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王翦大军已经到了, 在距离赵军不远不近的地方安营扎寨,赵壤一出现在斥候探查的范围,王翦就得到了消息, 亲自出营来迎接。
赵壤随王翦进了营帐,路上也将现在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
王翦到了之后没多久就和李牧交过一回手,但是李牧的确不好对付,秦国没占到什么便宜。
到这里有些日子了,一座城池都没有拿下,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赵壤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李牧可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跟白起、廉颇、王翦都是齐名的,历史上就逼得王翦大军不得寸进。
赵壤与王翦互相谦让一番,到底叫王翦在主位坐下,他则坐了次位,问:“将军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王翦也不瞒着,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拉拢李牧了。”
赵壤:“没用,阿兄已经试过了。”
王翦皱了皱眉。
副将:“那就离间李牧与赵王的关系。”
王翦:“只怕没用。”
赵王只要不傻,就知道眼下李牧是赵国唯一的救星,无论如何都会保住他。
这世上如赵国先王那样的傻子真不多。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长相俊秀的年轻将领眉毛微蹙,然后站起来一拍桌子:“嗟!乃公与之死战!”
翻译过来就是:奶奶的, 老子跟他干!
赵壤:“……”
王翦瞥他一眼:“你坐下。”
那将领不情不愿地坐回去,闭上嘴之后又变成了俊秀儒雅的样子。
赵壤:“……”
王翦看向众人:“咱们不能硬打。”
大部分将领都点头,表示认可这话。
硬打不是没有胜算,但是不算很高,而且伤亡必定很大,既不符合王翦的用兵准则, 也不符合秦国的利益。
要是可以,当然是代价越小越好。
但是拉拢不了李牧、离间计也没用,他们一时想不到好办法。
这时其中一个副将看了赵壤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意思很明显:如果不能打动李牧,还可以从普通将士入手嘛!
这不是巧了吗,正好赵壤来了。
赵壤在赵人中的他们都是知道的。
赵壤没有犹豫,这本就是他来的目的,但是话还是要说清楚。
他道:“我愿意试试劝赵国将士投降,但是他们会不会愿意,我不能保证。”
事实上恐怕很难,这是赵壤琢磨了一路得出的结论。
是的,来的路上赵壤一直在琢磨嬴政的话。
嬴政从不会无的放矢,他反对赵壤来前线,并且两次提到同一个理由:赵壤此行可能达不到他的目的。
之前赵壤没多想,战场上的事没有定数,再好的计策也有失手的时候,本来就没有万全一说。他以为嬴政说的是这个,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一路把嬴政的话想了又想,总算有点明白了。
赵人信任赵壤,是因为赵壤一直在帮助他们。从前为了平民被赵国王室排挤,后来即便去了秦国,心也未曾完全离开赵人,在赵人眼里,赵壤不仅是好人,也是自己人。
但如果赵壤出现在战场上,并且站在他们的敌对方,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赵人有可能因为他而放弃抵抗,也有可能恼羞成怒,连赵壤这个“叛徒”一起恨上。
再加上李牧治军有方,成功劝降的几率就更低了。
他把这些考虑说出来,将领们也就知道了难处,也不免有些失望:“如此说来,公子还是要少出面。”
是的,需要悠着点,不然很容易起反作用。
王翦:“依我的意思,公子还是不要出面了,我等借用公子的名号劝降即可。”
赵壤:“我出面试一试,如果不行就不再去了。”
王翦想了想,答应了。
至于具体的劝降办法,潜入赵国城池这个根本没人提,一来太危险,二来发挥不出赵壤这个名号的作用,最终决定还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阵前喊话。
赵壤又道:“劝降是一方面,咱们还是要做其他准备。”
这是自然,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即便之前对赵壤寄予厚望,也没想着全依靠他。
只是怎么办,确实得好好想想。
王翦看苦思冥想的众人一眼,笑眯眯道:“你们啊,是不了解咱们公子,他既然开口了,必定是有成算的。”
说着就看向赵壤:“公子说说吧。”
赵壤嘿嘿一笑:“说不上什么成算,就是一点想法,你们看能不能行,不行的话也不用顾忌我。”
王翦微微颔首。
赵壤就说自己的想法:“既然李牧是一块绊脚石,搬不开也不好迈过去,那咱们绕开不就是了。”
“公子的意思是换个地方打?”那个俊秀的将领挠挠头,“恐怕不好弄啊。”
他们是能换地方,但人家李牧也不是柱子不是?
