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赵壤问系统有没有能让人全身发光的东西。


    系统:[有能发光的衣服。 ]


    赵壤: [要隐形。 ]


    系统又调出一个图片, 是一颗机械感十足的药丸:[用从发光动物体内提取的物质制成,服下就能发光。 ]


    赵壤:[……你们世界真神奇,这东西能让人不知不觉地服下去? ]


    [不能。这里面部分物质不能被人体吸收, 所以不能溶于任何物质, 用完之后要取出来。 ]


    赵壤一点也不想问怎么取出来: [这个也不行,我想要用的时候一点感觉也没有那种。 ]


    系统就有点明白了, 又换了一个图片:[纳米机器人,肉眼无法捕捉、人体也感知不到, 只要五到六个……七八个吧, 就能达到不错的发光效果。 ]


    赵壤:[操控呢? ]


    系统:[系统提供售后服务哦。 ]


    不错!


    赵壤对这个挺满意,看了一下价格, 差点晕过去。


    一个就要一万积分,加起来岂不是七八万!


    [我怀疑你趁机敲诈我。 ]赵壤控诉。


    系统: [宿主多虑了,系统眼皮子没那么浅。 ]


    言下之意是:你个穷鬼还不配。


    赵壤:“……”很好,这统都学会用俗语了。


    他问:[还有没有更经济实惠的选择? ]


    [有倒是有,就是效果没那么好。 ]系统给他看了一下,要么是不够隐形,要么不能无知无觉,要么就是发光效果不好,各方面都还不错的,价格也不比机器人低多少。


    看来看去, 还是机器人更合适。


    眼看着快要到嬴政居住的章台宫了,赵壤试探地问: [能租吗? ]


    系统顿了一下, 才不是很情愿地说:[可以。租金每架每天100积分。 ]


    赵壤:哦豁!


    他轻哼一声: [统统,你不老实。亏我一心一意把你当兄弟,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


    系统:[……]它已经失去说话的力气。


    赵壤: [让我原谅你也行,租机器人的时间得按实际使用时间算。 ]


    他心里打算盘, 彗星要持续多久他不知道,万一要好几个月,按普通租用方法,需要的积分太多了,还不如买下来合适。


    要是按实际使用时间就好多了,发光的时间和节点再控制一下,一两天的租金应该就能搞定。


    系统:[不行!你不要得寸进尺。 ]


    赵壤:[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身为系统,应该协助宿主更好完成任务,明明有更好的选项却不告诉我,这是你身为一个优秀的系统应该有的职业素养吗? ]


    系统:[……你不要上纲上线。我不告诉你,是因为租用属于二类服务,宿主不提,系统不能主动提,这是规定。 ]


    赵壤: [行行行,你说的都有理。我不想跟你吵,反正我现在不高兴,你就说怎么办吧? ]


    系统:[……]


    它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几秒钟之后才道:[修改租用规则肯定不行,但租金上可以给你一点折扣,另外,如果租金超过了购买机器人的价格,可以以较低的那个收取费用,机器人也归你。 ]


    赵壤对后面那条不感兴趣,只问折扣:[几折? ]


    [七折。 ]系统警惕地说, [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低折扣了,不可能更低。最多可以送你一个表演,可以呈现飞龙在天之类的景象。 ]


    系统可是很少打折,这折扣的确算不错了。事情紧急,赵壤也没那么多时间磨价格,于是收起刻意装出来的怒气,笑嘻嘻道: [表演就不用了,太浮夸!我想换一个补偿条件。 ]


    系统:[……]这真不是补偿。


    不过它也不想跟赵壤计较这个,只问: [换成什么? ]


    [下一次买东西的时候,你也给我七折。 ]


    这个条件在系统的权限内,虽然有点麻烦,但不是做不到,于是答应了。


    赵壤已经到了章台宫门口,宦者进去回禀,透过半掩的窗户,能隐约听到里面太史令在回话:“……妖星……大凶之兆……兵戈四起、社稷动荡……君主有危,将帅横死……请举行禳祭驱除灾祸……暂停新政……请王上避正殿、减膳撤乐、素服,以示警戒之心……”


    赵壤心道:这太史令也算尽心了。


    虽然说话不太好听,但这是他职责所在。后面给出的解决办法应该是斟酌过,尽量减少对嬴政和朝廷的负担。


    比如新政,现在还在筹划阶段,尚未实施,也没有对外公布,停下来也没什么损失。


    再比如让嬴政避正殿、减膳撤乐、素服,这类似后世的罪己诏,都是表达君王自我反思、安抚天意和平民的意思。但子楚薨逝不久,嬴政本来就是这么做的,其实根本没什么变动。


    但嬴政一直没说话。


    太史令已经停下来了,宦者进去有一会儿,但嬴政不说话,没有人敢吭声。


    好一会儿才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嬴政站了起来。


    嬴政的确站了起来,他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黑压压的天际。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种奇异的天象,没人敢让他出去,但现在,他却想出去看看。


    嬴政想这么做,于是便这么做了。


    他迈开修长的双腿,信步走下御阶,太史令和宦者有心想拦,却没那个胆子,只能跟在他的身后。


    刚才进来通禀的宦者等在门口,见状机灵地打开房门,嬴政抬步出去,对站在门口的赵壤微微颔首,就抬头看向天空。


    赵壤也抬头看去,天空被彗星点亮,抛开所谓预兆不谈,的确颇为壮观。


    就听嬴政淡淡开口:“异星主兵戈,预示寡人将改天换地,有何不详?”


    赵壤惊讶地转过头,只看到嬴政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的眼神那么坚定,在天象之下,没有丝毫畏惧迟疑。


    他明明是个迷信的人啊!


    不等赵壤想更多,系统在脑内疯狂提醒:[这是好时机,用不用机器人? ]


    [用! ]赵壤当机立断。


    话音落下,赵壤积分被扣掉小一千,然后嬴政周身泛起了光。


    系统还是很可靠的,光调得刚刚好,明亮但不刺眼,似有若无,极具神性。


    反正伺候的人以及见到彗星匆忙赶来的几位重臣丝毫怀疑都没有,当即就跪下了。


    赵壤跟着跪下,在心里给系统点了个赞: [干得漂亮!你注意着点,只要阿兄跟彗星同时出现,就让机器人出场。 ]


    系统:[始皇在室内算同时出场吗? ]


    赵壤:[不算。 ]


    倒不是他心疼积分,主要是刚才嬴政在屋里的时候没有光,突然再有了不好解释。再说多影响生活啊,光亮度再合适也会扎眼的,晚上睡觉怎么办?


    顿了顿,又补充:[但星光落在阿兄身上的时候算。 ]


    系统记下了,说道:[需要监控始皇动向,每天50积分。 ]


    赵壤:“……”


    一天小一千的租机器人费用都花了,他没再计较这点积分,答应了。


    看着又一笔费用被扣掉,赵壤忍住心疼,问: [租机器人是按天的吧?如果这天没用上它们,我不用付积分吧? ]


    [……是。 ]系统似乎有点无语,转移了话题,[我得提醒你一下,刚才的造神之举,很可能会加重秦始皇的迷信倾向。 ]


    赵壤: [我知道。 ]


    历史上嬴政为了长生没少折腾,赵壤当然不希望如此,但刚才那种情况,也确实是情势所迫。


    赵壤轻叹一声:[如果改不了阿兄的迷信,那就改变他的信仰好了! ]


    系统: [……怎么弄? ]


    赵壤却没再回答,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嬴政已经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接受了自己突然发光这个设定,带着众人进去。


    踏进房门之后不久,他身上的光又消失了,但众人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更坚信他乃天神下凡。


    如果只是一时亮了,还能说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缘故,但这时亮时灭,总不能是假的了吧?


    哪里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嬴政也只是愣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到上首坐下,问赶来的诸位臣子:“外面状况如何?诸位以为此事该如此处置?”


    这几位大臣来得匆忙,但来见秦王,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妖……异星现世的影响,他们大概有些了解。


    跟预想的差不多,人心比较动荡,好在见到的人比较少,而且李斯和诸位同僚出手及时,算是控制住了。


    至于此事的处理方法……


    来的路上他们都想过,但亲眼见到刚才的场景,这些法子都用不着了!


    蔡泽压下激动,脸色却还是因为兴奋微微发红,说话的语气都变高了,中气十足:“外面不用管,臣以为王上应祭祀天地与异星,感谢他们赐福于大秦。”


    其他人纷纷赞同,并提议将祭祀典礼办得盛大些,务必让天下人知道秦王的神异之处。如果能再次发光的话,最好将祭祀设在夜里。


    用事实说话嘛!发不发光的,口说无凭,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臣子们其实有些好奇。


    按照他们的推测,嬴政有可能沐浴到异星的光芒就会发光,也有可能只亮这一回,这两种的处理方式会不一样一些。


    其实要验证也不难,只要嬴政再出去试试就知道了,但嬴政没有这样的意思,他们也不敢提。


    蔡泽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捋捋胡须道:“统一文字和车轨之事应该加快些,借仙神之名,能够顺利许多。”


    嬴政看向处理完事情,刚刚赶来的李斯,和负责车同轨的吕不韦,二人站起来作揖:“臣等会尽快安排。”


    嬴政微微颔首。


    这时赵壤站了起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赵壤还有点不好意思,上前几步,说出刚才酝酿好的台词:“天地赐福于王兄和秦国,臣弟刚刚得到消息,有作物种子和神物配方现世。”


    第102章


    这恭维干巴巴的,实在不算动听,但其内容却让众人眼睛齐刷刷亮起来。


    赵壤出品,必属精品!


    在这关键时候出现, 既佐证嬴政之神异, 也从侧面显出此二物的不凡。


    赵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和一本册子,让宦者交给嬴政:“这是棉花种子和水泥配方, 棉花可代替丝、麻制衣,也可填充在衣裳被褥中御寒;水泥用来铺路, 坚固耐用, 堪比青石板。”


    这是赵壤刚刚在系统里买的。


    他本来就打算买棉花种子,衣食住行嘛, 粮食问题解决之后,最重要的就是衣裳了。


    本来积分还没有攒够, 但系统不是答应给他打折吗?


    诶嘿……够了!


    赵壤和系统谈完条件后立马下手,动作快到系统都没有反应过来。


    本来还试图把水泥配方和棉花种子打包,当作一个单子一起打折的,但是系统坚决不答应,赵壤只能遗憾作罢。


    不过棉花种子给他省了那么多积分,水泥配方这点小东西,多花点其实也不在意啦~


    拿到东西,根本不用纠结怎么献给嬴政,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也一如从前献土豆种子时一样,根本没人深究他怎么得到这些东西,大家都把心思放在棉花和水泥本身上。


    赵壤:“……”


    他将棉花和水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众人越听眼睛越亮。


    知道赵壤拿出来的东西不会简单,但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好物!


    按赵壤所说,棉花用途广泛就不说了,其产量不低于麻、柔软细腻不逊于丝、御寒保暖不弱于裘,简直是十项全能。


    纵然蔡泽见过不少世面,此刻手也有点抖了,问赵壤:“公子所言为真?”


    赵壤点头。


    蔡泽深吸一口气,又问:“现在可播种否?”


    现在已经是五月了,很多作物都已经过了播种期,但赵壤之前问过系统,说道:“眼下还能种,不过有点晚,不是最好的时候。”


    这时候播种很可能减产,而且运气不好的话,收上来的棉花种子质量会变低。


    蔡泽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微微一笑:“无妨。”


    转头对嬴政道:“臣请以一半棉花种子试种,同时向天下宣告这个消息。”


    众人不意外蔡泽的打算。


    现在播种固然有风险,但影响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毕竟农耕本就是极看天意、极不确定之事,即便等到明年顺应时节播种,结果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而且棉花种子稀少,正是需要大量培育之时,等上一年的损失可能更大。


    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验证此物真假,也急需借此物替嬴政正名。


    这一点众人倒没有意见,反正还留下一半种子,就算是留了退路,几乎没什么风险。


    有争议的是蔡泽的第二个建议:现在就将棉花的消息宣扬出去,还和秦王绑定,万一试验出来不是这么回事怎么办?


    若真是如此,对嬴政名声的影响,恐怕比妖……异星还大。


    此言有理,蔡泽也有些迟疑了。


    但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好好刷一波名声,又实在有些可惜。


    赵壤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最后看看上首不动如山的嬴政,拍拍胸脯道:“你们尽管放手去干,如果失败了……我来想办法。”


    众人一愣,依旧默契地没问赵壤有什么办法,只看向嬴政。


    这事肯定是有风险的,干不干还是得听嬴政的意思。


    嬴政看向赵壤,赵壤坚定地对他点点头。


    嬴政:“就这么办吧。”


    众人松了一口气,不由露出笑意,又隐隐有点激动,感觉又要见证一个传奇,甚至……这个传奇将在他们手中诞生!


