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新来的官员姓陈, 官职还没有定,但级别大约与郡守等同。
日后秦国肯定要在魏国这块土地设郡。
赵壤听他和蒙骜说话,是要在此地普及秦法,以约束原魏国平民。
这思路没有问题,魏国既然已经成为秦土,统一律法就是必然的。问题是陈郡守太过急切,想将秦国法律一股脑搬过来,却不考虑两国之间的差异。
平民接受新文化需要一定过程, 不能让他们在还没有接受亡国之实时, 就强行灌输其他文化。
更何况秦法严苛,普及之初为了立威,肯定要下重手,那秦国在魏人眼里会是什么形象?
粗暴的野蛮人?
这肯定不行!
真这么做了,就算短时间内凭借强权镇压,但人心无法归附,一定会有反抗,一旦遇到机会,就会爆发更会大规模的叛乱。
赵壤正想着呢, 房门就打开了,蒙骜和陈郡守迎了出来,蒙骜:“公子进来便是,还通报什么?”
赵壤没接这话,单只论身份地位,他算是秦王义子,又有爵位在身,跟蒙骜说不上谁高谁低,但是蒙骜是长者和前辈,功勋卓著、德行出众,理应尊重一些。
几人互相见礼,陈郡守就要退下,蒙骜拦住他:“咱们的事还没说完呢。”
陈郡守为难地看向赵壤和浮丘伯。
蒙骜问他们二人:“公子若是不急着歇息,也帮我们拿拿主意。”
赵壤的确有些疲惫,不过这段时日下来,早就已经习惯了。
本来他不想掺和官员治理地方,但是方才察觉到问题,正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提醒一下这位陈郡守,就顺势答应下来。
众人进屋里,分宾主坐了,蒙骜和陈郡守又探讨起来,赵壤和浮丘伯默默听着,越听约觉得难受。
从军事到政治、从吏治到民生,他们的处理方法都简单粗暴,简而言之就是强权压制,威慑有余、恩惠不足。
这不能怪蒙骜和陈郡守,二人只是把秦国治理郡县的方法照搬过来而已,只是魏国作为新占领的土地,需要循序渐进地与秦国融合,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行。
赵壤犹豫该怎么开口,这一说,就是把人家的整个方针给打乱了,但凡陈郡守心眼小一点,都要嫌弃赵壤管得宽。
当然,不管他嫌弃不嫌弃,赵壤都是要管的。
因此在蒙骜和陈郡守探讨到一半,询问赵壤意思的时候,赵壤就说了:“我对这些不太擅长,不敢胡乱开口,不过从前见过类似的例子,知道一些经验,大家可以探讨一下。”
把从前在上党时韩、赵遗民如何抵触秦国,冯朔的治理如何艰难,后来他们和荀子是怎么做的,取得的效果如何都说了一遍。
核心论点就是一个:恩威并济,循序渐进。
陈郡守和蒙骜对视一眼,都明白赵壤的意思,这是觉得该用上党和儒家那一套。
二人便有些沉吟。
上党那边治理得的确不错,但是一来那边的情况与这边不同,在那边好用的政策,到了这边却不一定。二来则是老生常谈:秦国以法治国,现在要用儒家,却需要慎之又慎。
上党地方小也就罢了,但在魏国这么大的领土搞这种事,他得好好思量思量。
陈郡守和蒙骜对视一眼,郑重道:“下官会仔细考虑,禀过王上后再决定。”
这是应该的,赵壤没有再说话。
*
晚上蒙骜设宴招待赵壤。
说是设宴,其实简单的很,就是准备一些饭食,蒙骜、陈郡守、赵壤和浮丘伯几人用饭而已。
赵壤看看自己案几上的素食,再看看其他几桌亦是如此,不禁感叹蒙骜的细心。
这是知道赵壤守着重孝,饮食需要顾忌,就连他们也陪着他食素。
这就是蒙骜了,粗中有细,平时行事大开大合,但也有细腻体贴之处。
他慢慢吃着饭,听浮丘伯问魏国的情况。
刚攻下魏国不久,眼下肯定还算不上安定,时不时有人作乱,好在规模不大,镇压下去就行了。
这也是陈郡守和蒙骜愿意认真考虑赵壤意见的原因之一,他们也发现了,强权在魏国似乎有水土不服的征兆,效果与在秦国时大不相同。
简单用完饭,陈郡守就走了,赵壤和浮丘伯自然是与蒙骜一起住。
蒙骜亲自送二人去他们的住处,路上低声向赵壤赔礼。
因为答应了替赵壤保住魏无忌的命,但是他没有做到。
赵壤摇摇头:“这不怪您,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已经了解了当时的经过,蒙骜给了魏无忌机会,是魏无忌自己不想活,神仙来了也保不住。
这天晚上赵壤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起来去祭奠魏无忌。
魏无忌的尸首被送回大梁,就葬在城外一座山上,那里能俯瞰整个大梁。
他生前最爱的便是这片土地,便让他死后也能时时看着它。
这也是蒙骜的意思。
魏无忌的坟墓并不奢华,至少比起赵胜差了点意思。但是打扫得很干净,应该是蒙骜派人照料的。
赵壤将准备好的祭品摆开,酒打开倒了三杯摆在墓前,给自己和浮丘伯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先对浮丘伯示意,再对着墓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自己喝完了,才把魏无忌的三杯酒倒在地上。
浮丘伯:“……”
这不是祭拜逝者的礼仪,倒像是故人相聚。
他暗叹一声,也将酒喝了。
二人没有在墓前久留,回去的路上,赵壤问系统: [为什么他们都这样,王叔是、赵嘉是、魏无忌也是? ]
他说的含糊不清,但系统却听明白了。
他问的是,为什么他们都宁愿死,也不愿意离开去秦国。
难道所谓信念就那么重要,更胜过他们的性命?
