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户医生, 请坐。”江起起身,示意他在诊疗椅坐下,语气温和的打着招呼,“秋山教授已经跟我谈过您的情况, 我们先从详细的问诊和检查开始, 可以吗?”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 江起展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和耐心,仔细询问了风户受伤时的细节、七年来的每一次治疗经过、当前具体的症状(麻木的范围、疼痛的性质和诱因、无力的程度、对生活的影响),并进行了系统而细致的体格检查。
触诊、肌力测试、感觉检查、精细动作评估……
检查时,江起的手指沉稳而精准地按过风户左手腕尺侧的每一个角落, 那里的肌肉萎缩明显,皮肤温度偏低,触之有一种异常的“板滞”感,皮下可触及条索状的硬结和粘连。当江起被动活动他的手腕, 并做一些诱发试验时,风户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咬紧了牙关, 但眼中却奇异地亮着光——那是痛苦, 但也是“被认真对待”的确认。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江起结束检查,回到座位, 在病历上快速记录。“风户医生,正如我事先向秋山教授说明的,您的损伤是陈旧性的, 尺神经深支的不完全断裂和关键肌腱的联合损伤, 造成了不可逆的器质性改变。现代医学意义上的‘治愈’或‘功能完全恢复’,以目前的技术,是无法实现的。”
风户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一大半, 肩膀垮了下去。
“但是,”江起看着他,话锋清晰而坚定,“从中医理论辨证,您这是典型的‘外伤致瘀,久病入络’,‘气虚血瘀,肝肾不足,筋脉失养’。瘀血和粘连的软组织阻滞了气血运行,经络不通,筋(肌腱、韧带)肉(肌肉)得不到濡养,故萎缩无力;瘀阻不通,加之气血亏虚,不荣则痛,所以会有顽固的麻木、冷感和抽痛,神经的功能,在中医看来,与‘经气’的运行息息相关,气至则血至,血至则筋柔。”
他拿起银针,在模型上比划:“治疗思路,在于‘化瘀通络,益气养血,柔筋止痛’,我们可以尝试用针灸,选取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以及局部阿是穴,配合远端取穴,重在疏通经络气血,刺激残存的神经功能。同时,内服中药,以活血化瘀、补益肝肾、舒筋通络为主,外用药膏或熏洗,直接作用病所。再配合一套专门设计,极其温和的康复导引术,循序渐进地尝试松解粘连,增强残存肌力,改善关节活动度。”
江起放下针,目光坦然地看着风户:“目标是,第一,最大程度缓解您的疼痛和麻木感;第二,改善手腕和手指的部分活动能力与力量;第三,延缓肌肉萎缩的进程。如果一切顺利,或许能让您的生活自理能力、日常舒适度,有一个比较明显的提升,至于重新进行显微外科手术……”他缓缓摇头,“那需要神经轴索的实质性再生,这超出了目前任何医学体系的常规能力范畴。请您务必理解并接受这一点。”
风户京介呆呆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在经历了“无法治愈”的冰水浇淋后,并没有熄灭,反而在“缓解痛苦、改善功能、提升生活”这些实实在在,他早已不敢奢望的目标前,缓缓地、颤抖地重新燃烧起来。
“真、真的……有可能……改善吗?”他的声音干涩,左手不自觉地抬起,又无力地落下,“不再每天夜里痛醒?能自己系扣子?拿杯子不抖?”
“有可能改善,但这是一个漫长、需要极大耐心和坚持的过程,治疗会有反复,过程中可能会有新的不适。而且,效果因人而异,我无法给您百分之百的保证。”江起给出谨慎而负责任的预期,“您愿意投入时间、精力,并严格配合治疗吗?”
“愿意!我愿意!”风户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猛地站起身,又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处而龇牙咧嘴,但脸上却涌起一种近乎狂喜的潮红,眼中蓄起了泪水,“只要有一点点可能,只要不再这么……这么活着像受刑……我什么都愿意!江医生,求您,救救我……救救我这只手!”他语无伦次,仿佛要将七年的绝望、不甘、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第一次治疗,江起选取了神门、通里、少海、小海、腕骨、阳谷、后溪以及腕部最明显的两个阿是穴,下了十五针,他下针时神情专注,手法稳而轻,进针后或捻或提,细细体察“针感”。
风户紧张地闭着眼,但随着行针,他渐渐感到一股久违的、酸、麻、胀的复杂感觉,从下针处开始,如同微弱的电流,沿着小臂内侧缓慢扩散,那一片常年冰冷麻木的区域,仿佛有极细微的东西在冰层下开始松动、流淌。
留针三十分钟。
期间,江起一边观察风户的反应,一边斟酌着开出了第一张方子:以桃红四物汤合黄芪桂枝五物汤为基础,重加地龙、全蝎、土鳖虫等虫类药搜剔深伏之瘀,辅以骨碎补、续断、桑寄生强壮筋骨,再用白芍、甘草缓急止痛,剂量、配伍,都经过精心权衡。
起针后,江起又教了他一套极其简单、只涉及手腕和手指最轻微活动的“导引”动作,叮嘱他每天练习,以“微有酸胀,绝无疼痛”为度。
风户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露出了近乎梦幻的恍惚神情:“好像……轻了一点?那种像被铁箍死死箍住的感觉……松了一点点?还有,这里,”他指着原先一个总是刺痛的点,“现在是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
“气血初通之象,是好事,但切忌大意,这只是开始。”江起一边写医嘱,一边严肃叮嘱,“药按时煎服,导引每天做,注意休息,避免受凉和过度使用。下周同样时间复诊,有任何不适,及时联系。”
风户千恩万谢,几乎要鞠躬到地,被江起扶住,他离开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虽然背脊依旧佝偻,但一直缩在袖口里的左手,却似乎尝试着,微微动了动手指。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江起缓缓坐回椅中,轻轻吁了口气。
治疗风户,不仅仅是履行医者的职责,更像是在触碰一个被残酷现实摧毁、活生生的悲剧标本。
那份深植于骨髓的绝望与偏执,真的仅仅源于一只手的伤残吗?秋山教授言语间对“仁野保”的深恶痛绝,那场“意外”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而这个风户京介,在抓住自己这根“稻草”后,又会带来什么?是单纯的医患关系,还是……会牵扯出更深的、与他目前所陷迷局相关的线索?
直觉告诉他,不会仅仅是前者。
几天后,风户京介第二次复诊,他的气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眼神里那浑浊的阴翳褪去少许,但另一种更深的焦虑和不安,却像潮水下的暗流,在他眼底涌动。
治疗时,他比上次更加沉默,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不仅仅是因为针感。
“风户医生,您今天似乎心神不宁。”江起捻动着刺入后溪穴的银针,语气平缓如常,“中医认为,情志不畅,肝气郁结,也会影响气血运行,不利于治疗,如果您有什么困扰,或许可以说出来,总是憋在心里,于事无补。”
风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紧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留针的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诊室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起针时,风户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江起,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
“江医生……”他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厉害,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我可能惹上大麻烦了,比我的手废了,更可怕的麻烦。”
“哦?”江起动作未停,熟练地将用过的银针放入消毒盒,神色专注,仿佛只是在倾听患者的普通忧虑。
“我……为了维持生活,也为了有钱继续治手,我在米花药师野医院心疗科的工作之外,还私下接一些医药公司的临床协调员工作。”风户语速快而凌乱,眼神飘忽,不敢看江起,“最近,是‘长生制药’的一个新项目,叫‘艾克帕宁’,一种新型的透皮镇痛贴剂,还在二期临床试验……”
他吞了口唾沫,额头的汗更多了:“但是,负责的几个受试者,反馈的副作用……很不对劲,不是常见的皮肤刺激或头晕,而是……做非常逼真、恐怖的噩梦,情绪突然极度低落或暴躁,还有两个人出现了短暂的记忆模糊,认不出家人,公司那边说是心理作用,或者合并其他疾病,但我觉得不是……我私下查了他们提供的原料批次记录,有一批关键的透皮促进剂,代号‘WS-2731’,来源非常模糊,供应商语焉不详。”
风户从那个旧公文包的内层,颤抖着摸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江起:“我、我实在不放心,偷偷弄到一点样品残余,托一个信得过的、在私人检测机构工作的老朋友做了色谱分析……这是报告。他说,里面有几个峰很怪,不像是常规的药用辅料,倒像是……像是某些具有神经活性的、结构修饰过的小肽类物质……这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镇痛贴剂里!”
江起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那复杂的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图谱。
几个特征性的保留时间和质谱碎片模式,像冰冷的针,刺入他的眼帘。
与森川圭一报告中那些神经肽类似物的代谢特征,有令人心悸的相似之处,虽然更简单、更粗糙,像是某种不成熟的仿制品或前体。
长生制药。WS-2731,神经活性小肽。异常精神副作用。
这些词,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与他脑海中已有的“森川圭一”、“神经毒剂”、“鸟取实验室”、“渡鸦之羽”、“组织药物研究”等碎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发出咔哒一声令人骨髓发寒的轻响。
“你告诉过长生物制药你的发现吗?”江起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眼神锐利如刀。
“我、我不敢!”风户几乎是惊跳起来,脸上血色尽失,“长生制药的背景很深!董事长是枡山宪三,跟财经界、政治人物关系都很密切!而且,我听说他们研发部有些项目,非常神秘,负责人是个姓‘宫野’的年轻女博士,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但权限高得吓人……我要是敢质疑,别说工作,可能连怎么消失的都不知道!”
他抓住江起的手臂,手指冰凉,用力大到指节发白:“江医生,我告诉您这些,不是因为别的……我、我看了您给开的方子,那用药思路,那对神经损伤的理解……您不是普通的医生,您能治好幸村家公子那样的病,您一定能明白,这‘WS-2731’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对不对?我、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那些受试者变成疯子,梦到有人来杀我灭口……我只有这只废手,我跑都跑不掉……求求您,您既然能救我这只手,能不能……能不能也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这东西,会不会害死很多人?”
风户京介,这个被同僚毁掉职业生涯、在七年绝望中变得偏执惊惶的前外科天才,在偶然触及了庞大黑暗帝国最外围的一根毒刺后,那深入骨髓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他将江起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不仅是为了他的手,更是为了他岌岌可危的性命。
江起轻轻拨开他冰冷颤抖的手,将那份报告仔细折好,放入自己的抽屉。“风户医生,你带来的信息,非常重要,也极其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东京璀璨却冷漠的夜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目光沉静地看回风户:“这件事,交给我,你回去后,保持绝对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最信任的人,手机检查一下,注意有没有被窃听或跟踪,这份报告的原件,留在我这里,如果感觉有任何不对劲,或者有陌生人接近你打听这件事,”
江起走回桌前,写下一个号码,递给他:“打这个电话,找一个叫松田的警官,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他会明白。”
风户像抓住救命符一样紧紧攥住纸条,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恐惧、绝望和一丝渺茫的希望:“谢谢……谢谢您,江医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按时吃药,练习导引,下周再来复诊。”江起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医生的专业与冷静,“你的手,和你的命,现在都需要冷静和稳定,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魂不守舍、几乎虚脱的风户京介,石田诊疗所彻底陷入了寂静。
空气里残留的艾灸味和风户带来的绝望气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江起心头。
他坐回灯下,重新拿出那份色谱报告,又调出电脑里存储的森川圭一毒剂分析资料,并排放在一起,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WS-2731、长生制药、枡山宪三、宫野博士?
这条线索对于江起来说至关重要,他平复了心情,片刻后,关掉电脑,锁好报告,胸口的旧伤在沉寂许久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仿佛在呼应着他心中那不断积聚的决心。
他拿起手机,给松田阵平发去了一条加密的简短信息:
【有重要进展。关于‘长生制药’、‘WS-2731’及可能关联的神经药物非法测试,有实物报告。需尽快面谈。】
信息发送成功,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无垠的夜色。
终于抓住尾巴了——
作者有话说:没错,风户就是剧场版里出现过的人物,但是结局说不好,现在只能说是给主角提供线索的一个人,至于他会不会活着,我还没想好有点,毕竟他在剧场版里杀害了两个警官,还差点杀掉佐藤美和子。但也是因为自己生活被毁掉了,毕竟他之前可是顶尖外科新星,天之骄子被毁掉人生,的确有点可惜,要是能治好的话,他也许不会那么偏激?而且还能救治更多的人?尤其是错误还没发生,有挽回的机会。
本章资料参考了:
《手外科学》《实用骨科学》《中医内科学》《针灸学》《神经病学》作为参考,根据故事情节整合后给出来的治疗方案、专业资料,不能作为实际参考,身体不适,请及时就医。
第42章
居酒屋后院的安全屋,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木料和残留的油烟味。
唯一的吊灯投下昏黄的光,在松田阵平紧锁的眉间打下一道深深的阴影。他手里捏着风户京介U盘内容的打印件,纸张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破。
“鸟取……又是这个鬼地方。”他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渡鸦之羽’的货运单指向那里, 森川实验室的部分不明, 原料采购记录模糊指向那一带,现在又冒出个长生制药的‘应急联络点’?这他妈到底是巧合,还是那地方根本就是个粪坑,什么脏东西都在里面沤着?!”
萩原研二靠在墙边, 手里拿着一罐早已冷掉的咖啡,指尖无意识地在罐身上敲击着某种急促的节奏,他没有看那些资料,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是巧合, 小阵平,清醒点, 这些碎片——货运单是四年前的, 森川的原料采购是三年前的, 这个‘应急联络点’的备注时间未知,但看记录格式, 恐怕也有些年头了。
我们现在挖出来的,很可能是对方早就废弃、转移,或者压根就不在意的外围痕迹, 长生制药的枡山宪三是个老狐狸, 就算真和那些影子有瓜葛,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联络点’记录给一个子公司的小医药代表看到?”