    说完棉花,就是水泥了。


    按照赵壤的说法,水泥跟沙土类似,加水之后变成泥,再次干透后便会如石头一般,坚固且坚硬。


    如果所言为真,那这种如造物一般神奇的东西,比棉花更适合用来突显嬴政的神异。


    李斯站起来道:“臣请用水泥建设城池,不止秦国,魏、韩也是如此。”


    赵壤皱了皱眉,倒不是觉得不该用在魏、韩故土,毕竟有助于收拢人心。但他本来的目的是用来修路。


    水泥路坚硬,车轨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费用虽然不小,但是一劳永逸。


    要不是想着这个,赵壤也不会急着跟系统买配方,仙师那边有人在研究水泥呢,且已经有进展,只是还没成功而已。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问出来了。


    李斯摇摇头:“若果如公子所说,那水泥路坚硬,不适合快马行走。”


    马受不了太硬的道路。


    当然了,这时候能用马和马车的终究是少数,水泥路对普通平民还是利大于弊,但是如今交通条件有限,速度最快的就是马,消息传递、传达政令都有赖于此,关乎朝廷统治国家的效率,绝对不能受影响。


    赵壤之前没想到,经李斯提醒也反应过来了,暗叹一声:早知道不花这份冤枉钱了。


    还是太着急,没考虑明白。


    这两件事就这么定了。


    试种棉花的差事,嬴政交给了子傒,赵壤则负责技术支持。


    这样有大功于天下之事,不适合让外臣做,尤其当他们在此事中没什么贡献的时候,臣子本身也会觉得负担。


    当初试种土豆之时,子楚就曾建议由子傒主管,只是当时的秦王嬴柱不想对外释放不合适的信号,所以拒绝了。


    后来子楚继位,子傒受到重用,也一直兢兢业业,现在由他来管此事是合适的。


    水泥和建造城池则还是由李斯负责。


    议事完毕,夜色已经很深了,咸阳宫里有给诸位臣子准备的房间,方便他们临时休息所用。


    倒不是秦王多么体贴,主要是方便大臣们通宵达旦地办差。


    眼下众人去那边休息,赵壤则被留下来跟嬴政一起住。


    今天的事太过离奇,嬴政没有睡意,让宦者摆上棋盘,拉赵壤一起对弈。


    寝室内烛火不算太亮,休息的地方嘛,太亮了不合适,但下棋的话,就显得有点昏暗了。


    嬴政让人再去拿烛火来,拉着赵壤先去窗户边坐。


    ——棋盘就摆在窗边。


    还没等二人坐好,彗星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嬴政又亮了。


    众人:“……”


    赵壤:“……”


    不等赵壤说什么,就见嬴政只是略微一愣,就吩咐宦者:“拿毯子来。”


    宦者不明所以,听话地拿过来。


    嬴政点点窗户:“遮上。”


    宦者乖巧地遮上,嬴政身上的光熄了。


    嬴政抿了抿唇,又道:“揭下。”


    宦者揭下毯子,嬴政又亮了。


    嬴政:“遮上。”


    熄了。


    “揭下。”


    亮了


    赵壤:“……”


    还挺好玩是吧?


    许是赵壤的眼神太过明显,嬴政收敛笑意,让宦者把毯子收了,一本正经解释:“看来只有照到异星时,我身上才会有光。”


    赵壤轻哼一声,无语道:“阿兄真是的,也不知道换个玩法。”


    嬴政:“……”


    赵壤嘿嘿一笑:“阿兄,你能调这光的亮度吗?”


    他问了系统,是可以的。


    嬴政只稍微犹豫,就对着彗星的方向道:“亮一些。”


    系统操控机器人,亮度果然变高了。


    嬴政:“暗一些。”


    又变暗了。


    众人:“……”


    宦者需要表情管理,但他们此刻实在有点绷不住了。能发光已经很神奇,居然还能调节明暗,这也太……


    就连嬴政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应该是没回过神来。


    还是赵壤唤醒了他,兴致勃勃:“阿兄,你把亮度调高点,咱们就不用烛火了。”


    嬴政:“………”


    嬴政最后还是要来烛火,并且把窗户盖住,拒绝做大型灯泡,也是非常傲娇。


    赵壤有点遗憾,如果能用上始皇牌灯泡,历史上记上一笔,不敢想有多拉风!


    可惜了。


    说起来,他自从穿越过来就没用过灯泡,还真有点怀念呢。


    二人一边下棋一边说话,赵壤的棋一如既往的臭,不过他很有原则,技术不行棋品过硬,绝对不耍赖悔棋。


    ——主要是嬴政不配合,一点水不带放的。


    不过有时候赵壤放棋子时不小心手腕或衣袖蹭到棋盘上,把棋局给打乱,就只能重新来过。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大家也不想嘛!


    说话也不是什么正经话,主要是对未来的规划。


    嬴政本来就打算延续子楚休养生息的政策,现在就更是如此。一来要把棉花推广开,这对秦国收复民心有很大帮助;二来也是借助异星之事,把他这个神异的人设踩瓷实了。


    短时间看,这些都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有点浪费时间的意思,但是长远来看,对统一后的治理很有帮助。


    赵壤当然支持他,心道:恐怕这个决定要令很多人惊讶。


    嬴政在外面的形象,一直是比较强硬霸道的,跟秦昭襄王比较像,和嬴柱、子楚那种温和的不一样。


    就连嬴柱和子楚都发动了几场战争,恐怕在很多人看来,嬴政一旦收拢好权利,就要对其他四国动手。


    就连比较了解嬴政和秦国的重臣,在听到这个决定时尚且感到惊讶,更别说其他人了。


    赵壤想:要是几位先王在天有灵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他们一直觉得嬴政办事过于锋锐,手段失于强硬和急迫,现在应该放心多了。


    赵壤也很高兴。


    其实嬴政不是莽夫,历史上他就很善于隐忍。在赵国时就不说了,即便回到秦国后、乃至继承王位之后,也一直处于无法做主的状态,但他一直不动声色,只暗中积蓄力量,然后一举反杀,夺权亲政。


    但那时候的隐忍是被迫的,亲政后他就几乎没有忍耐过了;现在却不一样,没有人逼他,也没有人有能力左右他,但他为了长远之计,甘愿暂时蛰伏。


    这是不是说明他的心态和历史上那个秦始皇不一样了呢?


    赵壤不知道,也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不是好事,但总归应该不是坏事。


    思维正发散,就听到一句:“……是你干的吗?”


    赵壤赶紧回神,茫然地看向嬴政:“什么?”


    嬴政耐心地重复一遍:“我……发光这事,是你干的吗?”


    赵壤:“……”


    他装傻:“我怎么听不懂王兄的意思,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嬴政哼笑一声:“少糊弄我!神异之人出现一个也就罢了,连着两个都是咱们家的,你觉得寡人能相信吗?”


    赵壤:……寡人都用上了,吓唬谁呢!


    他继续装傻:“王兄乃一国之君,自是星宿下凡,这有什么奇怪的?”


    嬴政一愣:“你的意思是……?”


    赵壤:我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糊弄你而已。


    但想到之前系统的提醒,又觉得这是个机会。


    秦始皇寻求长生,无外是害怕人死灯灭,但如果他知道自己死后只是去另一个更好的世界,还会费劲巴拉地折腾吗?


    小说上都是这么写的:寻求长生的帝王知道自己是星宿投生,死后将会回到天上做神仙,对长生的欲望就变低了。


    理论上来说似乎也是成立的。


    于是赵壤就问:“王兄以为我是什么人?”


    兄弟俩对这事心照不宣,但从来没有说出口过,没想到赵壤问出来了。


    嬴政把伺候的人都打发了,才试探地问:“是带着宿慧的仙人转生?”


    “差不多吧。”赵壤含糊道。


    他前世那个世界,让现在的人看来,跟仙界也差不多了。


    他又问:“那阿兄以为,我为何如此敬重你,从小就对你俯首帖耳?”


    要不是嬴政身份特殊,他一个“转世神仙”至于这样吗?


    ——这是赵壤想让嬴政理解的意思。


    但嬴政的重点是:“俯首帖耳?”


    “不是吗?”赵壤丝毫不虚、理直气壮,他除了偶尔打乱棋盘之外,什么时候不听嬴政的话啦?


    “呵!”嬴政懒得跟他计较,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从前我与你亦有牵连?”


    “那倒不是,从前你不认识我,我单方面知道你而已。”


    赵壤一本正经道:“不止是我,你在我们那儿大名鼎鼎,有好几亿人崇敬你呢!如果他们知道我有机会见到你,还成为你的弟弟和臣子,一定会非常羡慕我。不过想过来太难了,我算是非常幸运的……”


    赵壤把后世的情况换个说法告诉嬴政,嬴政盯着他看,竟然察觉不到一丝作伪痕迹。


    以嬴政对赵壤的了解,这九成九就是真的了。


    他不禁感到迷茫,难道他真是神仙转世?而且听赵壤的意思,还是个极有名的大能?


    这真的可能吗?


    嬴政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干涩地开口:“如果你所言为真……”


    赵壤认真听着,在心里准备答案。


    不知道嬴政要问什么,是询问仙界情况、还是想知道他自己的身份、亦或者他投生的原因……反正应该不会纠结寿命的事了。


    嬴政:“……那你知道我此生寿命有多长吗?”


    赵壤:“???”


    嬴政解释:“总得把秦国安排好才能放心。”


    赵壤:……行吧!有责任心不是坏事,他争取让他活久一点吧。


    *


    异星之事根本压不住,秦国不敢耽搁,次日晚上便举行祭祀。


    这次祭祀没有去别的地方,只在城中搭建祭坛,允许平民前来观礼。一是安抚他们的情绪,二是见证嬴政的神异。


    入夜时分,祭坛旁边已经围满了平民,只有几个官差在维持纪律,却秩序井然、丝毫不乱。


    秦人对此见怪不怪,但人群里一些其他国家的人就很惊讶了。


    这在他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他们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因为官府的人来了,注意力都被祭祀本身吸引过去。


    这时候祭祀是非常神圣的事,嬴政要祭祀异星,本身就是对苍天的安抚,消息传来,民心已经安定多了。


    在平民看来,秦王诚心祭祀,苍天即便不原谅他,也会消消气,应该不会对他们太残酷。


    现在聚集在这里,主要是为了一睹王上圣容。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浑身发着光,仿如神佛临世的嬴政。


    众人:“!!!”


    人群开始骚动。


    这还不够,随着嬴政一步步登上祭坛,他周身的光芒越来越亮;等他开始祭祀的时候,原本微微泛黄的光芒开始变换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五彩缤纷,仿如神迹。


    祭祀完成的那一刻,神迹真的来了——


    刚才出现过的所有颜色同时出现,五彩斑斓,绕着嬴政旋转变换,还伴随着空灵飘渺的乐声。


    这如果不是神迹,什么才是?


    现场并不嘈杂,世人崇尚仙人,但当真的看到仙人时,他们不敢有丝毫冒犯。只是齐刷刷跪在地上,看嬴政的目光满是敬仰与希望。


    ——这就是他们的王!


    他们的王如此强大!有他在,他们还怕什么?


    其他国家的人看着这一幕,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秦国气运如此强盛,他们还有什么指望?


    心情最复杂的当属魏国和韩国的人了,他们的国家为秦国所灭,自然不希望对方太好。但他们如今也算是秦国人,秦国好对他们来说好似也不是坏事。


    心好像被揪来扯去,说不出来的感受。


    赵壤默默跪在臣子之中,将平民的反应尽收眼中,原本他还安排了几个托,要宣扬一下嬴政被异星眷顾之事,免得被人曲解,现在完全不用了。


    松了一口气之后,他就开始跟系统算账。


    是真的算账:[表演没经过我同意,费用我可不认。 ]


    [宿主真是抠门。 ]系统真诚地评价赵壤,然后大气地说, [不需要宿主的积分,就当是我给始皇的礼物吧,能见到这么盛大的场面,花点积分值得! ]


    赵壤:[呵呵!你可真是性情中统。 ]


    [宿主是在讽刺我吗? ]系统耿直地问。


    赵壤:[没有。 ]


    系统也不计较,去看截取到的画面。


    给嬴政加戏是一是兴起,主要是看着嬴政一步步走上祭坛,不自觉就想为他加冕。


    自己的设定有点过于人性化了啊!系统想着,这个任务完成之后,得找主系统给它调整一下。


    不过系统并不后悔。祭坛上的人可是秦始皇!能采集到如此特殊的场景,花一点积分的确不算什么,因为主系统给它的报酬会更多!


    而且这件事里他有很大功劳,大可以偷偷截留一些积分,这不违反规则。


    只是不能让赵壤知道。


    倒不是怕他使坏,主要是闹起来太烦人了!


    *


    祭祀一结束,秦王嬴政是仙人下凡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咸阳,并且随着家书、商队、游学之人往其他地方蔓延。


    传言里,嬴政是来世间历练的神仙,自小历经磨难,就是上天在磨练他。


    但即便处境艰难,也掩饰不住他的不凡,还在赵国的时候就被荀子收为弟子、还让平原君惊为天人,着重培养。


    平原君赵胜:真不是!


    回到秦国没多久,又飞速被秦昭襄王看重,就连先王能继位,恐怕都沾了他的光。


    子楚:“……”


    这次异星出现,就是天上的仙人庆贺秦王继位呢!