它道:[古往今来,中国宁死不屈的人很多。 ]
怕赵壤不明白,它还举例:[比如抗战时期。 ]
赵壤:明白了!
如果是这种心情,那确实情愿与国家共存亡。
但赵壤觉得情况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抗战时期属于外敌入侵,而七国属于同一民族,原来甚至是一个整体,只是后来分裂成这样而已。
现在的情况应该跟三国更为相似才对。
赵壤没有得到答案,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于是不再说话,系统也随之沉默下来。
这就是赵壤为什么选择跟系统聊天,而不是同在马车里的浮丘伯。
一来他情绪不高,没有精力开口说话,用精神力方便一些;二来系统没有人的情绪,赵壤问一句它才会答一句,赵壤想停可以随时停,不用担心没有礼貌,这时候跟它聊天一点负担也没有。
赵壤没在魏国待多久,他在这里帮不上忙,而魏国的治安实在说不上好,要是一不小心出点问题,陈郡守就不好向咸阳交待了。
所以他只待了几天,见陈郡守欲言又止,便主动提出告辞。
陈郡守一点挽留也没有,立刻高兴地要送他们走。
赵壤:“……”
浮丘伯轻哼一声:“小心他回去告你刁状。”
陈郡守才不怕呢,他哈哈一笑:“臣是为了公子的安全考虑,想必秦王与太子不会怪罪。”
还真是,就算子楚和嬴政知道了,也只会夸他做的好。
走的时候,赵壤还带上了两拨人。
其一是水利匠人,这是郑国要的。
魏国的水利也很厉害,有著名的引漳十二渠,首创“多首制”引水技术。将大梁打造成“水城”,也是他们的功劳。
郑国想要跟魏国匠人学习,委托他带几个人回去。
另外一拨就比较厉害了,是魏国王室。
赵壤听到蒙骜的请求,连忙往回推:“将军不日也将班师回朝,届时宗庙献俘,方显大秦国威。”
这话也有道理,但是蒙骜也有他的考虑。
蒙骜:“我还有事,不会直接返回咸阳。”
赵壤一愣,也不追问,接下了这桩这差事。
因为这个,回去的队伍比来时更长,不得不说,魏国王室人是真多!
因为押送的人多,蒙骜不得不派更多将士护送,人于是就更多了。
人一多,速度就快不起来,更何况押送的人还要作妖。
王室嘛,平时娇生惯养的,受不得罪,一会儿嫌马车里挤,要求一个人一辆马车;一会儿说马车颠簸得腰酸背痛,要停下来歇一歇;一会儿嫌吃食不好,要重新给他做……
这样的人是少数,但人多嘛,就难免有几个奇葩,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还特别把自己当回事。
赵壤叫来护卫军的统领,对他交待了几句,又一次有人作妖时,得到示意的统领弯弓射箭,箭簇擦着那人的头皮过去,将人带得栽了个跟头之后,插在了身后的车厢之上。
鸦雀无声!
箭尾仍在微微晃动,仿佛在告诉他们:你们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要是再闹下去,杀了你们也没事。
是的!
