工友兄弟直接送去警视厅的鉴识课,走特殊通道加急化验。结果出来前,你这里,还有你自己,都要加倍小心。”
江起点点头,他当然明白。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急救,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响在他耳边。对方的触手,比他想象的更长,动作也更快,更狠辣。这不再仅仅是隐藏在历史尘埃里的毒害,而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正在进行中的谋杀。
“我知道。”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刚才阿悟躺过、还残留着污渍的诊疗床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但我不能停。阿悟需要治疗,他背后的真相,也需要有人去揭开。”
松田从门口转过身,盯着江起,脸上没了平日的暴躁,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肃:“小子,逞英雄也要看时候。今天要不是我们正好过来,要不是你还有点本事,那工人可能就交待在这儿了。下次呢?对方既然敢直接下手,就说明他们已经急了,或者觉得你碍事了。”
“我知道危险。”江起迎上松田的目光,不闪不避,“但我是医生。见死不救,我做不到。明知道有更多的人可能受害而无动于衷,我也做不到。”
萩原拍了拍松田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江起说:“我们不是在劝你收手,江。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有些事,你一个人查,太危险,也太慢。我们可以帮你,用我们的方式。”
江起看着他们,从松田强压着怒火的眼中,从萩原沉稳而坚定的眼中,他看到了真诚的担忧,也看到了刑警面对罪恶时那种不容退缩的决心。他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依然想知道降谷零和景光的事,但此刻,他们更想保护他这个可能被卷入危险的朋友,并和他一起,揪出那个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谋害病人的黑手。
沉默了几秒,江起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阿悟的病例,和‘东洋化工’可能有关。我怀疑,他,还有其他人,包括……某些特殊病例,可能是某种历史遗留毒害,或者是其延续的受害者。”
他没有提鸟取,没有提横滨仓库,更没有提那个匿名电话和神秘的“戴帽子的男人”。但这有限的信息共享,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一种表态。
松田和萩原的眼神瞬间变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了然。“东洋化工”——这个名字,与他们查到的那些陈年旧闻,完美地对上了。
“明白了。”萩原深吸一口气,“我们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挖。你自己千万小心。诊所这边,我们会安排人暗中盯着点。另外,”他看了一眼江起,“那个给你递纸条、打电话警告你的人……如果能想起来任何特征,任何线索,告诉我们。那可能是关键。”
江起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松田、萩原之间,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他们各有各的秘密和立场,但在揭露真相、阻止罪恶这件事上,他们暂时站在了同一战线。
松田最后看了一眼诊所,对江起说:“收拾一下,这几天没事别在这儿待太久。走了。”说完,便和萩原一起离开了诊所,RX-7的引擎发出一阵低吼,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诊所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江起独自站在空旷的诊疗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疲惫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里面混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以及一丝微弱却坚实的支撑。
风暴,已经开始掀开序幕。而他,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