    至于说为什么要等到继位这么久之后才庆贺?


    缺心眼吧!前面那些时候,人家秦王的阿父还没下葬呢,兴师动众地庆祝像话吗,人家神仙会这么办事?


    再说秦王继位的消息传到天上去,人家再准备一下,不得需要一些时日吗?


    异星持续这么久的也有了解释,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嘛。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相信的人特别多。


    但不信的人也多,主要是太离谱了。什么嬴政身披五彩霞光、神女围着他跳舞、仙人凌空奏乐……


    太假了!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嬴政为了应对此次天象传出来的谣言,可能还想借此收拢各国平民之心。


    只是胃口未免太大了,神仙转世这种说法,赵壤已经用了一回,嬴政又要用,怎么神仙都托生在他们家?


    跟嬴政之前的想法差不多。


    不过相信的人对这个质疑嗤之以鼻:就不兴人家在天上就是好友或兄弟,商量着一起下凡吗?


    还有人说呢:我二姑她夫家有个亲戚的远方侄孙在咸阳亲眼见到了,传家书回来说的,那还能有假?


    ……


    秦国并没有制止这种讨论,随着争议的声音,这个消息传递得非常快。


    而李斯一点也不敢耽搁,征用了几座竖炉,日夜不停地守在现场,盯着匠人改造成用来烧制水泥的炉子。


    赵壤给的配方不止是水泥配比,从炉子建造到水泥使用方法,每一步都非常详实。


    很快水泥就烧制成功,李斯选了咸阳城里一条颇热闹的路,用水泥重新铺了一遍。


    铺设期间,平民随时可以来看,甚至可以亲自动手,可以说这条路就是在咸阳人的眼皮子底下修成的。


    平民眼睁睁看着一堆堆灰扑扑的土如何变成泥,铺在路上,等上一段时间后,就变成了坚不可摧的石头。


    化土成石!


    这是神仙的手段啊!


    第103章


    彗星持续了足足半月才结束。


    一场在这时普遍认知里代表灾祸的天象,不仅没有使秦国动荡,反而帮助新上任的秦王树立了,效果比任何战争和政策都要好,实在出乎众人意料。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造势。


    是的,虽然有水泥这种“化土成石”的神迹,关于嬴政是否神仙转世一事依旧存在争论。


    不信的人依旧觉得这是秦国故意为秦王造势,虽然他们不知道水泥是怎么回事,但肯定是某种特殊的技艺,秦国早就知道了,就是一直不说,单等现在这个机会。


    赵壤:虽然有一点小小的偏差, 但整体真没说错。


    当然,支持这个说法是少数, 大部分人觉得离谱:若秦王不是神仙,他上哪知道会有异星现世,还巴巴提前准备?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总之,虽然彗星已经看不见了,大家依旧喜欢议论这件事,乐此不疲。


    比如这日, 贵族女眷来拜见朱姬,就提到了这件事, 其中一位夫人笑呵呵问:“太后从前可曾察觉王上有何不同?”


    朱姬认真想了想,才遗憾地摇摇头:“我也听过一些故事,向来圣贤投生都与众不同一些,但我生养政儿一场,竟没察觉到丝毫异样。这突然就成神仙转世了,不瞒你说,我真是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这朝廷上的事真真假假,咱们妇道人家实在闹不明白。”


    说话的夫人一愣,这话听着不太对味啊。


    看上去似乎只是谦虚,但叫有所怀疑的人听了,是不是就会觉得传言为虚,毕竟嬴政的亲阿母都怀疑呢!


    自己儿子是不是与常人不同,她还能不知道吗?


    但这位夫人没怀疑的意思,祭祀那日她亲自去看热闹了,对此事深信不疑。方才那么问朱姬,只是想找个话题聊天,也是恭维的意思。


    生了两个神仙转世的儿子,任何一个母亲都会觉得骄傲吧!这份夫人也有孩子,自觉很理解朱姬的心情,故而有意把话题往这方面带。


    谁知道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


    这是怎么说的,哪有母亲给自己儿子拆台的?


    众人暗中交换一个眼神,就有点回过味来了,这朱姬不是跟嬴政关系紧张,就是脑子不好使,更有可能二者兼有。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太巴结了。


    诸位夫人对朱姬的态度一下就淡了,当然不会很明显,她们还不想得罪人,只是没有刚才那么热情,显得自然了很多而已。


    朱姬自小就被教导察言观色,哪里看不出这种差距?当即就不高兴了,当时没说什么,回去之后就摔了东西。


    婢妾劝她:“太后何必对夫人们说那些话?”


    朱姬冷笑一声:“我说的都是真的,有什么不妥?”


    婢妾:……有没有不妥,您心里没数吗?


    她当然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只道:“您与王上是亲生母子,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难道要一直这么别扭下去?”


    朱姬沉默片刻,语气硬邦邦地说:“就算要和好,也该是他与我这个做母亲的和好。你看先王去世之后,他可曾来过我宫里半步?白眼狼!自己不孝顺也就罢了,还纵容外人欺辱我,真是白生养了他一场!”


    婢妾:“……”


    不是她替王上说话,但就太后在先王葬礼上做的事,王上不高兴不是很正常的吗?


    太后也没有慢待过,一应供给都是最好的,该给的权利也都给了,只是王上没有亲自来嘘寒问暖而已。


    当然,太后后来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对,想要与王上重归旧好,派人去请了一两回。不过王上推说事多,没有过来。


    然后太后就恼了,对王上的事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在自己宫里什么难听话都说,什么白眼狼、讨债鬼、喂不熟的狗……


    还去找夏太后和华阳太后告状,两位太后不管,她也一起恼了。


    她以为只是背后骂上几句,却不想想这宫里哪有秘密,王上和两位太后能不知道吗?就算人家不与她计较,心里能没有一点不自在?


    随便一个人抬抬手,都足够太后不好过的,只是人家不跟她计较而已。


    其实叫婢妾说,太后这气置得实在没什么道理。


    王上就算恼怒她,也不至于就断绝往来了,那段时间应该是真的忙。


    毕竟刚接手偌大一个国家,之前再怎么有经验,也难免需要时间适应,更何况事情一件接一件,刚忙完先王的葬礼、又有异星现世,还有那“书同文、车同轨”、水泥、棉花什么的,哪一件不是大事,哪一个不需要王上处理。


    听说那段时间王上忙得脚打后脑勺,夜里只能睡两三个时辰,还是公子壤强行要求的。


    这种情况下,没功夫来看刚摆了自己一道的太后,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吗?


    太后要是真的有心,要是心疼年纪轻轻就肩负大任的儿子,大可以亲自去探望,带点“亲自”熬的汤,也算是她当母亲的一点心意,是个求和的态度。


    当初先王在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做的,怎么到了王上,就非要端着架子叫人来看她,做不到就生气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心里过不了这道坎,也不能在外面乱说话,就算不考虑嬴政的处境,也该想想自己现在依靠的是谁。


    要是没有嬴政,旁人还会不会给她脸面,刚才诸位夫人的表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婢妾暗叹一声,想要再劝几句,到底又闭上了嘴。这些日子没少劝,可惜太后根本听不进去。


    她只能安抚几句,服侍朱姬休息后悄悄退出去,叫来一个小宦者交待几句,那宦者点点头,转头就出宫去了。


    今天的事要不要紧,婢妾也不知道,只能事无巨细地告诉王上,让他来判断。


    *


    赵壤正在跟系统算账。


    依旧是正经算账。彗星的事过去了,他也要跟系统算算机器人的租金和监控嬴政行动轨迹的花费。


    并没有想象中的多,算下来都不到三千积分,让赵壤有点惊讶。


    系统:[除了前面两三日,始皇很少在夜里出门,也不在窗户边待。 ]


    赵壤一愣,心里就有点酸涩。


    他了解嬴政,如果说夜里不出门还有可能,但不在窗边待就一定是故意的。排除他不想发光这一点,应该是猜到赵壤要为此付出一点代价,有意替他减轻负担。


    系统感受到他的想法,也有点惊讶:[始皇大大……不是这样的人吧? ]


    [怎么不是? ]赵壤轻哼, [阿兄只是看着淡淡的,其实很温柔很体贴。 ]


    系统:[……]


    你说是就是吧。


    赵壤已经转移了话题:[你私自拦截了多少积分? ]


    系统: [……你知道什么了? ]


    赵壤: [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你也是个小气统,如果不是得到了更多好处,肯定会想办法让我分摊机器人表演的花费。 ]


    虽然有时候它自己都知道不可能。


    系统:[……]有被攻击到。


    其实赵壤并不在意这点积分,这次一波操作下来,不仅不用花积分,奖励的积分甚至把水泥配方都覆盖了,稳赚不赔。


    但他还是把系统的老底抠出来,瓜分了才算完。


    系统:[………]


    算完账,赵壤带着不减反增的积分去棉花试验田,不出意料地碰到了子傒。


    子傒穿着短褐、浑身被晒得黑黢黢,亲自在地头看人种地,有时候还会亲自动手。


    他的压力也大。


    现在到处都传嬴政是神仙转世,带着棉花和水泥造福天下,水泥的妙处大家已经看到了,自然更期待棉花。


    那可是能御寒的衣物,多重要啊!


    如此一来,子傒自然有心理负担,唯恐出了差错,辜负这么多人的信任,所以丝毫不敢马虎,这几天吃睡几乎都在田里。


    也是很拼了。


    赵壤又劝了一句:“真不用这样,你白天过来就行,棉花没那么脆弱。”


    其实隔几天再来也行的,不过他知道子傒做不到,所以干脆不提。


    子傒拉着赵壤在田埂上坐下,向来沉稳爽朗的声音带上了疲惫:“不是我想拼命,是不得不拼命。王上交给我这么重要的差事,是给我的机会,要是搞砸了,你说……还会有下回吗?”


    赵壤心道:不好说。


    子傒毕竟曾是储君候选人,就算时过境迁,也难免有些尴尬。


    如果这事办不好,难免有人怀疑他是故意的,届时就算嬴政信他,也不得不顾虑其他人的心情,将棉花交给其他人种。


    所以就算赵壤告诉他不必如此,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还是不得不拿出百分之百的精力去办这件事,争取万无一失。


    赵壤叹息一声:“王伯不容易。”


    其实他什么也没做错,却落入这样的境地。


    子傒诧异地看他一眼,哈哈一笑:“你是个好孩子!不过我比别人好过多了,多少人想要这么个拼命的机会还不能呢。”


    这倒也是!


    其实想要成事,哪有容易的?


    赢稷、嬴柱、子楚,每一个都拼了命地努力;嬴政这样的天赋怪,遇到事的时候也要通宵达旦;赵壤有外挂,做起研究来也得兢兢业业……


    就赵壤所知,仕途顺利的大臣们,没有一个不努力的。


    蒙骜生病时也不耽误晨起练功、每天研习兵法一个时辰;蔡泽已过耳顺之年,每天要替秦王处理大量公务,还是没有名分的那种;吕不韦随身带纸和笔,有什么想法就记下来,堂堂丞相随地大小写,众人都已经习惯了;李斯不是住在水泥工坊,就是住在官署里,恐怕已经不知道自家大门朝哪开了……


    正感慨呢,嬴政身边的宦者来了,说是嬴政让赵壤过去。


    赵壤也没当回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子傒说一声就走了。


    到了章台宫才知道嬴政叫他来的缘故:被朱姬气到了,找赵壤诉苦呢。


    第104章


    天下能让嬴政倾诉这方面苦楚的, 也只有赵壤一人了。


    当然,秦王大大还是矜持的,诉苦也不会絮絮叨叨, 是宦者简单客观地说了事情经过。


    赵壤皱着眉听完了,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上回也就罢了,君父刚刚……咱们体谅她伤心,不与她计较。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她到底想干什么?”


    嬴政没说话。


    赵壤气得在宫里转圈:“我就不明白了,都说阿兄是神仙转世,她承认了有什么损失吗?生育转世的仙人不是添彩的事吗,她为什么非要损人不利己?”


    他站定了, 转身往外走:“我找她去!”


    “行了!”嬴政拦住他,“找她也无用,她未必有什么目的,只是……习惯了掌控我而已。”


    是的!


    婢妾不明白,为什么都是秦王,朱姬对子楚和嬴政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习惯而已。


    朱姬初见子楚的时候,就是被当作拉拢的工具,子楚的地位高于她,后来也一直如此,朱姬习惯了仰望他、讨好他。


    而嬴政一开始和朱姬相处时只是个婴儿,能轻易被朱姬左右喜怒哀乐, 等到子楚逃跑后,母子俩相依为命,朱姬甚至能左右他的生死。


    即便后来嬴政慢慢长大,又有赵壤帮助, 不再依赖朱姬,也不曾冒犯过她;回到秦国之后,朱姬把注意力都放在子楚身上,根本没心思管儿子。


    所以在朱姬潜意识里,嬴政大概一直还是从前那个小孩,从未脱离她的掌控。


    这就是子楚决定给嬴政加冠,朱姬非常生气,但不会对子楚发泄,只会针对嬴政的原因。


    因为她从前就是这么对嬴政的,在她的意识里,这么做没有代价。


    但结果出乎朱姬的预料,嬴政居然恼了她,甚至不肯见她了!


