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天赵壤和嬴政一起用饭, 张良也被允许一起。
秋天了,刚收的新鲜土豆做了两样菜,经典的土豆丝和土豆炖肉, 赵壤还叫人炸了薯条, 调味用的是梅子,做成酸甜口味, 一点也不比番茄的差。
赵壤特意要的米饭,也不吃肉,只用勺子将炖得软烂的土豆并肉汤舀了一勺盖在饭上,稍微搅和一下,把土豆碾成小块,与裹满了肉汁的米饭一起放进口中,香的呀!
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嬴政和张良都是体面人, 就算馋死也不会这样吃饭,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张良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赵壤一口气吃了半碗饭,才觉得满足了,一边慢条斯理地继续吃,一边和嬴政说话:“上党那边灾情怎么样?”
今年年景不算好, 赵国有很严重的旱灾,上党也受到了波及。
嬴政:“稻谷产量不足往年三成,好在种了不少土豆,应该勉强足够供应。”
赵壤:“但是一直吃土豆也不是个事。”
嬴政点头:“等今年的赋税收上来,寡人叫将稻谷送一些过去。”
张良竖着耳朵听着,多少觉得不可思议,对于这时候的大部分人,包括士兵来说,不饿肚子都已经是极幸运的,秦国却不仅要将士吃饱,还要考虑他们能不能吃好!
这是其他国家想都不敢想的。
他想起一件事,抬起头看看赵壤,再看看嬴政。
赵壤:“你有话说?”
嬴政也看着他。
张良迟疑片刻,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秦国尚且受灾,赵国是否更加厉害?”
那是自然。
上党只是受到波及,赵国却是旱灾中心。且上党好歹还有土豆,赵国呢……
当初倒是送了些土豆过去,但是根本没有落到平民手里。有些贵族每年会种上一些,给臣妾吃或者喂牲口,反正他们不吃,也不给平民种。
平民会在房前屋后种一点,但不能多,否则会被官府针对,收获的土豆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如果赵王赈灾不力,恐怕现在赵国已经是炼狱了。
张良又犹豫片刻,开口道:“眼下赵国疲弱,正是咱们的机会。”
赵壤和嬴政对视,眼中都露出笑意,不是因为张良的建议,而是因为他愿意开口提建议了。
他们也明白张良的意思,是说趁赵国现在处境不好动兵,可以轻易攻破他们。
秦国经过这几年休养生息,已经恢复得不错,嬴政也确实开始计划攻打其他几国,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良机。
但嬴政摇摇头,只道:“攻城容易治理难。”
张良就不说话了,只觉得再没见过比魄力、格局胜过眼前二人之人。
刚说完这件事,等下午处理公务时,就收到了赵国送来的消息。
有两个,第一个来自赵王使臣,说的正是干旱的事。
大意是赵国干旱严重、粮食减产乃至绝收,平民无以饱腹、民不聊生,请求友国秦国帮助。
后面那些以后加倍回报云云的套、话,嬴政根本没放在心上,赵国的粮食产量也就那样,就算度过这次危机,也不可能短时间内还上借秦国的粮食。
不等他们攒够,可能赵国已经是秦国的了。
所以要做好借出去就收不回来的准备。
现在的问题就是:借还是不借?
本以为会是一件有争议的事,毕竟要借出去的粮食数目不小,但出乎众人预料,这次所有重臣意见空前统一。
——借!
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为了收拢赵国民心、消弥赵人恨意,他们已经做了那么多,连春平侯都给还回去了,还吝惜这点粮食干什么?
再说,说不定几年之后,赵人就成了秦人,那他们就是在救自己人。
更功利一点地想,经过秦国这几年努力,赵人对他们的态度已经好了很多,但中间毕竟横亘着那么多条人命,很难真的放下芥蒂,若是这次秦国救了他们,可能就跨过这道心结了。
怎么想都是好事,代价无非就是一点粮食,但对现在的秦国来说,这真不算什么。
这样看来,这次干旱还真是上天赐予秦国的机会。
第二个则是关于赵国人事变动的。
廉颇被罢免大将军之位,由扈辄接任。
赵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点惊讶,他知道历史上廉颇是被罢免过的,后来出逃到魏国,可惜并未得到重用。
后来赵王——也就是赵偃,面对秦国的军事压力,想要再召廉颇回来,但他派去的人被郭开贿赂。
这郭开跟廉颇有私怨,不想让廉颇回来,这使者回来时就告诉赵王,说老将军能吃能喝,就是和我们坐了没多久,就去拉了三次屎。
这就是著名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一饭三遗矢”的典故。
但这应该是赵偃当上赵王后才发生的事,这次赵偃没有继位,廉颇也一直好好的,赵壤还以为这些事不会发生了。
没想到廉颇还是被排挤了。
其实说不上奇怪,廉颇身居高位,本来就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知多少人想取而代之,这不是王位上换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他问送信之人廉颇现在怎么样。
送信之人:“老将军现在闭门谢客,安心静养。”
就是说还在赵国。
赵壤看向嬴政。
嬴政:“你想接他来秦国?”
赵壤点头:“能吗?”
能自然能,只是廉颇未必愿意,赵王也不会轻易放人。
赵壤也明白这一点,不知道历史上发生了什么,廉颇才会逃离赵国,但现在显然没有到那个程度,以廉颇的骄傲和对赵国的忠心,未必不想着东山再起,让他就这么以失败者的姿态离开赵国,他肯定不会甘心。
当然,嬴政和诸位大臣肯定是想要廉颇的。
蔡泽微微一笑:“我们不是正要帮助赵国吗?”
赵壤试探地问:“用粮食换廉将军?”
蔡泽看他一眼,赵壤觉得他有点想翻白眼:“我们与赵国乃兄弟之邦,助其脱困乃是道义,怎可挟恩图报?”
赵壤:“?”
蔡泽:“我们对赵国情义深重,不惜倾尽国库,只是欣赏一位年迈的臣子,难道赵王会不愿意割爱吗?”
赵壤:“……”
明白了,这是救赵国的恩情和廉颇他都想要。
不愧能当这么高的官,心真黑!
嬴政对这个法子显然很满意:“让冯去疾去办吧。”
*
赵国现在说是炼狱也不为过。
粮食早就没有了,他们一年到头能剩下的粮食本就不多,即便精打细算,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也该见底了。
倒是种了点土豆,但是还没等到熟,就被活不下去的平民一点点挖出来吃了。
没成熟的土豆有毒,但是平民不知道,因为每次只吃一点点,毒素的量起不了作用。
好不容易熬到打谷的时候,一亩地竟然只能收两小袋粮食。
这个赵王倒是比上一个可靠一些,利索地免了一切赋税,但贵族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要是租用了贵族的土地,该交税还得交。
这还怎么活?
还没撑到入冬,已经饿死很多人了。
官府倒是有赈济,但是赵国年年要向其他国家买粮,能有多少存量?拨出去的粮食还被层层克扣,到平民手里的就不剩下多少了。
设了几个粥棚,给的也不过是清汤寡水,勉强保证饿不死而已,也不是人人都有。
灾民实在太多了!
就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往邯郸涌。
没办法,在家乡活不下去,只能来王城脚下碰碰运气。
尽管王城脚下也未必是活路。
冯去疾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长长车队的粮食来到赵国的,一进入邯郸范围,就见到处都是灾民。
车队有军队护送,灾民不敢做什么。但冯去疾透过车窗,看到到处可见的尸骨,看到仿佛没有尽头的灾民,看着他们麻木绝望的眼睛,心中闷得难受。
他干脆从车厢里出来,扶着轼站在舆上,大声对灾民们喊:“你们不要怕,我是秦国人,我们王上知道你们受灾的消息,已经派人送粮食来了,这是第一批,之后还会有,你们不会有事的。去邯郸!到邯郸就有吃的了!”
他喊了好几遍,灾民们才反应过来似的,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火花,死寂的人群喧闹起来。
冯去疾一路走一路喊,等到邯郸城外的时候,嗓子都已经喊哑了,城外的灾民、包括来城门口迎接秦使的赵王一行也都得到了消息。
赵王:“……”
这人肯定是故意的!
但赵王不能说什么,冯去疾在替秦国收揽人心,何尝不是替赵国安抚民心,他有什么立场指责人家?
何况现在还要指着秦国的粮食救急呢。
秦国车队在十步外停下,冯去疾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赵王一行跟前,还没来得及见礼,赵王就对他深深一揖,腰都快弯到了膝盖上,可见诚意。
冯去疾连忙避开了:“赵王不必如此,我王说了,咱们两国乃是邦交,互相帮助理所应该,万万不要这么客气。”
但赵王还是坚持行完这个礼:“秦王大义,寡人铭感五内,必不相负。”
冯去疾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只是指指身后车队:“这是第一批粮食,先给贵国应急,之后会再调粮过来。”
这是上党的粮食,反正嬴政本来也打算运五谷过来,就把土豆挪一些给赵国。
赵王看看那长的几乎看不到头的车队,怎么也有几十辆吧,心里提着的这口气总算松了。
有了这批粮食,至少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他又谢过秦国和嬴政,就要安排人接手粮食,却被冯去疾拦住了。
冯去疾提出一个条件:把粮食给赵国可以,赵国怎么安排他们也不管,但秦国要派人监督。
冯去疾眼神扫过赵王身后的某些人,意味深长:“这些粮食是给灾民的,可不是给贪得无厌的硕鼠的。”
被他看到的人:“……”
第112章
赵王很难堪。
自己治理下的国家混乱不堪, 被其他国家使者指出来,还要监督他们行事,这无疑令他脸上无光。
但内心深处又有种隐秘的痛快,是针对冯去疾口中“硕鼠”的。
——让你们贪得无厌, 不把寡人的话放在眼里,现在被人家打脸了吧?
这事不能随便答应,赵王正要说话,其中一个贵族就开口了,是他的王叔长安君。
长安君语气满是愤怒不满:“你们秦国未免太独断了,我们只是借你们的粮食,并不是不还,怎么处置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们插手!”
冯去疾不理他, 只看赵王:“王上也是这个意思吗?”
赵王哪还能说话?
长安君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根本没给他留下回转的余地,要是再拒绝,秦国恼了,不借粮给他们怎么办?
如今几国之中,有能力帮他们的唯有秦国了。
赵王只能赔笑:“王叔性子急, 冒犯尊使了,寡人替他向贵国赔礼, 请尊使勿怪。”
长安君脸色难看,冯去疾也不好在这点小事上计较。
其实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失望,他刚才都有打算了,要是赵国真的太过分,他就把这件事宣扬得赵国皆知,然后自己去秦赵边境施粥赈灾,不仅能踩着赵国收拢人心,说不定还能直接把赵人引到秦国去。
可惜了!
冯去疾把粮食交给赵国,又派一队人跟着做监督,他们则去传舍安置。
赵王要请他去王宫赴宴,冯去疾拒绝了:“特殊时候,赵王不必多礼,还是把准备的吃食散给灾民吧。”
赵王干笑两声,答应了。
不是他不体恤平民,只是这事本就难办,要是什么也不准备,怕秦国觉得他们不重视、不讲礼数,准备了又是铺张浪费。
赵王压下心头涌起的老血,跟着冯去疾到了传舍。
刚才冯去疾说了,有事要与他商量,赵王自觉堂堂一国君主,竟然处处迁就异国臣子,也算得上能屈能伸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赵国现在求着人家。
但等听了冯去疾要跟他商量的事,纵然赵王做了再多心里建设,也不免变了脸色。
秦国竟然想要廉颇!
赵王当即拒绝:“廉将军乃我国柱石,绝不可能拱手让人!”
冯去疾提醒他:“他已经不是赵国的将军了。”
赵王:“……他只是身体不适暂时修养,待他好了,寡人自会重用。”
“是吗?”冯去疾微微一笑,“赵王若是能做主,廉将军又怎么会患病,您今日护不住他,来日就可以吗?”