他走过来,抽出松田手里的一张纸, 指着上面的模糊截图:“你看这个界面风格,还有这个过时的加密标识符,这更像是一个历史数据库里的残留信息,甚至可能是故意留着钓鱼,或者内部权限管理混乱留下的死角,风户京介撞大运看到了,不代表我们就找到了路标,更大的可能是……我们惊动了看门狗。”
松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摘下墨镜扔在桌上,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你说怎么办?这线索是假的?风户在撒谎?”
“不,线索可能是真的,但它的‘时效性’和‘价值’需要重新评估。”萩原看向一直沉默的江起,“江医生,风户告诉你这些时,除了恐惧,有没有提到他查看这些记录的具体时间?是实时数据,还是历史归档?”
江起回忆着风户当时语无伦次的叙述:“他说是‘借核对随访数据名义进入的次级数据库’,提到‘归档-非活性’的标记。具体时间他没说,但情绪是发现不久,而且他怀疑自己的异常查询被实时监控了。”
“那就是了。”萩原放下咖啡罐,双手撑在桌沿,“他可能确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这些东西,在对方眼里,或许已经‘过期’了,真正的危险不在于他看到的内容,而在于他‘看到了’这个行为本身,触动了警报。对方现在的反应,可能不是怕我们知道鸟取有个点,而是怕我们顺着风户这条线,摸到他们现在真正隐蔽的线。”
松田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墨镜,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接受了这个更残酷也更符合现实的判断。“所以,风户现在是烫手山芋,也是诱饵,更是定时炸弹,他知道自己看到了要命的东西,对方知道他知道,而我们……”他看向江起,“你接触了他,治疗了他,现在也被摆在了棋盘上。”
“特殊案件联合调查组的批文下来了。”萩原转移了话题,语气却更沉重,“我和小阵平下周一正式过去报到,名义上还是□□处理班的人,但主要精力会放在联合组,那里权限大了点,能调用一些跨部门资料,但盯着的人也多。”
他顿了顿,看着江起,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江,正因为如此,你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格外谨慎,联合组一成立,你作为之前系列案子的关键关联人和顾问,必然会进入更多人的视线,在你周围打转的,可能不止一波人,在彻底搞清楚谁是谁之前,低调,停止任何主动、冒险的调查行为。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小阵平和,保护好自己。”
江起能感受到萩原话语里的分量和关切。他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尽量待在诊所和学校,但风户那边,他下一次治疗预约在后天,以他现在的状态,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来,或者,能不能安全地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江起的担忧,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猝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风户京介的号码,在寂静的安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人同时一凛,江起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江、江医生……救、救我……”电话那头,风户京介的声音扭曲变形,几乎不像是人声,只剩下极致的恐惧挤压出的气音,背景是死一般的寂静,但隐约能听到他自己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和某种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风户医生!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江起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
“他、他们……在我家里……不,不是我现在的公寓……是、是我以前租的、没退掉的一个小储物间……我、我把一些东西藏在那里……刚才想回去拿……门、门被撬开了……东西不见了……地、地上有血……不是我的……墙上、有用血写的字……‘沉、沉默是金’……”
风户的叙述支离破碎,被巨大的恐惧切割成碎片,“我、我出来的时候……看到楼下的车里……有人……在看着我……笑……他们知道我发现储物间了……他们在等我自投罗网……江医生,我不想死!我的手还没好!我不能像仁野保那样——”
一声尖锐、仿佛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噪音从听筒传来,紧接着是风户压抑到极致的短促尖叫,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安全屋内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高木!”松田已经抓起自己的加密手机,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定位这个号码最后信号位置,米花町,风户京介可能租用的旧储物间,排查所有关联地址,通知附近巡逻车,注意可疑人员和车辆,特别是对风户京介的描述,要快!他可能正在被追杀!”
“来不及了。”萩原的脸色也白了,他迅速操作电脑,调出地图,“如果他说的储物间已经被发现,对方布控的可能性极高,现在派人过去,要么扑空,要么直接撞进对方口袋,风户现在像惊弓之鸟,公共监控下很容易被捕捉到。”
“那怎么办?看着他死?”松田一拳砸在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江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风户描述中那个“沉默是金”的血字,残忍而充满仪式感的警告,无疑是对知情者的终极威胁,对方已经不是在预防,而是在清除了,风户的时间,可能不是以天计,而是以小时,甚至分钟计。
“假死。”江起抬起头,看向松田和萩原,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思路异常清晰,“这是唯一能暂时保住他命,并且可能让对方放松警惕的办法,但必须快,而且必须让对方相信,他是真的‘沉默’了,带着他发现的‘秘密’永远沉默了。”
“假死?”松田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知道那需要多少准备吗?场地、时机、方法、尸体替换、后续安置、所有环节的掩护和收尾……我们现在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所以要先找到他,控制他,争取时间。”萩原接话,眼神锐利起来,“定位他手机最后出现的位置,调取附近所有公共和私人监控,推算他可能逃跑的方向,他不是完全没脑子的,他知道自己暴露了,第一反应肯定是逃往他认为安全,或者我们能找到他的地方,江,他最后联系的是你,他可能会尝试再去诊所,或者去你平时会出现的地方。”
“诊所晚上没人,学校他现在进不去,我临时住所的地址他没问过,但松田警官,你们警方如果调查过他的社会关系,我的诊所地址和大致活动范围,他如果留意,是能知道的。”江起快速分析,“他很可能在往诊所或者我住所的方向移动,但不敢走大路,会选择小巷,或者人多混乱的地方试图摆脱跟踪。”
“高木,重点筛查从信号最后出现地点,到江医生诊所和临时住所路径上的监控,特别是小巷、公园、商场后门!”松田对着电话说道,然后看向萩原,“假死……就算找到他,这计划也太他妈疯狂了,上面能批吗?资源从哪里调?时间够吗?”
“没时间等上面层层审批了。”萩原咬牙,“用联合调查组的临时权限,我先联系公安那边一个信得过的前辈,同步情况,请求公安那边在必要时,提供有限度的证人紧急庇护协助,场地……米花中央医院地下二层废弃区,那里晚上基本没人,管道和设备复杂,我之前因为□□排查去过,有印象,至于方法……”他看向江起。
江起知道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给我一个相对安全、有基本医疗条件的临时地点,找到风户后,我需要对他进行紧急施针和用药,制造出濒死假象,药物我有随身携带的应急古方药剂,但需要精确控制,风险很大。‘尸体’的替换和现场布置……”
“我和小阵平想办法,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到三个小时。”萩原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十分,“前提是,我们能在这之前找到风户,并且把他安全带过来。”
这是一场毫无把握的豪赌,计划粗糙,漏洞百出,资源匮乏,时间紧迫,对手是冷酷而专业的黑暗组织,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失败,而失败就意味着不止风户,他们所有人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风户电话里那绝望的恐惧和“沉默是金”的血字,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他们,坐视不理,就是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几分钟或几小时内被抹去。
松田死死盯着地图上高木刚刚发来的、风户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街区,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良久,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干!”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Hagi,联系你公安的前辈,以个人名义请求协助,说明情况的极端紧迫性,江,你准备好你的,我去协调一辆绝对干净的车和司机,再调两个嘴巴严、身手好的老兄弟过来帮忙,高木那边继续追查风户可能的去向,一有线索,我们立刻动身。”
他环视着这间昏暗、破旧的安全屋,仿佛在审视一个即将奔赴的战场。“记住,心浮气躁是最大的陷阱。”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萩原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打电话;松田一边联系车辆和人手,一边死死盯着手机上高木发来的零星监控截图。
江起快速检查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和那个装着几种救命与“要命”药材的密封小盒,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几种施针用药方案的细节和风险。
窗外的东京夜景依旧璀璨,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无人知晓在这座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场与死神的简陋竞速,正在仓促而决绝地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抱歉,卡文了。
第43章
时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拉长了, 每一秒都拖着粘稠的焦虑。
废弃居酒屋后院里,江起挂断电话,那句“我信你”的余音似乎还在潮湿的空气中震颤,松田和萩原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联系、调动、布置, 指令通过加密频道流水般发出。
高木在电话那头确认, 那名伪装成“路人”的便衣已经顺利接触到了缩在便利店角落、几乎魂不附体的风户京介,并按照预案,暗示他跟随离开。
最初的计划似乎勉强回到了轨道,由便衣秘密护送风户前往一个临时安全屋, 争取时间制定更稳妥的方案。
江起、松田、萩原则赶往米花中央医院附近,与公安协调的人汇合,评估现场,为可能不得不提前启动的假死计划做准备。
旧面包车在夜色中沉默疾驰, 江起靠着冰冷的车窗,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风户暂时安全了吗?那个“应急联络点”和倒查的登录记录, 究竟会引发对方多快的反应?假死……真的能在仓促间实现吗?各种药材的剂量、针法的配合、假死状态的维持时间、以及如何骗过可能出现的专业尸检……无数细节和风险在脑海中翻腾, 胸口旧伤也随着心跳传来阵阵闷痛。
突然, 松田的手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是负责护送风户的便衣发来的最高优先级紧急信号!
“山雀报告!目标丢失!重复, 目标丢失!” 便衣的声音通过免提传出,混杂着剧烈的喘息和远处模糊的车辆噪音,背景音混乱, “我们在前往第三安全屋途中, 经过锦系町站前十字路口时遇到临时交通管制,有小型交通事故,车辆缓行, 目标突然极度焦躁,说看到对面车道一辆黑色厢型车里有‘认识的人’,坚持要下车查看。我试图阻止,但他在车辆因红灯停下时,突然拉开车门冲了出去,闯红灯横穿马路,我没能拦住,现在已失去目标踪影,我正在尝试搜寻,但车站附近人流量大,视线受阻!请求指示!”
“他看到了谁?什么样的黑色厢型车?车牌!” 松田对着电话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目标没有说清!黑色丰田海狮,车窗贴膜很深,看不到里面,车牌被部分遮挡,只能看到末尾可能是‘3’或‘8’!我正在调取路口监控!”
计划在开始的瞬间就出现了致命的脱轨。
风户没有按预案去安全屋,而是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因为一个似是而非的“熟人”就选择了最不可控的逃亡,这打乱了一切,也让他暴露在更不可预测的危险中。
“他最后消失的方向?” 萩原急问。
“朝北,跑进了车站另一侧的商业街巷子!那里小路错综复杂,监控覆盖不全!”
“高木!集中所有资源,以锦系町站北侧商业区为中心,辐射搜索,调用所有能调到的公共和私人监控,人脸识别启动,重点查找风户京介和可疑黑色丰田海狮!” 松田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沙哑,“Hagi,联系公安那边,看能不能紧急调用更高级别的城市监控权限,江医生,你想想,风户在极度恐慌下,不跟你联系,不按计划去安全屋,他会往哪里跑?他之前跟你提过任何他觉得安全的地方吗?除了那个被发现的储物间?”
江起强迫自己冷静,一个濒临崩溃、觉得全世界都在追捕自己的人,会去哪里?家不敢回,诊所和江起住所可能被监视,临时起意……
“河边,”他猛地想起风户病历里一条几乎被忽略的旧信息,“他左手受伤后,有大约半年的康复期记录显示,他每周会去荒川下游某段僻静的河堤进行‘水边静走’,说是对缓解焦虑有帮助,那个地方他很熟,而且晚上通常没人,他会不会下意识地往那里跑?”
“地址!”
江起迅速报出从风户零碎话语,和病历备注中拼凑出的河段位置,松田立刻将信息同步给高木和正在附近搜寻的便衣。
面包车猛地调转方向,朝着荒川下游飞驰,车厢内气氛降至冰点。
风户的擅自逃离不仅让他自身陷入险境,也让警方从暗处的保护者变成了被动的搜寻者,更让假死计划的前提,在可控环境下安全接触目标,变得遥不可及,现在,他们不仅要和时间赛跑,还要和风户的恐惧,以及可能同样在搜寻他、未知的对手赛跑。
荒川下游的这片河堤远离主要道路,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辅路通进来。
夜间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光映在缓缓流动的漆黑水面上。
风很大,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深秋的寒意,吹得岸边枯黄的芦苇瑟瑟作响。
面包车在距离河堤几百米外就悄无声息地停下,松田、萩原、江起和另一名队员阿诚迅速下车,借着夜色和杂草的掩护,朝着江起描述的大致方位摸去。
高木那边暂时没有新的监控发现,黑色丰田海狮也如同蒸发,片区域太偏僻,监控几乎是空白。
“分开找,保持通讯,江医生,你跟紧我。” 松田低声命令,四人分成两组,沿着河堤向上下游扇形搜索。
江起紧跟在松田身后,努力在黑暗中辨认着地形,河风吹得他脸颊生疼,胸口伤处的隐痛被奔跑和紧张放大,他不断扫视着黑黢黢的河岸、废弃的钓鱼台、以及那些被丢弃的杂物堆。
风户京介,你在哪里?
突然,松田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隐蔽,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半塌、用废弃建材和防水布搭起来的简陋窝棚,窝棚一角似乎有微弱、时断时续的光亮透出,不像是灯光,更像是……手机屏幕的光?
松田打了个手势,示意江起留在原地隐蔽,自己则和阿诚一左一右,如同捕食的猫科动物,无声无息地朝窝棚包抄过去。
萩原在通讯频道里低声报告,他和另一名队员在下游方向没有发现。
窝棚里传来极其轻微、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是风户!
松田贴在窝棚入口侧面,猛地掀开破烂的防水布,手电光柱瞬间射入,低喝:“警察!别动!”