    于是朱姬的心态崩了。


    她不会想着自己做的太过分,也不会体谅嬴政忙,满脑子都是她受到的冒犯,再加上婢妾都劝他跟嬴政和好、其他人隐隐的态度变化,都在告诉朱姬,嬴政的地位在她之上,她需要讨好嬴政,这让朱姬无法接受。


    所以她端着架子等嬴政上门,却不会主动“低头”,因为那在她看来就是认输。


    人性很难做到向曾经不如自己的人认输,朱姬又不是什么聪明人,就更是如此了。


    赵壤观察嬴政的脸色,见他虽略有恼怒伤感,但已经比从前淡了很多,心中不由一叹。


    感情都需要培养,即便亲情也是如此。曾经嬴政对朱姬的感情很深厚,但是磨了这么多年,也早就不剩下多少了,再这样下去,不知道朱姬会是什么结局。


    别以为做了太后就能高枕无忧,王上是否亲近她,地位和待遇完全不一样。


    当然,嬴政肯定不会亏待朱姬,也不会给她难堪,但只女眷们的敷衍冷淡,就足够曾经凭借两个儿子倍受追捧的朱姬难受了。


    于是赵壤想了想,提议:“不若送阿母去别宫暂居,只当为阿父守丧。”


    好歹先把两个人隔开,以免做出更多不可挽回的事来。


    但嬴政默然片刻,摇摇头:“让人多盯着她就罢了。这次的事不要紧,没人会放在心上的。”


    是的,没人把朱姬的话当真。


    咸阳是对嬴政信仰最虔诚的地方,朱姬说她没发现任何异常,听说的人不会想嬴政不是神仙转世,只觉得朱姬眼力不足或者福气不够,守着两个神仙,愣是没有发现。


    ——当然,这话不敢当众说,只是私下议论而已。


    但还是传到了朱姬耳朵里,直把她气个倒仰,又一通指桑骂槐,指责众人趋炎附势,畏惧嬴政的权利,都一股脑欺负她。


    婢妾:“……”


    您也知道秦王权势滔天,不用自己出面都能叫您难受,为何一定要与他对着干呢?


    想不通!


    不管怎么说,嬴政这个神仙转世的名头算是坐实了。


    然后李斯就发现,推行新文字和车轨都意外的顺利,不管是役夫还是魏、韩平民都异常配合。


    平民的想法也不复杂:秦王是神仙,他的意思能有错吗?


    听话就是了!


    李斯:“……”


    纵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觉得出乎预料,主要没想到神仙名头对平民能有这么大的影响。


    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到了秋天,又有一个好消息。


    ——棉花收获了。


    这几个月,众人对棉花极为关注,它几乎是在嬴政和几位重臣的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


    看着它慢慢长大、开花、然后结出一团白生生的东西,倒的确能填充衣物,但是看起来与柳絮和芦花没什么区别,真的能和裘一样保暖吗?


    众人心里生出疑惑,对棉花的产量都没那么关注了。


    不过子傒依旧兢兢业业,将一小片棉花田打理得十分精细,收获时产量比赵壤预想的高一些,种子质量也不错。


    他们将棉花籽剥离,按照赵壤给的册子上的方法保存起来,棉絮则送去制作衣裳。


    这时候又遇到了问题,一是棉花籽被棉絮紧紧包裹,手动剥离极其困难,也就是种的棉花不多,要是再多一点,不知该有多麻烦。


    倒是有办法,册子上提到了一种叫搅车的工具,不过没有图样。


    关于这一点,子傒倒觉得无伤大雅,平民本就是为吃穿劳碌,养蚕、采集柳絮费的功夫也不少呢。


    还有就是用棉花做衣裳……现在常用的纺车无法纺织棉花,概因现在常用的织物原料是丝和麻,纺车也是依据它们的特性设计,但这两样都是长纤维,而棉花是短纤维。


    倒是有一种纺轮可以用,这是一种古老的手持纺纱工具,效率根本没法与纺车比。倒也没被淘汰,民间很多人家还会用它纺线,现在正好用来纺棉花。


    至于册子里提到适合用来纺棉花的纺车……他们相信应该能造出这种东西,只是现在确实没有。


    赵壤:[统,你又跟我玩心眼! ]


    说好的非常全面、非常完善呢?


    系统不承认:[棉花的种植和使用方法我的确都告诉你了,去籽和纺线属于纺织范畴,跟棉花没有关系。 ]


    赵壤:[……这就是贪小便宜的代价啊! ]


    他仰天长叹。


    子傒将一部分棉絮送去纺线做衣裳,另一部分则填到衣物里,看它的保暖效果。


    好不好的,用事实说话嘛。


    这都是新东西,制出来需要一点时间,众人都焦急地等待,嬴政表面看不出什么,其实也很期待最后的结果。


    不过他很快没心思想这个了。


    ——朱姬又闹幺蛾子了。


    之前赵壤提议将朱姬送去别宫,嬴政没有答应。这次不用他为难,朱姬自己要求离宫另住。


    太后离宫长住不算稀奇,若是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或是喜欢清净、或是为了朝局考虑,去别宫居住便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朱姬显然不符合上述任何一个条件,她的理由说:因为嬴政不孝顺,她被别人当成笑话,在咸阳待不下去了。


    所以她不仅要离开王宫,还要离开咸阳,去雍城居住。


    雍城是秦国旧都,那里有从前的王宫。


    这显然是朱姬的苦肉计,虽然她可能没有这个意识,但其目的显然是通过自我贬损的方式,换取嬴政的退让低头。


    宦者前来回禀时,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头根本不敢抬。


    之前嬴政之前没有答应赵壤的提议,未尝不是觉得无缘无故送朱姬出去,容易令别人误会看低她,想要尽量保全双方的体面。


    没想到朱姬自己不要,还把嬴政的脸面和苦心放在地上踩。


    嬴政听到后只是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淡淡地说:“既然太后坚持,那便去吧。”


    夜里却独自枯坐许久。


    另一边得到回复的朱姬冷笑一声:“我早说他不是个好的,当初用得着我,就装出好儿子的模样,现在翅膀硬了,就迫不及待赶我走了!”


    婢妾:“……”


    朱姬站起来,把袖子甩得哗哗作响:“去收拾东西,咱们这就走,不留在这里碍王上的眼!”


    婢妾:“……”


    不管婢妾怎么想,第二天一早,朱姬就带着简单的行礼出发了,就连随行的人也只有寥寥几个,显得寒酸可怜极了。


    嬴政得到消息时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朱姬显然很生他的气,连自己的体面也顾不上,至于嬴政这个“不孝顺”的儿子会不会因此被诟病,自然也不会在乎。


    但嬴政却不能叫她这么走,连忙安排侍卫跟上,又叫人收拾她的东西给送去。


    即便反应及时,还是有人来替朱姬说情,劝嬴政不要对生母太过苛刻。


    无论什么时候,“孝”都是一等一的大事,身为君主更是如此。不管嬴政和朱姬私下有多少事,明面上都得做出母慈子孝的样子,令朱姬简行离宫,在他们看来就是不孝之举。


    嬴政无奈道:“诸位多虑了,寡人与太后并无龃龉,太后稍有不适,自请去雍城修养。”


    他既这么说,臣子们就信了。毕竟嬴政不喜说谎,大家都知道这一点。


    嬴政也确实没说谎,朱姬的确是自请离宫,也的确不舒服:心里不舒服。


    相信雍城对她的心情会有帮助的。


    第105章


    过了几天, 等朱姬差不多该安顿好了,赵壤还特意往雍城跑了一趟,确认朱姬过得不错就放心了。


    这时候棉花做的衣服也出来了, 子傒亲自呈给嬴政。


    两个托盘,一个上面放着用棉花纺线做成的单衣,另一个是普通麻衣填上棉絮做成的棉衣。


    嬴政先摸单衣, 触感柔软舒服,一点也不扎人。


    跟丝绸当然还是不能比的, 但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比嬴政以前穿过的麻衣强的多!


    子傒:“臣叫人试过,这衣裳别的也就罢了, 只是洗后易缩。”


    嬴政摆摆手:“无妨。”


    缩水的确是个缺点,一来是很难做得合身,做的时候可丁可卯,洗完就穿不上了,做的时候大些,洗完又不知变成什么样子;而且缩水还会导致衣裳变形、甚至皱皱巴巴,看重体面的士人可能不会喜欢这种。


    但对平民来说,这个缺点几乎可以忽略, 唯一的问题就是做衣裳需要的布料会多一些。


    嬴政更关注的问题是:“这布料是否耐穿?”


    “耐穿!”子傒道,“臣令人将棉布、麻布和丝绸一起磨,棉布一点也不弱。”


    嬴政:“纺织有多麻烦?”


    子傒沉吟道:“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麻烦,虽说不能用纺车, 但是麻要纺成线需要很多工序,算下来并不比棉省力。”


    嬴政点点头,又去拿棉衣看,这棉衣一入手就觉得厚实。


    当然,平时穿的冬衣为了尽量暖和,也会在里面填上厚厚的芦花和柳絮,这个不算什么。但嬴政将棉衣放在手上没多久,就察觉到融融暖意传来。


    他愣了一下,顾不得仪态,捋起衣袖露出整条胳膊,这时候天已经有些冷了,胳膊一露出来就觉得凉,但棉衣一裹上去,很快就暖和起来。


    嬴政:“寡人试试。”


    是说要试穿。


    子傒将那两件衣裳递给贴身伺候嬴政的宦者,请他去内室伺候嬴政换上。


    当时做的时候就按嬴政的尺码做了一套,子傒不会主动说让嬴政上身的话,棉花毕竟是新东西,虽然说赵壤拿出来的东西,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却不会冒这个风险。


    不过子傒对他们这位少年君王有些了解,知道他做事颇为务实,说不定就要亲自试试,故而今日特意带来了。


    果然嬴政就要试。


    不一时嬴政出来,里面穿着棉花单衣,外面穿着棉衣,少了点君王霸气,倒显得亲和了一些。


    嬴政脸上带着笑意,衣裳是否暖和,穿上去基本就知道了,这棉衣和过去的冬衣大为不同,只这么一会儿,他都有汗意了。


    但嬴政没有丝毫不自在,反而十分愉悦,甚至想仰天大笑。


    他一生哪怕没有别的成就,只要令秦国人人有一件棉衣,令天下无冻死之古,功绩便堪比三皇五帝了!


    他带着笑意坐下——不坐不行,越走越觉得热。


    但他不舍得脱下来,抚摸着衣袖问:“这样一件棉衣,用了多少棉絮?”


    子傒答:“两斤。”


    嬴政默算片刻:“也就是说,若一家能种上一亩地的棉花,就不用担心御寒问题了。”


    子傒点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当然,理论和现实之间有差距,比如说用来缝制棉衣的两层单衣……对这时候的平民来说,这也是非常奢侈的东西。


    用棉花制作当然也可以,但依然存在难度,去籽、纺线、织布……每一步都能卡掉很多人,这时候真不是家家都会纺线织布的,要不然平民大可以自己种麻做衣裳,何至于那么多人衣不蔽体?


    很大概率这东西种出来还是要被人收走,制成衣裳再卖给平民。只不过东西多了,价格自然会变低,平民获得的门槛也就变低了。


    而且政府还可以干预,比如免费教导平民纺线制衣、或者在各个地方设置作坊,收一点微薄的费用,帮他们把棉花做成衣裳。


    这些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显然最重要的还是育种。


    这件事依旧被交给子傒,子傒自然应下。从现在开始,这桩差事才算是迈入了正轨,只要成了,他这一生就不用担心什么了,当然,可能对子傒来说,看着秦国越来越强大更重要。


    嬴政又让赵壤抓紧研究纺车和搅车,又给他拨了几个技艺精湛、尤其擅长制作纺车的木匠和绣娘,赵壤也答应了。


    剩下的棉花……嬴政也让制成衣裳,棉衣和单衣都有,至于怎么用,子傒也没问。


    后来做成后,嬴政除了给夏太后、华阳太后和朱姬每人一套,其他都赏给有功的臣子,赵壤和子傒自然不必说、攻下魏韩的蒙骜、最近很忙碌的李斯、在魏国和韩国治理颇有成效的当地官员、以及各地有突出贡献的臣子……


    收到赏赐之人自然珍视异常,对嬴政更加感恩戴德,只恨不能肝脑涂地。


    他们也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把这件事宣扬得沸沸扬扬,没过多久,很多人都知道棉花种成功了,而且做出来的衣裳真的很好,只要再等上一二年,可能他们也能穿上棉花制成的衣裳了。


    这是后话。


    这件事处理完,嬴政也把朝政理顺了,他们总算能有清闲的时候。


    赵壤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把摇椅搬到窗户边晒太阳,外面寒冷异常,但屋内炭火烧得极旺,他身上还盖着毯子,只露一双手在外面,捧着一本书看得入迷。


    当然不是什么正经书,这是小说家的作品。


    小说家是诸子百家之一,主要采集各地的奇闻异事,因为有点“上不得台面”,一向被排除在其他百家之外。


    不过他们写的书是真好看,赵壤很喜欢,时不时派人去找,可惜这时候写书太难,写完能让别人看见也太难,因此赵壤时常处于书荒状态。


    这次是嬴政寻到了一本,前些日子赵壤忙,断断续续地看了一半,这次得了空,他一口气给看完了。


    然后又书荒了。


    赵壤抱着毯子躺了一会儿,又在殿里走了几圈,总觉得有点无聊,但让他继续处理公务,又坚决不愿意,干脆抢了婢妾的活,给埋头苦干的嬴政端茶倒水。


    但嬴政也喝不了多少水,没一会儿赵壤又无聊了,手肘撑在案几上,双手捧着腮:“阿兄也休息一天吧!”