赵王:“……此乃我赵国家事,似乎与尊使无关。”
“的确与我无关,只是廉老将军为赵国呕心沥血、劳苦功高,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吾等虽非赵人,亦于心不忍。”他问赵王,“廉老将军已然年老,您忍心看他余生郁郁潦倒吗?”
赵王:“……”
要是不放人,他就成罔顾功臣的无情无义之人了?
赵王:“廉将军对赵国忠心耿耿,即便寡人愿意放他,他自己也不会愿意走。”
冯去疾:“但他会听你的。”
赵王皱眉:“贵国为何一定要他?他已年老,未必还能征战。”
冯去疾捋须微笑:“王上想多了,秦国名将云集,若为了征战,未必一定要廉老将军,只是他乃我国王上与公子壤的先生,想要接去奉养而已。”
这事赵王不曾听说过。
不过他早就知道,廉颇和赵胜并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不和,甚至二人颇有私教,当初赵壤和嬴政常去赵胜府上,受到廉颇的教导似乎不算奇怪。
他垂着眼睑不说话。
冯去疾:“赵王其实无需不舍,廉颇虽勇武,但在赵国已然无用。”
那不一样!有这个人和没有这个人区别大了!
只要廉颇在,赵国就有后路,其他几国不敢轻易来犯,若真有战事,随时能将他换上。
冯去疾:“不是还有李牧吗?”
这倒也是,李牧才能不输廉颇,而且更年轻。现在匈奴已经不足为惧,李牧不用固守雁门郡,的确可以代替廉颇。
但这也不代表就能放弃廉颇。
冯去疾端起茶盏,倒也不喝,只是放在嘴边,慢悠悠道:“我国与贵国兄弟之邦,贵国有难,我国王上没有丝毫犹豫地支援,特意从上党调粮,就是恐误了贵国,宁可叫将士委屈些,绝不能叫友国平民丢了性命!如此情谊,只是想接长辈回去奉养罢了,赵王不能成全吗?”
赵王:“……”
他沉默很久,问:“若是寡人不答应,尊使会如何?”
“不会如何。”冯去疾道。
的确不会怎么样,该给赵国粮食还是会给,这是秦国的战略,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哪怕那个人是名震天下的廉颇。
赵王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没有。
他知道,秦国想要做一件事,不达目的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因此他又沉默很久,提出两个条件。
第一,廉颇到秦国后不能带兵出征。
冯去疾拒绝了他。
“这事我不能担保,廉将军征战一生,想必眷恋沙场,若他想要出征,王上也不会阻拦。”见赵王着急,他道,“但我可以保证,除非廉将军自己愿意,否则他不会率兵攻赵。”
那就足够了。
赵王又提出另一个条件:借给赵国的粮食再多两成,允许他们慢慢还,秦国不能催促。
冯去疾答应了。
反正救赵人,就是救以后的秦人,冯去疾一点也不心疼。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
冯去疾没在这里久待,确保粮食被用在了平民身上,他就回去了,还要再送剩下的粮食过来呢。
这次他走的时候就带上了廉颇,赵王对外的说法是:廉颇将军精通练兵之道,秦国请他前去指点。
冯去疾也默认了这个说法,廉颇以后就是秦国的人了,他的名声越好,对秦国自然越有利。
对于这件事,赵国国内几乎没什么阻力。亲秦派当然不愿意与秦国作对,剩下的人一部分把廉颇当成绊脚石,一部分也觉得为了廉颇与秦国为敌不明智,还有一些人无所谓,只有寥寥几人坚决反对。
反应最大的就是廉颇本人,他倒也不抵抗,只是心中郁气难平,故而闷闷不乐。
大约不明白,当初那个强大的赵国,到底怎么一步步变成了现在这样?
而他……半生戎马皆为赵国,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
邯郸城里,赵王坐在高高的御阶之上,俯视空荡荡的大殿,突然就理解了当初先王的感受。
他已经尽力了。
这几年来,他尽力维持朝局稳定,对内修养生息,对外维持与各国关系,发展农业、重用人才……
前几年有赵胜帮助,相对还算顺利,但自从赵胜走后便越来越难。
曾经奋力去做的一切,终究在一点点失去。
赵王这边愁云惨淡,赵人则是欢欣鼓舞。
在秦国派人的人监督下,灾民总算吃上了能饱腹的食物,而不是一大碗汤里寥寥几粒粒了。
肚子里有东西,身上有力气,心里便安稳多了。
在知道秦国会不断送来粮食,保证他们不会饿死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这关算是闯过去了!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愤怒。
不是因为朝廷拿不出粮食赈济,也不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贵族还要收他们田租。
而是赵王和贵族明知秦国平民就是靠土豆吃饱饭的,明明早几年秦国就送了土豆种子到赵国,却不许他们种!
要是他们家家户户种上一两亩地的土豆,这次还会饿死那么多人吗?
不会!
听说隔壁上党也很久没下雨,但是人家就有收获,他们吃的这些土豆就是从那边送过来的!
这让平民怎能不恨?
人最可怕的不是没有希望,也不是得到了又失去,而是“原本可以”。
他们原本可以不饿肚子,原本不用背井离乡,他们的的亲人、好友、爱人……原本可以活着……
但是都没有了!
甚至中间他们还有一次机会,朝廷原本是给了赈济粮的,好像还不少,可是分到他们手里的少得可怜,在这么严重的灾情面前根本是杯水车薪。
甚至有很多人压根没见过、也没听说有赈济粮这回事。
这次秦国送粮食过来,还特意安排人监督,这意思还不明白吗?
这就是不信任赵国。
为什么不信任?
自然是因为有前愆,也就是说之前的赈济粮都被贪墨了。
这可是他们的救命粮啊!
这让平民怎么不愤怒?
他们怨恨贪污粮食的官员、贵族;也怨恨污糟不堪的赵国;就连赵王也怨恨上了。
若是赵王不知道这些事,那是无能!若是知道却不阻止,那就是无道。无论如何,赵国和赵王本该庇佑他们,却没有做到。
*
赵国这边的事,冯去疾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也不瞒着廉颇。
廉颇知道了,也不过轻轻一叹。
不止是平民,就连他又何尝不怨恨呢?
但后来就慢慢想开了。
他该怨恨谁?又能怨恨谁?
先王和现在这个王上都不算昏庸,但就是能力平平,斗不过势力庞大的贵族,就像推着负载巨大的独轮车,勉强保证不栽倒已经是他们的极限,再要求他们走得快、走得稳,甚至抽出精力把车上无用的东西丢掉,那是为难他们。
他们已经尽力了!
只能怨时运不济,赵国气数已尽罢了。
第113章
廉颇随着秦国使团到了上党,冯去疾忙着准备给赵国送第二波粮食,廉颇则被交给了冯朔和蒙武。
二人对廉颇的态度非常好。
这可是廉颇!说是赵国军神也不为过。本来就名声赫赫,更别说他们久在上党, 对这个名字更是耳闻已久。
而且又是嬴政特意从赵国要来的, 听说还教导过嬴政和赵壤,他们自然要以礼相待。
给廉颇安排好住处, 一应饮食起居都照顾得妥妥当当,也真的请他去军营参观, 好似真的请他来指点似的。
廉颇还是第一次来秦国, 在上党和军营看了几天,就明显感觉到秦国与其他国家的不同。
抛开其他,只说军营。
秦国将士士气很高,这不奇怪:秦国强盛,士气自然便高;且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就比其他国家的将士更健壮;秦国军营很新、兵器和马匹都养护得很好……处处可见富庶。
廉颇还去看了屯田的地方,对于一个将领——尤其是被粮草耽误过的将领来说,这简直就是梦里才能有的地方!
如果说当日长平之战,他与白起的胜败在五五之间,但若面对这样一个秦国, 廉颇自觉再给他多一半的兵力,他也没有丝毫获胜的希望。
打仗打的不止是将帅和士兵,更是粮草和资源!
廉颇日日待在军营,只看着将士们训练和生活,偶尔才会在蒙武或王贲的请求下指点一二。
他能在军事上取得那么大的成就,数十年间,赵国无人可出其右,自然有其独到的地方,稍微点拨就可令人受益匪浅。
就这么过了几天,和蒙武等人都熟悉了。
都是军营里混的嘛!虽然年纪差得有点多,但做人做事的思路大差不差,蒙武和王贲是晚辈,对廉颇很敬重,廉颇则自觉算是俘虏吧,对蒙、王二人也客气,相处起来一点也不难。
赵壤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是特意来接廉颇的,嬴政给冯去疾下诏令的同时,他也从咸阳出发。
不过诏令可以由多人轮流传递、昼夜不歇,赵壤却不能,所以到的晚了些。
廉颇上一次见到赵壤,还是赵胜病重,他作为使臣前去赵国探望的时候。
匆匆数年,赵胜薨逝了,当年的小娃娃一个当了秦王,一个成了关内侯,而他们再相见,居然是在秦国。
廉颇悠悠叹了一声。
赵壤对他嘿嘿一笑,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机灵又调皮的小子:“廉将军,这回你可落到我手里了吧!”
恨不得叉腰大笑。
让你从前动不动打我屁股!
廉颇知道他是故意作怪逗自己高兴,便配合地冷哼一声:“你能拿我怎样?”
赵壤先是松了一口气,还能跟他玩笑,就是心情还不错。看来离开赵国对廉颇的影响没有想象中大。
心里这么想着,表面上却不露,一摊手,装模作样地叹气道:“不怎么样,阿兄正巴巴在咸阳等着您呢,我要是得罪了您,您到了咸阳告我一状,阿兄又要罚我了。”
廉颇听了就摆摆手:“我不去咸阳。”
赵壤一愣,这是怎么说的?
廉颇指指陪他前来迎接赵壤的蒙武:“不是说叫我帮秦国练兵吗,我瞧着上党就不错。”
赵壤:“这里有蒙将军呢,您还不放心吗?”
“咸阳还有蒙骜,更用不上我。”廉颇振振有词。
赵壤:“蒙骜将军身体不好。”
廉颇:“那还有桓齮呢。”
就是不愿意去。
赵壤都服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对咸阳这么抵触,是觉得到那边不自在吗?还是单纯喜欢边关?
他跟哄孩子似的:“不是不让您留下,但是您刚到秦国,好歹先去见见阿兄和诸位大臣,之后要是还想来,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咱们再商量嘛。”
廉颇想想是这个道理,也就答应了。
赵壤心里呵呵两声,这话说得好听,但阿兄应该不会让廉颇来上党了。
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上党离赵国最近,又是军事要地,现在廉颇待着可能觉得舒坦,但是一旦秦赵开战,他该如何自处?
倒不如早早避开算了。
赵壤在上党修整两日,又和廉颇出发回咸阳。
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回去就悠闲多了,赶路累了就停下来休息,吃点好吃的,看看附近的景色,路过有意思的城池还会待上两天。
反正赵壤没什么事,就当陪着廉颇散散心,也是让他熟悉一下秦国的情况。
就这么走了小半个月,也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这日他们在途中一座食肆用的饭,这食肆菜色一般,但是酒酿得不错,廉颇还算喜欢,就多买了一些带着。
回去也不骑马了,坐在马车里边走边喝,还让赵壤一起。
赵壤摇头:“咱们两个总得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得留个能管事的人。
廉颇看着他:“你是真的长大了。”
赵壤无语:“您才发现吗,我都比您高了。”
廉颇呵呵一笑,有点不屑,显然不相信。
赵壤拉他:“来来来,咱俩比比!”
比比就比比!
两个人叫停了队伍,护卫统领还以为有什么事呢,跑过来听吩咐,就见赵壤和廉颇从车里跳下来,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站得直,问护卫统领:“你看我们俩谁高?”
护卫统领:“……”
一个年过半百,一个年轻有为,玩这种游戏?
不想回答这种幼稚问题,但公子壤问了,护卫统领只能如实回答:“一样高。”
廉颇狐疑:“你说真的?你可不要偏着你们公子。”
护卫统领:“下官是军人,不会说谎!”
廉颇这才信了,又上下打量赵壤,好像是有点高。
赵壤得意:“我就说吧!”