人手失手、马有失蹄,统领的射术再高超,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万无一失,既然这么做,就是做好了万一失手,会杀死此人的准备。
而且他笃定他不会有事。
这叫魏国众人的心跟箭尾一样颤了起来,终于真切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知道他们能活着,是秦国网开一面,并不是王室的身份多么重要。
一下子就老实了。
统领可算松了一口气,这几天最烦的就是他,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要找他,不答应还要闹,轻不得重不得,真是烦死人了。
现在总算清净……清净不了一点。
魏国王室是不闹腾,但是有人来劫囚了。
后世有句话,叫“秦桧还有仨朋友”,魏国王室虽然做得不咋滴,但还是有支持他们的人,一波一波地想救他们出去。
不过规模不大,统领带着人来一波打一波,一点压力也没有。
赵壤吐槽:“有点像葫芦娃救爷爷。”
统领:“公子说什么?”
“没什么。”赵壤摇头。
到了后来,赵壤觉得有些不对,劫囚的人好像不全是魏王室的死忠,因为发觉救不出人之后,他们的方针改了——
杀了也行!
赵壤:“……”
魏国王室:“……”
赵壤:明白了!
王室可以死,就是不能做俘虏呗?
还有人逃跑前冲魏国王室众人大喊:“你们若还有一分骨气,便即刻自裁,以后我必年年为你们祭奠!”
王室众人:“……”
你自己跑得倒快,却叫我们自尽?
有病!
总之,队伍就这么风波不断但是无惊无险地回到了咸阳。
到咸阳后,有个简单的献俘仪式。
秦王子楚亲自至城郊迎接,赵壤代替蒙骜献上俘虏,之后众人进城,穿过咸阳最宽阔的街道,在平民的欢呼中到宗庙祭告祖先,好叫祖先知道,魏国已经被他们灭了。
赵壤松了一口气,可算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了。
按照道理来说,献俘之后就该论功行赏了——当然是说蒙骜及其率领的将士们,身在边关也不耽误嘛。
但子楚却没有这个意思,只说等蒙骜回来再行封赏,再想到回来之前,蒙骜神神秘秘地说还有事,赵壤心里就有数了。
大概率蒙骜还有其他功劳,子楚也心知肚明,等着一起封赏呢。
至于说这功劳是什么,其实不难猜。
韩国紧连着魏国,现在魏国已经是秦国的了,攻下韩国也就是顺手的事。
恐怕子楚和嬴政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同时攻下魏国和韩国。
紧接着要讨论的就是魏国王室如何安置。
这又是个棘手的问题。
按照秦国一贯强硬的作风,自该断其根基、迁其宗庙,魏王肯定活不了,其他王室成员也要镇压住。
历史上韩王先是被软禁,后因贵族叛乱被处死;赵王被流放到深山之中,大约是饿死的;魏王被处死;楚王贬为庶人;齐王也被流放。
这样做短时间内可以防止六国复辟,但其实有很大的弊端。
有压迫的地方就会有反抗,如果赵壤记得不错,秦国末期六国遗民纷纷造反,项羽只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而已。
只有子楚和嬴政在,赵壤对自己的想法直言不讳。
子楚:“你的意思是让寡人善待魏国之人?”
赵壤点头。
子楚便皱起眉毛,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赵壤劝他:“这不止是为以后计,也是为了眼下,若太过苛待魏国王室,恐其余五国心生惧怕,抵抗更强烈了。”
这话有理,子楚若有所思。
当然,眼下最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魏土如何治理的问题。
子楚道:“我听说你建议效仿上党?”
赵壤再次点头,把他在那边了解的情况说了。
平民反抗强烈,只靠强压是不可能的。
子楚叹息一声:“秦国铁血之邦,寡人的手段倒越来越柔软了。”
赵壤连忙拍马屁:“您这是软硬兼施、更胜一筹呢。”
子楚瞥他一眼,心里倒是挺受用的。
先祖固然厉害,但他因势利导,根据秦国情况及时调整方向,也不堕先祖之风吧?
是的,子楚心里已经允了。
这件事已经报上来有几天了,大臣们也就吵了好几天,反对的人说祖制不能轻易改动,支持的人则说情况不一样。
双方都有道理,不能说反对的人守旧古板,他们只是觉得变法失败的可能性太高,而现有的制度已经被证实可行,秦国就是靠这套制度强大起来的嘛!直接搬过去用最安全。
要不然又是新地盘、又是新法度,直接把魏土给玩废了怎么办?
支持的人也是看到了陈郡守那边切实的难处,靠强压的确只能撑一时,不想别的办法怎么办?而且这办法不是毫无根基,不是在上党试过了吗?
双方吵吵个不停,子楚一直没表态,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打算。
还是那句话,想要长治久安,就要得人心,而想要人心,就得投本钱。他可以往赵国投那么多本钱,魏国怎么就不行了?