窝棚角落里,风户京介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一颤,手里握着一个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惊恐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左臂的西装袖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迹浸湿了一大片。
看到是松田,他眼中先是一丝茫然的希冀,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身体拼命往后缩,语无伦次:“不、不要过来……他们、他们追来了……车……黑色的车……”
“没人追来!风户医生,冷静!我是江医生的朋友,来帮你的!” 松田收起枪,但依然保持警惕,慢慢靠近。
江起这时也从后面快步走进窝棚。“风户医生!是我!”
看到江起,风户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断裂了一部分,他发出一声崩溃般的呜咽,但依旧死死抓着那个破手机,手指着上面模糊、似乎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隐约是两个人影在某个建筑门口交谈,光线很暗,看不清脸。
“我、我拍的……以前……偷偷拍的……是、是仁野保……和长生制药的……一个高管……在、在鸟取的一个地方……我刚才想起来了……我跑的时候……看到、看到那辆黑车里有个人……很像那个高管……他们是一伙的!他们知道我查到了!他们来灭口了!”
原来如此!他不仅仅是看到了“熟人”,是看到了与当年陷害他、如今又可能涉及非法实验的关键人物!这刺激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
“你的手怎么了?” 江起注意到他手臂的伤口,边缘不算整齐,像是被什么粗糙锋利的东西划伤。
“跑……跑的时候,摔、摔倒了,撞、撞到废弃的钢筋……” 风户的声音虚弱下去,失血和极度的精神消耗正在迅速拖垮他。
来不及细问,也来不及转移。
窝棚外,荒凉的河堤,无遮无拦,对方如果真跟来了,这里就是绝地,必须先处理伤口,稳住他的状态,然后立刻带离!
“急救包!” 江起对阿诚道。阿诚迅速递过来。
江起快速检查伤口,比预想的深,可能伤及了皮下小血管,出血虽然暂时被按压减缓,但如果不缝合,移动中很容易再次崩裂,而且,风户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绝对承受不了立刻长途颠簸转移到医院或安全屋再进行假死操作。
“必须在这里进行初步处理,然后立刻施针用药,进入假死状态,只有这样才能在转移途中最大程度降低他的生命体征波动,避免大出血和休克,也才能骗过可能存在的追踪者。” 江起语速飞快,对松田说道,“但这里条件太差了,没有无菌环境,没有足够照明,风险极大,而且一旦开始,他就完全无法移动,至少需要二十分钟的稳定行针用药时间。”
松田脸色铁青。
这简直是两难选择:不处理,风户可能撑不到转移;处理,就要在这个暴露的窝棚里赌二十分钟不被发现。
“江,你有多少把握?” 萩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已经快速向这边靠拢。
“处理伤口和施针,七成,假死状态能否成功进入并稳定,五成,但不行险,他可能连三成活着离开的几率都没有。” 江起咬牙。
松田看了一眼外面漆黑死寂的河岸,又看了一眼窝棚里脸色惨白、气息奄奄的风户,猛地一咬牙:“赌了!阿诚,你和Hagi在外面警戒,方圆百米,有任何动静,立刻示警!江医生,抓紧时间!”
没有退路了。
江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绝对专注的状态,他借着松田的手电光,用急救包里的简易缝合针线,以最快的速度、最稳的手法,为风户清创、缝合伤口、重新加压包扎。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风户痛得浑身抽搐,但被松田死死按住。
伤口处理完毕,江起立刻取出“假死丹”粉末和参粉,调成药糊。
“风户医生,看着我的眼睛,,喝下去,然后睡一觉,相信我,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风户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张开了嘴。
江起将药糊喂入,然后闪电般出手,数根银针精准刺入百会、神庭、膻中、关元、涌泉等要穴,指法变幻,或捻或提,或弹或震,引导着那霸道的药力沉降,强行压制生机,锁闭元气。
窝棚里只剩下江起粗重的呼吸、银针极细微的颤动声,以及风户越来越微弱、直至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身体松弛,体温开始明显下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松田握着枪,死死盯着窝棚外无边的黑暗,耳朵捕捉着风声草动之外的任何异响。萩原和阿诚在外围如同石雕,与夜色融为一体。
就在江起行针过半,风户的生命体征降到最低点,假死状态即将稳固的关键时刻——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轮胎在砂石地上急速摩擦的短促声响,从远处辅路方向隐约传来。
紧接着,是汽车引擎被刻意压抑的低沉轰鸣,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有车!朝这边来了!” 萩原急促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
松田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江起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银针几乎要颤抖,还差最后几针!这个时候中断,前功尽弃,药力反冲,风户必死无疑!
“几个人?什么车?” 松田对着耳麦问道。
“一辆车,黑色丰田海狮!速度很快,直接冲下辅路,朝河堤开来!距离不到五百米!” 阿诚的声音带着震惊,“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黑色丰田海狮!是风户看到的那辆!他们果然跟来了!而且是直扑这个隐蔽的窝棚!是追踪了风户的手机信号?还是通过别的什么方式?
“江医生!还要多久!” 松田看着江起惨白的脸和额头滚滚而下的汗水。
“最多三分钟!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 江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手指稳定得可怕,继续完成最后几处关键穴位的行针。他在和死神抢人,也在和飞速逼近的杀手抢时间。
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芒已经能隐约透过窝棚的缝隙晃动,刹车声刺耳地响起,就在距离窝棚不到百米的地方!
“Hagi!阿诚!准备接敌!尽量拖延!不要硬拼!” 松田低吼着,拔出了手枪,闪身到窝棚入口一侧,枪口指向外面晃动的车灯光柱。
车门开关声,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找到他!应该就在这附近!” 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
“有血迹!往那边去了!” 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朝着窝棚方向快速逼近,手电光柱乱晃。
窝棚内,江起完成了最后一针,迅速起针,风户如同真正的尸体般瘫软在地,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脉息,在江起指尖下微弱跳动。
假死状态,勉强完成,但也是最脆弱的时刻!
“他们来了!” 萩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交火前的紧绷。
松田回头看了一眼窝棚内,江起对他用力点了点头,示意完成。
然后,松田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的圆柱形的物体,拔掉保险销,用尽全力朝着车灯方向旁边的空地扔了出去。
不是手雷,是强光震撼弹!
“闭眼!” 他同时对窝棚内的江起低喝。
“轰——!!!”
一声并非爆炸的巨响,伴随着足以致盲数秒的极致强光,猛然在河堤上爆开,即使闭着眼,隔着窝棚,江起也感到眼前一片血红,耳膜剧痛嗡鸣。
外面传来几声痛苦的惊呼和怒骂。
“走!” 松田趁机一把拽起几乎虚脱的江起,同时对通讯频道吼道,“Hagi!阿诚!按C计划!带不走了!制造混乱,我们撤!”
C计划?什么C计划?江起被松田拖着,踉踉跄跄冲出窝棚,朝着与车辆相反、更黑暗的下游河滩方向没命地跑去。
身后,枪声猝然响起!不是一声,是混乱的交火声!是萩原和阿诚在开火阻击!
“风户……” 江起喘息着,回头看向被留在窝棚里,如同死去的风户。
“管不了了!先活下来!” 松田的声音嘶哑,带着决绝,“C计划就是……如果他带不走,就让他‘死’在那里!希望那帮混蛋会相信!”
把刚刚进入假死状态、毫无反抗能力的风户,留在那个即将成为战场的窝棚里?任由他被那些杀手发现?这就是所谓的“假死”计划?不,这根本不是计划,这是绝望之下的弃子!是把风户的生死,完全交给了运气和对手是否足够“专业”到会去补枪或确认!
冰冷的河风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身后枪声、奔跑声、叫骂声交织。
江起被松田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的河滩乱石和芦苇丛中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胸口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都比不上心中那沉入冰海的绝望和冰冷。
仓促的计划,目标的脱轨,意外的追踪,最后演变成这样一场混乱、狼狈的逃亡。
黑暗的荒川,无声地吞噬了枪声的回响,也吞噬了这场始于拯救、终于溃逃的荒谬行动,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奔跑的脚步声,在无边的夜色中,敲打着绝望的节拍——
作者有话说:有点忙最近,白天得去培训。所以晚上匆忙写
第44章
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河滩淤泥和血腥的冷冽,左胸的旧伤不再仅仅是钝痛,随着每一次奔跑,和跌倒而疯狂撕扯的灼烧感。
江起几乎是被松田阵平半拖半拽着, 在黑暗的河滩乱石和倒伏的芦苇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脚下的烂泥湿滑冰冷, 不断有尖锐的碎石或折断的芦苇杆绊住脚踝。
身后的枪声,和叫喊声被风声和距离拉得断断续续,忽远忽近,无法判断是追击还是萩原他们的阻击。
肾上腺素在最初逃出窝棚的几分钟内疯狂分泌, 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疲惫,但此刻,随着奔跑的距离拉长,体力的急剧消耗和伤势的恶化开始显现, 江起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脚步越来越虚浮。
“坚持住!快到公路了!”松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同样带着粗重的喘息, 但抓着他手臂的力量依然稳定有力, 墨镜不知何时跑掉了,在偶尔掠过云层的惨淡月光下, 江起能看到他侧脸上混合着污泥、汗水和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
“风户……”江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闭嘴!跑!”松田低吼,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扯, 几乎同时, 几发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他们刚才的位置掠过,打在不远处的水面上, 发出“噗噗”的闷响。
追兵比预想的更近,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摆脱了萩原和阿诚的阻击,或者……根本就没被完全拖住?!
松田不再直线奔跑,开始带着江起在河滩的乱石堆,和废弃的沉船残骸间做不规则的折返跑,利用一切可用的障碍物遮挡。
子弹不时打在附近的石头或朽木上,溅起碎屑。
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即使在快速移动和射击,也保持着压制和包抄的态势。
江起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肺部的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左胸的伤口每一次牵动都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渗出,浸湿了里层的衣服,他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耳鸣尖锐。
就在这时,前方河滩的尽头,隐约出现了公路护堤的轮廓,以及更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生的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松田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上护堤旁的缓坡时,前方坡顶的阴影里,突然站起了一个人影,那人影端着长枪,枪口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稳稳地指向他们。
松田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将江起扑倒,但江起透支的身体已经无法做出有效反应,被松田一拉,脚下猛地一软,两人一起失去平衡,顺着湿滑的斜坡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一片砾石和垃圾堆上。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江起闷哼一声,感觉左胸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撕裂感,随即是更汹涌的温热液体涌出,他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半边身体几乎使不上力气。
松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额角被石块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流了半边脸,但他反应极快,在倒地的瞬间已经拔出手枪,朝着坡顶人影的大致方向连开两枪,不求命中,只为压制。
坡顶的人影显然没料到他们会滚下来,枪口追下来慢了一线。子弹打在坡沿,溅起泥土。
“走这边!”松田来不及查看江起的伤势,拖着他滚进旁边一个被雨水冲出的、半人深的土沟,土沟通向护堤下方一个被杂草掩盖、直径约半米的排水涵洞。
“钻进去!快!”松田将江起往涵洞口推,涵洞内漆黑一片,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和铁锈味,不知通向哪里,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江起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忍着左胸几乎要炸开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向涵洞里爬去。
松田紧随其后,倒退着进入,枪口始终指向洞口方向。
就在松田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涵洞的阴影时,坡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句模糊的咒骂,手电光在洞口附近扫过,但显然,对方对钻这个臭气熏天、不知深浅的涵洞有所犹豫。
“妈的,跑哪儿去了?”
“下面有个洞!”
“你,下去看看!”
“操,这么臭……”
短暂的争执和犹豫,为江起和松田争取了关键的十几秒,他们不顾一切地向涵洞深处爬去。
涵洞内部比想象中更长,也更曲折,地面是黏滑的淤泥和垃圾,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爬行了大概二三十米,前方隐约传来了水流声,还有一丝来自另一个出口的光亮。
是通往另一侧河岸或者某个地下管网的出口。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继续前进。身后并没有追兵跟进来,对方似乎放弃了。
但江起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左胸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只能凭着本能,跟着前方松田模糊的身影,一点点挪动。
终于,前方出现了较为明亮的光线,是一个更大、被铁栅栏半封住的出水口,外面是另一段荒僻的河岸,远处有桥梁的灯光。
铁栅栏年久失修,锈蚀严重,松田用脚猛踹了几下,踹开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缺口。
两人狼狈不堪地钻出涵洞,滚倒在冰冷的岸边草地上,夜风一吹,江起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满是血腥味,他低头看去,胸前浅色的衣服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一大片,而且还在缓慢扩散。
“你中弹了?”松田扑过来,声音带着惊恐。
“旧伤……崩开了……”江起虚弱地说,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肺部的刺痛,可能还伴有肋骨骨裂。
松田二话不说,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叠成厚厚的一块,用力压在江起左胸的伤口上。
“按住!用力!”他自己也受了些擦伤和撞伤,但比起江起显然好得多,他拿出手机,发现进了水,已经无法开机,他低骂一声,环顾四周,试图辨别方位。
这里应该是荒川更下游的某处,远离刚才的事发地点,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最近的灯光在几百米外的公路桥上。
“能站起来吗?我们必须离开河边,太显眼了。”松田架起江起。
江起试了试,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松田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一步步朝着公路桥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伴随着江起压抑不住的痛苦声。
短短几百米,如同跋涉了整个地狱。
当他们终于踉跄着走上公路辅路,看到偶尔有车辆飞驰而过时,江起几乎要虚脱过去。
松田站在路边,尝试拦车。
但深夜,两个浑身污泥、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男人,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
就在松田几乎要绝望,准备冒险去公路上强行拦车时,一辆老旧、漆面斑驳的白色小货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司机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好奇地打量了他们一眼。
松田立刻冲上前,掏出自己湿漉漉的警官证,用尽可能清晰但急切的声音喊道:“警察!有重伤员!需要立刻送医!请帮忙!”
老司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松田血迹斑斑但焦急的脸,又看了看靠在路边几乎昏迷的江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打开了车门。“上来吧,去哪家医院?”