赵壤:“……我是说声东击西。”
众人一愣,这确实是个思路!
李牧固然厉害,但是只有一个,只要把他拖在这里,就能从其他地方攻打赵国。
当然操作起来也有很多问题,比如说从哪里攻打。这个地方要选好,既要便于秦国进攻、又要离这里远一些,令李牧难以快速支援。
另外就是将领的选择,留下来拖住李牧的,和进攻赵国的都很重要,将领的选择上就不能轻忽,除了王翦之外,还得有个绝对可靠的将领。
再就是兵力问题,秦国兵力有限,想要声东击西就势必要分兵。分多少、怎么分、怎么转移、怎么瞒过李牧,万一被李牧发现,留在这里的人怎么办……
这些都是问题,要是解决不了,这个计策就不成。
来的一路上,赵壤已经把这些问题琢磨了又琢磨,说道:“我有一些想法,你们看行不行。”
众人听到这熟悉的话,都不由笑了,其中一个副将道:“公子说来便是,要是不行,我们也不顾忌您的脸面。”
这自然是说笑,但意思也是真的,行军打仗不是玩笑,真不是能看面子糊弄事的地方。
赵壤也不恼,甚至松了一口气,笑嘻嘻道:“你这个思想觉悟就很好。”
他提出一个地方:上党!
上党当初被秦赵争抢,就是因为其位置优势,从那里出兵可以直指赵都邯郸。而且上党有兵力、也有粮草,蒙武在那边驻守多年,对附近地势和赵国情况非常了解,他本身也是不弱于王翦的将领,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也有一些问题,比如说上党四周都是山,出兵不容易,但是秦国治理上党多年,道路也拓宽过,这点问题真算不上难事。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问题是:一旦选择了这个策略,灭赵的功劳就要分一大半给蒙武。
这跟王翦军队内部分兵还不一样。
若是王翦从自己麾下选一个人领兵,纵然功劳属于那人,王翦身为主官也一样受益,但蒙武与王翦并无从属关系,这意义就不一样了。
就是王翦麾下的副将,大部分也不愿意。本来这可能是他们的一个机会,自然不愿意拱手让人。
不过谁都没说出来,只看向王翦,等着听他的意思。
赵壤也不吭声了。
还是那句话,他只是提出一个想法,用不用都是王翦的事,赵壤不会太干涉。哪怕他自觉自己的计策不错,但到底是外行,战场上错综复杂,王翦比他更清楚该怎么办。
即便王翦出于私心拒绝这个提议,赵壤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秦国因军功爵崛起,自然知道军功对将士的诱惑力,要是因为有天大功劳在前面,使这支军队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难道不是好事?
更何况王翦老成持重,没有把握的仗不打,即便有把握能打赢,损失大的仗他都不打,能保证秦军不会有太大损失,这就足够了。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难道还能让他事事听赵壤一个外行指挥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壤做好了提议被否决的准备,没想到王翦垂目思索片刻,说的却是:“那得和蒙武商量。”
这是自然。
不止这个,其他要商量的也多着呢。
赵壤看向诸位将领,见他们虽不言语,但神色隐有不悦,脾气直的更是直接表现在了脸上,站起来道:“此事若成,诸位亦有大功,王兄必不会亏待。”
众人其实不怎么相信,秦国以人头论军功,底层的士兵如此,他们这些将军也差不多,只不过看的是整体而非个人而已。
斩杀敌军算功劳、攻下城池也算功劳。没有这些,固然也有功劳,但也大打折扣了。
不过赵壤既这么说,肯定就会替他们说话,届时就算不能与蒙武部下相较,应该也会比想象中好一些。
这就叫人心里舒服一些。
其实功劳不功劳倒是其次,赵壤都说话了,这个脸面肯定要给。
别看他们跟赵壤玩笑,其实打心底里很敬重这位公子,毕竟是叫他们和他们部下能吃饱饭的人,他们现在用的很多军械也出自赵壤之手。
他们都是好的,底下那些士兵才是真的把赵壤当神仙一样敬着呢!