    “休息做什么?”嬴政百忙之中抬头瞄了他一眼,意思非常明显——


    跟你一样无所事事吗?


    赵壤:“我自己一个人不好玩,但咱们两个一起就不一样了,咱们可以说说话、吃点好吃的,或者出去走走。要是阿兄愿意,睡一天觉或者躺着什么也不干都行,放松一下,才能接着好好干嘛。”


    这叫张弛有度!


    赵壤信誓旦旦,嬴政思索片刻,似乎觉得有点道理,放下笔道:“那咱们就出去走走。”


    赵壤咧开嘴笑,打发婢妾去拿衣裳。


    然后又问:“咱们去哪儿?前些日子听说红叶极美,不知道这会儿还有没有残余的,要不咱们去看看?或者去集市上逛逛,听说有很多别国来的新鲜玩意,咱们去瞧瞧热闹,然后再找个酒肆吃饭;或者……”


    赵壤兴致勃勃地说,嬴政只默默听着,等赵壤说完了才道:“咱们就随便走走,走到哪算哪。”


    “那也行!”有点后世citywalk那劲儿了,充满了自由和惊喜,还挺有意思的。


    婢妾拿了衣裳过来,赵壤看了一眼,让她们去换成更低调的,既然要citywalk,当然要尽量低调一点。


    嬴政这里常年备着赵壤的衣裳,好的和普通的都有,这会儿拿来也方便。


    二人换上衣裳,看起来是贫穷一点了,但还是有点不和谐——主要是脸长得太好了,一看就知道出身不俗,还有嬴政那一身气势,这还微服私访个屁!


    赵壤说拿脂粉之类、或者戴个兜帽,稍微遮掩一下,嬴政说什么都不愿意。


    赵壤:“……”


    臭美!


    是的,嬴政就是在臭美,舍不得弄乱自己的发型,也不想盖住自己好看的脸。


    这人就这样,这方面特别讲究。但凡要见人,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仪态完美,忙得再晚再累,腰背都没有塌过。


    也不是喜欢美丽的皮囊,或者有偶像包袱,主要是对“美”本身比较有追求。美食、美酒、美人、美丽的风景、装饰、乃至好听的音乐、好看的舞蹈……都在嬴政的追求范围之内。


    而且他很有审美,但凡看得上眼的,都是真的不错。


    后世很多人觉得嬴政冷硬,是那种铁血帝王、没有生活情趣的大直男,其实真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嬴政坚决不愿意伪装,赵壤也不强求,反正这世上好看的人多了,不缺他们两个。


    二人也没坐马车,走着出了咸阳宫。


    第106章


    一出去就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 李斯的效率不低,咸阳的几条主要干道都铺成了水泥的。除了不能走快马,几乎没有缺点, 干净卫生, 没有坑坑洼洼、下雨下雪时不会泥泞不堪,推个车也轻松多了。


    即便不能走快马这个缺点, 在咸阳城里也不算缺点,城内本来就不能纵马嘛。


    这段时间, 咸阳聚集了很多士人, 据说很多就是慕名前来看水泥路的。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一条简单的路, 还是秦国受上天钟爱的明证。


    当然,既然来了,也会想着寻求入仕的机会,现在秦国可不是士人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选择了,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稍微有点长远目光的都能看明白这一点,秦国便成了第一甚至唯一的选择。


    因此赵壤和嬴政一路走过去,能看到不少士人。


    嬴政看重人才, 自然关注这些人,但他更关注来往的平民。


    平民大部分穿着单薄的衣裳,即便看起来厚实的,填的应该都是棉絮和芦花,能有碎布头、烂褥子填进去都算好的,一个个瑟瑟缩缩,看上去就冷。


    穿裘衣的寥寥无几。


    倒是看到有人拿皮子进了布肆,应该是去卖的, 可他自己穿的也是单衣。


    嬴政叹息一声。


    秦国已经算是六国中最强盛的,平民的日子也最好,但还是少不了挨饿受冻。


    赵壤看着墙角蜷缩着的乞儿,心道:有时候真不怪有些帝王办事急,看着这种场景,真的很难沉下心去慢慢办事,只怕恨不得快点叫人人穿得上棉衣才成!


    身处其中的时候,跟后人用结果推倒推是不一样的。


    令人欣慰的是,他们看到很多人家烟囱上冒着烟,现在又不是做饭的点,应该是在取暖。


    当初子楚找到煤,问赵壤用它取暖不会中毒的方法,赵壤就把后世的方法告诉他,子楚也派人去研究了。


    火炕和火墙对平民来说不太现实,可能以后建新房子时可以考虑,但现在重修老房子就有点太麻烦了,平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钱,修个烟囱倒是可以。


    煤球子楚也让人研究出来了,跟后世的煤球不太一样,不过底层逻辑差不多,煤掺泥,再打上孔增加燃烧面积,都是为了让煤能充分燃烧,一来节约燃料,二来减少一氧化碳的形成。


    煤其实也不算很便宜,但比起从前的木炭便宜多了,至少平民咬咬牙能用的起,因此这两年冬天,平民的日子是要好过一些的。


    赵壤见嬴政也盯着那烟看,就提醒道:“用煤的注意事项还是得宣扬一下。”


    其实每年冬天官府都会反复提醒,但还是每年都会有人煤气中毒去世,而且还不少,为此还起过一些事端。


    这就是朝廷办事难的地方,任何事都有两面,有人受益就有人受害,永远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


    不过对广大平民来说,死于煤气中毒的概率比冻死小多了,更何况小心一点就可以避免,完全不是问题。


    嬴政点点头,示意蒙恬记下。


    他们这次出门没带别人,只带着蒙恬一个。


    三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倒也看了不少东西,但很快赵壤就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像是来加班的?


    等到了今日的目的地,赵壤就更肯定了:嬴政就是带他来加班的!


    他们面前这座质朴但占地广阔的建筑不是别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咸阳学宫。


    赵壤:“……”


    不愿意进去,但是话说回来,来都来了…是吧?


    反正不是很情愿地跟着进去了。


    咸阳学宫学术氛围非常浓,到处都是捧着书在读的士人、或者三三两两互相探讨、有不同意见时还会情绪激动地争辩,言辞一点也不客气,大部分时候大家对事不对人,争辩时吵得面 红耳赤,结束后照样是风度翩翩的君子和关系和睦的同窗。


    但也有因此结仇的,赵壤就听浮丘伯说过,有一对原本关系不错的同窗,因为对某个问题的见解不同,争论时吵出了真火,俩人拔剑打了一场,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了。


    赵壤不知道自己听说这事时的表情,应该很囧吧。


    不过有一说一,这种氛围很符合赵壤以前对大学的想象,当初考进大学后发现完全不是这样,滤镜碎了一地,现在倒是圆梦了。


    总之,咸阳学宫非常热闹,嬴政三人出现吸引了很多人注意,但最多只是看上几眼,微微作揖示意就罢了。


    士人里长得好的太多了,他们虽然出众些,但还不至于引起太大关注。


    赵壤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们也没什么目的,就是看别人在干什么,感兴趣的话就停下来看看,要是有灵感,自己参与进去也未尝不可,这里大部分都是这种形式。


    先看到几位士人在探讨什么,旁边围了一圈人,凑过去一听,才知道他们谈论的是“书同文、车同轨”。


    这个政策已经出来有段时间,但对于这种动辄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做成的大政策,现在还属于幼生期,能不能办成、办成之后会有什么影响都未可知,因此士人们非常关注,时不时探讨一番。


    一个中年士人道:“王者以礼乐安天下,书同文、车同轨,正是定名分、兴教化。”


    旁边一个布衣青年摇摇头:“此话虽然有理,但秦国才下二国,民心未附,如此着急,恐怕不是为了教化,而是为了统治。”


    另一个青年道:“如你所说,秦国不是为了仁,而是为了同了?可是秦王并未用雷霆手段,民间文书往来,可新可旧,车同轨也不是拆毁旧车。只以学室、赏赐、便利三处为引导,这正是为政以德,有何不妥?”


    布衣青年:“秦王未用雷霆手段,但秦国向来大兴霸道之术,下层官吏能这么快更改行事作风吗?若是不能,他日有人继续用旧文字书写,是否会渐渐被视为异类?随着道路不断修整,老车是否无路可走?更有什者,假以时日,是否会以不从新制而加罪?”


    这倒也有点道理,便有人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布衣青年:“我见识浅薄,诸位勿要见笑。我以为秦国眼下应先定仁义、养万民,待到天下归一,自可水到渠成。王上继位不久,急于立威,却有些失于急切了。”


    蒙恬小心地去看嬴政,却见嬴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淡淡一笑,转身离开了。


    他连忙跟上,顺便给赵壤使了个眼色,赵壤摇摇头,表示不用在意。


    嬴政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要不然不能言论如此自由,嬴政私下里还经常会收集士人们的意见来看,这点冒犯真不算什么。


    他离开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没兴趣再听了。


    这些人还是老生常谈,那青年倒是有点意思,但给出的建议不过耳耳。


    当然,那人年纪不大,能想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日后就算不能位极人臣,也能有一番成就。


    下一个地方又是一群人围在一起,赵壤都有点头疼了,现在咸阳学宫人是不是太多了?他只能看到别人的头发。


    倒是嬴政仗着身高优势,轻易看到里面在干什么:“在学新文。”


    新文就是新文字,李斯带人重新编纂的小篆,已经在秦国士人中传播开来,最近几个月热度颇高,在咸阳学宫也是热点之一。


    赵壤好不容易挤进去,就见他们不止学新文,同时也是品评学子书法,用的还是改良过的文房四宝,书写用的也不是竹简,而是稍微有点发黄的纸。


    ——这也是官府近期力推的,除了纸因为容易破损,推行稍微有点阻力之外,其他几样都堪称丝滑地就被接受了。


    毕竟是真的好用!


    就连纸张……虽然容易破,但胜在足够便宜,到底势不可挡地融入到贫寒士人的生活之中。又因其出色的表现力和足够方便,很快影响到各个群体。


    才推广几个月,用纸张书写已经成为众人的习惯,若非极其重要的东西或者正式场合,大家都不爱用又重又麻烦的竹简了。


    蒙恬看着一位学子笔走龙蛇,改良的毛笔仿佛他手的延伸,在纸上留下龙飞凤舞的文字,不由感慨:“改良的笔的确好用!”


    赵壤看他一眼,稍微有点心虚。


    按系统给的资料,历史上改良毛笔的就是蒙恬,他这算是抢人家的功劳了。


    可惜他做这事儿的时候还不知道,知道的时候想收手也不能了。


    赵壤想着:以后想办法还蒙恬一个功劳,或者救他一命,应该不算亏待了吧?


    ……虽然这辈子蒙恬应该不会再被秦二世赐死,而且即便没有改良毛笔,赵壤该救人的时候也会救。


    一路走过去,各有各的热闹,嬴政还停下来听他们讨论秦国的未来走向,其中有个少年表现格外出色。


    那少年才十岁出头,似乎有些病根在身上,身形纤细瘦弱,面容苍白秀美,猛一看去还以为是个漂亮的女郎。


    或许就是这个缘故,他特意挑了颜色深的衣裳来穿,想显得英武一些,却衬得他更加漂亮可怜。


    不过这少年的嘴一点也不可怜,站在众多年纪能当他叔伯和祖父的士人中,落落大方、侃侃而谈,竟是舌战群儒而不落下风,而且言之有物、观点新颖而精准。


    是个人才!


    嬴政看了好一会儿,问:“是谁家孩子?”