“最近的!拜托了!”松田将江起扶上副驾,自己挤进后座。
小货车颠簸着驶向最近的区立医院,车厢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机油味,但此刻却是救命的方舟。
江起靠在椅背上,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沉浮,松田一边用撕下的布条徒劳地试图加压止血,一边不断跟江起说话,不让他睡过去。
“坚持住,江起!就快到了!”
“Hagi他们……风户……”江起喃喃道,视线模糊。
“别管他们!你先管好你自己!”松田的声音嘶哑,“你要是死了,这一切就真他妈全完了!”
是啊,如果他死了……风户的线索,森川的秘密,还有那神秘的“帽子男人”和今晚冷酷的追兵……所有的一切,可能都会随着他的死亡,重新沉入黑暗。
他不甘心。
胸口撕裂的疼痛,血液流失的冰冷,都不及那种被阴谋笼罩、被迫仓皇逃窜、连累同伴、未能救下目标的巨大挫败感和愤怒。
他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小货车冲进区立医院急诊部的停车场,松田几乎是踹开车门,背起已经意识模糊的江起,冲进了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
“医生!急救!枪伤复发!大出血!”
尖锐的警铃声,杂乱的脚步声,担架床滚动的轱辘声,医生护士急促的指令声……
一切嘈杂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远去,江起被放上移动担架,氧气面罩扣上,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各种仪器连接到身上。
视野最后残留的,是松田那张沾满污泥和血污、写满焦虑和疲惫的脸,以及他对着手机咆哮的声音:“对!区立医院!江起中枪旧伤崩裂,大出血,正在抢救!Hagi和你们联系上没有?!那边情况怎么样?!风户呢?!……”
然后,是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船后的碎片,在深海中缓缓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远处隐约的谈话声,还有自己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然后是嗅觉——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最后,是触觉——身体各处传来的、被药物压制后依然顽固存在的疼痛,尤其是左胸,被层层包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闷痛,还有喉咙里干渴欲裂的感觉。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逐渐对焦。
视线转动,看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是松田阵平,他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泥血的脏衣服,穿着简单的T恤和夹克,脸上的污迹洗去了,但额角和颧骨的瘀青清晰可见,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布满血丝,正抱着手臂,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睡得很浅,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
江起动了动手指,想抬手,却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刺痛让他闷哼出声。
这细微的声音立刻惊醒了松田,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江起醒了,眼中瞬间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阴霾覆盖。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江起嘴边,“慢慢喝,别呛着。”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活着的感知。江起喝了小半杯,才缓过气,声音微弱:“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二十个小时。”松田坐回椅子,揉了揉脸,“失血过多,伤口崩裂伴有感染,加上体力严重透支和轻微肋骨骨裂,医生给你输了血,重新清创缝合,用了强效抗生素,命是捡回来了,但得躺一阵子。”
“风户……?”江起最关心这个。
松田沉默了片刻,眼神黯淡下去。“死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字,江起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胸口的伤痛似乎也随之加剧。
“我们撤退后不久,河堤那边就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火灾’,把那个窝棚和周围一片芦苇烧得干干净净。”松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经快灭了,在灰烬里……发现了一具严重碳化的尸体,体型、残存的衣物碎片,还有……旁边烧变形的那个破手机,初步确认是风户京介,死亡原因,火灾导致的窒息和烧伤,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留下。”
假死……终究还是变成了真死。
不,或许从一开始,当风户挣脱便衣冲入黑暗时,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的仓促营救,不过是延缓了片刻,或者,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
“那帮追我们的人……”
“消失得无影无踪,黑色丰田海狮是□□,最后被遗弃在十几公里外的另一个区。车上很干净,没留下任何指纹或DNA。路口监控拍到的几个人影也都戴着帽子和口罩,无法辨认。”松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专业,高效,冷酷。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萩原警官和阿诚先生呢?”
“Hagi肩膀被子弹擦伤,不严重,阿诚小腿中弹,需要手术,但没有生命危险,他们成功拖住了对方一部分人,为我们逃跑争取了时间,然后也找机会撤了,现在都在别的医院,保密治疗。”松田顿了顿,看着江起,“这次……我们输得很惨,目标死亡,线索中断,多人受伤,还差点把你也搭进去,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难缠,反应也更快。”
病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松田忽然又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风户在极度恐慌下,还是留下了一点东西,Hagi在接应我们之前,趁乱摸回那个窝棚附近,在风户最初躲藏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藏着一个用防水袋包着的微型存储卡。应该是风户在决定联系我们之前,就藏在那里的,他或许也预感到自己可能逃不掉。”
“存储卡里有什么?”
“还没来得及看,需要最高级别的解密环境,而且不确定有没有病毒或追踪程序,我已经通过最安全的渠道送出去了,等专家处理。”松田看向江起,“另外,关于你……”
“我怎么了?”
“你这次伤上加伤,而且卷入了这么危险的枪战,虽然对方的目标很可能是风户,但你已经是明确的关联人物了。”
松田语气严肃,“上面,包括公安那边,对你的‘关注度’会进一步提升,联合调查组那边,我和Hagi会尽量斡旋,但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问话,或者提出更严密的‘保护’措施。
在你伤好之前,就老实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什么人也别见,除了我和Hagi,还有你绝对信任的医生护士。”
“我需要一部绝对安全的手机,和一台可以访问加密学术数据库的电脑。”江起忽然说。
松田挑眉:“你想干什么?都这样了还……”
“风户提到鸟取,提到长生制药的高管,提到他偷拍的照片。”
江起的声音虽然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既然明面上的线索断了,也许可以从侧面,从学术、从商业、从地域关联的角度,重新梳理。风户冒死藏起来的存储卡是未知数,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上面。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长生制药、关于鸟取县那个时期可能存在的生物或化学研究机构、关于……‘宫野’这个名字可能发表过的所有公开,或半公开的研究信息。”
松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我会想办法,但前提是,你得先能坐起来,不再咳血。”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穿着护士服、但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子推着护理车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江先生,该换药了,松田警官,探视时间差不多了,您也受伤了,需要休息。”
松田站起身,对江起点了点头:“好好养着,别乱来,外面的事,有我和Hagi。”
他离开了病房,护士开始熟练地拆开江起胸前的绷带,检查伤口,消毒,换药。
冰凉的药液和纱布接触伤口带来刺痛,但江起面无表情,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章会轻松点
第45章
晨光穿百叶窗的缝隙, 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道道凝固的光影裂痕。
江起在胸口熟悉的沉钝闷痛中醒来,那痛感早已褪去最初撕裂般的尖锐,化作绵长而深入肌理的背景音, 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 渗进骨骼与肌肉的缝隙里。
他静躺片刻, 逐一清点身体的反馈:左胸绷带下伤口的隐痛、卧床过久僵硬的腰背、四肢蔓延开的乏力感。随后,他缓缓侧过身,以未受伤的右臂轻撑床面,一点点将身体挪成半坐姿态。
这短短一个动作耗时近一分钟, 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却始终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指尖攥得发白又缓缓松开。
床头柜上,松田留下的加密平板电脑静静蛰伏, 旁侧是护士定时送来的温水与药片,还有一本摊开的《临床毒理学图谱(第七版)》——是他此前从图书馆借来的, 书页停留在罕见金属中毒的章节, 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卷。
距离荒川河畔那场混乱狼狈的逃亡, 已然过去五天。
这五天里,世界被压缩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单人病房中。
时间随点滴的滴答声、护士查房的轻叩门声、伤口反复的钝痛, 以及对那晚失败的无尽复盘,缓慢地流淌消磨。
高木来过一次,带来换洗衣物, 寥寥数语告知风户京介的“遗体”已按意外火灾处置, 后续调查移交公安主导,警方联合调查组暂转其他方向梳理。
萩原则裹着肩头绷带到访,脸色透着几分苍白, 精神却还算尚可,对那晚的细节绝口不提,只笑称自己倒霉,被流弹擦过肩头,还打趣说痊愈后要找江起用针灸祛疤,语气轻快下藏着难掩的疲惫。
松田阵平是来得最勤的,脸色也最差,额角的擦伤结了暗红血痂,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像是多日未曾合眼,他带来了局里的重压:风户事件虽被低调压下,负面影响却难以消弭,上级勒令“特殊案件联合调查组”尽快拿出阶段性成果,他与萩原两头奔波,早已焦头烂额。
每次到访,他都会盯着江起,反复叮嘱同一句话:“你要彻底地从这件事里抽身,出院前,在我们摸清到底惹上了什么之前,你的任务就是当好一个病人、一个学生、一个普通医生,暂时忘了风户,忘了鸟取,忘了长生制药,外面的事,有我们警察。”
江起只能平静点头,暗地里却还在用平板查阅着资料。
平板电脑的权限有限,却足够他访问东大图书馆核心数据库,与部分专业医学期刊网站,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触发警报的关键词,将精力投入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上。
其一,是深研那本《临床毒理学图谱》,并延伸阅读了大量关于罕见金属中毒、生物碱神经毒性,以及工业化合物慢性暴露致多系统损伤的文献。
风户留下的残缺实验动物数据如幽灵般在他脑海盘旋:神经急速兴奋后骤然抑制,伴随非典型自主神经紊乱与难以解释的代谢偏移,这绝非已知常规毒剂能完全阐释。
翻阅一篇关于上世纪中叶部分国家秘密研制特定神经受体“非致命性”化学武器剂的综述时,他留意到一处不起眼的脚注。
此类研究曾采用几种从稀有植物与矿物中提取的前体物质,其原生分布及早期采集记录,零星见于鸟取县东部山区等少数地点。
脚注的参考文献,是一本1972年出版、早已绝版的日文地质与植物学考察报告。
鸟取二字再次浮现,这次却如考古遗存般,隐匿在历史尘埃与生僻学术注释中,江起默默记下报告的名称与编号,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将页面存档。
其二,是重新梳理并优化对筱原重信肩伤的治疗方案,他详细记录每次针灸的取穴、手法、用药调整,以及筱原的反馈,试图融合现代运动医学与康复理论,完善“通络化瘀、强筋止痛”的诊疗思路。
这不仅让他维持着医者的手感,更让他在混沌的谜团中,握住一份安稳。
思绪偶尔会飘回那晚的河滩:浓重的黑暗、呛人的硝烟、风户眼中的绝望,还有身后紧追不舍的子弹破空声。
更多时候,他强迫自己沉浸在冰冷严谨的医学信息,这是他筑起的堡垒,也是锚定心神的浮标。
午后,松田再度到访,周身裹挟着室外的寒意与更深的疲惫,他未落座,只斜倚在窗边,目光落在江起平板屏幕上复杂的化学结构式上。
“在看什么?”
“几种可能引发类似神经毒性反应的生物碱构效关系。”江起点到即止,随手关闭页面,抬眼看向他,“有进展?”
松田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在证据袋里的微型存储卡,隔着半米距离晃了晃:“风户藏起来的那张卡,公安技术专家折腾了好几天,恢复了部分内容。
里面有七张模糊照片,像是手机偷拍的实验室内部,无任何标识,设备陈旧,约莫是十年前的款式,还有几份残缺实验记录,加密方式老旧,破译后是实验动物编号、给药剂量及简略症状记录。”
“和之前的数据吻合?”
“完全吻合,且更详尽。”松田的声音干涩发紧,“专家说,从记录来看,他们不是在测试已知毒剂,更像是在筛选、优化某种针对特定神经通路的‘调节剂’,但手段粗糙,副作用极大,那些动物最后都死得很惨。”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最关键的是,一份记录末尾有行潦草手写批注,只有一个词和日期:‘样品7,效价不足,弃,需新源——K’。日期是八年前。”
“K?”
“不明,可能是研究员代号,也可能是项目代号。”松田收起存储卡,“公安那边如获至宝,却也更头疼了,八年前,鸟取,非法神经活性物质筛选……这水深得吓人。
他们正式全面接手,命令我们警方,尤其是你,”他俯身盯着江起,眼神前所未有的严厉,“所有调查转入地下,非核心人员严禁接触。”
“可是这一切都和我有关系。”江起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江,”松田走到病床前,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你听清楚,之前是我和Hagi太冒进,以为能掌控局面。
但现在看来,我们捞出来的不是小虾米,而是更严重的事,现在公安接手,也意味着事情性质变了,你之前治疗风户的行为,都会被重新评估,在你彻底‘干净’之前,最好的选择就是躺在这里,做个纯粹无辜的受害者,明白吗?”
江起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颔首:“我明白,不会主动做任何干扰调查的事。”
松田似是松了口气,眉头却依旧紧锁:“还有件事,关于那个‘帽子男人’。”
江起的精神骤然一凝,指尖微顿。
“Hagi那晚看到的侧影,加上我们排查非常规情报渠道的结果,有了模糊指向。”
松田斟酌着措辞,“东亚灰色地带里,有个身份成谜、信誉极高的独立情报贩子兼‘清理人’,代号不明,标志性特征就是常穿深色连帽衫,行动隐秘高效。
他不隶属任何组织,只接‘信息处理’和‘痕迹清理’的活儿,开价极高,却从未失手,更关键的是,传言他早年受过严苛的医学与化学训练,对药物、毒理、现场生物证据处理极为精通。”
受过医化训练的独立清理人?江起心底震动,这瞬间解释了诸多疑点:此前的监视为何专业又保持距离,暗巷冲突时为何不对风户下死手,甚至能在河堤迅速追来的原因。
“他为谁工作?长生制药,还是……”
“不知道,或许谁出价高就为谁效力,或许只遵从自己的准则。”松田摇头,语气凝重,“这种人最危险,你永远猜不透他的目的与底线,如果他再出现在你附近,绝对不要有任何接触,立刻通知我。”
病房陷入死寂,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窗外的光线又偏移了几分,落在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东大农学部图书馆珍本库的检索结果,那本绝版报告的馆藏地,标注着“不可外借,仅限馆内查阅”。
“你说,公安接手后,所有调查转入地下。”江起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是。”
“那如果,我只是个对疑难病例和稀有药材分布感兴趣的医学生,去图书馆查阅公开的绝版学术资料,”江起抬眼看向松田,目光清澈却坚定,“这算‘干扰调查’吗?”