再者说,其实他们愿不愿意都不重要,王翦答应了,他们只能照办。赵壤愿意帮他们争取,那是给他们脸面,还能不要不成?
兜着吧!
于是接下来商量具体操作办法的时候就很和谐,众人畅所欲言,赵壤就不怎么说话了,他确实不太懂。不过副将们等会儿就问他一句:“公子可有想法?”
有时候是打趣,有时候是真的想问他的意见,赵壤就全当是玩笑。
不过在说到分出去一部分兵力后怎么瞒过李牧这个问题时,赵壤提出了一个想法:空城计。
空城计?
这时候应该还没出现过这个计策,这故事被安在诸葛亮身上,属于三国时期,实则是罗贯中在写《三国演义》时虚构的,历史上有没有过类似情况不知道,不过赵壤没听说过。
他大致解释了一下,王翦先是恍然大悟,然后笑而不语,赵壤就明白了:还真有人用过这个方法。
不过知道的人显然不多,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办法听起来不错,就是吧……有点损。
第122章
之后的一段时间, 王翦派人与蒙武通气,同时准备分兵前去支援的事。
在此期间,赵壤去阵前与赵军见了一面。
他骑着马,没有穿盔甲,只身后跟着两个人,越过秦军出现在赵人面前。
王翦在后面紧张地看着,时刻做好救人的准备。
其实按照他的意思,赵壤在中军说话, 让士兵传给赵军也就是了, 不该亲自到阵前去,即便去了也该全副盔甲, 再多派点人保护。
但赵壤没答应,说不想跟打仗似的。
他们不就是在打仗吗?
万一要是出点事,他怎么向王上交待?
王翦非常紧张,赵壤倒还好。他心里有数,赵军不会对他怎么样的,且不说他在赵人心中的地位,只李牧就不会答应。
即便动手也没事,有系统保护他呢。
系统:“……”
赵壤还是没太挑战王翦的神经,在赵军弓弩的射程之外就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城墙上的赵军。
距离有点远, 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猜也能猜出个大概, 应该是很复杂,既有善意、又有失望和戒备吧。
赵壤提高声音,直白地说:“我今日是为秦国做说客来的。”
城墙上有小范围骚动,很快又平静下来。
赵壤:“我虽为说客,却不是叫你们投降。我知道赵人慷慨悲歌、有义气与傲骨,不怕打仗、也不怕抛头颅洒热血。但我希望曾经的父老乡亲好好活着,跟秦人一样有地种、有饱饭吃,不用打仗、能跟家人在一起,好好活着。”
沉默。
赵壤:“我请你们想想,你们为了赵国拼命,到底为的什么?为了保家卫国,还是为了家人?你们血洒疆场,受益的是谁?万一你们不在了,你们的父母子女能好好活下去吗?”
不能!
赵国是什么德行,他们心里都清楚。赵国这样的国家,很难叫人相信能在他们死后优待他们的家人。
他们现在拼命抵抗,一部分是出于保家卫国的责任,一部分是因为李牧,另一部分则是道德和惯性使然,到底是赵国人,在这片土地出生长大,要“背叛”它也需要一点勇气。
赵壤说的这些,他们不是不懂,只是从前不敢想而已。
他们的血滋养的是谁?
——是王室和贵族。
反正不是平民、更不是他们的家人。
贵族连土豆和棉花都不让他们种,将士也是普通人,他们也有亲人死于前几年那场旱灾,怎么可能没有怨恨?