廉颇再次呵呵:“说什么说?你说你比我高,但是并没有啊。”
哼!抠字眼是吧?
赵壤:“我还会长,你可不会了!”
廉颇瞥他:“都快及冠了,还长呢?”
“嗯呐!”赵壤理所当然地点头,“人家说二十三,窜一窜。我还有几年功夫。”
廉颇撇撇嘴:“人家还说老了人会缩起来,身量变矮,我年轻时可比现在高。”
护卫统领:“……”
这真是两个成年人该有的话题吗?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上马车,赵壤伸手去扶廉颇,廉颇一把给拍开了,扶着轼稍一用力就上去了,站在舆上得意地看赵壤:“吾还没老呢!”
赵壤翻了个白眼,谁说他老了,这不是看他刚才喝了酒吗?
不识好人心!
赵壤也上了马车,正准备出发,就见一个护卫骑马过来,跟护卫统领说了什么,护卫统领挥挥手让他下去,到赵壤和廉颇跟前,低声道:“楚王薨了。”
赵壤一愣:“那楚国……”
楚国这几年不太安稳,嫡公子的身世一直是个疑团,虽然楚王把谣言压了下去,对王后和嫡子的态度也一如从前,但很多人心里还是有疑影。
毕竟无风不起浪,对吧?
要真是一点问题也没有,怎么会传出这样的话,而且还有那么多人相信?
再说黄歇都跑了,要嫡公子真跟他没关系,他跑什么?这不就是心虚吗!
就连嫡公子都对自己的身世起了疑心,本来就能力平平,现在又左了心性,在长公子负刍的对比下简直没法看。
负刍也是有野心的,纠结了一批“不忍楚国为贼所窃”的人,在楚国也算数得上的势力。
再加上各有心思的贵族,楚国这几年简直就是大乱斗模式。楚王在时还能勉强压服,他要是薨了,真不敢想会是什么样子。
果然,护卫统领道:“楚王将王位传给嫡公子,负刍以嫡公子实为黄歇之子为由杀之,自己继承了王位,但贵族认为他弑君杀弟,不堪为王,想要废了他,令嫡幼公子继位。”
嫡幼公子还是个奶娃娃呢。
这是想扶持幼王,贵族把控朝政。
这么多人下场,楚国现在肯定乱成了一团。
赵壤和廉颇对视一眼:这正是攻楚的良机啊!
第114章
嬴政也是这么想的,秦国经过这几年修养,国力更胜从前,朝堂稳定、士气高涨,攻打其他四国的时机已到,正想着从哪个国家下手,楚国就出了这样的状况,那真是再好不过。
等赵壤和廉颇快马加鞭回到咸阳,出兵的事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了。
廉颇又一次见到了嬴政。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邯郸城外, 吕不韦接嬴政回秦国, 那时尚且不足十岁的嬴政展现出的锋锐,令在场之人印象深刻。
今日再见,嬴政已不是当日展翅欲飞的小少年,而是翱翔九天的苍鹰,廉颇看着他,不禁想到了先王。
不是赵丹,而是他的父亲,一手发掘和重用了廉颇的赵惠文王。
嬴政见了廉颇,也没跟他客气,直接问:“廉将军可愿带兵攻赵?”
廉颇很惊讶。
嬴政:“廉将军不愿?”
廉颇:……倒不是不愿意。
好吧,他很愿意。这可是灭国之战!哪个将领不想参与?
但是……
嬴政见他犹豫,又问:“廉将军还惦记着故国,不肯为秦国效力?”
廉颇摇头,他不是赵胜那死心眼, 他为了赵国已经竭尽全力,赵国既负他,他自然可以另投明主。
更何况他与嬴政情分不浅,只要不调过头攻打赵国,就说不上背叛,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但是!
廉颇有些无奈:“臣毕竟刚来秦国,王上便如此信任吗?”
嬴政微笑:“廉将军之品行世人皆知,寡人无有忧虑。”
他道:“并非寡人拿将军取乐,只是楚国难攻,需经验丰富、能力强的老将,蒙骜和桓齮老迈、故而需要将军。”
原来是这样。
廉颇心情颇为愉悦,不论如何,被人肯定品行和能力都是高兴的事,更何况这人还是嬴政,而嬴政也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想要以大事托付。
但他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原因是他虽然打仗经验丰富,但是赵国和楚国不接壤,所以他对楚国不了解,对秦国的军队也不了解,硬上的话可能还不如秦国年轻一辈。
但秦国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在其他方面帮些力所能及的忙,比如制定战略战术之类的。
这倒也有道理,嬴政想了想,也就不勉强了,只拿出两个战术问他的意思。
这是廉颇来之前,他们正在讨论的战术,分别由王翦和李信提出。
王翦的意思是,楚国地广人多,攻之不易,需要大军压境,需得五十万以上兵力,最少也得四十五万,这还是秦军兵强马壮、有兵器之利的缘故。
而李信认为秦国强盛,楚国不过是一盘散沙,若由他出征,二十万将士足矣。
廉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嬴政的顾虑。
秦国这些年固然越发强盛,但将士却不可能凭空变多,五十万人几乎是秦国可调动的全部兵马。
将这么多人派出去,咸阳将无势可依,一旦王翦生出不臣之心,嬴政几乎没有自保之力。
这太危险了!
没有一个君主能轻易下这样的决定,这与他是否信任那个将军无关。
赵壤内心轻叹,难怪历史上嬴政会选择李信,他未必不知道此举冒险,但左右都是冒险,选择李信,失败的后果还小一些。
廉颇将两份计划掂量一遍,犹豫一下,还是如实说:“楚人好斗勇武、战场上很难对付,虽然眼下看着各自为政,但是一旦有外敌侵入,定会放下芥蒂联合起来,其战力不容小觑。且楚国国土广袤、纵深广阔,若无绝对兵力压制,很难彻底制胜。”
这与秦国是否兵强马壮无关。
嬴政默然。
廉颇又安抚他:“王上不必太过忧虑,国土广袤是楚国的优势,但也是他们的劣势。”
嬴政:“将军的意思是?”
廉颇吐出两个字:“补给!”
国土面积大,补给线自然就长,而秦国有屯田,这个问题要小得多。
打仗打的就是补给,只这一点,秦国的优势就大了去了。
嬴政微微一笑,神情中不无自得。
这天嬴政和廉颇说了很久,直到天都黑透了,才顾忌廉颇舟车劳顿,让他先去安置。
宅子早就准备好了,赵壤亲自送他过去,再回来的时候,便见嬴政还在对着一张纸沉思。
赵壤走过去,用小银剪剪了剪灯芯,把嬴政喝了一半的浓茶交给宦者,让他们换能安神助眠的牛乳来。这才轻声对嬴政道:“阿兄若是担心,我可以作为监军,与王翦同去。”
嬴政抬起头,哼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想让王翦去?”
赵壤也不与他辩,只问:“那你说是不是?”
“是。”嬴政叹了一声。
李信的法子不是不行,但是风险太高,很容易出纰漏,对将领的要求也极高。如果提出这个法子的是蒙骜或者廉颇,他可能会更有信心一些,但李信年轻、性格也不够沉稳,嬴政并不看好。
相比之下,王翦的法子稳扎稳打,的确更好一些,唯一的问题就是王翦的忠心。
眼下看王翦自然一切都好,但人在面对巨大利益时会不会变,谁都不能保证。
让赵壤去监军也是个法子,无论如何,赵壤不可能背叛他,这不仅是对赵壤的信任,也是嬴政自信自己给赵壤的感情和利益都足够多,让他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有赵壤在,王翦就不能任意妄为,算是两全其美。
但嬴政摇摇头:“不用。”
赵壤还以为他担心自己的安危,正要再劝,就听嬴政道:“既要用他,便放手去用,派人监管不过平添掣肘,不必如此。”
赵壤把话咽了回去:“阿兄的意思是……”
嬴政指指纸上的“王翦”两个字:“就他吧。”
*
主将既定,之后便是针对性地准备。
嬴政日日叫几位将领一处商量战术,廉颇也在其中,几乎没有过渡期地融入了秦国。
半个月后,大军出发。
嬴政没有小气,虽然王翦说四十五万兵马也行,他还是给了五十万。只是如此一来,秦国就真的没有兵力了,除了北边防备匈奴的、和驻扎上党防备赵国的,这些都不能动,只剩下基本的守备力量。
如果这时候天降一支奇兵,说不定真能长驱直入,直到秦国腹地。
送走王翦后,赵壤能明显感觉到嬴政的压力,他话越发少了、食欲变低,晚上睡不着、梦中时常惊醒;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走神,经常对着楚国舆图发呆,还会在作战计划上修修改改。
但这些情况他从不让人知道,修改的作战计划也没有告诉王翦一句,知道的只有赵壤和贴身服侍的人。
有一次他突然问赵壤:“如果秦国在寡人手里亡了怎么办?”
赵壤正在翻书的手一顿,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了嬴政的压力。
是的!一直以来,赵壤固然理解嬴政的顾虑,却无法感同身受,因为他知道历史上这一仗就是王翦打的。
嬴政先是选了李信,李信一开始表现不错,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但轻敌冒进,再加上昌平君临阵倒戈,导致二十万大军战败。
然后王翦才领兵出征,他没有背叛秦国,这一仗也赢得很漂亮。
可能因为知道结果,心里有底,赵壤一直没有很紧张,却不知嬴政竟是抱着亡国之忧在做这件事。
他放下书,说道:“阿兄若担心,可召回王将军,他想必还未至边境。”
嬴政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赵壤这才道:“阿兄放心,王将军那边没事,你与其担心这个,不如盯住昌平君。”
昌平君?
嬴政想起此人。
此人乃是刚刚薨逝的楚王在秦国为质子时,与秦国公主生下的儿子,名为熊启。
楚王回国后,他留在秦国。因为身上有一半秦国血脉,且秦国与楚国交好,他并未受到牵连,长大后顺利入朝为官,倒也有几分才能。
赵壤不会平白无故提起此人,既然说了,必然有什么缘故。
至于说是什么缘故……想到此人的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嬴政办事利索,当即叫来一人,吩咐了几句。
赵壤放心了。
*
不管嬴政多么纠结,王翦率领大军顺利到达秦楚边界,悍然发动攻击,攻势迅猛,连下十几城。
不过正如廉颇所料,楚国再怎么没豆,面临外敌时却很团结,而且战斗力超强,很快秦国的进攻就变得困难起来。
王翦干脆不打了,固守城池,安心治理起来。
这一招把楚国弄懵了,想要继续打,秦国不应战;不打吧,又怕他们撤军后秦国再次动兵。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没有办法,只能这么耗着,日日派人去城墙下挑衅,想要逼着秦国应战,但王翦只不理不睬。
这般僵持,短时间也就罢了,时间长了楚国的国库支撑不住。
不到一年的功夫,楚军就吃不饱穿不暖,而他们每每前去挑衅,都能看到城墙上的秦军吃白面馒头。
超大个儿的!
有时候还有肉吃!
人不怕穷,就怕比。被敌人全面碾压,对楚国军心是极大的打击。
人心乱了。
王翦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秦军军心没有问题,但是咸阳那边有问题。
攻打楚国是秦国眼下最大的事,不知多少人的目光都放在王翦身上,但他除了一开始进攻迅猛,之后一直龟缩不出,若是打不过楚国也就罢了,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那王翦是什么意思?
咸阳开始有些不好的声音,并且传到了嬴政的耳朵里。
第115章
嬴政叫赵壤陪着喝了半晚上的酒,但第二天,他还是坚定地对所有人说:“王将军乃国之柱石,寡人以国事托付,信之重之,绝不相疑。”
消息传到边境,王翦也就罢了,副将先狠狠松了一口气。
之前他还劝王翦出兵,想着未必不能赢,即便不一定有战果,最起码出兵了,堵住咸阳的悠悠众口,也能让秦王放心。
但王翦没有答应,只说不用,副将还觉得他太心大,现在才放心了。
到底是君王跟前的人,对君王更了解,信任基础也深厚。
王翦微微一笑,没有解释什么。
其实这种情况,君主信不信领兵的将领一点也不重要。一旦将领有反叛的能力和本钱,君主就会防范他、打压他、甚至铲除他,这是君王的本能。
嬴政自然也是如此。
但嬴政又比一般人更果决、更有魄力、甚至更加包容, 既然决定用王翦,只要王翦自己不出错, 他那边绝对不会拖后腿。
正是因为了解嬴政,王翦才不担心。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叫人准备纸笔,给嬴政写了一封书信。
内容大致是要宅子要田地, 一副贪财的嘴脸。
嬴政收到信只是一笑,对赵壤道:“他快成精了,这是打消寡人的顾虑呢!”