松田一怔,随即读懂了他的意图,脸上掠过复杂情绪,有无奈,亦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钦佩。
“你啊……还真是个医生。”他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要不碰敏感关键词,不做追踪、接触等出格举动,单纯的学术研究,没人能拦你。但记住,”他语气再度加重,“你现在是重点‘关注’对象,你查的每一个词、访问的每一个数据库,都可能被记录分析,一旦越界……”
“我明白。”江起打断他,目光落回平板,“我只是想弄清楚,仅此而已。”
松田看了他半晌,最终只叹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先走了,队里还有事。自己小心。”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重归寂静。
江起靠在床头,闭上双眼,胸口的闷痛依旧,思维却异常清晰,公安接手,压力陡增。
可他真能置身事外吗?那本绝版报告的线索,与风户数据、毒性模型隐隐呼应的“鸟取”,像一根细刺扎在认知深处。
江起重新睁眼,拿起平板,退出所有敏感页面,点开一篇关于“针灸治疗顽固性肋间神经痛”的最新临床研究,指尖划过屏幕,认真批注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将夜空晕染成深靛色。
病房内,只剩指尖触屏的细微声响,与监护仪规律平稳的嘀嗒声交织——
作者有话说:终于可以休息两天了,明天我多存点稿子。
第46章
区立医院住院部的第七清晨, 阳光透过病房窗棂洒在床沿,主治医生仔细检查过江起胸口的愈合情况,又对照了复查的胸部X光片与血液指标,终于缓缓点头。
“愈合速度比预期好得多, 年轻人的恢复力果然惊人, 但内部软组织还需静养, 左臂三个月内严禁提重物、做剧烈牵拉动作,记得定期回来换药复查,胸口这道疤,后续要么试试激光, 要么用你本行的中医疗法,总能淡下去些。”
最后一层绷带被拆开,皮肤上一道暗红色的蜈蚣状缝合痕赫然显露,周围仍萦绕着淡淡的青紫。
江起垂眸凝视片刻, 神色平静无波,这道疤会化作新的身体记忆, 时刻提醒他那晚河滩的刺骨寒意、任务失败的钝痛, 以及黑暗中模糊难辨的轮廓。
办理出院手续时, 松田阵平已然等候在外,身旁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旧轿车, 后座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新住处安排在老城区,邻里多是退休老人,清静且视野开阔, 钥匙、日用品都备齐了, 这是新手机,号码只有我、Hagi和石田先生知道,诊所那边石田先生说你随时能回, 但建议先歇一周养足精神。”
江起默默接过东西坐进副驾,车子汇入东京清晨的车流,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又陌生。
日光正好,暖意铺洒在车身上,可江起心底清楚,平静表象之下,有些东西早已彻底改变。
新住处落在一条缓坡旧式住宅街的尽头,是栋两层小楼的二楼,附带一个狭窄阳台。房屋虽有些年头,却打理得干净整洁,木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
凭栏望去,能看见邻家院子里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更远处是交错叠嶂的老旧屋顶,视野确实比先前的公寓开阔,可反过来想,若有人蓄意窥探,这里也同样容易暴露。
“左边住著一对退休教师夫妇,耳朵稍背,性子却极热心;右边空置着,房主常年在国外;楼下是房东太太独居,偏爱养花,极少上楼打扰。”
松田简单交代着周边情况,“街口有便利店和蔬果店,十分钟路程外有地铁站。日常尽量保持规律作息,但出行路线可以偶尔调整,但凡察觉到异常,可疑的人影、车辆、陌生快递,或是被长时间注视的感觉,立刻联系我,绝对别自己逞强。”
“明白。”江起应声。
松田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金属盒,打开后,几枚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静静躺着。
“微型警报器,贴在门框内侧、窗沿这些隐蔽处,一旦被非正常开启或受强烈震动,我那边会立刻收到信号。虽不是万无一失,但总能多一层保障。”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着江起,语气里没有责备,只剩疲惫与郑重,“我知道你不可能彻底停下,但记住,你现在身处明处,身上还有伤,任何行动都要三思而后行,别再让我和Hagi去医院,或是更糟的地方找你。”
“我会小心。”江起点头接过警报器,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似是承接住了这份沉甸甸的叮嘱。
送走松田,江起在寂静的房间里伫立良久。
阳光透过老式玻璃窗斜斜切入,在地板投下菱形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他走到阳台,看似随意地扫过周边街道与屋顶,没有异常人影,也无长时间停留的车辆。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全然消散,它变得愈发微妙、无处不在,像一层冰凉的无形薄膜,紧紧贴在周身。
他拉上客厅窗帘,只留一丝缝隙透光,随后慢慢收拾行李,将警报器仔细贴在门框、窗沿等关键位置,动作间牵扯到胸口伤口,熟悉的闷痛再度袭来,他却早已习惯了这份痛感,只是放缓动作,稳稳将每一件事做好。
午后,江起拨通了石田诊疗所的电话。
接起电话的是小林护士,听到他的声音,女孩的语气瞬间带上哽咽,连声询问伤势,又絮絮叨叨讲了许多诊所近况。
片刻后,石田一郎接过电话,声音依旧沉稳低沉:“平安回来就好,身体是根本,不必急于归岗,诊所这边有几个老病号惦记你,还有个新转介来的病人情况颇复杂,等你彻底稳住了再说,先安心休养。”
“让您费心了,我下周会过去帮忙。”江起轻声回应。
挂断电话,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加密平板,屏幕幽幽亮起,他先登录东大医学部学生系统,补看落下的课程内容与作业,又处理了几封学术邮件。
直至傍晚,夕阳将窗帘缝隙染成暖橙,他才点开加密笔记,调出风户存储卡中恢复的模糊实验室照片与残缺记录。
照片像素极低,角度歪斜,显然是仓促偷拍而成:斑驳的水泥墙、老式金属实验台与通风橱、标签模糊的瓶罐,还有几张泛黄的手写数据纸页,无任何标识,也无辨识度可言的人物。
江起的目光却在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定格,垃圾桶旁丢弃着一个破损硬纸板箱,箱体侧面的物流标签被撕掉大半,残存边缘隐约露出半个模糊的蓝色飞鸟印记,下方印刷体字样只剩“…通運”。
这个标志……他迅速在平板上检索日本主要物流公司的标识,无一完全匹配,他缩小范围至地方性中小型物流企业,翻至第十三页时,“青鸥运输”的标志映入眼帘:蓝色抽象海鸥侧影,下方标注“青鸥運輸”。
虽照片残标褪色严重、角度受限,但轮廓与气质竟有五六分契合。
他继续深挖“青鸥运输”的信息,却发现资料寥寥。
这是一家注册于鸟取县仓吉市的小型物流公司,成立十五年,主营县内及周边零担货运,官网简陋不堪,最后一次更新已是三年前,再无更多有价值的内容。
可“鸟取县仓吉市”这个地点,却让江起心脏微缩——风户记录的“应急联络点”,发货地正是此处。这会是巧合吗?
他不敢在平板上留下任何标记或深入查询,只将公司名与地点默默刻在心底,随后转向那份手写批注:“样品7,效价不足,弃,需新源。——K”。
字迹潦草狂放,似是用老式蘸水笔或极细钢笔书写,墨色浓重,力透纸背,这个“K”,是人名缩写,还是项目代号?
他竭力回想接触过的医药、化学领域知名人物与术语缩写,终究毫无头绪。
接下来几日,江起的生活看似重回正轨。
清晨他去东大上课,全力补回落下的进度,午后体力允许时,便去石田诊疗所待一两个小时,处理简单文书、接听咨询电话,既是让石田先生与小林护士安心,也是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脸色仍带着几分苍白,动作比往日迟缓,眼神却愈发沉静,专注于手头之事,对过往遭遇绝口不提。
唯有独处深夜,他才会重新摊开加密资料,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比对。
风户的照片、青鸥运输、绝版报告、筱原的古刀、那封冰冷的警告信……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盘旋,试图拼凑出完整脉络。
他从纯技术角度梳理:一处或许位于鸟取、已废弃的非法神经活性物质筛选早期实验室,一条可能被利用的地方小型物流线路,特定毒性稀有天然物的来源,以及一个对古代医药器物感兴趣的地下灰色网络……
始终缺少一个核心节点,一个能将这些散落线索串联起来的动机与目的。
约定给筱原重信进行第三次治疗的日子如期而至。
出门前,江起站在穿衣镜前,凝视着胸口的伤疤,随后换上宽松浅灰针织衫与深色长裤,外罩一件米色薄风衣,将身形大半遮掩,他将特制银针与一小包应急药材装入内袋,又随身带了一枚松田给的微型警报器,做好万全准备。
前往筱原宅邸的电车上,江起习惯性地观察四周。
工作日午后车厢不算拥挤,他选了靠门的座位,余光始终留意着上下车的乘客,没有发现明显跟踪者,可当一名穿西装看报纸的男人上车时,那种被无形目光扫过的感觉骤然浮现,又在男人下一站下车后悄然消散。
是巧合,还是自己太过敏感?江起面色不改,指尖却微微绷紧。
筱原宅邸依旧静谧幽深,老管家引着江起至茶室时,筱原重信已等候在此,今日他身着墨绿色绸面和服,气色较上次稍佳,眉宇间的沉郁与审视却未减半分。
“江医生,看来恢复得不错。”筱原的目光在江起脸上停留片刻,似能穿透那份平静,窥见底下潜藏的疲惫。
“托会长的福,已无大碍,让您久等了。”江起在客位落座,姿态从容。
治疗随即开始,江起下针稳准利落,选取肩髃、肩髎、臂臑、曲池、手三里等穴位,专攻肩臂气血疏通与粘连松解。
行针时,他密切留意筱原的反应,当针尖刺入天宗穴稍深处时,筱原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这里酸胀感格外明显?”江起轻声询问,指下微调针尖方向。
“嗯……有种筋络被拉扯开的酸麻,倒比先前纯粹的刺痛舒服些。”筱原缓缓放松肩膀,语气平淡。
“这是气血渐通的迹象。只是此处旧伤粘连最深,需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江起一边行针,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会长这伤,当年除了直接撞击,后续是否曾在寒湿环境中久留?我观伤处筋膜挛缩明显,寒凝血瘀之象颇重。”
筱原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江医生眼力果然毒辣,受伤后心绪郁结,常独自去湖边、山涧那些偏僻冷清之地静坐,动辄半日,倒真没在意过冷暖。”
“原来如此,风寒湿邪最易痹阻经络,加重旧伤隐患。”江起点头,不再追问他心绪不佳的缘由,转而话锋微转,“我近日翻阅古籍,见有记载治疗此类陈旧痹症的方剂,用到些现今罕见、仅生于特定地域的药材,比如阴湿崖壁的‘石见穿’,或是高山雪线附近的稀有苔藓,会长见多识广,是否听闻过这类偏方奇药?”
筱原镜片后的眼眸微微闪动,思索片刻后道:“江医生竟对古籍药材也有兴趣?倒是听收藏古方的朋友提过,有些方子用药刁钻玄奇,只是这类药材大多已然绝迹,或仅存于人迹罕至之处,真假难辨,效用也无从考证,怎么,江医生在寻这类药材?”
“不过是学术兴趣罢了,古方中的独特思路,或许能为现代诊疗提供启发。”
江起淡然回应,缓缓起针,“比如曾见记载,唐代医家以西域传入的‘蓝雪草’配合针灸治顽痹,效果显著,只是‘蓝雪草’究竟为何物,后世众说纷纭,有说是高山龙胆,也有说是已失传的矿物精华,不知会长鉴赏古物时,是否见过相关记载或器物?”
筱原并未立刻作答,活动了一下刚起针的右肩,动作较先前流畅了些许。
“‘蓝雪草’……这名字倒有些印象。”他沉吟着,似在唤醒尘封的记忆,“早年经手过一本关于丝路药材贸易的残卷,上面似乎提过一句,配图太过粗糙,实在难以辨认。至于器物,便不曾见过了,这类虚无缥缈的记载太多,真伪难考。”
“江医生若真感兴趣,或许可去古籍拍卖会或私人收藏圈看看,只是那里鱼龙混杂,需有慧眼甄别。”
他给出了方向,却又巧妙划清界限,不愿再多牵扯。
江起心中了然,颔首道谢:“多谢会长指点,闲暇时倒可去逛逛。”——
作者有话说:我真服了,我昨天放存稿,结果把日期当做时间看了,改成了21号,导致没更新呜呜
第47章
东大农学部图书馆珍本库的申请, 需导师亲笔签字,且至少提前三日预约。
江起将那本关于稀有植物分布的绝版报告暂时压在心底,并未贸然行动,他需要一个无懈可击的合理理由, 更需要等身体彻底恢复, 足以支撑长时间的文献研读与信息筛选。
回归校园与诊所的日常, 表面看似风平浪静,细微的异动却如影随形,在平静的底色上悄然划开裂痕。
神经生物学的大课上,后排偶尔会出现几张陌生面孔, 他们装作专注记笔记的模样,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痕迹却显得刻意,目光扫过教室的频次过于规律,不似真正渴求知识的学生, 反倒像在执行某种既定的监视任务。
石田诊疗所附近新开的那家面包店,橱窗擦得过分透亮, 甚至亮得有些刺眼。
阳光斜照时, 反光里偶尔能瞥见街角停着一辆厢式货车, 终日静泊不动,既不见装卸货物, 也无人员往来,与周边的烟火气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江起对此始终装作浑然不觉, 他按部就班地往返于课堂、诊所与住处, 步履平稳,神色沉静,将所有的警惕与思虑都藏在眼底深处, 胸口的伤口在缓慢却坚定地愈合,动作的迟滞感日渐消退,他开始在清晨加入更和缓的伸展与呼吸练习,精准避开会牵动伤处的幅度,默默积蓄着力气。
平板电脑里,关于毒性模型推演与古籍药材记载的笔记越积越厚,但他查阅的路径始终迂回而混杂,一边浏览常规医学期刊,一边检索无关的历史文献,绝不形成清晰的目标指向,如同在迷雾中穿行,刻意模糊自己的踪迹。
这天下午,江起正在诊所整理前阵子积压的病历,前台小林护士的内线电话突然打来,声音里裹着难掩的兴奋,甚至带着一丝雀跃:“江医生!是、是幸村精市君!他和真田君一起来复诊了!已经到门口了!”