人心有点动摇了。
赵壤还在说:“秦王已经说了,如果赵国与秦国一统,会让我来做这里的主官,咱们一起努力,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行不行?魏人和韩人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你们应该都知道,你们……”
还没说完,“嗖”一声,一支箭落在赵壤面前的空地上。
射箭的人显然也没真想着对赵壤怎么样,只射了一箭就罢了,但把王翦吓了一跳,很快赵壤就被秦军围住,盾牌在他面前竖成高高的墙。
赵壤视线被遮挡,看不到城墙上的人,自然也没办法说话了。
他在众多将士的护送下撤了回来。
王翦对他微微颔首:“公子说得很好,这已经够了。”
赵壤扯了扯嘴角,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道:“就算赵军不投降,军心也会动摇。李牧是个谨慎的人,这是他的优点,但这次对咱们的计划有帮助,至少短时间内他肯定不会动兵。”
王翦点点头:“劳烦公子了,后面的事交给我吧。”
正如赵壤所说,赵军没有投降,但是军心乱了,原本就不高的士气变得更低。李牧本来就没想跟秦国硬拼,当初面对匈奴,他可以隐忍多年,找到机会才一举破之,现在也是如此。
如今士气又低,他更不会想着出兵,把精力放在重振士气上了。
秦国这边看起来一切如常,每隔一日会派人去城下叫阵,人数不是很多。但之前也是这样,王翦没有想着现在和李牧决一死战,日常叫阵更像是走走流程,所以赵国也没有在意。
粮草依旧在往这边送,数量一点不比从前少,虽然有一部分是悄悄从军营拉出来,再装作刚送来的样子。
饭菜看起来也在正常做,至少远远看炊烟的话,肯定不会觉得不对,其实一大半锅里都是水,正好用来洗漱沐浴了,这也是空城计的一部分。
训练好似也没什么异常,赵国的斥候不敢靠得太近,但是远远听着,声音不比从前小。这是赵壤带着军中匠人熬了两个通宵,手搓了几十个土喇叭的效果,跟后世的喇叭当然不能比,但也有一定放大声音的效果。
甚至赵壤还会偶尔在阵前出现,有时候会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候只是默默看着城墙上的人。赵国更加不会生疑,没人觉得王翦敢拿赵壤冒险,他在这里,谁会想到秦军主力已经转移走了呢?
因此蒙武那边率领大军突然出兵时,赵国根本没有想到。
蒙武不愧是蒙骜的儿子,作战风格深得其父真传,攻城速度无人能敌。这边得到消息时,蒙武已经连下数座城池,一路奔着邯郸而去。
李牧这才知道上当了,一边是秦国真正的主力和赵国咽喉邯郸,一边是王翦和赵壤,他没怎么犹豫就选择撤退回援。
李牧一走,王翦也下令攻城。
李牧当然有安排,但是他本人走了,又带走大部分兵力,再绝妙的安排作用也有限,王翦没费多大力气就攻下那座拦住他月余的城池。
之后也没有停留,继续进攻下一个城池。
如此三四次之后,再次攻打一个城池的时候,秦军还没做什么,城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是平民控制了守城的将士,开城门迎接秦军。
此次之后,仿佛是打开了什么神奇的开关,秦军每攻打两个城池,就有一个主动投降。而且越往赵国腹地走,投降的城池就越多,到后来连续好几座城池投降、甚至不需平民动手,守将直接打开城门等着秦军的也不少见。
王翦就这么一路收拢城池,堪称顺风顺水地到了邯郸,与蒙武的大军混合,继续与邯郸守军对峙。
此时,赵国大半国土已落入秦军手中。
邯郸不像魏国大梁,没有足够活很多年的粮食,兵力物力全都不足,这次也不会再有楚国和魏国支援他们,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再加上军民抵抗意愿不强,坚持已经失去了意义。
没过多久,赵王面缚肉袒、衔璧签羊,出城投降。
赵国亡!