正常人都会想:王翦还想着借机谋取私利,显然没有背叛的意思嘛!
赵壤摇摇头:“一般人会这么想,阿兄却不会。”
嬴政会觉得王翦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也的确是如此。这对打消嬴政的顾虑有帮助吗?
有,但是不大。
王翦这么精明,会这么干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是想借此打消阿兄的顾虑,只怕是想堵住外面那些人的嘴。”
是的,王翦就是这么想的。
嬴政都特意在朝堂上提起此事,显然咸阳那边风声不小,一直这么闹下去,嬴政就算不会动摇,烦也要被烦死了。
况且闹得大了,反传到军中,对军心也不是好事。
所以他需要做些什么,打消咸阳那边的顾虑。
出兵肯定是不能出兵的,楚国士气正盛,现在出兵,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再想要深入就难了。
此战几乎举秦国之力,若是败了,至少几年内无力再战,他和秦国都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所以要出兵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不能出兵,只能另辟蹊径,自污也是一个办法嘛。还能趁机得那么多田宅财物,不亏!
嬴政的确给了王翦不少钱财,咸阳的议论声也的确被压了下去。
但这只是暂时的,又是几个月过去,王翦还是不出兵,这种声音再次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民间也受到影响,很多平民都希望不要再打仗了。
这是因为将士驻守前线,便顾不上屯田种地,压力于是转移到平民身上。虽然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是人都厌恶损失,再经过有心人挑唆,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咸阳宫里,嬴政看着案上的调查文书,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这份文书赵壤也看过了,是对王翦意见最大的那部分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以及交际关系。
很多事表面看不出什么,细究下去才能发现端倪。这里面一部分人是真的替秦国担心,但也有一些在趁机煽风点火。
顺着后者抽丝剥茧,不难看出楚国的影子。
赵壤挑眉:“楚国想让咱们换了王翦,还是想逼着王翦出兵?是不是说明他们快撑不住了。”
嬴政摇摇头:“许是他们撑不住了,也可能是使的障眼法。”
他将那份文书折起来,交给宦者收着,淡淡道:“若是盯着楚国做什么,一不小心就会栽到坑里,咱们只看咱们想要干什么即可。”
秦国想要什么呢?
想要胜利。
如果可以的话,尽快!
之前没有什么思路,现在楚国不是把机会送到跟前了吗?
赵壤:“阿兄的意思是……”
嬴政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先是派人去王翦军中查看情况、把王翦的父母妻子接到王宫中照顾、有人再提起王翦的不是,他虽然表面依旧维护,但私下里调动兵马守卫咸阳,一切一切都表示,他对王翦已经不信任、甚至心存不满。
有心人仿佛闻到腥味的猫,更加卖力地离间这对君臣的关系。
终于,嬴政下令召王翦回咸阳,由廉颇接替他。
*
楚国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副将欢欣不已,这一年多,他们被王翦磨得没脾气,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耐性。
但再这样下去,他们就真的顶不住了。
换人好!
打仗最忌讳阵前换将,哪怕换上的人是廉颇,秦军也必定会乱上一阵,到时候就是他们的机会!
楚国的主帅是项燕,他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不要得意忘形:“这消息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不可放松警惕。”
其中一个副将笑道:“假不了!王上使了那么多力,光是贿赂秦人的财宝就不是小数目,难道还挑唆不动秦王吗?”
项燕皱着眉摇头:“秦王可不是赵王。”
现秦王嬴政的英名,天下没有几人不知,且秦人之团结远胜赵国,这些钱财能否发挥作用,他心里是真的没有底。
他这么一说,几位副将也冷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咱们不知道,昌平君总该知道吧,他也说嬴政对王翦不满。”
提到昌平君熊启,项燕稍微放松了一些。
此人是在秦赵战争爆发后主动联系他们的,说是身上留着楚国的血,不能看着楚国覆灭。楚王信不信项燕不知道,反正有这个人比没有强,所以双方一直保持联络。
这一年多,熊启给他们提供了不少信息,虽然因为他本身在秦国地位不是特别高,得不到很重要的消息,但也帮了不少忙。
楚王和项燕观察了很久,基本可以确定,此人是真心想帮助楚国,不是被秦国派来迷惑他们的。
如果他也这么说,那可信度就更高了。
当然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毕竟熊启也有可能被骗。
更重要的还是嬴政:嬴政不是昏庸的人,临阵换将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就算有种种理由,就算廉颇乃当世名将,且身为嬴政和赵壤的先生,颇受信重,也不能让项燕完全放下疑惑。
其中一个副将想了想,说道:“将军既然担心秦国使诈,那咱们便不轻举妄动,等廉颇到了之后,观察一些时日再说。”
当然,这么做很可能使他们错过最好的时机,廉颇的治军之能毋庸置疑,只要给他时间,很快就能消弭临阵换将带来的负面影响,以后再想对付他就难了。
但项燕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项燕比他们更有眼光,他觉得不妥的地方一定要多加斟酌,否则很容易吃亏。
这是过去很多事实证明过的,项燕率领的这支大军是临时组建的,其中一半兵马来自各个贵族,原本属于不同的阵营,将领们跟项燕也不熟悉,刚开始并不服他。
但项燕确实本事不俗,才能压服这些性格鲁莽、脾气火爆的楚国汉子,让他们对他俯首帖耳。
*
楚国在观察秦国的动向,秦国也的确派了廉颇来前线,还带着一支两万人的兵马。
但走到半路,他只留下五千人在明面上吸引注意,自己率领剩下的一万五千人,从齐国借路,悄悄绕到楚军的背后,埋伏起来。
他在暗处观察,楚军果然很松懈。
尽管知道秦军可能在耍诈,但他们认为只要按兵不动,就不会落入圈套。
要观察情况也是廉颇来之后的事,那么他来之前这段时间,楚军认为是安全的,是他们最后可以放松的间隙。
即便项燕提醒不能放松警惕,将领们也这么告诉底下人,但是心理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松懈了。
就连项燕和诸位将领也未必不是如此,要不然那些值守打盹的、凑一处说笑的、不同阵营将士闹矛盾的……早该受军法了。
这就是秦国的机会!
廉颇在原地蹲守了三天,不敢有任何大的动静,怕被楚国发现异样。
不敢开火,粮食都是自己背着的干粮,水也是自己带的,不敢多喝,喝多了就要撒尿,动的多了,惊动人的概率就大,就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唯恐惊飞鸟儿,引起楚国那边注意。
就在干粮快要吃完,将士们也要熬不住,只想赶紧打完这场仗,战意非常高昂的时候,秦国动了。
突如其来的,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王翦率兵出城,杀了在城下叫骂的楚兵,直奔楚军大营而去。
楚军没有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但项燕是有能力的,很快组织将士们抵抗。
可惜到底被秦军灭了威风,心理上先输了一头,而且楚军懈怠,而秦军憋在城里那么久,天天听着城下叫骂,心里早就窝了一团火,打起来不遗余力。
于是项燕很快发现,他们不是秦军的敌手。
他也干脆,下令后撤,数十里外就有楚国的城池,他理所当然地选择到那里暂避锋芒。
反正王翦蹦哒不了多久,等廉颇来了再说。
不得不说,项燕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后,还能一边抵抗,一边有序撤退,阵营虽然不算多齐整,但也不显凌乱。
当然,这也是因为王翦放水了。
廉颇埋伏在高高的山岭之上,看着楚国大军过来。
这里是楚国境内,虽然有一片连绵的山岭,但只在一侧,并不是埋伏的好选择,所以项燕并没有很警惕。
他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跟在屁股后面的王翦大军上。
廉颇也没着急,他就站在山岭上看着,看着楚军的斥候过去又回来,看着前锋缓缓经过,然后才是中军主力,直到象征着主帅所在的大纛到了跟前。
廉颇才一挥手,无数人从连绵的山岭上站了起来,还不等楚军反应过来,无数石头便向他们袭去,其中还夹杂着炸弹。
炸弹是那位研究出火药的仙师研究的,他在这方面是真的有天赋,即便没有赵壤帮忙,也研制出了简单的炸弹,虽然还不成熟,不能作为正规武器使用,但用来扰乱楚军的节奏足够了。
炸弹在楚国军队中炸开一朵又一朵烟花,人马皆惊,楚军乱成一团。
山岭上的副将大声叫好,廉颇默默看着,冲护卫伸出手,便有一把强弓被放到手上。
他挽弓,弓弦崩得紧紧的,然后松手,“嗖”一声,箭羽带着冲天威势,向大纛的方向而去。
紧接着又射出几箭,等那边被团团围住才停手。不知道有没有射中项燕,不过大纛是倒了,楚军也彻底乱了。
廉颇这才让人把剩下的□□和石头一股脑扔进去,然后拔出大刀,带领将士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一直与楚军纠缠的王翦也猛得发力,突破楚军防线厮杀起来。
楚军溃败!
项燕兵败自杀,死前喊着“楚虽三户”,后面好像还有句什么,但是将士没听清楚,也可能是不敢说,王翦也不是很在意。
他现在在意的是廉颇。
准确地说,是在意廉颇不按计划撤退,居然带人冲进去和楚军厮杀。
这多危险!
楚军多少人,他才带多少人?
王翦一遍遍在心里说:这是前辈!这是前辈!这是前辈!才没有对廉颇黑脸,绷着脸道:“我会如实告诉王上和公子壤的。”
廉颇:“……”
他赶紧解释:“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
王翦:呵呵!你看我信不信?
他瞥廉颇一眼:“若是如此,王上自会分辨。”
廉颇:“………”
说不听了嘿!
最后王翦还是向嬴政告了一状,叫廉颇被赵壤絮叨了很久,这是后话。
眼下他们各自率领一部分军队,对楚国进行清扫。
楚国大军已灭,接下来阻力就小了很多,廉颇和王翦联手,很快攻入楚国都城。
公元前236年春,楚国亡。
第116章
可惜的是, 楚国人性情刚烈,不愿做亡国之俘虏,在秦军到寿春之前, 已经各自奔逃去了, 包括项燕的亲族。
赵壤还以为很快能见到项羽,这下又变得遥遥无期。
说起来, 项羽这时候出生没有?
系统:[按照历史记载来看,应该还没有。 ]
赵壤:……他不会把西楚霸王给蝴蝶掉了吧?
不过楚王负刍逃跑途中被俘,已经被送往咸阳。
随之又有好消息:齐国投降了。
这有点出乎意料,毕竟秦国没对它做什么,只是往楚、齐边境部署了一点兵马而已,都算不上多,然后齐国直接放大招,呱唧一下投降了。
所有人:“……”
这对秦国当然是好事,意外之喜!
对于齐国也未必是坏事,虽然齐王被骂“软弱”、“没骨头”,但至少人家国民没受罪,而且嬴政给的待遇非常好。
比前面几个国家都好!
其实叫赵壤说,齐国就真的不好吗?
是, 这数十年来,齐国游离在其余五国之外, 甘心做秦国的小弟,甚至放弃发展自己的军事力量, 看上去是鼠目寸光且没有志气。
但人家损失了什么呢?
齐国平民可是踏踏实实过了几十年没有战乱的好日子,王室也安心享受他们的荣华富贵。在乱世里,这样一个国家简直就是桃花源。
到了现在,眼瞧着肯定要亡了,人家也不挣扎,麻溜举国投降,到秦国接着过好日子。
谁能说人家傻?
这叫智慧!