    他问的是蒙恬,蒙恬很有眼色,见嬴政对这个少年感兴趣,刚才已经去打听了。


    这会儿便道:“是张平之子,名叫张良。”


    嬴政看赵壤一眼,见他眼睛亮亮的,但是不显得惊讶,心里便有数了。


    这张良应该有一定才能。


    嬴政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知道赵壤有一套识人办法,总能第一时间认出有本事、有名气的人。


    赵壤不知道嬴政的想法,见他看自己,便道:“他的祖父和父亲挺有名的。”


    是的,张良出身显赫,其父张平连任韩国两朝宰相,祖父张开地更是连任三朝,家族连续五代侍奉韩王,根基非常深厚。


    十年前张平去世,张家暂时沉寂,但是提起来依旧声名赫赫。


    嬴政“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显然对张平不感兴趣。


    张平是个合格的宰相,在任期间兢兢业业,想要挽救韩国于危难,但能力有限,身为宰相无法制衡贵族,连“轻徭薄赋”这样的温和政策都难以推行,更别说大刀阔斧的改革了。


    对于嬴政来说,这样的人或许值得尊敬,但不值得钦佩。


    嬴政又看张良一眼,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离开了。


    赵壤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反正张良年纪还小,来日方长嘛。


    却不知等他们走出几步,看似正在认真听别人反驳、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行的少年张良才转头看过来,秀美的眉毛微微皱起。


    第107章


    嬴政和赵壤对此并不知情, 他们没有再在这一区域转,转而去了另一个院子。


    这院子人不少,但门外有守卫, 显然不是任何人都能进出的。


    守卫见了嬴政几人,态度倒还不错。


    眼前这几人虽然衣着朴素,但从气度和长相来看,肯定不是普通人,就算不是高门大户的公子,未来也不可限量。


    守卫见多了人, 已经锻炼出了一双会看人的招子。


    况且咸阳学宫里家境贫寒的士子多了去了,他们这个院子里出入的更是一个比一个不讲究, 这几位都算是好的了。


    因此守卫很客气,问:“诸位是应谁的约?”


    赵壤和嬴政没说话, 蒙恬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在守卫面前晃了晃。


    守卫脸色一变,当即就要跪下,被蒙恬拦住了,这才勉强稳住心神,让开路让他们进去。


    等到三人已经快走到房间里了,才回过神:“是不是应该向公子回禀一声啊?”


    他的同伴虽不知道赵壤一行的身份,但从这人的表现也能猜出大概。


    他们这院子的主人是公子成蛟,那可是秦王的亲弟弟!他下令不准随意进出,就算王室来了他们也敢拦一拦,能让同伴吓成这样,还毫不犹豫地放行,再加上年纪和长相,除了那一位就再没别人了。


    因此现在腿肚子也在抖, 说话也磕磕巴巴的:“你可、可闭嘴吧!”


    他们是能把王上拦在外面,还是当着王上的面进去通风报信?脑袋不想要了!就连这话都不该说,要让人听见了,哦,你们的主子到底是成蛟公子还是王上啊?这能说吗!


    同伴白了他一眼,这人讪笑一声,也不敢说话了。


    今日受到的冲击有点大,他得好好缓缓。


    此时嬴政一行已经到了正堂,这里说是成蛟的地盘,实则是成蛟、郑国和墨者们一起琢磨工程和器械那些东西的地方,有人对此感兴趣,想要来学一学,他们也会教导,不过不能直接进来,毕竟很多都关乎机密。


    里面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正忙得热火朝天,成蛟的衣裳不知道几天没换洗了,看上去皱皱巴巴,趴在案上和几位墨者一边讨论一边写写画画,郑国主要听着,偶尔说几句话。


    “你们在琢磨什么呢?”赵壤探头凑过去,好奇地问了一句,把几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倒仰,有一个墨者后仰的幅度有点大,差点稳不住身体一头栽倒,蒙恬见状箭步上前一把将人扶住了。


    那墨者连忙起来道谢,又跟众人一起向嬴政见礼。


    嬴政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坐到案前看上面铺的舆图,再拿起画满各种符号的稿纸翻一翻,心里就有数了:“你们在研究河?”


    这是说黄河。


    这时候黄河还不叫“黄河”,而是称为“河”,在名山大川各有定称的现在,只有黄河是这样的称呼,其他的河流则被称为某某水,可见黄河的地位。


    郑国点点头:“魏国受河水决堤困扰,我们想看看有没有长久的解决办法。”


    成蛟看他一眼,笑嘻嘻道:“不止魏国,齐国、楚国也是如此,我们就想着提前两年准备,不要事到临头慌了神。”


    这就是说看好秦国在数年之类攻下齐、楚,这两个都是大国,一旦成为秦土,就说明整个天下已经在秦国彀中。


    这是好话,嬴政虽然不是喜欢被恭维的人,听了也觉得高兴。


    郑国和其他墨者:“……”


    不愧是王室的人,就算平时看着老实,关键时候嘴也这么甜。


    嬴政又问:“你们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众人看向郑国,郑国则看向成蛟。


    成蛟只能代表众人,把他们的想法说了一遍,嬴政默默听着,时不时问上一两句,还会和赵壤讨论一下。其实他们才刚研究没多久,说不上太大进展,不过思路还是挺有可行性。


    嬴政很满意,更满意成蛟的成长,他现在可长进多了,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将众人的想法总结归纳、娓娓道来,可见办事没有敷衍、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他自己也很有想法,应对嬴政的提问、跟赵壤探讨时都能看出来,这就相当不错了,看郑国的样子,对这个弟子也是很满意的。


    嬴政就挺高兴,他的态度就是不管做什么都要认真,匠人听起来不太体面,但这是成蛟自己选的路,要是他敷衍后悔,嬴政会更生气。


    他对郑国道:“劳烦您为成蛟操心了。”


    郑国连道不敢,低着头道:“是公子自己聪明刻苦,我们都沾了他的光呢。”


    双手食指不停抠衣裳缝,这是紧张的缘故。


    赵壤暗笑一声,见除了成蛟,一个个都拘谨的不得了,催促嬴政:“咱们走吧,还得去拜见先生呢。”


    嬴政起身,还叮嘱成蛟:“得空常回宫去看看你阿母。”


    这是说韩姬,现在也水涨船高,成为王宫里的长辈了。


    但是日子却不太好过,倒不是别的,主要是没有意思。前些日子倒和朱姬走得近些,但后来朱姬和嬴政闹脾气,又渐渐疏远了,如今朱姬离宫另住,她更没有说话的人。


    去找夏太后和华阳太后?夏太后缠绵病榻,没有精神见人,而且从前韩姬主要巴结华阳太后,对当时不得宠的夏姬也就那样,也就是成蛟讨喜,才让她们婆媳偶尔聚在一处,如今更没什么话说。


    华阳夫人呢,是自从嬴柱死后就修身养性,不喜欢见人、也不喜欢管事,在宫里几乎是个地位尊崇的隐形人。


    乐无可乐,斗无可斗,日子无趣的很。


    赵壤心说:这就是嬴政了,看似很冷血的一个人,其实心肠很柔软,对身边人包容又温柔,哪怕韩姬从前算计过他,他也不会太计较。


    当然最主要是为了成蛟,韩姬再怎么样都是成蛟的生母,心里肯定是惦记的。


    嬴政:“你好好办事,若是此事……”


    他指指桌上的稿纸,指黄河的事,“……解决了,寡人给你封地,让你接你韩夫人出去奉养。”


    成蛟眼睛一亮。


    他之所以少进宫,一是他为外男,常进后宫多少不方便;二是韩姬颇有野心,从前没少为了他奔忙,要是接触多了,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如果能带她去封地上,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而且韩姬这一生不容易,如果能去封地上过几年当家做主的日子自然好。


    但成蛟略作犹豫,还是摇摇头:“这事我与先生和诸位同僚自会好好办,但阿兄不用给我封地,我学的这本事可离不开咸阳。”


    赵壤:其实还是顾忌嬴政吧?


    韩姬那人……不是很聪明,现在在宫里被约束着也就罢了,真要到了封地上,被人一挑唆,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嬴政肯定得防着她和成蛟,可能反而不如现在处得自在。


    当然,成蛟说的也的确有道理。


    嬴政没有再多说,离开这边后又去看荀子。


    荀子正在编纂书籍,见到他们来了也不惊讶,笑呵呵请他们坐下,又让仆从倒上刚泡好的茶。对赵壤道:“你不知,茶在咸阳学宫很受欢迎。”


    “我知道。”赵壤道,“说是可以清心静气,是吧?”


    荀子微微颔首,然后又摇摇头:“我是不喜欢那个,苦!”


    说着慢悠悠喝了口奶茶——


    还是这个味儿香!


    赵壤:“……”


    他道:“这就是您不懂了,越是苦的东西才越能静心呢,要是太好喝了,岂非一心想着吃喝而无心办事了?”


    荀子一愣,继而微笑:“你说的倒也有理。”


    赵壤一本正经地点头,顺手把杯子推开,让仆从给他也倒上奶茶。


    他又不需要静心,不用喝茶。


    真不是不喜欢!真的!


    给自己倒一杯,嬴政也要一杯。嬴政很少对外展露饮食偏好,但赵壤知道他喜欢甜的。


    还有蒙恬,也不能忽略了。


    蒙恬:“……”


    真不爱喝甜的,他宁愿喝酒!


    赵壤劝他:“喝吧,要不然别人说阿兄待你不好,你也没有脸面。”


    蒙恬:“……”他都是秦王近臣,快要形影不离了,谁会因为一杯奶茶非议他?


    但这到底是公子壤的好心,不好推脱,只能小心翼翼、跟喝药似的抿了一口。


    然后心里松了一口气:还行,不是蜜浆那种直喇喇、有点齁嗓子的甜,茶底中和了甜腻、牛乳又增加了香醇,比想象中好喝很多。


    赵壤捧着奶茶笑嘻嘻道:“看来先生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茶都泡得刚刚好。


    嬴政:“先生把咸阳学宫管理得不错。”


    一语双关。


    既是说咸阳学宫很热闹昌盛,达到了当初设立它的目的。也是说咸阳学宫尽在荀子掌握。


    这不是坏事,荀子是咸阳学宫负责人,要是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那才该叫人头疼呢。


    荀子也没掩饰这一点,这不明晃晃准备了茶水吗?


    荀子谦虚:“王上过誉了。”


    赵壤一本正经:“先生,太谦虚就是骄傲了。”


    荀子:“……”


    赵壤趁机告状:“先生,你不知道阿兄最近多丧心病狂,他不休息,也不让我休息,要不是之前您推荐了那么多人才,我真是一个好觉都别想睡!”


    他一副有人撑腰的样子,狐假虎威:“先生,你快教训他!”


    蒙恬:“……”


    蒙恬想死!早知道公子壤大胆,但是未免太大胆了。那可是王上,怎么能如此冒犯?


    小心地去看嬴政脸色,想着要不要给赵壤求求情,结果发现他们的王上不仅没生气,甚至有点愉悦。


    是的!


    蒙恬跟了嬴政这么久,自觉对他有几分了解,现在这表情看起来没什么,甚至有点无奈的样子,但只看他眉毛舒展、嘴角微翘、身体也很放松,就知道他是愉悦的。


    蒙恬只愣了一下,就赶紧低下头,心里对嬴政的看法又有点变化。


    荀子听了赵壤的话,不由皱起眉毛,说嬴政:“张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①。”


    嬴政站起来作揖:“弟子领训。”


    赵壤见嬴政真的被训了,又开始替他说话:“其实只是阿兄刚继位,事情太多太忙,以后会好好休息的,对吧阿兄?”


    嬴政:“……是。”


    荀子点点赵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壤倒是有话说:“先生近日有没有什么好人才,再给阿兄荐几个吧。”


    荀子看向嬴政。


    嬴政:“东郡和颖川那边教导新文的人不够,想与先生借用一些人。”


    东郡和颖川指的就是魏、韩,秦国在魏国故地设置东郡、砀郡,韩国除了之前就攻下的三川郡,又另外设置了颍川郡。


    这就是嬴政此行的目的之一,新文推广说起来容易,但要同时覆盖秦国和东郡、颖川,办起来才知道难。


    只人手就需要很多。


    荀子自然不会推辞,为朝廷举荐人才本就是他的责任,更何况为士人们提供出仕的机会,对士人是好事,也会使咸阳学宫更受欢迎,这是三赢。


    他道:“稍后我给你一个名单。”


    嬴政点点头。


    众人顺着这个话题,说起新文和各地学堂的事,赵壤喝一口奶茶,说道:“咱们费这么大力气,派这么多人出去,只教导新文有点可惜了。”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庄子·刻意》


    第108章


    嬴政不觉得可惜,但赵壤这么说,他就问:“依你之见呢?”


    赵壤:“咸阳学宫人才济济,随便哪个人都是学富五车,大可以多教一些东西,比如经史子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现在秦国学室基本都是用朝廷的文书做教材,目的就是一边教他们认字、一边教朝廷法度和办事流程。


    这当然没有问题,问题是只教这些, 培养出来的人只能做底层官吏, 再往上就不行了。朝廷选拔高级官员还是要依靠贵族或者野生士人。


    而且即便学室只培养小吏,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的, 基本只针对官吏之子。


    赵壤:“……面对全国招生,除了经史子集, 还可以教功夫、兵法、各种技术,有优秀的选拔出来,到上一级学府,或者给予入仕机会。”


    又说荀子:“到时候咸阳学宫也要正规化,做成全国最高学府、教育楷模,先生负责教导、选拔……选拔还是得朝廷来, 先生得负责教导规划、编纂和刊印教导书籍……”


    赵壤侃侃而谈,其他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蒙恬直接站起来去门口守着了。


    等他说完了,荀子才问:“你知道你这样的想法有多危险吗?”


    “知道。”


    这么做是站在所有贵族、官员和士人的对立面,到时候赵壤可能要被他们撕成碎片。


    他笑嘻嘻道:“我也没想现在怎么样,这不是说着玩吗?”