赵国始立于公元前403年,绵延将近二百年。位于中原腹地,拥山河之险,兼有平原畜牧之利;曾因胡服骑射称霸一时,灭中山、破林胡、辟地千里,阏与之战大败秦军;名臣良将辈出;赵人刚毅尚武、慷慨悲歌、重义轻死……
然而固步自封、尾大不掉,于乱世中风光不再。
又逢庸碌之主,终于步步差错,万劫不复。
*
与此同时,赵壤收到消息,一个月之前,燕王看赵国无力回天,深知自己也难以逃脱,已经奉上国书投降了。
没有听到姬丹的消息,他费尽心机回去,终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至此,天下一统。
第123章
时隔多年, 赵壤再次走进邯郸城。
上一次来,他是作为秦国的使者,是客人, 这一次, 邯郸已经成了自己的地盘。
邯郸还是从前的样子,比起日新月异的咸阳,几乎没什么变化。路两旁的平民看起来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赵壤甚至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看着浩浩荡荡涌入邯郸的秦军,表情既期待又恐惧,更多的是麻木。
赵壤今日也没穿盔甲,他不希望用冷冰冰的金属, 隔开他与赵人之间的距离。
当日离开之时,他只是个白衣小童, 今日归来,虽不能完全和从前一样,他也希望尽量缩减其中的差距。
对赵人来说,这样的赵壤或许能叫他们安心一些。
的确如此。
赵人对秦国并不排斥,但到底前景未明,心中不免忐忑恐惧。看到秦军之中身着常服、面色柔和的赵壤,的确令很多人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安排住处的时候,赵国留下的官员殷切表示王宫已经腾出来, 请王翦、蒙武和赵壤去住。
赵壤和王翦还没说话,蒙武看那官员一眼, 淡淡道:“不必了,另外给吾等安排吧。”
这时候没有明确禁止将领入住他国王宫,但毕竟犯忌讳,疯了才会去住!
这官员是想拍马匹, 但是拍到了马腿上。
最终赵国官员给王翦和蒙武另外安排了地方,是原来贵族的宅邸,腾出来给他们住,给赵壤也安排了,但赵壤没有去,而是住进了平原君府。
赵胜去世了,但他的夫人和儿孙还在,有从前的家底和亲朋好友关照,日子虽不如从前风光,倒也过得不错。
赵壤想要来住,平原君夫人不仅不觉得麻烦,反而十分感激。这就是嬴政表示亲近的意思,好叫人知道,即便如今赵国成了秦国,平原君府依然有靠山。
赵胜从前给赵壤准备的院子就很好,这些年也没有荒废,平原君夫人叫人洒扫,重新布置一遍,住起来就很舒服了。
赵国官员还要宴饮庆祝,王翦和赵壤都没答应,只让他们好好办事。
咸阳那边传来诏令,赵国军事由王翦主管,政务则由赵壤暂管,他们要忙的事情很多。
首先是秩序。即便赵国投降,在交接过程中也必定有种种麻烦,平民心绪难安,其中肯定还有一些抗秦的人,这时候最容易发生动乱,必须得小心处置。
秦军这边也要注意,不能觉得秦国赢了,赵人就低他们一等。
这时候当兵的容易有些坏毛病,在他们的认知里,攻破城池后奸杀抢虐都很正常,很多将领都默许这种行为,甚至当作一种激励士气的方式。即便在自己国内,有些兵痞子见了平民也很不客气,吃拿卡要样样在行。
就算王翦和蒙武治军严厉,也不能完全避免这种情况。
但是这个时间段,赵人本就敏感,要是与秦人发生矛盾,很容易升级成大的冲突,而且但凡处置不当,就会非常麻烦。
赵壤跟王翦、蒙武的意思都一样,要严格约束底下人,一旦有这种情况就要依律处置,绝不留情。
除此之外,就是对赵人的政策了。
土豆种子、棉花种子、改良农具……从前赵人想得而不可得的,秦国通通给予他们,一切待遇都比照秦人。
还有土地——
赵国的王室和贵族已经被遣送咸阳了,他们留下的财产,赵壤派人核实了,正当收益会运到咸阳,送到他们手里,不正当的他就不客气地收拢了。
这是一笔相当大的财产,相比起来,赵国国库穷得可怜。