不信问问各国平民,看他们羡不羡慕齐国人。
唯一在这件事里受到伤害的,大概就是赵国和燕国,它们现在是六国仅存的两颗硕果了。
赵国和燕国:“……”
嬴政刚派人去接手楚国,现在又不得不挤出人手去齐国,偏偏两个都是大国,需要的人都不少,正忙得焦头烂额,就收到赵国那边的消息。
郭开请人帮忙带话,说他愿意为秦国效力,尽量劝赵国投降。
赵壤皱皱眉毛,对此人十分不耻。
此人面忠心奸,历史上打压廉颇、陷害李牧,赵国灭亡有他一半功劳。
这次赵偃没有继位,身为伴读的郭开没受到牵连,不仅入仕了,而且干得还不错,可见奸滑。
他会做出背叛的事,赵壤一点也不奇怪,他只是好奇,难道历史上郭开就私下投靠了秦国?
很有可能!
按照郭开的性格,他会这么做的,而且嬴政不会介意与之合作,在他眼里只要有能力,没有不能用的人,只看用在什么地方、怎么用。
事实上,历史上赵国亡了之后,郭开被嬴政封为上卿,不过还没到咸阳,就被盗贼给杀了罢了。
*
正如赵壤所料,嬴政答应了郭开,还承诺他如果办成此事,可为他封爵。
如果能兵不血刃拿下赵国,一个爵位不算什么。
从郭开的态度里,赵壤得到一个消息:赵国平民乃至部分贵族对秦国颇为向往。
要不然郭开不敢信口开河,他既然说劝降赵国,必定是有几分把握的。
不过赵国王室显然不愿意束手就擒,没多久就有人私下找赵壤,以故国和赵胜的情分劝他,让他多替赵国筹谋。
赵壤心里冷笑:赵胜都已经不在了,生前也没有受到赵国多少优待,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接受了赵国为秦所灭这件事,这些人犯得着拿他来劝自己吗?
再说赵壤自己,和赵国有什么情分?
有情分也是跟平民和少数一些亲朋的,他大可以在统一后单独照顾那些亲朋,至于平民……并入秦国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坏事,赵壤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地保住整个赵国?
但他没与这些人争辩,敷衍了一番,好生把人送走了,然后就交待家相,不许再让陌生人进来,尤其是赵国来的。
又让人盯着朱姬,他这边不好说服,那些人说不定会从朱姬那边入手。朱姬脑子又不是很清楚,万一被人撺掇了,只会叫嬴政难做。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嬴政与朱姬关系不好,且问题主要在朱姬身上,但她毕竟是母亲,在孝大于天的时候,想要拿捏嬴政并不难。
正如赵壤所料,赵国的人找到了朱姬,而且朱姬也被说动,想要插手这件事。
赵壤暗道一声侥幸,又问详细的经过。
探听消息的人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朱姬原本不愿插手政事,但被一位宦者劝了几句,就改变了主意。
赵壤眉毛一挑,朱姬那么自我的人,什么时候肯这么听底下人的话?
而且宦者这个身份,总容易让他有些不好的联想。
于是问:“这宦者叫什么?”
“嫪毐。”
赵壤:“……”
果然是他!
历史这东西,不知道在哪又会转个圈,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去。历史上嫪毐是被吕不韦引荐给朱姬的,但这一世朱姬跟吕不韦并没有太深的交集,没想到还是跟嫪毐掺和到一起去了。
赵壤起身:“走吧,咱们去雍城探望阿母。”
赵壤时常去雍城探望朱姬,没有人觉得奇怪,朱姬也是如此。
她对赵壤一向不冷不热,大约还记恨赵壤站在嬴政那边,不顾她这个阿母的死活。
以往赵壤并不在意,但今日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发现朱姬脸色虽不好看,但眉宇间郁色渐消,显然近来心情不错。
赵壤把伺候的人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到疑似嫪毐的宦者,想必朱姬心知不太光明,有意躲着赵壤。
难怪嫪毐来了有些日子,赵壤一直不知情。
赵壤当时没说什么,私下直接传话给嫪毐,让他前来相见,并且特意交待了,不要让朱姬知道。
嫪毐不敢违背赵壤的意思,纵然心中忐忑,还是依约来了。
赵壤打量他,长相的确很好,身材高大、面容俊秀中不失英气,隐约还有几分子楚的影子,也不知道朱姬就喜欢这种类型,还是特意照着子楚找的。
不过气度比子楚差得远了。
至于那方面是不是很有特长……咱也看不出来。
系统在赵壤脑海中捣乱:[约他一起洗澡! ]
赵壤:[……滚! ]
因着嫪毐和子楚的这一点相似,赵壤没让他行礼,嫪毐目光闪了闪,立刻便有了矜持之色。
赵壤皱了皱眉,也没跟他计较,直接问:“听说你很有见识,觉得阿母该与赵国互为犄角,让她去劝阿兄不要对赵国动兵?”
嫪毐刚刚挺起的脊背立马又塌了。
是的,这就是他劝朱姬的话。
嫪毐也的确是这么想的,朱姬出身贫寒,没有母族倚仗,虽然贵为太后,但是和两个儿子关系不好,在秦国可以说毫无根基。
赵国就是她唯一可以争取的帮手,到底是一个国家,有赵国站在朱姬身后,朱姬就算有了势力,而有朱姬替赵国周旋,赵国就多几分生存的机会,他们是牢不可破的同盟。
朱姬自己未必在意这个同盟,她是个天真浪漫又传统的女子,并没有很强的权利欲望。
但是嫪毐在意。
现在他的命运和朱姬绑在一起,朱姬得势,他才能得到更多,这就是他愿意替赵国说话的主要原因。
次要原因嘛……赵国给了他好处,很多很多,还承诺以后每年都会有。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嫪毐理所当然被收买了。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也知道这么做违逆嬴政的意思,所以赵壤一提,他就心虚了,还有点害怕,大约没想到赵壤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赵壤看着那张脸上做出种种小家子气的表情,眉毛皱得更紧,在对方想要请罪之前敲敲桌子,有点不耐烦地说:“收了你的小心思,这件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赵国给你什么我也不管。但你要是还打量着躲在阿母身后兴风作浪……”
他轻哼一声,什么也没说,嫪毐脸已经被吓白了,连忙道不敢。
是真的不敢!
本以为能将朱姬哄的团团转,自己也该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做了什么都在赵壤的眼皮子底下,他哪里还敢有别的想法?
赵壤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问他:“怎么劝阿母打消想法,你心里有数吧?”
“是。”
赵壤也不细问,这人嘴皮子要是不好使,也不能把朱姬哄得晕头转向,
他道:“你既有福气得阿母喜欢,便好好陪着她,只要阿母过得高兴,别叫她为了俗事烦扰,我不会亏待你。”
嫪毐听懂了,这就是说他们私下怎么闹都行,但是不能插手外面的事。
说实话,这已经超出嫪毐预料,本以为他和朱姬的关系被发现,这条命就得交待了呢。所以纵然有点不甘心,但也松了一口气。
赵壤没和嫪毐多说,该交待的交待完,就打发他走了。
然后让婢妾把嫪毐喝过的水泼到院子里,杯子也拿去砸了。
婢妾只以为赵壤嫌弃嫪毐,其实是因为里面下了强效避孕药,药效可达十年的那种。
系统所在的那个世界,人类越来越开放包容,很多人沉迷事业或者享受生活,不想结婚,更不想要孩子,男女都是如此,于是强效避孕药应时而生。
这药对身体有点损害,但是比赵壤那个年代的小多了,而且吃一次顶十年,非常划算,在那时很普遍很受欢迎,赵壤买的也不贵。
他一下买了好几片,全给嫪毐加进去了,虽然嫪毐只在刚来时喝了一口以示尊敬,之后就没有再碰,但也足够他避孕好几年。
过几年药效不足了,他再给嫪毐续上就行,不是什么难事。
反正嫪毐跟朱姬在一起可以,但是生孩子……不行!
这嫪毐不是个安分的人,但只要不生孩子,朱姬再怎么恋爱脑也会有底线,而嫪毐也不会那么膨胀、生出那么大的野心。
第117章
嫪毐还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回去之后就告诉朱姬赵壤叫她过去的事,并且隐去其他的,只说赵壤发现了他们的事,并且支持他们在一起。
这就算是过了明路, 以后不用躲躲藏藏了。
第二天赵壤再去见朱姬时,竟然难得得了个好脸。
他也看到了朱姬和嫪毐在一起的样子,灵动娇俏、小女儿态十足,一副沉浸在恋爱中的甜蜜样子。
这样也好。
不知道嫪毐怎么说的,反正直到赵壤离开雍城,朱姬都没有提赵国的事,之后也没有说过。
处理完这件事, 赵壤刚回到咸阳,就被嬴政叫进王宫, 不用说话,只看他的表情,赵壤就知道他知道了。
他轻叹一声,走过去坐到嬴政脚边的台阶上,说道:“阿父不在了,阿母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个人陪着她也好。”
赵壤真是这么想的,男欢女爱乃人之常情,更何况朱姬还这么年轻,没必要守着所谓贞洁过寡淡灰暗的日子。
但嬴政恐怕不好接受。
这时候民风整体上比较开放, 妇女二嫁也很正常,但是朱姬和嫪毐这种没有成婚就在一起,却还是遭人鄙夷。
更何况朱姬还是太后,她的一言一行都有政治意义,代表着秦国和嬴政的脸面。
这固然是一种束缚,但朱姬既然享受了太后的尊荣,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她不能维持与君主的和睦,已经是极大的失职,现在连基本的安分守己也做不到,嬴政当然会不高兴。
另外就是作为儿子,看到母亲与其他男人在一起,心里多少会有点复杂。
赵壤犹豫了下,还是说:“嫪毐与阿父……长相有几分相似。”
嬴政愣了一下,随后皱紧眉毛,一副吃了苍蝇的恶心样子,却没有就此发表评价,只叫来一个人,吩咐:“去查查这个嫪毐。”
赵壤:“阿兄的意思是……”
嫪毐的情况他们当然知道,他原本是赵国人,后来流转各地,以卖艺为生。路过雍城时,被朱姬叫进王宫表演,然后就被看上留在雍城。
整体上没什么漏洞。
嬴政突然要查,只能是因为赵壤刚才提到的长相。
系统突然出声:[后世有一种猜测,说嫪毐其实是秦国宗室。 ]
赵壤:[啊? ]
系统耐心地解释,可能在赵壤看不到的地方,代码已经切换成了吃瓜系统:[要不然不能解释嫪毐叛乱,按你们那时候的血脉观点,嫪毐的孩子如果不是秦国王室血脉,应该没有希望登上王位吧,宗室也不会支持的。 ]
赵壤内心呵呵:[统,你知道吗,你逻辑太严密了,其实不太适合研究历史。 ]
历史上什么离谱的事都可能发生,有时候和逻辑没太大关系。蠢人灵机一动,后世的聪明人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不过嫪毐叛变这事还真算不上毫无逻辑,改朝换代什么时候还要讲血缘了?嫪毐要是真有本事把嬴政逼退位,还需要在乎宗室吗?