不就是施行新法吗?
——其实都算不上新法,只是手段稍微柔和一些而已。
试一试,实在不行就及时收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干了!
只是心里到底不是很有底,这才特意等赵壤回来问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赵壤总有种奇怪的信任,好像这孩子觉得好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现在得了赵壤的准话,子楚就放心多了,开始考虑去魏土的人选。
既然要换个治理方法,少不得给陈郡守派个副手过去。
正想着让谁去呢,得到消息的浮丘伯找到了赵壤:“我去。”
第92章
“你去?”赵壤有点惊讶, “你愿意入仕了?”
浮丘伯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从前不愿意入仕,是因为不看好秦国, 现在却不一样。
看秦国这几年行事, 说不定真能长久统治下去。
既然如此,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再则, 浮丘伯也想做点实事。正好魏国那边需要人,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这对他也是个机会。
子楚也是这么觉得的,再没有比浮丘伯更合适的人。
出身儒家,擅长道德教化这一套;是荀子高徒, 自带声望,可事半功倍;和荀子一起处理过上党的事, 有经验。
就算和同样具备上述条件的李斯相比,浮丘伯都更合适,因为他对权利的欲望没有李斯那么重,相对更加纯粹,也更容易沉下心在地方踏踏实实办事。
唯一的缺点也是出身儒家,任他为高官、还是实权官员, 就是真的破了祖宗规矩。
不过这几年咸阳学宫热闹非凡,大有百家争鸣的架势。而且秦国已经打算在魏地儒法并行,任用儒家官员这点小问题几本不算问题。
可惜,浮丘伯本人不愿入仕!
子楚遗憾了一阵, 正准备另外找一个,就得到赵壤传来的消息:浮丘伯主动请缨!
那可太好了!
子楚亲自召见浮丘伯,跟他说了小半日功夫的话,让他带着任命诏书回去了。
根本不给反悔的机会。
就这样, 浮丘伯刚从魏国回来,就要再马不停蹄地回去。
走之前,赵壤和嬴政设宴为他送行,赵壤很关心他的身体:“尊臀修养好了吗?”
浮丘伯:“………”
赵壤得意一笑,立马转移话题,不给浮丘伯反击的机会,说起到魏国之后应该怎么办。
集思广益嘛,这也是浮丘伯此来的目的。
要不然参加什么宴饮?做准备还来不及呢,没那个魏国时间!
嬴政早就想过这一点,早在上党之后,他就时常复盘思考,不是知道一定有用,而是用到的时候,他知道该怎么办。
这也是很令赵壤敬佩的一点,世人只觉得嬴政天资出众,当然这也是事实,但他的出色绝非仅凭借天赋,他是既有天赋、又足够努力,同时又极富魄力和个人魅力的人。
真·六边形战士,而且每一条边都是满格。
这样的人不成功,那真是没有天理了!
嬴政早有准备,而赵壤虽然不懂政治,但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给浮丘伯提了不少建议。
诸如释放战俘、大赦魏国;约束军队和官吏,不许欺负魏人,不要区别对待。
区别对待这一点,是赵壤特意提出来的。
后世就有类似例子:元朝入主中原后,将人分为四等,汉人是最末一等。
律法规定蒙古人殴打汉人,汉人不得还手,汉人若杀死蒙古人必处以死刑,蒙古人杀死汉人,则只罚杖刑和一点点烧埋银,价钱甚至不如一只羊。
大量汉人被强占为奴隶、赋税沉重,想要靠科举出头……呵呵!官府不要汉人。
平民上升路断,只能在水深火热中苦苦煎熬。导致的后果就是,元朝从立国到灭亡一百年,反抗从来没有停止过。
秦国当然不会这么做,但是歧视有时候是下意识带出来的,可能官府只是想维持魏土稳定而采取的措施,在魏人看来就是对他们的压迫。
所以要特意点出来,做事的时候多想想,好避免这个问题。
浮丘伯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赵壤和嬴政继续说:要尊重当地风俗文化;推广秦法不要操之过急,一开始一些小问题不用抓着不放,等魏人接受后再逐渐收紧;任用合适的当地人,以免他们觉得上升无望等等。
浮丘伯再次点头:在上党时就是这么干的,他熟!
嬴政:“促进魏人与秦人互市,税收朝廷只征原来的两成。”
赵壤:“把原来魏国贵族强占的土地分给平民耕种,并且免税三年。”
浮丘伯“唰”一声站起来,没有看赵壤,而是问嬴政:“真的能分田地、免赋税?”
他知道赵壤做不了主。
嬴政想了想,点头:“能!”