幸村精市?江起心中微动,想起少年出院后的定期复诊日期确实近了,他放下手中的病历夹,立刻回应:“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诊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幸村精市走在前面,身着米白色针织衫与卡其色长裤,气色红润,步履稳健,那双标志性的紫罗兰色眼眸清澈有神,亮得惊人。
比起数月前病榻上的苍白虚弱、气息奄奄,此刻的他已然判若两人,周身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命力。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如既往严肃挺拔的真田弦一郎,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沉静,只是目光掠过江起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幸村君,真田君,欢迎,请坐。”江起起身示意,目光快速扫过幸村的周身,少年身姿挺拔,肩背舒展,呼吸匀净,仅从外在来看,已完全看不出大病初愈的痕迹,唯有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坚韧,让他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稳。
“江医生,好久不见。”幸村在诊疗椅上坐下,语气温和而关切,声音清澈如泉,“听说您前阵子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吗?”真田也随之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目光落在江起身上,带着几分探询。
“不过是一点小意外,已经无碍了,劳你们挂心。”江起笑了笑,笑容温和,随即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诊疗上,“看你的样子,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最近感觉如何?训练强度加到多少了?”
幸村细致地讲述了近期的复健进展:基础技术练习已能正常开展,发球与削球的手感逐步回升,正手抽击的爆发力和耐力也在稳步提升,唯有在反手位极限救球时,肩背部会偶尔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一闪而过的“发不上力”的滞涩感。
至于睡眠、食欲与精神状态,都保持得很好。
“这是很正常的恢复过程。”江起一边认真倾听,一边示意幸村躺上检查床,“神经与肌肉的功能重建本就需要时间,尤其是精细控制与极限状态下的协同发力,更需循序渐进。”
他俯身进行详细的神经系统查体与肌力测试,指尖精准地按压、试探,动作轻柔却专业。
腱反射对称活跃,感觉无异常,各肌群力量均衡,唯独在针对性测试斜方肌中下束与菱形肌时,幸村微微蹙起了眉,坦言在抵抗最大阻力时,患侧仍有些“力不从心”。
“这里,还有这里。”江起用指尖精准点出他描述的位置,语气笃定,“是上次手术区域神经支配的薄弱环节,也是你之前发力模式中代偿最多的地方,需要更有针对性的孤立强化训练,同时继续用针灸疏通局部经络,防止残留的细微粘连影响发力的流畅度。”
他让幸村坐直身体,转身取来针具与消毒用品,动作娴熟利落。
“今天再行一次针,重点在手少阳三焦经和足少阳胆经,调和气血,强筋通络,另外,我会调整一下外用药膏的配方,加入一些更强效的活血化瘀、软坚散结的药材,你带回去配合热敷使用,效果会更好。”
幸村配合的点了点头。
下针时,江起全神贯注,心神合一。
外关、支沟、肩髎、天髎、风池、悬钟……一根根银针在他指尖稳而准地刺入穴位,深浅有度,角度精妙。
幸村放松地闭上双眼,感受着熟悉的酸胀温热感顺着肩背的经络缓缓流窜,驱散了潜藏的滞涩与隐痛,整个人都变得舒展起来。
“江医生的手法,每次都觉得不可思议。”幸村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满是真诚的赞叹,“不仅仅是精湛的技术,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好像针落下的地方,不仅是穴位,连心里某些绷紧的东西,也跟着松开了。”
江起捻针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却并未多言,只是更专注地体会指下的“气感”,细微调整着针的角度与深度,将这份认可悄悄藏在心底。
留针期间,一旁始终沉默的真田弦一郎忽然沉声开口,语气沉稳有力:“江医生,之前您提到过,家祖父的旧伤,阴雨天膝关节酸痛加剧。”
江起抬眸看向他:“是的。真田先生的膝伤,属于陈年寒湿痹阻,叠加气血亏虚所致。上次开的温经散寒、补益肝肾的方子,他老人家用后感觉如何?”
“祖父说疼痛减轻了许多,夜间能安睡,特地让我再次感谢您。”真田一丝不苟地回答,神色严肃,随即话锋微转,语气里带着一丝隐晦的提醒,“祖父还让我转告,东京近来气候多变,江医生务必保重身体,若遇到什么……‘不合常理’的麻烦事,不妨多与信赖之人沟通,勿要独自承担。”
江起心中一动。
真田弦一郎的祖父,是关东前警视总监,这显然是借孙子之口,向他传递某种信息——是已知晓部分内情,还是凭借警察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了他卷入风户事件后的危险处境,特意送来的隐晦提醒与支持?
无论如何,这份来自警界高层的善意,让他在迷雾中多了一丝底气。“请代我谢谢总监的关心,我会的。”
江起点点头,没有多问,点到即止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达成。
起针后,江起快速写下新的药方,又细致叮嘱了康复训练的注意事项,包括动作要领、训练时长,以及如何避免二次损伤。
幸村与真田再次郑重道谢,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幸村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紫眸定定地看着江起,语气轻缓却无比认真:“江医生,如果……有任何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请一定不要客气。”
这句话背后的分量,江起心知肚明,幸村精市不仅是天赋卓绝的网球选手,更是被称为“神之子”的立海大网球部灵魂人物,其家族在关西乃至全国都有着不俗的影响力,这份承诺,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医患关系,是一份沉甸甸的支持。
“谢谢。”江起微笑着回应,目光真诚,“好好训练,全国大赛上,我期待看到完全康复的你。”
送走两人,诊疗室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人特有、充满生命力的气息,驱散了些许因连日紧绷而带来的压抑。
江起坐回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少年人的这些因医术而结下的缘分,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渐渐汇聚成了一股温暖的力量。
他收拾好针具,正打算继续整理病历,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储存的号码,但江起一眼便认出,这是迹部景吾那位管家的联系方式。
“莫西莫西,江医生,冒昧打扰。”电话那头,桦地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谨有礼,“景吾少爷近日训练时,感觉左膝旧伤处有轻微反复,虽不影响正常行动,但少爷希望能请您再复查一次,调整一下康复方案,不知您何时方便?”
迹部景吾的膝盖?江起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少年的髌骨软化症本已进入巩固阶段,按常理不应出现反复,莫非是近期训练量骤增,或是发力姿势出现了细微偏差?
“我明天下午和后天上午都在诊所,如果迹部君方便,可以随时过来。”江起沉声回应,语气专业而沉稳。
“好的,我会即刻转告少爷,尽快与您确认预约时间,另外……”桦地管家顿了顿,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隐秘的意味,“少爷让我代为转达,他听闻江医生前阵子遇到了些‘小意外’。迹部家对朋友,向来不吝关照。
如果有什么需要调查,却不太方便以常规途径了解的信息,或许可以换个方向看看——比如某些跨国商业数据流的异常变动,或者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海外账户与本土小企业的资金往来。当然,这只是少爷闲暇时无聊的臆测,您不必过分在意。”
江起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迹部景吾……这位洞察力惊人的冰帝之王,显然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口中的“臆测”,恰恰精准地指向了风户事件背后,长生制药潜藏的跨国黑金网络的一角!而且,以迹部财团的全球商业网络和情报能力,他若真想“换个方向看看”,能调动的资源恐怕远超想象,足以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助力。
“请转告迹部君,他的‘臆测’很有趣,我会参考的,也替我多谢他的关心。”江起语气谨慎,既不直白回应,也未拒绝这份善意,点到即止的回应,恰到好处。
“您太客气了,预约的具体时间稍后会发给您,打扰了。”
挂断电话,江起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阳光温暖地洒在肩头,心中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不少,事情的发展,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好。
那些因医术而生的连接,那些来自世界的善意与支持,正在悄然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江起收回目光,回到桌前。
平板电脑上,那份关于“青鸥运输”的简陋页面还开着,他想了想,果断关掉页面,转而搜索“近期关西地区青少年网球锦标赛赛程”和“运动损伤防护最新研究”,并认真做了些笔记,将自己的痕迹彻底伪装成专注学业与诊疗的普通医学生。
他需要更耐心,更聪明,不仅要继续从黑暗的方向谨慎探查,步步为营,也要好好回馈这些想要帮助他的少年们
下一次,当威胁再次以更隐蔽的方式迫近时,他或许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躲避、狼狈逃亡的人。他将手握光明,心藏利刃,在黑暗与光明的夹缝中,一步步靠近真相的核心。
第48章
下午三点, 诊疗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迹部景吾走进来,即使只是来复查膝盖,那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也一丝不苟,银灰色头发在窗外透进的光里微微发亮。
不过江起一眼就注意到, 这位冰帝的帝王坐下时, 左膝不自觉比往常绷得直了些, 眉心也若有若无地蹙着。
“啊嗯,这种不华丽的感觉……”迹部靠在椅背上,指尖习惯性地点着泪痣,语气里压着一丝烦躁, “训练后左膝有点沉,不像之前那种酸痛,是里面隐隐的…胀。”
“别动,我先看看。”江起在他面前蹲下, 手指隔着裤子布料轻轻按在膝盖周围几个点,“这里?还是这里?”
“下面一点…对, 就那儿。”迹部吸了口气。
检查结果让江起心里松了松, 他起身洗了手, 一边取针一边解释:“不是旧伤复发,迹部, 是你上次救球那下,膝盖拧的角度有点险,虽然没扭伤, 但里头的小关节和韧带被挤了一下, 有点水肿,刺激到以前受伤的地方了。”他抬头看了迹部一眼,“这几天没少偷偷加练吧?”
迹部别过脸, 没否认,只是哼了一声。
江起摇摇头,酒精棉擦过他膝盖周围的皮肤,凉凉的。“你这膝盖好不容易稳下来,急不得,这次是警告,提醒你里边还没完全‘长结实’。”银针轻轻捻入内膝眼,迹部的小腿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接下来一周,跳跃和猛停转身先放放。药膏我调个力道更强的,每天热敷后涂,我再教你几个专门练大腿内侧发力的静态动作,不伤膝盖,但必须每天做。”江起手下稳稳地行针,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认真,“想在全国大赛上毫无顾忌地打球,就听我的。”
迹部沉默了一会,看着自己膝盖上微微颤动的银针,终于闷闷地“啊”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治疗完,迹部整理着袖口,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上次…管家跟你提的事。”
江起正在写药方,笔尖顿了顿。“嗯,我按你说的‘方向’,翻了翻那些公开的行业报告和并购新闻,”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有些小公司的资金来路,模式挺有意思的,特别是几家挂着‘生物科技’名头、但说不清到底在研究什么的公司,钱从一些…很难查到底的海外基金进来,路线弯弯绕绕。”
这不算假话。
这些天,他确实借着写课程论文的名头,泡在金融数据库和医药行业新闻里。
那些藏在冗长财报和官方通稿背后的股权变更、离岸公司、忽然破产又忽然被收购的把戏,在有心人眼里,慢慢能看出点门道。
好几家散在世界各地、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公司,破产前都拿过同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生物科技创新基金”的钱,而风户笔记里那个模糊的基金会缩写,就跟幽灵似的,在这片迷雾边缘时隐时现。
迹部景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点点…属于投资人的锐利兴趣。
“看来本大爷的直觉还没退化,如果你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某家公司背后到底换了几个老板,或者他们的货到底从哪条线走的——可以找桦地,他知道该问谁。”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不轻,这不是庇护,是更对迹部家胃口,用商业的网,去捞水下的影子。
“谢了,迹部,这份心意我记着。”江起说得诚恳,他知道,在东京这地方,这种精准的帮助,往往比大张旗鼓的保护更有用。
“哼,各取所需而已,你治膝盖,我提供点消息渠道,很公平。”迹部站起身,膝盖似乎轻松了些,他习惯性地拉了拉袖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华丽的调子,“对了,过阵子冰帝和关西几所学校有练习赛,你要是闲着,可以来看看,运动员的状态…有时候也能看出点别的东西,对吧?”