他的思路没有错,只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嬴政而已。
嬴政现在想的也不是嫪毐的身份问题,而是担心他是被人故意安排到朱姬面前的。
好在调查之后,并没有发现嫪毐背后有什么推手。不过他的身份还真有点问题,他算是赵国宗室的一支,不过已经非常偏远了,他的先祖能数得上名字,大概还是两三百年前的事。
赵国和秦国同属一脉,赵国先祖和秦国先祖是亲兄弟,所以嫪毐才能和子楚有几分相像。
知道这不过是巧合,赵壤和嬴政也就将此事抛到脑后了。
*
最近赵壤很喜欢出门。
随着齐国和楚国逐渐融入秦国,咸阳多了很多新鲜事,比从前热闹多了。
齐国人爱好享乐、衣食住行都格外讲究,娱乐丰富、崇尚文学艺术。在街上看到衣着格外精美的、或是当街玩陆博的、或是吟诗作对、高谈阔论的,很大可能便是齐国人。他们的衣料材质好、纹样多,款式也好看,一到咸阳就飞快引领潮流。
而楚国人自由奔放,喜欢鲜艳、华美、新奇的衣服饰品,他们崇尚精美,首饰做得非常精致,很受女眷们追捧。除此之外最受欢迎的,居然是楚国的药。
楚国人擅巫术,有巫医,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平民挺吃这一套。
不过齐国人不太看得上楚国人,认为他们粗鄙野蛮、不懂礼数,而且神神叨叨的,动不动就沐浴焚香、唱歌跳舞,不像样子。
楚国人也看不上齐国人,觉得他们装模作样,还喜欢文学艺术呢,也没见他们赢了秦国。
后者是有典故的:齐国人来秦国后,很喜欢去咸阳学宫。
喜欢文学艺术嘛,咸阳学宫可以说是这方面的翘楚,名声在外的。
不过齐国人肯定不服气,文无第二嘛,没有文人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就算咸阳学宫是荀子管着的,也不代表其下学子就能得荀子真传,对吧?
更何况咸阳学宫本是仿他们齐国的稷下学宫,当初稷下学宫的祭酒也是荀子。他们应该也算前辈吧!
信心满满地就去了,然后就被打击到了。
倒不是说输得多么惨……但是也不轻。
咸阳学宫聚集的毕竟是各国优秀人才,又是一心一意钻研学问的,跟齐人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一样。
齐国人被各方面碾压,到最后甚至想跟儒家比谈辩,跟纵横家比兵法,跟兵家比文采。
这就是齐国的另外一个风气:夸诈。
可能是商业比较发达的缘故,齐国的风气与其他国家不太一样,说得好听是精明灵活、擅长博弈;说得不好听就是奸诈。
比如有名的滥竽充数,就是典型的例子。
不过咸阳学宫可不会纵容这种风气,不论齐国人如何诡辩,到底被驳回去了。
这件事就成了楚国人口中的一个笑话。
不过这不代表楚国人就能看得上秦国人了,他们觉得秦国人老土、死板、无趣。
在这一点上,齐国人与楚国人难得的看法一致。
秦国:……
总之,咸阳现在可热闹了,每次出去都有新鲜事,不止赵壤,就连嬴政也喜欢出去走走。
不过出去就有麻烦,譬如现在,就有一个纤细窈窕、貌若春花的女郎跳着舞到了嬴政面前。
赵壤:“……”
他默默站远一点,看热闹。
不得不说,这女郎眼光挺好,嬴政的打扮、气度,还有他身边跟着的人,都显示出身良好,人又年轻,长得还英俊,放在择偶届也是六边形战士了。
可惜嬴政对这种类型的女子不感冒,他喜欢温婉柔和的,欣赏性格坚毅、才能出众的,唯独对眼前这种无感,这女郎算是痴心错付了。
好在这女郎的痴心并不长久,被嬴政拒绝后也不羞恼,转头就迈着舞步寻找下一个目标去了。
赵壤看热闹看得起劲,慢慢就觉出不对劲了,皱着眉毛若有所思。
嬴政瞥他:“想什么呢?”
“想刚才那个女郎。”
“她怎么了?”嬴政还以为赵壤发现了什么不对,或者那女郎有什么特殊身份,一脸严肃地问。
赵壤看看嬴政,再摸摸自己的脸:“虽然我比不上阿兄,但也不错吧,怎么就没女郎找我呢?”
嬴政:“……”
*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嬴政给几位忙碌许久的重臣放了一个时辰的假,带他们一起在园子里炙肉赏景。
赵壤没什么形象地靠在躺椅上,说他们:“难为你们怎么受得了阿兄的。”
嬴政瞥他一眼,没有说话,李斯微微一笑:“能为王上尽忠是我们的荣幸,只恨一日没有二十四个时辰,才能报效王上赏识之恩。”
赵壤和张良齐齐翻了个白眼,其他臣子矜持些,但也有点无语,就连嬴政都面露无奈。
李斯笑得更欢了,他当然是在玩笑,真要拍马匹,一般人甚至都听不出来,根本不是这个水平。
烤肉架子被摆放好,切好并腌制好的肉也拿了进来,嬴政摆摆手让臣妾出去,这种炙肉还是得自己动手才有意思。
至于说动手的人……
赵壤看向张良,张良看向赵壤。
赵壤:“你是咱们这里年纪最小的、辈分也最小的,尊老你知道吧?”
张良:“公子炙肉的水平最高。”
赵壤:“……”
不等其他人说话,嬴政站起来:“寡人来。”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起来阻止,嬴政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阿壤炙肉的时候寡人看着,跟他学了几招,今日便让你们尝尝寡人的手艺。”
他捋起袖子,用特制的著夹着肉片放到烤架上,不太熟练地抹油翻面,赵壤给拿调料,张良则捧着碟子接烤好的肉。
众人先是坐立难安,看嬴政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有点无语,过了一会儿也就坦然了。
第一碟肉炙好,张良不知道该给谁,嬴政道:“请王伯先尝。”
这是说子傒。
众人都羡慕地看向子傒,子傒也有点受宠若惊。
但这份荣耀他当之无愧。
这几年为了棉花的事,他可谓殚精竭虑,去年秋天种子够了之后开始定点推广,直到前两个月,子傒一个好觉都没有睡,瘦了得有二十斤,人也憔悴了很多。
但结果很好,棉花推广大获成功,配套的棉花制衣作坊也跟上了,这个冬天,很多平民都穿上了暖和的冬衣,也盖上了保暖的棉被,终于不用担心一场雪下来,他们就要被冻死,咸阳街道上也比往年冬天热闹得多。
这都是子傒的功劳。
这还是最基本的,还有很多连锁反应。
比如齐国和楚国人在继知道秦国的土豆到底有多高产后,再一次意识到秦国人过的是什么好日子,人家虽然土了点、政府办事简单粗暴了点,但是实惠在内里啊!
对秦国的认同感更高了,随之要求在齐国和楚国也推广棉花。
嬴政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不止齐国和楚国,包括韩国和魏国,哪怕还不是秦国领土的燕国和赵国,他也给送了棉花种子过去。
根据郭开传来的信里说的,此事一出,赵国贵族气得半死,不过平民对秦国的印象越来越好了。
他给自己表功,说他在赵国好好宣扬了一番棉花的好处、让平民知道秦国人过的都是什么好日子,还把部分贵族反对推广棉花的事夸大几分后传了出去,让平民再次看看赵国朝廷是什么德行。
他说,在寒冷的冬天,平民正在受冻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想起当年的旱灾和土豆事件,重新唤起当日的怨恨,甚至比从前更恨。
当日还能解释说是巧合,贵族也没想到会发生那么严重的旱灾,更没想到土豆会起那么大的作用,硬要说的话,还能算无心之失。但这一次却不一样,经过了那么多事,贵族依旧不许他们种棉花,这是对他们生命的漠视!
郭开说:当朝廷漠视平民的时候,平民也会漠视他们,那时朝廷就失去了基石,距离倾覆不远了。
他说他会继续努力,在秦国对赵国动手的时机到来之前,尽量为他们降低难度。
还有一句话郭开没说,他觉得即便现在攻赵,可能已经没什么难度了,赵国民怨沸腾,赵王即便察觉到不对,也在尽力弥补,但有贵族做绊脚石,他几乎无计可施。
郭开的信是吕不韦拿给嬴政的,嬴政不可能亲自与郭开通信,这事一直被交给吕不韦处理。
张良也看了那封书信,看完之后沉默很久,问:“就连郭开都知道平民的重要,为什么赵国贵族不知道呢?”
当时嬴政没说话,吕不韦只是笑了笑:“他们未必不知道,只是当周围所有人都在谋私利,独善其身会很困难。”
要不然岂不是不合群?
哦,别人都是烂泥,就你是纯洁无暇的白莲花?下场是什么,可以参见赵胜、魏无忌和韩非。
他们个个饱受排挤,一个流浪异国近十年、一个从来没有出头过,这还是他们能力极强的情况,换成能力一般的,会有什么结果几乎不用想。
况且这种心存大义的人本来就少,大部分人都是自私的,只能看到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利益。他们会觉得别人都在往自家巴拉,凭什么自己不行。
至于说平民的感受……已经这么乱了,不至于多他们一个,平民就顶不住了吧?
所有人都这么想,没人觉得自己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总有一根稻草会压死骆驼的。
第118章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热闹一些,但整体上还是以猫冬为主,各处都比从前安静,世界一下子静谧起来。
楚国和齐国的交接已经迈入正轨,最近秦国也没什么大事,赵壤这两年主要研究适用于棉花的搅车和纺车,因为想尽早让平民穿上暖和的衣裳,他稍微氪了一点金,所以早就研究出来了,在棉花产区设的作坊里用的就是这个。
嬴政也有推广搅车和纺车的打算, 去作坊制衣虽然不算贵,但还是要花钱的, 很多平民舍不得,甚至干脆拿不出这份钱。如果能在家自己做就不一样了, 说不定还能把多织的布卖出去,倒赚一点钱。
不过这事不能急,需要慢慢来。
因此这个冬天,赵壤难得清闲下来。他没有正式官职,不用帮嬴政处理政务之后,几乎没什么事做,每天就到处走走,高兴了找人说说话,不高兴就瘫在府中摆烂。
还是荀子看不过去,把他拉到咸阳学宫恶补这段时间耽误的课程, 顺便给学子们讲几回课。
赵壤:“……”
行吧!
算是有点事干了。
本以为能一直这么到明年开春,但是并没有,先是收到消息,说姬丹在打听□□。
赵壤皱了皱眉, 姬丹是他和嬴政的好友,虽说如今各有心思,但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姬丹刚来秦国时住在赵壤府上,后来嬴政破例另外赐了宅子,他才搬了出去。嬴政对他一直非常优待,赵壤空闲时也会找他小坐。
在别人看来,赵壤和嬴政与姬丹相交莫逆。
当然,大部分时候的确如此,不过在涉及到某些根本问题——比如说国家存亡的时候,即便莫逆之交也会有不一样的谋划,而姬丹凭借与赵壤的关系,的确比别人更容易打听到□□。
赵壤叹息一声:“让人盯着他即可,不用阻拦。”
这件事叫赵壤有点伤感,但没有伤感多久,又得到一个消息。
这次是上党那边送来的:赵壤的生父成阳君一家从赵国逃出来,投奔秦国来了。
原因是赵国有些人见赵壤和朱姬不肯帮他们办事,就提议控制住他们作为威胁。
赵国上层大部分人知道赵壤和成阳君一家不太亲近,但没人会觉得他们一点感情也没有。
赵国那些贵族大部分都是妻妾一堆、外面还养着红颜知己,什么庶子、外室子都不罕见,很多人对部分儿子的做法也能成阳君差不多,给口吃的、能养活长大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
他们觉得自己仁至义尽,看成阳君也是如此——当然,在赵壤出息后他们就不这么觉得了。
总之,由己及人,他们不觉得成阳君有哪里对不起赵壤,也不会理解赵壤的冷淡。
再说,这不是还有朱姬吗?
一日夫妻百日恩,当初成阳君对朱姬可是真的好,百依百顺,一度想与正室夫人和离,娶朱姬进门,这样的深情厚谊,难道朱姬能不管不顾吗?
她要真的不管,就不怕世人骂她凉薄?