    是说没想“现在”怎么样,而不是不想怎么样。


    但荀子还是松了一口气,伸手点点赵壤:“你且说说,为什么会这么想?”


    赵壤:“我就是觉得,现在选拔官员都只能从贵族和士人里选,底层官吏也出身官吏之家,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传,如此下去,这官位到底是朝廷的,还是他们家世袭的?若是一地官吏代代勾连,这地方是秦国的还是他们的?若处处都是如此,等他们成了气候,到底是咸阳辖制他们,还是他们辖制咸阳?”


    这话大胆,但的确是可能出现的情况。


    而且很有可能。


    别的不说,七国原来就是周的领土,只是被分封出去,成了诸侯国。


    周国强大的时候,他们自然俯首帖耳,但等周国势衰,而他们逐渐强大,就有了不臣之心。


    如果当时没有分封,官员隔上几年换一回,而且尽量选与当地粘连少的,他们还敢这么办、还能这么办吗?


    嬴政若有所思。


    “你看得倒长远。”荀子叹息一声,“只是平民尚未饱腹,恐没有心思念书啊。”


    赵壤:“明白。”


    所以他只是说着玩玩,现在还不是时机,至少也得等到嬴政统一六国,天下稳定之后吧。


    他不再说这个话题,看向荀子桌案上放着的书稿:“先生又在编纂新书了?”


    荀子曾将自己的著作编纂起来,应该就是后世有名的《荀子》,不过没有刊印,只因荀子见得越多、知道的越多,反而愈发谦虚自省,自觉有许多不足之处,需要时常修改,故而不愿意“误人子弟”。


    对此赵壤的看法是:呵呵!


    他如果都是误人子弟,让其他人怎么活?


    不过老人家爱惜羽毛,赵壤也没什么好说的。他那本书赵壤没细看过,是因为他们从小就学先生的作品,早就倒背如流了,桌上这本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


    荀子淡淡道:“是韩非所作,让我斧正。”


    看得出来,他对韩非的作品不是很满意。


    赵壤倒是颇感兴趣,历史上韩非就是靠著作出名的啊,大名鼎鼎的《韩非子》。


    好像始皇就是看了韩非的文章后把他从韩国要过来的。


    从前赵壤只听过这本书,但里面写了什么……不知道。


    谁家好人闲着没事看这个啊?何况赵壤还是理工科的。


    穿越之后,他倒是看过韩非的文章,的确写得不错。所以他就更好奇了。


    眼下碰到了,自然要看一下的,荀子也不阻拦。


    赵壤和嬴政头碰头一起看,才看了一页,赵壤就忍不住龇牙咧嘴:“韩师兄越来越犀利了。”


    从前他的文章就很尖锐,不过那时候主要是言辞,现在观点也是如此。


    荀子叹气:“他在韩国这些年不得志,不过倒是有些长进。”


    事情办不成不代表学不到东西,正因为这些年干什么都受阻,韩非才能将韩国朝廷的弊病看得更加清楚。


    也是因为如此,他胸中苦闷无处倾诉,只能化作更尖利的刀锋,什么事都敢写、什么话都敢说,非常直白辛辣。


    赵壤看着都替他害怕,不是真的害怕,而是那种隐秘被揭破、赤身裸体上街的不适感。


    比如这篇里面写“且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后妃夫人、适子为太子者,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①。”


    ——连君王的妻、子可能都盼他早死以谋夺权位。


    这或许是真的,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难免显得冷硬刻薄。


    国人偏好含蓄、不爱恶言;赵壤来自后世,已经相对比较包容,看了这样的文章都觉得难受,更不用说别人了,人又是很容易迁怒的动物,很自然地就会怪罪到“罪魁祸首”韩非身上。


    听说韩非在韩国时屡次上书,如果都是这种风格,那就可以理解韩王越来越疏远他了。


    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又能力有限不愿意改的人,最不愿意见的就是韩非这种人。


    也难怪荀子不太喜欢这些文章。


    他虽然不是传统儒家,崇尚“隆礼重法”,但也是以教化为核心,律法只是辅助而已,而韩非却完全摒弃了儒家。


    荀子认为人性本恶,所以要以“礼”教之,而韩非也认为人性本恶,却觉得无法改造、只能利用。


    在荀子看来,他可能有点失于偏激了,当然,这可能与韩非的处境和经历有关。


    赵壤不知道的是,因为之前儒家在上党的作用,韩非已经客气了很多,在历史上,他甚至直接批判儒家,认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②”


    除此之外,韩非的文章还是很有看点的,首先是逻辑严密、论证犀利,文章写得很好看,其次颇有洞察力,对朝政、人心的看法很透彻,如果不是论点极端了一点,其实非常有智慧。


    至少嬴政就看得非常入神。


    赵壤没看到上面有修改或批注的痕迹,就问荀子:“您怎么没给他修改?”


    难道韩非字字珠玑,已经不需要改了?


    荀子:“他如今与从前不同,等过些日子回头再看,或许自己便有想法。”


    是!秦国和韩国不一样,和韩非从前接触过的每一个国家都不一样,在这里待久了,他的想法很可能会变。


    赵壤:“听说他还收了个弟子?”


    说起这个,荀子微微一笑:“倒不算弟子,那孩子想拜韩非为师,但韩非不愿意。”


    “那孩子天资不高?”赵壤猜测。


    荀子摇头:“天资极为出色,品性也不错,出身……不算大问题,韩非挺喜欢他,只是不愿意耽误他。”


    这倒叫赵壤好奇起来了,这说的到底是谁。


    荀子也不瞒着:“你们方才见过。”


    赵壤心中一动,脑中浮现一个瘦弱但秀美的少年身影:“张良啊?”


    荀子颔首。


    赵壤:“……”


    不是,这俩怎么混到一起的?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奇怪,韩非和张良的父亲张平都是变法派,在韩国的时候关系就应该不错,张平死后,韩非对他们一家颇为关照,和张良应该也熟悉。


    就是叫知道历史的赵壤看来,有种时空错位的混乱感。


    不过韩非现在是王室里最出息的人,可以说是全村的希望,张良能拜他为师也算不错,怎么能说是耽误呢?


    他这么问荀子,荀子解释:“韩非觉得以张良的资质,可以找个更好的先生。”


    赵壤:明白了!韩非是自觉身为俘虏,也不想在仕途上努力,对张良的前程没有多大助力,希望他找个出身更好,或者仕途亨通的先生。


    其实真不是这么算的,只凭韩非和嬴政的交情,他要是开口举荐人,只要不是太离谱,嬴政都不会拒绝。


    不过没办法在仕途上跟张良互为犄角是真的。


    荀子还问呢:“你们觉得那孩子如何?”


    嬴政放下书稿,回道:“年纪虽幼,但颇有见识,是个人才。”


    赵壤有点诧异,张良固然是个人才,但嬴政刚才反应平常,还以为对他不感兴趣呢。


    嬴政:“他虽年少有才,太过锋锐,仍需磨练。”


    众人:“……”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句话会从嬴政嘴里说出来。


    第109章


    他们走的时候, 顺手把韩非的文章也带走了,荀子也不阻拦。


    来的时候是从正门进来的,出去的时候走的则是一个侧门, 这个门较为偏僻, 平时很少开,故而几乎没有人来。


    但他们却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良。


    张良正打算掉头离开, 就被蒙恬给拦住了。


    他也不惊慌,被带到嬴政面前后规规矩矩地作揖:“韩人张良见过王上。”


    赵壤一愣, 没想到张良竟然是知道他们身份的, 上前一步挡在嬴政跟前。


    张良诧异地看他一眼,直言不讳:“公子壤怕我刺杀?”


    赵壤心说:能不怕吗?


    历史上张良就是坚定的反秦党, 虽然说这一世韩国灭的比较早,张良现在还是个孩子, 也不能放松警惕。


    嬴政面色柔和,伸手去拉赵壤。


    赵壤不乐意:“阿兄……”


    “无妨。”嬴政微微一笑,“韩国上下都在寡人手中,他不敢做什么。”


    张良脸色难看。


    赵壤想想出来前盯着嬴政穿上的防弹衣,后退一步站到了嬴政身侧。


    嬴政没问张良怎么认出自己的,只问:“你来见寡人,何事?”


    张良抿了抿唇。


    他本来是一时冲动,想要跑来问问嬴政, 为何一定要攻打其他国家。难道就为了国君的千秋之名,为了秦国的宏图霸业吗?


    可是真正见到嬴政,又觉得这话问出来没什么意思。


    他现在会发出这样的质问,不过因为他是失败的一方,但如果韩国有能力,他也会赞成不断吞并其他国家来变得更强大。


    成王败寇而已。


    现在嬴政问了, 张良想说不是特意来求见的,但这里平时几乎没人来,偏他刚才与嬴政偶遇,现在若还说是偶遇,未免太巧,也就太假了。


    张良自觉做不出这样的蠢事,只能道:“良久闻王上英名、向往王上天姿,故而斗胆一见,以全夙愿。”


    一本正经的,好像真的一样。


    嬴政只淡淡问:“你不是早就认出了寡人吗?”


    张良愣住,不等他反应过来,嬴政就道:“刚才你不是认出了寡人,所以才费心表现吗?”


    唰!张良脸蛋到耳后根红成一片——羞恼的!


    之所以这么恼,却不是因为嬴政误会了他,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嬴政说的没错。


    张良往日也常与咸阳学宫的诸位同窗探讨,时常有珠玑之语,故而今日他滔滔不绝、妙语连珠,其他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他孩童心性又上来,非要争一个高低。


    但张良知道,他是因为认出了嬴政,故意这么表现的。


    至于说原因……肯定不是为了给嬴政留个好印象,就连张良自己也说不明白,大概是想让秦王知道,韩国人不全是废物吧。


    可惜被嬴政看出来,还点破了。


    这就很羞耻了!


    原来他自以为聪明,但在真正的聪明人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张良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就是说不出话来,向来口齿伶俐、同龄人中无人出其右,此刻却成了哑巴。


    赵壤都替他感到尴尬,这事的杀伤力因人而异,换个脸皮厚点的,笑呵呵说一声“王上眼明心亮,草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就揭过去了。


    但十岁出头的孩童显然很难具备这样的心性。


    阿兄也真是的,看破不说破呀!


    嬴政到底还是体贴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来找寡人,是为了求官?”


    张良:“……”


    赵壤:“……”


    嬴政这么问当然没有问题,现在天下士人有几个不想得到秦王的垂青?张良年纪小,但是才华出众,想要试一试也不奇怪,他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但张良可不是外面那些妖艳……咳咳!


    历史上张良是坚定的反秦党,就算眼前这位是幼崽版,性格也不至于南辕北辙,他能不刺杀嬴政、不煽动别人闹事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自荐做官?


    赵壤看张良的脸色,果然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都有点同情他了,正要开口解围,嬴政已经扔下一句:“跟着吧。”


    然后抬脚就走。


    张良:“?”


    赵壤:“?”


    赵壤连忙跟上去,张良站在原地茫然片刻,也只能跟上。


    赵壤:“阿兄的意思是……带张良去哪?”


    嬴政:“他既有才华、也有上进之心,便跟在寡人身边历练一二,以观后效。”


    赵壤:……不是说好了需要磨砺吗,带在身边也算是吗?


    张良:……不是没看上他吗?


    是的,张良以为嬴政没看上他,要不然明知他是故意表现,为什么要转身就走呢?


    这也是他被嬴政戳破小心思后那么羞恼的原因之一。


    现在嬴政要把他带在身边,微妙地抚平了张良那点不爽,甚至觉得嬴政眼光不错、知人善任。


    但他是真的不想在秦国做官啊!


    赵壤也不想让他离嬴政太近,于是劝道:“阿兄再考虑一下吧,张良……年纪还小,不如留在学宫读几年书。”


    张良感激地看赵壤一眼。


    赵壤:“……”


    嬴政摆摆手:“无妨!我秦国用人只看才能,不看年纪。”


    说着还看了赵壤一眼。


    赵壤没话说了。


    嬴政和他都属于少年天才,所以对与他们相类的张良比较有信心。


    而赵壤自己就是屡屡因为年龄遭人非议,但又屡屡被破格提拔,现在怎么能转过头,用“年纪”这个理由攻击其他孩童呢?


    虽然张良不觉得这是攻击。


    但有一就有二,今日嬴政因此放弃张良,来日就会有人有样学样,以此对待其他少年天才。


    事不能这么办!