江起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邀请,也是个不错的掩护,在热闹公开的体育场合,碰个头、递个东西,再自然不过。
“行啊,有空一定去。”他笑着应下。
送走迹部,诊疗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江起坐回椅子,没马上干活,他往后靠了靠,胸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那个地方好像总是比别处更敏感些,能清楚地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他拿出那个加密的平板,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边缘。
迹部这条线…得慎用。
但确实是条好路,也许能从“钱”和“货”这两件最实在的事情上,绕开那些敏感词,去碰碰风户留下的谜团,不过不能急,得等个合适的机会,问个像样的问题。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手冢国光。
“莫西莫西,手冢君。”
“江医生,打扰了。”手冢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平稳,但江起莫名觉得,今天这通电话,比预约复诊要郑重一点。
“关于肩部的复查,我想尽快安排,另外…”他顿了顿,“祖父说,如果江医生方便,周末能否来家里吃顿便饭?他想当面感谢您。”
果然,江起握着手机的手稍稍紧了紧。
“手冢君太客气了,复查随时都可以,至于吃饭…”江起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周末下午我应该有空,如果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那我周六下午三点来接您,地址稍后发给您。”
“好,谢谢。”
挂了电话,江起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幸村,迹部,现在又是手冢…这些因为他几根银针、几副药膏而结识的孩子,还有他们身后那些若隐若现的家族影子,正以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妥帖,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像一层温暖又坚韧的网。
他心里有点暖,又沉甸甸的。
暖的是这份不带功利的信任和回护;沉的是,他得更小心才行,绝不能让追着自己的那些脏东西,溅到这些还在阳光下奔跑的少年身上。
三天后,下午,东大农学部图书馆珍本库。
一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带着点霉味的旧纸张气息就混着淡淡的防虫药味扑面而来,跟外面现代化的图书馆完全是两个世界。
光线从高高的彩色玻璃窗透下来,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深色的木地板和那些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管库的是个头发全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老先生,动作慢得像树懒,他验了江起的学生证和预约单,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库房深处。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铺着深蓝色天鹅绒的托盘出来,上面躺着一本砖头那么厚,书脊都快散开,纸页黄得厉害的大部头。
“1972年,《鸟取县东部山区地质与稀有植物考察报告》。”老先生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目录,“小心翻,不准拍照,不准用墨水笔,手套在桌上。两小时。”
“好的,谢谢您。”江起戴上提供的白布手套,触手粗糙,他小心地捧起那本报告,走到指定的阅览桌前坐下,桌子是老实的硬木,桌面上还有不知哪个年代刻下的细小划痕。
翻开封面,纸张又脆又薄,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油墨印刷的字有些已经晕开了,配着的手绘植物图倒是精细,但线条也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他快速翻着目录,找到植物分布那几章,然后屏住呼吸,一页页仔细看过去。
大多是枯燥的学术描述,海拔、土壤pH值、伴生植物…直到他翻到“鸟取县仓吉市东郊,旧称‘黑曜山’的熔岩台地及周边溪谷”这一节。
描述了一种叫“青萤草”的植物,说是龙胆科一个罕见变种,长在背阴的石头缝里,植株矮小,但夜里叶子会发出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这些都没什么,关键是后面考察队员记下的一笔——
“向导老者言,数十年前战时期,曾有‘外地人’于此区域频繁活动,采集此草及其他数种不明植物,并禁止村民靠近,后其设施废弃,不知所踪,所采之物用途成谜。”
江起的指尖停在泛黄的纸页上,有点凉,他盯着那几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旁边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几株瘦弱的草贴着岩壁,远处山坡上,几个低矮的、像是临时板房的轮廓,在照片边缘糊成一团。
战时期…外地人…采集植物…禁止靠近…设施废弃…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嗡嗡作响。时间、地点、鬼鬼祟祟的行为、针对性的植物采集、最后荒废的设施…这跟风户线索里那个可能存在的早期实验室,还有后来报道里那个着火的“废弃观测站”,在时空中隐隐重叠了起来。
他喉咙有点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又沉重地跳着,稳是因为找到了东西,重是因为这“东西”证实了最坏的猜想。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
在附录的地图页,他看到了那个用极细铅笔、后来添上去的小小“??”标记,旁边潦草地写着“旧观测点?”。
是这里了,风户的鸟取实验室,报告里的秘密采集点,后来起火的地方…很可能是同一个被反复涂抹、却始终没擦干净的污迹。
两小时到了。
老先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敲了敲桌子边缘。
江起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把报告合拢,放回天鹅绒托盘上,像放下一个危险的证据。
“谢谢。”他低声说,摘下手套。
走出珍本库,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图书馆前的石头台阶上,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被晒暖的味道,远处有学生说笑走过,很平常的校园午后。
可他心里那潭水,已经被刚才看到的几行字、一张旧照片,彻底搅动了。
底下沉着的东西,比他想的更久、更深、更脏。
他摸出手机,给迹部管家发了条简短的消息,用了个他们之前约好、看起来像在讨论股票代码的暗语,核心意思就一句:“青鸥运输,仓吉,老黄历,能查吗?”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
脚步平稳,表情放松,跟任何一个刚看完资料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周末去手冢家吃饭…也许,能听到点不一样的“老故事”吧。
第49章
手冢国光再次出现在石田诊疗所时, 是周二的下午。
雨已经停了几天,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爽利,他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背着他的网球包, 显然是训练后直接过来的, 额发被汗水微微打湿, 贴在光洁的额角,但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利落,肩背舒展,那股子清冷又专注的气质丝毫未减。
“江医生, 打扰了。”他微微躬身。
“手冢君,来得正好,刚结束训练?”江起示意他在诊疗椅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对方的肩颈线条。
比上次看, 那层因为长期代偿和紧张而显得略僵硬的轮廓,似乎又柔和了几分, 是肌肉真正开始放松、协调发力的迹象。
“嗯, 和队友做了两小时基础对拉和步伐练习。”手冢放下球包, 活动了一下右肩,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您说得对,控制极限救球的频率后,‘空荡感’出现的次数减少了, 但在一次被动防守、肩关节被挤压到极限的回球后, 还是出现了一次,持续时间大约二十秒,伴有轻微的深层酸感。”
描述依旧精准得像仪器报告。
江起点点头, 让他脱掉外套,露出穿着运动背心的上身,皮肤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热和潮气,手指按上肩关节周围的肌肉,仔细触诊。
“这里,肩胛下肌靠近止点的位置,还有小圆肌深层,张力还是偏高。”江起一边按压,一边观察手冢的反应,“盂唇区域的旧伤就像地震后的裂缝,周围的‘土壤’——也就是这些肌肉和韧带——会本能地收紧、绷着,想把这裂缝箍住。但这反而让关节活动不顺畅,也更容易在极限位被‘卡’一下,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些过度紧张的肌肉慢慢松开,同时强化那些负责稳定的肌肉,让它们均衡地发力,保护关节。”
他取针消毒。
今天选穴侧重在肩贞、天宗、肩外俞等深层调节肩胛带稳定性的穴位,以及合谷、后溪等远端诱导经气、松解全身的配穴。
下针时,他能感觉到手冢肩背那些细微的、对抗性的紧绷,随着银针的捻入和“得气”感的扩散,一点点、缓慢地松解开。
手冢闭着眼,呼吸深长平稳,唯有在针刺到某个特别酸胀的节点时,颈侧的肌肉会轻轻跳动一下。
留针时,诊疗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全国大赛的赛程,快定下来了吧?”江起一边整理着用过的针具,一边随意地问,他记得手冢提起过,青学今年势头很猛。
“嗯,抽签在月底。”手冢的声音隔着些许距离传来,依旧平稳,但江起听出了一丝被强行压抑的锐意,“青学的目标不会改变。”
是夺冠。
江起听懂了那份沉默下的重量,他想起幸村提起全国大赛时眼中燃烧的火焰,想起迹部看似随意提及练习赛时眼底的傲然,也想起真田那永远如出鞘利剑般的气势。
这些少年,各自背负着球队、队友、和自己的梦想,在球场上燃烧,而他的工作,就是尽可能让他们的身体,能够支撑起那份灼热的重量。
“肩膀的恢复比你我想象的可能还要快一点。但大赛在即,训练强度肯定会上来。”江起走回他身边,观察着留针的情况,“从下周开始,治疗频率可以增加到一周两次,重点从‘松解’转向‘强化稳定’和‘预防劳损’,我会教你几个在训练间隙就能做的、强化肩袖肌群的静力性练习。另外,训练和比赛前后,冰敷和热敷的时机和方法,我再跟你明确一下。”
“是,麻烦您了。”手冢应道。
治疗结束,手冢穿好外套,重新背起球包。在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起,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江医生,您自己…请务必小心。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需要一个临时、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或者,需要避开某些不必要的关注……”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江起心里暖了一下,这份来自少年本身、笨拙却真诚的关切,比任何来自长辈的庇护都更让他触动。
“谢谢你,手冢君。”他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胸口,“我现在好得很,你专心训练,拿下全国冠军,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
手冢看着他,那双清冷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极淡、近乎笑意的东西,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离开了。
诊疗室重归安静。
江起站在窗前,看着手冢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阳光很好,但他心里清楚,有些阴影不会因为阳光而消失。
手冢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他能感觉到,最近几天,那种被无形目光扫过的感觉出现的频率,似乎又增加了。
有时是在去诊所的路上,有时是在从学校回家的电车站,有时甚至只是在他新住处楼下的便利店买水时。
是“帽子男人”?还是别的什么眼线?他们想确认什么?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分”了?还是在他周围编织更密的监视网?
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思绪更清醒。
不能被动等待,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保持某种程度上的“正常”活动,麻痹可能存在的监视。
筱原重信那边,关于波斯古刀和灰色网络的线索,也可以尝试在下次治疗时,用更迂回的方式探听。
但所有这些,都需要时机,也需要他身体状况的进一步恢复。
他决定,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必要的诊所工作和复诊,他将更多时间泡在东大医学部的图书馆和实验室。
他有意将查阅范围拓宽、打散,混杂大量无关信息,让人摸不清他真正的兴趣点。
同时,他开始在实验室申请了一个简单的、关于“几种常见活血化瘀中药对体外培养细胞氧化应激影响”的预实验项目。
这项目安全、普通,符合他的专业方向,也能给他长时间待在实验室提供一个合理的理由。
图书馆、实验室、诊所、住处。四点一线,规律,安静,充满了书卷和消毒水的气味。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了学业和工作中,似乎彻底从之前的“意外”中走了出来,变回了一个普通的研究生。
只有在夜深人静,回到那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公寓,拉上所有窗帘,打开那部加密平板时,他才会变回那个在迷雾中摸索的猎人。
他整理着白天零碎搜集到、看似无关的信息碎片,试图在脑海中拼图。
风户的数据模式、珍本库报告的记载、迹部可能提供的资金物流线索、筱原暗示的古董网络、以及…对监视者行为模式的侧写。
时间一天天过去。
夜晚来得越来越早,这天晚上,江起在实验室记录完最后一组细胞培养数据,
离开医学部大楼时,校园里行人已经稀少,路灯在渐起的夜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紧了紧外套,沿着惯常、穿过一片小树林的近路,朝地铁站走去。
树林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四周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他走到树林中段,经过一个岔路口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侧后方另一条小径的深处,一个模糊的深蓝色身影,正蹲在一棵大树下,似乎在查看地面上的什么。那人戴着兜帽,背对着他,身形瘦削,动作很快。
“是帽子男人”?!
江起的心脏骤然一跳,脚步瞬间放轻,几乎停住,他借着身前路灯杆的阴影,迅速将自己隐藏起来,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蓝帽衫”似乎很专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只见那人快速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小东西,放进了随身的一个小袋里,然后站起身,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就在他转头朝向江起这边时,虽然隔着兜帽和昏暗的光线,江起还是看到了他下半张脸——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嘴唇,和下巴上一道不显眼的旧疤痕。
那人似乎确认了周围安全,立刻转身,朝着与江起方向相反的、树林更深处快步走去,动作迅捷无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树影中。
江起贴在灯杆后,一动不动,直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树林重归寂静,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来这里干什么?在找什么?刚才捡起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跟踪他!看看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搞清楚他的目的,也许就能明白自己到底被卷入了什么,甚至找到一丝摆脱眼下被动局面的机会!
理智在尖叫危险,但一股更强烈,想要拨开迷雾的冲动,压倒了警告,他知道这很可能是陷阱,也可能将自己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中,但机会稍纵即逝。
他咬了咬牙,从阴影中走出,朝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将自己的脚步声放到最轻,呼吸压到最低,利用树木和地形隐蔽身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晃动的黑暗。
对方显然对这片很熟,走的都是监控死角和人迹罕至的小路。
江起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不被甩掉,胸口开始传来隐约的闷痛,但他顾不上。
他们穿过树林,绕过一片废弃的温室,来到校园一处靠近老旧住宅区的偏僻围墙边。
对方动作利落地翻墙而出,江起紧随其后,翻墙时牵动胸口伤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差点脱手,但还是咬牙撑住了。
墙外是一条昏暗、堆着不少建筑垃圾的小巷。
远处隐约有主街的灯光和车流声。
对方已经快步朝着小巷另一端走去,江起深吸一口气,正想继续跟上——
“哎呀!江医生?是您吗?”
一个带着惊喜和些许不确定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一个半开、看起来像是便利店后门的地方传来。
江起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便利店围裙、五十多岁的大叔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袋垃圾,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是他之前在诊所附近那家便利店常买东西时,偶尔会聊几句的店长,姓佐藤,有很严重的腰肌劳损,江起给他做过两次简单的针灸缓解。
“佐藤店长?”江起心里咯噔一下,目光急急扫向前方,“蓝帽衫”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巷子拐角了。
“真是您啊!这么晚了,怎么在这边?”佐藤店长热情地走出来,将垃圾袋放在墙角,“上次您教我的那几个拉伸动作,我每天做,腰真的好多了!正想着什么时候去诊所再好好谢谢您呢……”
“佐藤店长,我……”江起心急如焚,眼睛死死盯着巷口,脚下不自觉地挪动,想找机会脱身。
“您这是有急事?”佐藤店长看出他的焦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瞧我这人,一高兴就唠叨,您忙您忙,不耽误您了,改天一定来诊所看您!”