还有赵壤,要是真的眼看着生父一家丧命而无动于衷,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事实上赵国想得没错,赵壤真做不到,这事要真让赵国办成了,肯定要生出很多波折。
幸好成阳君一家还算果断,得到消息就跑出来了。
上党那边传信给赵壤的同时,已经接到了成阳君一家,并且派人护送着来咸阳了,估计再过几天就该到了。
怎么办呢?安置吧。
赵壤让人给他们收拾宅子,又派人在城郊等着。
没几天就等到了风尘仆仆的成阳君一家。
赵壤得到消息前去迎接,到了才知道,不止成阳君一家来了,他们还带来朱姬的娘家。
朱姬的娘家就在邯郸附近,当初成阳君对他们也多有关照。
不过朱姬家没多少人了,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姊妹都已经出嫁,这次来得匆忙,没顾得上带她们。
跟着来的是朱姬唯一的胞弟,比朱姬小十来岁,如今也才二十多岁,还有他的四个孩子,大的十岁出头,小的还是个奶娃娃。
他们的母亲在生最后一个孩子时难产去世了,朱舅父还没来得及续娶。
除此之外就是朱家亲族的一些人,赵壤都没有见过,也不认识。
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人,既然来了就得安置。
赵壤将人带去准备好的宅子,这原是给成阳君一家的,现下只能先给朱舅父,这边毕竟是母亲的亲族,而且里面有上了年纪的长辈。
朱家人还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呢,住在里面更是想都不敢想,都不知道该怎么看才好了。
安顿好朱家,赵壤又带着成阳君一家去别的地方。
有朱家在的时候还好,只剩他们几个了,气氛就不免显得尴尬。
主要是成阳君一家。
当初他们高高在上,不把赵壤和他的母亲放在眼里,如今风水轮流转,到他们求赵壤的时候了。
赵壤和他们说起要去的这个宅子。
他到秦国也有十几年了,这些年立功受赏,加上自己买的,手里有不少宅子,要挑个适合成阳君住的并不难。
之前他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刚拾掇一半,得到消息的嬴政就赏了一座宅邸给成阳君,赵壤的宅子用不着了,现在再拿出来给他们住就是了。
赵壤把这事跟众人说了,意思是那边还没收拾好,但不是存心慢待他们。
当然了,误会不误会的,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只是见他们窘迫,他自己也觉得别扭,随便找个话题而已。
成阳君和成阳君夫人当然不会觉得赵壤怠慢,刚才在那边宅子他们也看到了,收拾得是真不错,可见赵壤十分用心。
其实就算不用心,他们也不能怎么样。他们当初对赵壤也就那样,现在还能指望人家多亲近不成?
只怕现在的态度,都是因为他们知情识趣,没有给他添麻烦的缘故。
不过提到朱家,成阳君夫人赶紧解释:“……到底是太后的娘家,怕赵王拿他们威胁。”
现在她对赵壤的态度跟从前可不一样了,从前倒也不为难,就是视而不见,赵壤去成阳君府上几回,每次都只在门口磕个头,连门都没进去过。
现在她笑意盈盈,态度既柔和又亲近,看上去就是个热情慈爱的嫡母。
赵壤:“……我明白。”
真要论威胁,朱姬娘家可比成阳君一家更大,带过来是对的,他们也算用心了。
得到赵壤的肯定,成阳君夫人松了一口气。
大约是见赵壤态度不错,成阳君也放松了,絮絮叨叨说起他们“逃亡”的经历,对于他来说,这大概是这辈子做过最冒险、最刺激的事,时过境迁之后,提起来就很兴奋。
然后赵壤就知道,赵国要用他们做人质这个消息,是赵偃传给他们的。
这不奇怪。
赵偃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忠义、骨气在他眼里都是屁,从前觉得赵国是他的,还尽量不胡做胡闹,现在他在赵国过得憋屈,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早在郭开的影响下与秦国交好了。
他想要立功、也想要看赵王倒霉,自然愿意放成阳君一马。
只怕成阳君来秦的一路上,也少不了亲秦派的帮助。
的确是这样,除了亲秦派,还有各地平民,要不然好几次都要被赵国追兵抓住了,真是相当惊险。
赵壤看着成阳君亮晶晶,无语片刻后问:“平民?”
成阳君点点头:“不知为何,赵王要拿我们做人质威胁你的事传开了,消息特别快,你也知道你在平民心中的地位,所以他们都愿意帮我们。”
应该是郭开干的,他是这个风格。
真是会抓住一切机会啊!
他们要去的宅子并不远,很快就到了,这宅子不如刚才那个精致,跟成阳君在赵国的府邸更没法比,但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应物什全都不缺,暂时住人没有问题。
其他的以后慢慢添置即可。
成阳君已经很满意了。好歹在这里睡得安心,这可比什么都重要!
赵壤让他们先修整,然后就准备走,成阳君夫人叫住他,说:“妾想去拜见太后,不知是否方便。”
她期盼地看着赵壤,好似真是个敬爱太后的普通臣妇,看不出丝毫难堪之色。
是个人才!
倒是成阳君有点尴尬。
赵壤微笑:“阿母在雍城小住,相见不便,若她有邀,夫人再去拜见吧。”
成阳君夫人应了一声。
赵壤告辞出去,还没走到门口,赵宏就追了出来。
第119章
赵壤疑惑地看着追出来的赵宏。
赵宏垂下眼睑:“我有事要告诉你,跟赵国有关的。”
赵壤点点头:“你说。”
赵宏道:“赵王把李牧调回邯郸做大将军了。”
赵壤:“我知道。”
秦国一直关注李牧那边的情况,调令一下来,消息就传回来了。
这也在预料之中,赵国可用的将领不多,有希望与秦国诸多名将抗衡的更是只有李牧,赵王只要不糊涂,就肯定会调他回来。
赵宏:“还有一个消息。”
赵壤耐心做出倾听的姿态。
赵宏:“燕国遣使来赵,想要合作抗秦, 赵王应该已经答应了。”
这却是赵壤不知道的。
他皱皱眉:“我会转告阿兄。”
虽然嬴政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太在意, 燕国实力也就那样了,赵国是否与它合作, 对秦国并没有太大区别。
不过赵宏是好意,赵壤向他道谢。
赵宏摆摆手:“我没那么大本事知道这些消息,是大兄让我告诉你的。”
赵壤一愣,没有多问,只道:“阿兄这几日可能会召见你们,你们做好准备。”
赵宏点点头,心里知道秦王召见他们是给赵壤体面,跟他透露的那两个消息无关。
赵壤又问起赵嘉, 才知道他一直在民间游学,不过已经数月未曾来信, 就连赵宏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几天后,嬴政果然抽空见了成阳君一家和朱家人。
只是简单的召见, 总共待了不超过一刻钟就出来了,然后赵家的几个儿子各自授官,官职虽然不高,但足够在咸阳立足了。
朱家只是普通平民,没有文化、也没什么本事,当不了官,嬴政给他们财物田产、让他们好生教导底下几个孩子,承诺以后有出息的他会提拔。
朱家那边还有点不满意,主要是有些族人觉得嬴政太小气,朱舅父可是朱姬胞弟、是嬴政嫡亲的舅父,怎么也该封爵,再给他个高官做才是!
至于他们,自然也会鸡犬升天,爵位不敢想,小官总能当一当吧?
朱舅父脸都红了,连忙摆手:“秦国和其他国家不一样,人家封爵都要看军功的。”
这不是胡说吗?魏国和楚国那几个国家的王公贵族封爵的不少,他们对秦国有什么军功?
朱舅父也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不一样,哼哧哼哧道:“那人家来秦国之前就是贵人,跟咱们不一样。”
族人听不进去,又去找赵壤、去找朱姬。
赵壤当然不管了,解释了也不听,干脆就推说忙,不见就是了。
反正都不是多亲近的关系,只要朱舅父那边好好的,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
朱姬倒是想管,她不是跟娘家有感情,只是自己家世单薄,如果娘家人有出息,也是一个依靠,再则脸面上也好看些。
但是见过朱家族人,愣是一个看得上眼的都没有,便是想提携,也张不开这个口,只能作罢。
成阳君知道后只是哼笑一声,对夫人道:“太贪得无厌!”
其实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日子不会太难过。谁都知道他们与秦王的关系,有爵位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要是与王室关系好,没有爵位别人也会尊着敬着,要是惹了人家厌烦,就算有爵位,谁又把你看在眼里?
这一点成阳君自己就深有体会。
他在赵国的时候倒是有爵位,但不过是边缘人物,在朝廷上说不上话,人家见了他都淡淡的;现在到了秦国,他几个儿子得了官职,他却没有官职也没有爵位。
那又怎么了?
人家对他都很热情呢!
反正叫成阳君说,这可比守着爵位强多了。
虽说是借了别人光的缘故,但这血脉亲缘又割不断,只要好好的别作妖,是阿壤不愿意让他们借光,还是秦王和太后不愿意?
若想更进一步,就好好培养家中子弟,不用多么出众,但凡有点本事,秦王就能给他们安排好,再有个出息点的,这不就改换门庭了?
这才是立足之道。
可惜他们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非要走捷径,闹成现在这样,都知道秦王和阿壤不待见他们了,才是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成阳君夫人叹息一声,说了句公道话:“他们那个出身,能有多高的眼界?不过是穷怕了,有机会就想多往手里多捏些。”
成阳君:“你说得不错。但正因为如此,秦王更不会重用他们。”
这样的人放到高位、给他们权利,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想想都害怕!
成阳君夫人心情复杂。
一方面,朱家是朱姬的娘家,她心里多少有点芥蒂,不希望他们太过顺心如意;但另一方面,朱家和他们一起从赵国来,一路上互相扶持,多少有点情分,看他们落得这样,心里也有点不忍。再说他们家在秦国势单力孤,要是朱家能起来,双方互为犄角也是好事。
可惜了。
成阳君夫人很快把这点可惜抛到脑后,说成阳君:“到了秦国,你可不能像从前一样胡闹了,我瞧着秦国风气干净,容不下这样的。咱们现在可不是王室了!”
“知道,知道!”成阳君摆摆手,有气无力的。
莫说现在不是王室,就算是,他也不敢胡来,秦王狠起来可是连王室也照罚不误的,那公子傒的儿子不就是个例子吗?
再说他现在不是家里的顶梁柱了,要是闹得不像样,几个儿子就先不答应。
*
赵壤把这两家安置好,就不怎么关注了。
跟成阳君一向不亲近,朱家闹得又难看,想亲近也亲近不起来,除了偶尔叫人关照朱舅父的生活,其他的是真不管。
没想到还会闹出事端:赵壤被举劾了。
都已经是成阳君来秦国的两个月后了,赵壤都快忘了这件事,这日朝会,有个儒家官员站出来举劾赵壤不孝。
这可是很大的罪名,在这个时候,若真被定了不孝之罪,轻则受笞刑,严重甚至会被判死刑。
因此这话一出,众人都打起了精神,看那官员要说什么。
儒家官员给出两个理由:第一,赵壤对长辈不够敬重,根据他的观察,赵家和主家到咸阳后,赵壤只在刚开始的几天去拜见过,后来几乎没有露面,更不用说晨昏定省;第二,赵壤对长辈不顺从,且十分无礼。
第一点倒也罢了,赵壤无法辩驳,也无需辩驳,这不过是小事,就算有点不孝,也到不了被举劾的地步。
真正比较严重的是第二条。
赵壤转身面对那官员,问:“你所谓对长辈不够顺从,是指朱家族老想要爵位,被我拒绝的事吗?”
不等他回答,就指指另外一位官员:“前几天你还跟阿兄说,我令赵家几人入朝为官乃是徇私,不如你俩先辩一辩,统一了口径再来举劾吧。”
众人:“……”
两位官员:“……”
这件事就这么闹剧一般地结束了,没人会把他们的举劾当真。
因为赵壤并没有徇私,现在秦国缺人缺得厉害,恨不得只要识文断字就抓来当官,成阳君的几个儿子都受过很好的教育,且在赵国时当过官,有些还干得不错,给他们授官理所应当。
至于他对朱家的态度……
律法大过天!秦国的主流态度里,可不觉得为了顺从长辈损害朝廷利益是应该的。
即便儒家也不是这个态度,荀子就说过:“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
《孝经》也说:“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在孝顺与大义面前,儒家也认为该坚持大义,一味顺从,陷长辈于不义之地,才是真正的不孝。
所以赵壤的做法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态度不太好,但朱家纠缠不休,让赵壤怎么办?再说这不是大事,完全不值得上纲上线嘛。
众人没当回事,倒是嬴政气得不轻,回去后就摔了上书:“寡人要将这匹夫贬到巴蜀去!”