这都是平民的血汗,也直接或间接地促进了赵国灭亡。
如果贵族少些私心和贪欲,旱灾时愿意慷慨解囊、或者不要阻止平民种土豆和棉花,或许赵国不会这么轻易灭亡,他们也能多享受一段时间的荣华富贵。
赵壤让人把这些财产登账入册,以后都会用在赵国平民身上,普及农具、修路、办学、抚幼养老等等都会从这笔钱里出,够用好些年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土地,赵国土地并不算多,但是贵族手里的却不少,尤其是邯郸附近,几乎一半的土地都被贵族暗中掌握。
平民不想饿死,就只能租种他们的土地,缴纳远超税赋的高额租金。
即便如此,贵族还不满足,往往想法设法买奴仆,利用天灾人祸逼迫良民,无所不用其极。
平民一旦成为贵族奴仆,就会被销去户籍,明面上已经去世,成为“活死人”,身家性命完全由主家掌握。往往要做极为繁重的差事,衣食待遇却都是最差的,平均寿命都会缩短一大截。
反正没人会替他们做主。
赵壤才只查了不到十家,就查出数千个这样的奴仆,可想而知全部贵族加在一起,数量将是何等恐怖。
要知道整个邯郸也不过五十万人!
赵壤将这些人全部释放,重新登记户籍,返还原本属于他们的田地,贵族的其他田地也分给平民,并且承诺三年免税。
除此之外,还要教导赵人秦法、统一车轨和度量衡、教导平民新文字、推广纺织机等等……
诸事繁杂,即便有前面几个国家的经验,等所有的事处理完,赵壤才发现又是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秦国一统,秦国从诸侯国之一变成天下霸主,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首先原先的礼仪和制度就要变一变,光是定国号、君主称呼等礼制问题就商量了半个月。
和历史上不一样的是,这次嬴政没有自称“皇帝”,可能是觉得韩、魏不是他灭的,功绩暂时不足以匹配这样的荣誉。
但他也没有接受其他称号,只叫众人依旧称呼他为秦王,显然是等着以后功劳够多了再说。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这次没有仿建六国建筑。因为少了一个可以收集的素材,系统还颇为遗憾。
但这对秦国无疑是个好事。
其实赵壤更倾向于,这是因为这一世的嬴政内心更加充盈富足,无需倚仗外物彰显自己的战国。
嬴政还如历史上一般,否定了官员给他编造的神异出身,认为自己不需要借助这些树立。
官员想想也是,主要是犟不过,也就由着他了。
不过嬴政随后便在一次微服出宫时遇到了刺杀,对方藏身在平民之中,足足有十几人,嬴政只带着张良和三四个护卫,尽管护卫反应及时,嬴政自己的武力也不错,还是力有不逮,没有注意到远处藏着的弓箭手,被一箭射在左胸位置。
但嬴政没有出事。
箭矢携着雷霆之力射向嬴政,但在与他身体接触之时,附近的人都听到一声脆响,然后那箭就像遇到什么坚硬的阻碍似的,在无数目光中骤然停下,然后软软掉了下来。
而嬴政除了衣服上破了个洞,一点事也没有。
后来赵壤知道,嬴政其实受了伤,内伤,甚至呕出了血,只是硬生生忍下去了。
但在场的平民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看到了一场神迹!
于是嬴政最终还是跟神仙沾上了边,其实早就沾上了,这次只是加深了印象。而且时机比较凑巧,正好用来威慑六国臣民。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次刺杀事件中,张良的表现很亮眼,虽然年纪小,但是非常勇敢地保护嬴政,还受了一点外伤。
赵壤听到后颇为感慨,想想历史上张良对嬴政的态度、再想想现在,不得不说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坚定的抗秦斗士,也有为了保护秦王拼命的一天呢?