    而且刚才嬴政看他的那一眼里,隐隐有愧疚之色。赵壤就明白了,他一直受年龄困扰,虽然被破格提拔,但无法得到应有的待遇,嬴政应该是一直记在心里,想要打破这个困境。


    天才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张良并非唯一选择,但既想形成规制,这样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所以就算张良期盼地看着他,赵壤也没再开口劝。


    只是私下里提醒嬴政要小心张良,实在不行就放到别的地方历练,未必一定要留在自己身边。


    嬴政:“你安心,我心中有数。”


    赵壤果然就安心了,嬴政行事一向有成算,肯定也能看出张良桀骜,不会全无准备。


    其实平日张良面见嬴政时不能佩戴兵器,出去时嬴政又会穿防弹衣,问题确实不大。


    总之,嬴政身边就这么多了一个人,帮忙做一些杂事,端茶倒水、迎来送往、记录嬴政言行起居、帮忙处理不重要的政务……哪里需要往哪搬。


    一开始张良还有点情绪,发现于事无补后就老实了。


    令他惊讶的是,秦国其他人一开始对他的出身和年纪有点异议,但是嬴政不当回事,他们也就很丝滑地接受了。虽然说可能跟他没有正式官职、办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有点关系,但如果放在韩国,肯定不可能这么容易揭过去,指不定就要闹得人仰马翻,然后韩王被迫妥协。


    赵壤知道他的想法后笑道:“秦国上下都比较务实,你以后就知道了。”


    确实很快就知道了。


    嬴政自己就是个很务实的君主,他很勤政,每天鸡鸣时醒来,洗漱、晨练、用饭,然后开始朝会、处理政务,往往一忙就是大半天。


    哦,张良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每半个时辰提醒嬴政起来活动活动,这也是赵壤要求的,怕久坐对身体不好。


    对嬴政的说法则是,久坐会令气血不畅,导致容易疲劳,不利于长久理事,于是嬴政很配合,几乎不用张良催。


    中午用完饭,嬴政会小憩一刻钟,然后起来活动一下,再继续处理政务,这一下就到了入夜时分。


    晚饭可能自己用,也可能去后宫跟某位嫔妃一起用,然后顺理成章地留宿。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会在晚饭时辰见一见大臣,培养感情顺便说公务,然后继续理政到深夜。


    这时候又该张良出场了,他得提醒嬴政休息。


    一般这时候嬴政会有一点不情愿,但大部分时候不会抵抗,有时候公务实在多,他还想再忙一会儿,张良就会板着小脸,把赵壤搬出来威胁之。


    这活儿宦者干不了,他们太畏惧嬴政了,张良倒是刚刚好。


    每到这时候,嬴政就会无奈地看看他,然后把着急的事交给吕不韦或李斯处理,自己则听话地去休息。


    张良算了一下,嬴政一天之中竟然有七八个时辰用来处理政务,而且效率非常高,若论时长来说,一日大概相当于韩王三四日,但若论处理的公务数量,可能相当于韩王的七八日不止。


    ——数据来自他曾经在韩国当官的叔伯。


    而且嬴政是日日如此,极少有中断的时候。不止他,秦国其他官员也是如此,与整体爱玩乐、好享受的韩国大不相同。


    所以秦国办事效率很高,张良一点也不奇怪。


    嬴政交待下去的事,简单的基本当天就会有回应,麻烦的也不会超过三天,除非距离很远、或者其他很麻烦的情况。


    这展现的不仅是勤政,还有秦国朝廷运转流畅快速,若非各部门配合紧密,个人再勤快也不能有如此神效,而制度再好,也需要人来驾驭,嬴政能让这套班子发挥成这个样子,可见他的驭下之术和为政能力。


    事实上,嬴政的确很符合张良对明君的想象。


    他有魄力、有决断,重权利但能放权,有疑心但不多疑,独裁但能听取意见,执行力极强。


    矛盾的是,嬴政明明是个唯我独尊的人,但若有人指出他的错处,有道理的他就会改。


    所以他和臣子们的沟通很顺畅,几乎不存在不敢直言的情况,除非有人刻意羞辱,嬴政也几乎不会生气。是个极富个人魅力和领导魅力的人。


    张良将一切看在眼里,想的却是韩王。


    韩王做事犹豫不决、左右摇摆、刚愎自用,出事了还爱推卸责任,如果……如果韩国有嬴政这样的君主,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韩非应该不会郁郁不得志,他的父亲……也不至于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第110章


    张良一日比一日沉默,嬴政和赵壤看在眼里,都没有说什么。就是三观被打碎重组嘛,这是成长必经的过程,赵壤和嬴政都有这样的阶段,让他自己度过就好,不用太过关注。


    这日嬴政难得休息, 在窗下看书,赵壤和张良则玩猜谜游戏。


    大致就是选取一样东西或者一个名人, 猜题的人可以提一些问题, 出题的人答是或者不是,在规定的时间内猜出答案就算通过, 赢了的继续猜,输了就换另一个人, 最后谁猜出的多就算嬴。


    赵壤又猜出一个,这已经是他连续猜的第十三个了,而张良除了刚开始猜出几个,后来就没有出手的机会。


    就算张良自觉受到的打击已经够多,这会儿也有点维持不住表情了。


    赵壤安慰他:“你不要跟我比,我小时候也是神童呢, 又比你多读了几年书,你已经很出色了。”


    张良:“……”


    话是这么说,但据张良所知,赵壤入秦后便多将心思用在器道上,不以学识闻名,而他一直刻苦读书,以前在韩国也是少有人出其右的神童。


    就算因为年纪差异,他比不上赵壤,差距也不该这么大才是。


    张良有点恍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嬴政抬头看一眼暗自得意的赵壤,示意他不要太过分了。


    虽然不知道赵壤怎么办到的,但嬴政肯定他在耍诈,要不然二人差距的确不会这么大。


    用这种办法欺负一个孩子,真行!


    赵壤嘿嘿一笑,逗张良玩儿嘛。这娃小小年纪就爱故作老成,看他绷不住表情的样子也挺有意思的。


    这时宦者进来回禀,说是李斯来了。


    嬴政让他进来,直截了当地问:“何事?”


    李斯便把事情说了,是子傒的儿子犯了事,和几个少年一起当街纵马,踢翻了几个摊子,还伤了一个人,李斯来问怎么处置。


    嬴政:“那人伤得重吗?”


    “需将养数月。”


    嬴政“嗯”了一声:“按规矩办。”


    李斯得了指示,应了一声,又说起别的事。


    赵壤见张良眉毛微微皱着,似乎有些不解的样子,便小声问他:“怎么了?”


    张良看嬴政和李斯一眼,见他们说得认真,应该不会注意到这边,就也小声说出自己的困惑:“此事不大,公子傒身份又不同,其实不必完全按律法办事,只要补上摊主和伤者的损失,轻轻放过也未为不可。”


    他觉得嬴政似乎太严格了。


    当街纵马伤人可是要受笞刑的,也就是用木板或荆条抽打犯事之人,到时候子傒来求情,嬴政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的话,朝令夕改,有损君王尊严;不答应……子傒不仅是长辈,还担着棉花的差事,真能一点脸面也不给,寒了臣下之心吗?


    他现在说给赵壤,一是的确困惑,二嘛……未尝没有想叫赵壤提醒一下嬴政的意思。


    赵壤先夸他:“你知道灵活应变,这很好。”


    张良并没有被夸的喜悦,眉毛反而皱得更紧,这是不赞同他的话吗?


    赵壤淡淡道:“律法公正不容亵渎!”


    张良噎住,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壤又安慰他:“你放心,李斯会判断他们的过失,若是无心之失,且认错态度良好,能罚得轻一些。”


    那也少不了挨打!


    张良:“公子傒那边……”


    不等他说完,子傒来了。


    出乎张良预料,他不是来求情,而是来请罪的。


    嬴政没为难他,还赐了好药,预备着笞刑后用,子傒也接了,竟全没求情的意思,反而说起棉花来了。


    张良:“……”


    从小在韩国长大,习惯了大家在这种“小事”上互相包庇,韩王更是随心所欲,重罚无错之人、有罪之人轻轻放过都是常规操作,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赵壤看他恍惚,微微一笑:“公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咱们秦国一向如此,以后你就知道了。”


    张良拱手,郑重地应了一声:“唯。”


    这天张良没有留在王宫,他年纪小,又不是正式官职,嬴政对他宽容一些,一般隔几日便会叫他出宫修整两三日。


    这日便是如此。


    离开王宫后,张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奔韩非府上。


    张良得到嬴政青眼后,并没有如某些人所想的疏远了韩非,依然常常前去拜访,问政、读书或闲谈,有时候只是伺候韩非。


    即便没有师生名分,他依旧把自己摆在弟子的位置。


    他到韩非府上也不用通禀,直接被带到了主人所带的地方。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韩非坐在一颗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看书。


    到秦国这么久,韩非不问世事,又有医师悉心调养,药材补品供应不缺,身子总算调养了过来,面颊红润、身材匀称,看起来年轻多了,头发不能轻易复黑,但打理得顺滑,这点银丝也显得别有味道。


    他现在心态也平和多了,每日看看书、喝喝茶,偶尔见几个人,不想见也无妨,日子逍遥自在。


    用赵壤的话来说,他这是摆烂了,反而好过了。


    张良把今日见到的事说了,韩非默然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便是法家。”


    张良也沉默了。


    陪韩非用过饭,张良这才回家。一进门就发现家里有客人在。


    这也不稀奇,自从张良得到嬴政青眼,家中就热闹多了,多的是想叫他帮忙疏通关系,想要求点好处或者办事的。


    这次想来也不例外。


    张良下意识皱起眉毛,但很快想起嬴政说过,不要轻易为他人所扰,也不要轻易让人看出自己的想法,又努力放松下来,让表情没什么异样后才迈入正堂。


    果不其然,里面坐着一位脑满肠肥、衣着也还算光鲜的中年人,身边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的二叔正在作陪。


    张良认得这中年人,正是韩王的亲兄弟,从前也是宗室中数得上的人物,到秦国后也没受到亏待。


    见到张良,中年人露出和善的笑,招招手让他过去。


    张良:“……”


    其实韩国已经亡了,他们早不是君臣关系,中年人有爵位,但张良有嬴政的看重,地位上分不出高低,这样高高在上不合适。


    不过对方毕竟是长者,张良没有计较,乖顺地上前见礼。


    中年人笑容更加温和,问候了几句,就说到正题。


    他是来找张良帮忙的,他的家奴抢占平民私产,打死了一个人,现在被官衙羁押了,他想让张良说说情,把人给放了。


    张良:“……”


    张良没有答应帮忙,为此这中年人很恼怒,皮笑肉不笑地讥讽他攀上高枝就忘恩负义、没本事云云,他也没有搭理。


    倒是二叔恼了,冷笑着让他管好自己的人,不要动不动惹祸,然后将人赶了出去。


    真有意思,大家都成落地鸡了,还来他们家充什么凤凰?


    他摸摸张良的脑袋:“你祖父和父亲受韩国大恩,但他们也为韩国呕心沥血,算是回报了。以后韩王有事你可以帮一帮,但其他人对咱们没有恩情,不用理会。”


    张良没想这个,只轻声呢喃:“律法应该公正。”


    张二叔听到了,顿了一下才微微颔首:“你阿父也是这么说的。”


    张良期待地看着他。


    张平去世的时候,张良还是个襁褓婴儿,对父亲一点印象也没有,所有了解都来自他留下的东西和别人之口。


    张二叔也没多说,韩国治理混乱不是一日两日了,贵族仗着身份胡作非为,平民却可能因无心之失而丧命,有时候他们甚至没有错,只是运气不好撞上贵人心情不佳,用他们取乐或出气,就可能要平白丢掉性命。


    事后贵族随便找个理由脱罪,有时候甚至连理由也不找,官府也不会太追究。


    张平对此很不满,一直希望能整顿,可惜阻力太大,一直未能成功。


    没想到如今成了俘虏,倒有了这样的待遇。


    张二叔面色复杂:“吾年老体衰,已不适合入朝了,但吾侄乃麒麟子,却可大展宏图、成就一番事业。”


    张良抿抿唇:“可是秦国攻破韩国,乃吾等之仇敌。”


    张二叔皱眉:“你怎么会如此想?”


    “有什么不对吗?”张良仰着头问。


    张二叔摇摇头:“自然不对。若说秦亡韩国,那亡周者谁呢?”


    张良一愣。


    张二叔:“朝代轮转不过寻常,昨日是周、今日是秦,明日又不知是谁,秦国虽亡韩国,却未伤韩人,算不上仇敌。”


    张良不说话了。


    张二叔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张良微微作揖,然后退了出去。


    张二叔这才叹了一声,他刚才说的不全是真话,他的确不觉得秦国算是韩国的敌人,但也没他说的那般洒脱,只是不想让张良心有负担而已。


    秦国一统已成定局,张良年纪还这么小,以后还大有可为,甚至带着张家更进一步也未可知,若是因为心里这点别扭耽误了,未免太可惜。


    韩国……并不值得。


    很快的,关于两件事的处置都下来了,子傒之子受笞刑,伤得不轻,送回家养着去了,而韩王之弟的家奴被处死,他自己也受到牵连,爵位降了两级。


    别小看这两级,待遇差别就大了。而他自己没什么本事,子孙目前看来也很一般,这辈子都未必能升回去。


    他们一家自然恨毒了张良,其他韩国人也逐渐疏远了张家。


    这叫张良非常难受。


    好消息是经过此事,韩、魏贵族终于意识到,秦国和他们不一样,犯了错是真的要治罪的,纷纷将家里人约束起来,稍微有点放松的韩魏贵族又收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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