赵壤把上书捡起来,笑嘻嘻道:“阿兄生什么气,不遭人惦记是庸才,你看我,长得好看就算了,我出身还好;出身好就算了,我还聪明绝顶、还这么有才华、还招人喜欢,年纪轻轻就比他厉害那么多,他私底下肯定羡慕得鼻子都歪了,所以才会一直盯着我。”
嬴政:“……”
见嬴政气消了一点,赵壤嘿嘿一笑:“我听过一句话: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样的人固然讨厌,但敢于谏言是好事,阿兄不能堵塞言路。”
嬴政若有所思。
之后成阳君还来找赵壤,意思是如果不合适,把几个儿子的官职撸了也无妨。
赵壤摆摆手:“不用。外面各种各样的声音多了,咱们办事没问题,不用搭理他们。”
成阳君看着一脸淡然的赵壤,心里突然就有点恍惚:这真的是他的孩子吗?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孩子长成了大人。他们虽然是血脉亲人,但成阳君知道,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像普通父子那般亲近,只能保持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
也好!
第120章
赵壤是真的顾不上这些琐事, 因为秦国准备向赵国动兵了。
正好赵王想用成阳君和朱姬一家要挟秦国的事在赵国闹得沸沸扬扬,赵国平民敬仰赵壤,也感激秦国多番出手相助, 对手段不堪的赵国朝廷多有不满。
还有就是棉花的事, 赵国平民积怨难消。
虽说他们最终还是拿到了棉花种子,但并不感激朝廷, 觉得要不是民怨沸腾,朝廷未必会妥协。
高高在上的贵人根本没有把平民的生死放在心里!
这其中固然不乏有心人推波助澜,但也是赵国做得太不像样,才让平民有这么多想法。
对秦国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
眼下秦国军事力量足够、粮草也不算紧缺, 只是有两个问题。
第一,楚国人性格刚烈,反抗意识强烈,要完全收服不容易,短时间内需要一直有兵马镇守,最少也需要十万,再除去之前秦楚大战伤亡的将士,派去赵国的兵马最多只有三十多万。
而赵国有李牧做主将,攻打难度恐怕不亚于楚国。
第二就是战后治理问题,楚国和齐国尚未完全融入秦国, 再加一个赵国,治理的压力会更大。
基于以上这两点考虑,秦国内部关于是否现在出兵尚有争议。
但统一六国是秦国世代先祖的心愿,眼看着即将达成,嬴政不想再等下去。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楚国那边留廉颇驻守,王翦带着将士,从原来魏国的地方直奔赵国,同时蒙武也会从上党出兵,与王翦两面夹击。
此刻赵壤站在嬴政跟前:“我想去赵国!”
嬴政头也不抬:“不行。”
“为什么不行?”赵壤道,“我不要官职,也不影响军队行事,只是想去前线看一看。”
嬴政放下笔,揉揉因为长时间伏案而不适的眼睛和脖颈:“前线凶险,你若放不下赵国,待到统一之后,寡人派你去赵地做主官,但现在不能去。”
赵壤:“我知道战场凶险,我不出军营便是了。阿兄也知道我在赵人中地位,若我出现在前线,对战事或许有帮助。”
嬴政摇摇头,还是那句话:“寡人不允!”
赵壤:“……”
嬴政态度坚决,赵壤当时没说什么,回去之后就简单收拾东西,点了一队护卫跟着,准备偷溜。
他一向乖巧,从来不会违背嬴政的意思,嬴政肯定不会设防,想要溜出去并不难。
当然,也瞒不了多久,嬴政很快就会发现,不过那时候,他应该已经离咸阳有段路程了,嬴政也会知道他的决心,按照赵壤对嬴政的了解,他只会多派一些人跟着他,不至于非要将他追回去。
这叫先斩后奏。
正如赵壤所料,他很顺利地溜了出去,嬴政知道后也的确没让人追他,不过赵壤走出一段距离后,却调转马头,自己回来了。
护卫们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嬴政倒是清清楚楚。
赵壤自小便在意律法的公正,且向来以身作则,很难做出偷溜去前线的事!
赵壤就是这么想的,军队讲究的是服从命令,将士无需知道将领的想法,只要执行即可。他若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奔赴前线,就是打破了这种规矩,平白给王翦治军添麻烦。
他坐在嬴政脚边的台阶上,低着头一副丧气的样子。
跟谁演苦肉计呢?
嬴政轻哼一声没搭理,兀自处理政务,过一会儿看一眼,赵壤还是那个样子;又过一会儿再看,他头垂得更低了;再过一会儿,见赵壤还是没动静,嬴政先有点不自在了。
他皱眉呵斥:“这点事都担不住,磨磨唧唧,成什么样子?”
赵壤抬起头,嬴政才发现他眼睛红了,面色顿时一僵。
赵壤又低下头:“我就是想着,其他时候我帮不上,但赵国人信任我,如果我去了,说不定能帮上一点忙、少死一点人,不管秦人还是赵人,以后不都是咱们的人吗?”
是想说不论秦人还是赵人,跟他都有情分吧?
能伸手帮一把的时候,如果不做就会很愧疚,好像人是被他害死的一样。
心太软了!
嬴政道:“并非阿兄不叫你去,只是你即便去了,也未必能得偿所愿。你若是为赵人考虑,就该按我的意思,等此战结束后,你去赵地做个郡守,而不是现在到战场上去。”
赵壤茫然地看他,显然不是很明白。
嬴政叹了一声:“罢了,如果你实在想去去,寡人可以答应。但你要答应我两个要求。”
赵壤迟疑:“你不会真让我躲在军营里不出去吧?那可不成,我还要对赵军用美人计呢。”
嬴政:“……”
他无语地瞥赵壤一眼,强忍着才没有翻白眼,倒是宦者和婢妾没忍住笑,纷纷低下头去。
嬴政:“……你可以出军营,但不可独自行动,身边时刻须有人保护,确保自身周全。这话我也会告诉王翦,若你有任何闪失,寡人不会饶了他。”
“人家王将军还要为秦国奋战,你这么威胁人家妥当吗?”赵壤吐槽自家兄长,但还是答应了。
嬴政尤不放心,要把防弹衣脱下来给他,赵壤赶紧拒绝:“我用不着这个,阿兄好好穿着吧。”
他要是需要,可以临时租一件,花不了多少积分,再不济还有系统呢,它总不会眼看着宿主丧命的。
系统:“……”
赵壤:“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嬴政:“若是事与愿违,莫要强求。”
赵壤:“知道啦!”
答应得这么痛快,显见是没放在心上,嬴政心中再次一叹,到底没有说什么。
嬴政给赵壤一封诏书,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去到军营,又派了一支亲卫保护,次日一早出了咸阳,直奔王翦所在的秦军主力而去。
因着惦记着战事,赵壤路上快马加鞭,因着这几年养尊处优,骑马长途奔袭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只能强行撑着,等到入夜休息时才能放松一二。
与此同时,嬴政也有事要处理。
入夜时分,距离咸阳宫不远处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此刻被火把映得仿如白昼,嬴政坐在马车上,身边围着数十将士,他们的刀剑均已出窍,指向最中间的十来个人 。
这十几人均着深色衣裳,为首之人面容白皙俊秀,不是燕太子丹是谁?
姬丹同样被护在众人身后,看嬴政的目光满是警惕。
良久的对峙之后,嬴政率先开口:“阿壤走之前叮嘱寡人,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你。”
姬丹一愣:“阿壤知道我要走?”
嬴政瞥他一眼:“你不会以为你做得很高明吧?”
姬丹:“……”
嬴政看他:“回去会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姬丹默然。
自然是知道的。
燕国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就算他回去,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他救不了燕国,只是平白送死而已。
这就是赵壤想留下他的原因,他想保住姬丹的性命。
姬丹感念他这份心意,但是……
“但是寡人不愿强求于你,咱们相交一场,今日寡人可以让你自己选,若你愿意留在秦国,寡人可保你此生富贵无虞,若你坚持要回去,寡人也可以放你走。”
此言一出,好几个人担心地看向嬴政。
嬴政神色不变,示意众人让开,给姬丹一行留出一条路。
姬丹试探地往外走了几步,果真没人阻拦。他狐疑地看嬴政:“你真的愿意放我走?”
嬴政看着他,只道:“你我是好友。”
姬丹一愣。
是了!嬴政如果不提,他都快要忘了,其实在和赵壤相识之前,他是先和嬴政有交集的。
在赵国时,他看似与赵壤关系更好,但因为处境与嬴政很像,所以心里颇为亲近。
只是后来嬴政成了秦王,他却只还是小小质子,地位差异悬殊,又少有见面的机会,所以逐渐疏远了。
在姬丹心里,未尝没有觉得嬴政变了,成为秦王的他高高在上,不再把幼时的友谊放在眼里。
现在想想,嬴政并没有做错什么,虽然不怎么见他,但嬴政应该是真的很忙,并非有意怠慢。
除此之外,嬴政并没有亏待他,衣食住行都是好的,除了不能去一些机密的地方,咸阳对他几乎没有限制,也没人会看低他或者欺负他。
姬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质子,还以为他就是生长在咸阳的秦国贵族。
之前他总将之归功于赵壤,现在想想,赵壤的意志何尝不是嬴政的意志?
其实赵壤也没瞒着,很多次他们见面的时候,赵壤都会说嬴政惦记他,给他送这个送那个,问候他、关心他。当时姬丹没当真,只觉得赵壤是在替嬴政周旋。
现在想想,真没有这个必要。他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值得赵壤费这么大的心思。
或许是嬴政屈尊亲自来追击他,也或许是因为嬴政愿意放他走,姬丹总算抛去那点偏见,客观地去回顾嬴政之前的作为,然后发现自己应该是误会他了。
姬丹心里一个小小的空洞被填补起来,随即在另外一个地方,又形成了一个更大的洞。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是个小人。
嬴政没有看不起他,是姬丹自己出自内心深处的担忧,恶意揣测嬴政的做法和动机,自顾自地、没有根据、毫无缘由地给他定罪,在心里将他看成一个拜高踩低之徒。
姬丹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心理,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但无疑应该遭人唾弃。
好在他并不是完全卑劣的。
姬丹抬起头,却没有看嬴政,目光掠过嬴政身侧,恰好是燕国的方向。
他目光坚定、语气淡然,好似一瞬间从弱小的幼苗长成了大树。他说:“我将与燕国共存亡。”
嬴政没有说话,但沉默的几个瞬间,姬丹好像听到了他的叹息,像风一样轻,又像山一样重。
“没有人会感激你的。”
姬丹:“可能吧。”
燕王不会感激他,因为燕王软弱而专制,不会愿意被儿子左右决定;贵族不会感激他,因为燕国败局已定,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输,还不如利索投降,秦国给他们的待遇还能好一点,这才是最实惠的东西。
就连燕人也不会感激他,无论哪国平民都一样厌恶战争,在战败并不意味着屈辱和死亡的情况下,平民未必有多少抵抗之心,到时候一定要带着他们打仗,导致那么多将士伤亡的姬丹会是什么形象?
姬丹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燕国乃周王室之后,七国中血脉最为高贵;燕人慷慨忠义,有气节有风骨。燕国可以亡,但决不能不战而亡!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权利也摸不到,回去除了陪燕国一起赴死,没有丝毫意义。
这不一定是更坏的结局。
姬丹微微一笑,终于看向嬴政:“幸好来的是你,不是阿壤。”
嬴政也笑了笑:“他心软,若是他来,你就走不了了。”
不仅为了姬丹,也为了燕国平民。
姬丹被人护着,小心翼翼走出秦军的包围圈,在路过嬴政的时候,他身边一个中年武士在姬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姬丹目光扫过嬴政,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
嬴政果然什么也没做,甚至为他们准备了马匹,等他们翻身上马、逐渐走远了,才问旁边的一个护卫:“他们刚才说什么?”
护卫:“那人建议公子丹抓住王上,或者刺杀您。”
嬴政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另一边,赵壤在数日之后,也总算终于到了边境。【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