感慨之后,他叫人送外伤药给张良,里面掺了些从系统里买的外伤药和消炎药,能让他好得快些。
除了礼制,制度上也有一些变动,首先就是确立郡县制;设三公九卿制;收天下之兵,制成十二金人;统一货币……
比起国号和帝号,这才是真正关乎国家和官员、贵族利益的事,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但终究还是叫嬴政做成了。
这时候赵壤才明白,什么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对付敌人,目标很明确,无非强大自身、削弱敌人,待到实力有一定差距时,出兵拿下就是了。
但是治理国家则是千头万绪、利益纠缠,轻不得重不得,一旦把握不好度就容易翻车。
嬴政能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好,让事情都按照他的预想发展,已经极为难得。更难得的是,他的手段并不如赵壤想象中强硬,反而刚中带柔、颇有游刃有余的意思,也不知道历史上就是如此,还是这一世的他又进化了的缘故。
……
这一年,赵壤认识的不少人命运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先是蒙骜去世了。
蒙骜已是古稀之年,在这时候算非常长寿了,亲眼看到天下一统,看到蒙武立下大功、孙儿蒙恬也深受嬴政看重,蒙家后继有人,他在睡梦中含笑而终。
成蛟和郑国被派去治理河(黄河)。
朱姬成为独一无二的王太后之后,倒是有些蠢蠢欲动,不过很快被嫪毐哄住,又沉浸到温柔乡之中了。
为此嬴政给了嫪毐不少赏赐。
他现在也想通了,只要朱姬过得高兴,不给他惹麻烦,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被送去咸阳的王公贵族都安定下来。
赵王在秦国为质多年,如今不过是重回故地,又有爵位俸禄,自然是如鱼得水。
李牧当初拒绝接受秦国的招揽,但等赵国亡了,赵王也安安心心做起逍遥贵族,他就不再坚持了,现在很受嬴政看重。
赵偃和郭开也被送去咸阳,赵壤不喜欢他们,但不会私下对他们做什么。
嬴政如约给了他们不错的封赏,郭开还得了个官职,但不算高。郭开固然有一定本事,但秦国不缺能干的人,还轮不到他这个品行有瑕疵的人身居高位,赵偃更是庸庸碌碌,连个官职也没混上。
而且他们卖国求荣的小人行径已经人尽皆知,无聊秦人还是赵人都唾弃,日子并不好过。
原先的赵国贵族里,除了自身才能出众的,例如李牧和廉颇等之外,最风光的还得是成阳君一家。
说到赵国贵族,就不得不提到赵嘉。
后来赵壤才知道,当初赵国诸多城池投降,赵嘉也在里面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等赵壤派人去找他时又找不到了,这一年倒也听说过疑似赵嘉的人在什么地方出现过,但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派去的人连个人影也没见过,不知道他是躲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同样不知道下落的还有姬丹,燕国投降之后,姬丹带着人消失了,至今没有消息。
赵国这边,各项政策有条不紊地推进,浮躁的人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
天下一统的第一年,赵国风调雨顺,土豆和棉花长势很好。
有空的时候,赵壤会去城郊的田地里看看,炎炎夏日,平民依旧在土地上劳作,不过看着郁郁葱葱的粮食,尤其是土豆和棉花,他们就很有干劲,脸上的笑容变多了,眼睛里多了希望,麻木的灵魂似乎又活过来了。
大部分时候,赵壤去的是从前住的那个村子。
他走之后,这里的村民也被赵王迁怒,但是赵王当时焦头烂额,忙着平息广大平民的怒气还来不及,根本顾不上这群他眼里的“蝼蚁”,村子又有赵胜暗中相护,并没有受到牵连。
现在村里的中梁砥柱已经换了一批,当初身在盛年的人已经老去,倒是当日的孩童长成大人,成家生子,担负起养家的重担。
他们还认识赵壤,但变得和他们父辈当初一样拘谨,不敢和赵壤说笑玩闹了。
好在内心还是亲近的,重新熟悉之后就好多了。
*
这天赵壤来的比较晚,在田地里待了一会儿,帮村民解决一些耕种的问题,天色就不早了,现在回城也不是不行,邯郸城再怎么宵禁,也不至于不让他进城。
但是赵壤明天没有急事,时间也不紧张,于是便不急着回去,在从前的家里住下。
当初走的时候,赵壤将臣妾遣散了,他们一半回了平原君府,另一半则按赵胜的要求留下来照顾房子。
所以哪怕十几年没有主人,这房子还是好好的,打扫得也很干净,赵壤偶尔会在这里住一住,好似又回到了当初与母亲、阿兄相依为命的日子。
晚上起了风,天气凉爽一些,赵壤坐在廊下的躺椅上,周身几乎被鲜花包围,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赵壤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写信给嬴政:愿衣锦还乡否?