“好,好的,店长您也多保重,注意别搬重物。”江起几乎是挤出这句话,也顾不上礼仪,拔腿就朝着巷子拐角冲去。
等他冲过拐角,眼前是另一条更狭窄、堆满废弃家具和杂物的死胡同,哪里还有“蓝帽衫”的影子?只有远处夜风吹动破烂塑料布的哗啦声。
该死!江起一拳捶在旁边的砖墙上,胸口因为急促奔跑和焦急而剧烈起伏,闷痛一阵阵袭来,跟丢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观察四周。这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更高的围墙,墙上有一扇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开过的铁门。
对方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他之前就出了这条巷子,要么……他进了这扇门,或者从别的地方离开了这条死胡同。
江起走到铁门前,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锁,锁扣上却没有什么新鲜的摩擦痕迹,不像刚有人开过。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他不是从这边走的?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的声响,从高墙的另一侧、更远一些的地方传来。
是枪声!装了消音器,但江起对枪声并不陌生——河滩那晚的记忆瞬间被勾起。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死一般的寂静。
江起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正在拆迁的老旧住宅区,没有丝毫犹豫,他不再隐藏,用最快的速度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胸口的闷痛化为尖锐的刺痛,但他不管不顾!
他冲过堆满建材的空地,绕过断壁残垣,眼前出现了那栋尚未拆完、黑洞洞的废弃办公楼。而在那栋楼靠近地面、裸露的一层楼梯平台阴影里,一个人影正蜷缩着倒在那里。
江起冲过去,在那人身旁跪下。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面朝下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江起小心地将他翻过来,一张苍白英俊、却因痛苦而扭曲的陌生脸庞映入眼帘,男人双眼紧闭,嘴唇毫无血色。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而他的右手……正紧紧捂在左胸心脏的位置,指缝间,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涌出,浸透了他深色的夹克。
是枪伤!左胸,心脏位置!自杀?还是他杀?
江起的心脏狂跳,但医者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状态。
他立刻去探男人的颈动脉——指尖下,脉搏几乎已经摸不到了,只有一丝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搏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还活着!但已经是濒死状态!
必须立刻止血!江起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按压在伤口上。
外套瞬间被血浸透,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压力,在无意识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气。
“坚持住!”江起低吼,一边拼命按压止血,一边飞快地检查。伤口位置极其凶险,子弹很可能击中了心脏或大血管。
出血量极大,男人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失血性休克体征:皮肤湿冷、脉搏微弱、呼吸浅促。
更糟糕的是,江起注意到男人的左手边,掉落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而男人的左手食指指尖,残留着一点深色的痕迹,似乎…在昏死前,曾徒劳地试图操作或破坏手机?
无数念头在江起脑中飞闪。
枪声,自杀(或灭口)的姿势,濒死的公安警察(从气质和处境推断),试图销毁的手机……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但此刻,救人高于一切!打电话叫救护车?来不及了!从这里到最近的医院,就算救护车飞过来,以这个男人目前的失血速度和伤势,也绝对撑不到!他需要立刻进行现场急救,争取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江起猛地想起自己随身带着的针灸包和那几样应急药材。
其中有一小瓶他之前用古法炼制的、药性极为霸道的“保心护脉散”,本是用于急症吊命,能强行收缩外周血管、提升血压、刺激心肌,为后续抢救争取时间。
但这药凶险,用在此刻心脏重伤、大出血的病人身上,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反而会加速死亡。
没有选择了!江起一咬牙,从内袋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仅有的三粒红豆大小、颜色晦暗的药丸。
他捏开男人冰冷紧闭的牙关,将药丸塞入他舌下,然后,他取出银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到极致。
他必须用针力引导药力,护住心脉一线生机,同时刺激身体潜能,对抗休克。
每一针都凝聚了他全部的精神和力道,指尖感受着银针下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生机,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和深度,引导着那霸道的药力化开,强行冲击着几乎停滞的心血管系统。
男人的身体在针下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般的呜咽,一直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在江起按压着伤口的手指下,似乎…极其微弱地、顽强地,多跳了一下。
有反应!但还不够!出血还在继续,必须找到更有效的止血方法!江起看向那不断被血浸透的外套,心念电转。
他记得“系统”资料库中,某种已失传的古代战地急救针法,可以短暂封闭特定区域的主要供血……
他猛地拔出一根长针,酒精棉快速擦过,目光如电,锁定男人锁骨上窝的缺盆穴深处,那里是锁骨下动脉的体表投影区,他要冒险下针,以气御针,暂时阻滞锁骨下动脉对上肢和部分胸壁的供血,为心脏区域的直接压迫和可能的后续处理争取时间!
这一针,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轻则无效,重则可能导致肢体缺血坏死或其他严重并发症,但此刻,这是阻止汹涌出血、保住性命的唯一希望!
江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和恐惧排除。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他捏着针,循着肌肉和骨骼的间隙,感受着血管搏动的微弱传导,稳稳地、缓慢地刺入……
就在针尖即将抵达预定深度的刹那——
“砰!”
又是一声轻微、仿佛什么东西坠落的声响,从他们头顶正上方的废弃大楼楼顶传来。
江起捏着针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停。针尖,稳稳地停在了那个微妙的位置。他凝神,轻轻捻动。
几乎同时,地上男人那微弱到极致的脉搏,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攥住,减缓了那致命的流逝速度,压迫伤口的外套,被新鲜血液浸透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成功了!暂时止住了!
但江起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必须马上进行下一步处理,然后立刻送医!他飞快地摸出手机,屏幕被血染得模糊。
他正要拨打急救电话——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对不属于风声、鞋底摩擦砂石的细微声响,从身后不远处那片拆迁废墟的阴影里,传了过来。
有人来了!
江起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断墙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同样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一顶黑色的针织帽,帽檐下,一双冰冷、如同瞄准镜般的绿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正毫无感情地看向他,以及他脚下濒死的男人。
而在那人的手中,一把手枪,正稳稳地、无声地,指向着他们。
第50章
冰冷的夜风凝固了。
江起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一只手还按在伤者胸口,另一只手的指尖捏着银针,僵在半空,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源自本能的寒意——眼前这个男人散发出的气息, 与河滩那晚追兵的感觉截然不同,更加内敛,更加…致命。
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评估猎物般的冷静。
是来确认灭口, 还是…清理现场?
“别动。” 黑色针织帽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 他的枪口微微下压,并非指向江起, 而是指向地上昏迷的男人, 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离开他。现在。”
江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仿佛在撞击着旧伤的隐痛,他不能动。
银针还在缺盆穴, 强行起针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出血。
更重要的是,地上这个人的命,就悬在这几根针和他持续的压力止血上。
“我在救人。” 江起强迫自己开口, 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他胸口中枪,大出血, 我暂时止住了,但随时会再崩开,你现在让我离开,他必死无疑。”
针织帽男人的绿色眼眸在江起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向地上伤者胸前那诡异的银针和按压处,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荒谬的场景——一个年轻学生,用几根针,试图止住心脏枪伤的大出血?
“你救不了他。” 男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心脏中枪,让他死,对所有人都好。”
“不!” 江起几乎是脱口而出,一股莫名的执拗冲散了部分恐惧,“子弹可能没打中心脏!他的心跳位置…感觉不对!是右位心!是罕见的右位心!”
“右位心”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针织帽男人——赤井秀一那冰封般的眼眸深处,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他作为顶尖的狙击手和观察者,自然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右位心意味着什么,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意味着,那对准左胸心脏位置、意图明确的自杀一枪,可能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怎么知道的?仅仅是“感觉不对”?
赤井秀一的目光锐利如刀,再次审视江起。
沾满血污却稳定的手,年轻但异常专注冷静的脸,还有那几根看似荒诞、却似乎真的起了效果的银针…这不是普通人,是巧合?是组织新的把戏?还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沉重、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和绝望的脚步声,如同惊雷般从他们侧后方的楼梯口方向由远及近,疯狂地冲了上来!
江起和赤井秀一同时心中一惊。
赤井秀一的反应快如闪电,在脚步声冲上天台平台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融化的影子,向后无声地滑入断墙的阴影中,手中的枪口瞬间调转,不再指向江起和景光,而是警戒地指向了楼梯口的方向,身体紧绷,进入了完全的潜伏状态,他不能暴露,尤其是在这种时候,面对可能到来的另一个“熟人”。
江起也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如同旋风般冲上了天台。那人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然后发出了一声低吼:“景——!!!”
降谷零,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和自制,他踉跄着就要朝景光扑过来,紫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和不敢置信。
“别过来!” 江起猛地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天台带着回响,他必须阻止这个情绪失控的男人靠近,否则一切都完了!“你想他死吗?!”
降谷零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脚步一顿,血红的眼睛猛地盯向江起,那目光中充满了狂暴的杀意和审视:“你…是谁?!” 他的手瞬间移向了腰间。
“我是医生!” 江起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语速飞快,用词精准而急迫,试图用专业和事实压过对方的情绪,“他左胸中枪,但可能是罕见的右位心!子弹没有直接击中心脏!我用针灸暂时压住了大出血,但他现在极度危险,任何移动、情绪激动都可能让伤口崩开!你想救他,就冷静下来,帮忙!”
“右位心…” 降谷零喃喃重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但眼中的警惕和怀疑丝毫未减。他死死盯着江起按压在hiro胸前的手,和那几根刺眼的银针,又看向hiro那惨白但似乎…真的还有一丝微弱气息的脸庞,理智在与巨大的情感冲击疯狂搏斗。
“先生!先生你醒醒!坚持住啊!” 江起不再看他,而是突然提高了音量,用一种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语调,对着昏迷的景光大喊起来,同时手下按压止血和稳定银针的动作却丝毫未乱,他一边“哭喊”,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天台周围那些黑暗的角落。
他在演戏!演给可能还潜伏在暗处、真正的监视者看!
一个被吓坏、除了哭喊和笨拙按压什么都不懂的路人,比一个冷静专业的施救者,更不容易引起灭口的杀心。
他在赌,赌那些对方派来确认死亡的人,会因为“已有无关路人撞破并呼叫”而放弃近距离核查,选择尽快撤离,将现场留给“即将到来的警察和混乱”。
降谷零瞬间明白了江起的意图。
这个年轻人…在伪装!他在用这种方式,为hiro,也为他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爆炸的情绪,目光迅速变得锐利而冰冷,也扫向四周,他也感知到了,那些如同毒蛇般潜伏在阴影里的视线,似乎…因为江起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和明显“不专业”的慌乱,而产生了短暂的凝滞和…评估。
“打电话!叫救护车!报警啊!” 江起继续对着降谷零“哭喊”,眼神却死死盯着他,传递着明确的信号——配合我,制造混乱和公开化的假象!
降谷零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角色,他猛地掏出手机,用颤抖的、仿佛惊慌失措的声音,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地大喊:“喂!是警察吗?救命!这里有人中枪了!在XX区拆迁楼天台!流了好多血!快叫救护车!快点啊!”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将一个目睹惨剧的普通市民的恐惧和急切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两人这番突如其来的、高分贝的“表演”中,天台周围那股冰冷的监视气息,开始迅速消退、远离。
一个咋咋呼呼的“目击路人”,加上一个正在“惊慌报警”的同伴,这意味着现场很快就会暴露在官方视野下。
对于完成了“灭口”任务的组织成员来说,此时最优的选择就是立刻消失,而不是冒着暴露的风险去确认一个“已死”目标的状况,或者清理两个很快就会引来警察的“麻烦”。
危险暂时解除了!
江起和降谷零几乎是同时停止了表演。
江起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回伤者身上。脉搏依旧微弱,但还在跳,出血被银针和压迫暂时锁住,但情况依然危殆。
“他怎么样?” 降谷零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压抑的颤抖和急切,他的手想碰触hiro,又不敢,悬在半空。
“右位心,左胸枪伤,大概率是贯穿伤,肺部和血管损伤严重,失血性休克。” 江起语速极快,手下不停,又取出几根针,快速刺入内关、足三里等穴,加强强心升压的效果,“我的针和药暂时吊住了他一口气,但必须立刻手术!不能等救护车,太慢,也太公开!”
“我有渠道。” 降谷零立刻接口,紫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绝对保密,最快的医疗支持,但需要立刻转移!”
“你能保证转移途中绝对平稳,并且五分钟内得到专业处置吗?” 江起盯着他。
“能!” 降谷零毫不犹豫。
“好!” 江起不再废话,他看了一眼依旧插在缺盆穴的银针,那是他封锁出血的关键,不能现在起针。“帮我,保持这个按压的力道和角度,绝对不能变!我们抬他下去!”
降谷零立刻接手,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精准地取代了江起按压伤口的位置,力道稳如磐石。
江起则小心翼翼地将景光的上半身扶起一些,让降谷零能更方便发力,两人合力,极其缓慢、平稳地将昏迷的景光抬了起来。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江起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之前赤井秀一隐藏的断墙阴影,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夜风吹过。
那个神秘的针织帽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起收回目光,不再去想,眼下,只有救人。
他们抬着景光,艰难而迅速地下楼,江起指引着降谷零避开可能的颠簸。
楼下,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滑到废墟边缘。
车门打开,一个面容沉稳、眼神锐利的男人迅速下车,协助他们将景光抬进后座,车内显然经过改装,有简单的固定装置。
“去‘零号安全屋’,启动最高医疗预案,通知‘医生’就位!” 降谷零快速下令,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自己也挤进后座,将景光的头小心地搁在自己腿上,一手依旧稳定地按压着伤口附近。
对方一言不发,迅速回到驾驶座,车辆悄无声息地启动,如同离弦之箭般驶入夜幕,没有开灯,完美地融入了城市的阴影之中。
江起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能看到降谷零低垂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怀中挚友惨白的脸,那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何等的惊涛骇浪。
而他自己,也终于能稍微喘一口气,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在因后怕和脱力而微微颤抖,胸口伤处更是闷痛得厉害。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朝着未知的目的地。
江起知道,自己今晚不仅救下了一个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也踏进了一个更深、更不可测的漩涡。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中降谷零那戒备而复杂的眼神,默默转回头,看向前方沉沉的夜色。
至少,人暂时救下来了,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作者有话说:培训终于结束了,我可以好好码字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