*
嬴政来了!
但不是为了所谓的衣锦还乡,而是巡察来的。
天下刚刚统一,君主巡察有助于人心归附——虽然现在秦国已经很得民心。
另外就是国土变大的坏处:就是受限于交通,通讯不便,统治也变得困难。这就是商周行分封制的原因,朝廷的统治半径太小,只能在各地设置小朝廷。
嬴政既不想分封,只能通过巡察加强统治。
赵壤得到嬴政要来的消息,转告给赵国上下,众人立刻沸腾起来,洒扫、收拾……忙得不亦说乎,力争给王上留个好印象。
等人马上要到了,嬴政提前一天派人通知。
第二天一早,赵壤早早起来,收拾妥当后便率领众大臣去城门口迎接。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浩浩荡荡的车队,等到走近了,才发现队伍中间几辆格外宽敞奢华的安车一模一样,显然就是嬴政所在,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一辆。
这是怕被人刺杀,才故布疑阵、狡兔三窟。
赵壤:……牛!
车队缓缓在城门前停下,赵壤也率领大臣到了那几辆一模一样的安车之前,正不知道嬴政在哪一辆中,其中一辆车门被打开,里面钻出个六七岁的孩子来。
他见到赵壤,眼睛登时亮了,咧开嘴,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张开胳膊往前一扑:“王叔!”
赵壤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人抱住,顺势在肉嘟嘟、饱满有弹性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我看你真是要上天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么往前扑,摔了怎么办?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先生没有教你吗?”
这小孩就是嬴政的长子,嬴衍小朋友是也。
至于骑马跟在他马车边的士人,则是嬴政为他安排的儒学先生,眼下先生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针对赵壤,而是针对嬴衍。
可以预见,某位小朋友接下来几天要难过了。
赵壤幸灾乐祸,嬴衍犹未注意,还在搂着赵壤的脖子跟他嘀嘀咕咕说话,赵壤是真没想到,这孩子长大后会是个话唠,连换牙都挡不住的那种。
不过嬴衍还是有分寸的,见赵地官员对他行礼,便从赵壤身上下来,背着手矜持地冲众人点点头,倒真有点贵人的意思。
然后他走到另外一辆车前,恭敬地作揖。
车门从里面打开,端坐其中的正是嬴政。
在场之人不少都见过嬴政,但那时候他们大部分还是微末小官,嬴政也是默默无闻的异国质子,双方都没什么印象。
对众人的印象里,嬴政的形象与其他国家质子混在一起,并不真切。倒是听说他自幼不凡,只是在赵国时存心隐瞒而已。
这话大家都信。
虽说他们大部分没有见到嬴政离开前那次颠覆众人认知的惊艳亮相,但多少都听目击之人提起过。
而且嬴政归秦后的表现相当出色,绝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该有的水平。
更别说后来他的种种操作,每一次都能刷新世人对他的认知上限。
但即便对他已经如此尊崇,在看到本人的那一刻,还是会感觉到震惊。
原来真的有人只是坐在那里,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没有,就会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
这就是他们的王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