他向来一字千金,说出口就能作数,浮丘伯不由露出一个笑,只要有这一点,他对这桩差事就有信心了。
第二天一早,浮丘伯就出发了,此时距离他收到诏令才不过两天,距他回到咸阳总共也才四五天。
走的时候同样浩浩荡荡,带着土豆、铁器、水车和各种匠人,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
赵壤、嬴政和李斯来送他,除此之外就是他的友人。
浮丘伯交由广阔,来的人真不少,再加上随行之人,快抵得上一支小型军队了,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边看。
但是不敢靠近,毕竟这些人看起来非富即贵,可不是一般人惹得起的。
临走之前,嬴低声跟浮丘伯说了几句话,赵壤没听到内容,只见浮丘伯点点头,然后便翻身上马,在马上冲众人作了个揖,便率领众人离开了。
马蹄踏起的尘土纷纷扬扬,等到恢复正常的时候,队伍已经走远了。
赵壤向前来送行的众人拱手示意,和嬴政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上赵壤问嬴政:“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
嬴政:“我让他不要一味怀柔,该硬则硬,莫要堕了秦国的威风。”
赵壤没说话。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要收拢魏人之心,又不能让人觉得软弱可欺,更不能太过偏颇,反而叫秦人有意见,这个尺度的确不好拿捏。
好在这不是浮丘伯一个人的事,子楚也在使力。
——对魏国王室的处置下来了。
既然要收拢民心,就得对他们好一些。
魏国没有君主,秦国破城而入时,先魏王刚刚咽气,新王还没来得及继位,王室中最大的是太子增。
秦王为他封爵,将咸阳一座府邸赐给他,允许他带着家眷一起生活,日后有俸禄供养,日子会过得很滋润。
其他宗室也根据地位、能力,分别给予宅邸和土地。
想像以前一样光鲜是不可能了,魏国王室人太多,秦国即便能奉养起,也不会这么做,许多小贵族只被分到几十亩田地,相当于一个小乡绅而已。
但维系生活却没有问题。
对于俘虏来说,这已经是极好的待遇。
当然,肯定还会有人不满足,虽然如今处境超乎预料的好,但是得到一就会想要二,这是人之常情。
要只是发发牢骚,子楚只当不知道,至于煽动拉拢其他人一起反叛的,子楚下狠手处置了几回,他们就老实了。
先礼后兵,秦国已经仁至义尽,是魏人不知足,非要自己找死,不能怪秦国。
更何况反叛的终究是少数,大面上魏国王室过得还是很好的,这就够了。
赵壤唯一觉得遗憾的地方,就是从前作奸犯科的那些人暂时动不了,毕竟涉及的人数太多,一追究就成了大问题。
再一个,如果秦国释放出这样一个态度,其余五国贵族必定会奋力抵抗。
主要是以五国的德行,一点事没犯过的贵族实在不多。
真要这么干,好事也变成了坏事。
就连魏国平民也不会理解。毕竟两地相隔太远,平民只会知道秦国大批屠杀魏国王室,却不知道是在替他们出头。
这是历史发展过程中必定会面对的阻碍,很多时候人与人就是有差距,就算律法也无法做到完全公正,赵壤可以理解。
更何况秦国并非完全放任他们,过去有巨大瑕疵的人,除非能力极为出众,否则不允许在秦国为官。
是的!秦国不介意让魏人做官,甚至可以做高官,只要他们的能力足够。
这也是安抚和利诱的一种嘛。
可惜魏国王室人才凋零,倒是有一些可以做中层官吏,但足以做高官的一个也没有。
只能另外寻找机会了。
说到机会,赵壤回头看向东边:不知道韩国那边怎么样,韩非怎么样?
第93章
韩国那边依旧是歌舞升平。
韩王最近迷上了陆博, 是一种兼具投骰子和策略的游戏,还有点赌博的成分,日日召一帮人陪他一起玩。
以韩非为首, 不看好眼下局势的人苦苦相劝, 希望他能警惕起来,早做准备。
秦国已经攻下魏国, 韩国也在危急存亡之际!
对此韩王只是呵呵一笑:“你们想太多啦!魏国被灭,是因为他们一直和秦国作对,咱们可没有这么干,上次五国合纵抗秦,寡人还偷偷割了几座城池给秦国呢。他们何故要对咱们动兵?”
竟还挺骄傲的样子。
韩非:“……”
明明已经有过一次先例, 他还不长记性!
韩非忍着怒气继续劝:“秦国想要天下、归一,故而…要吞并六国,无需其他理、由。”
韩王笑得更欢:“这更是胡说,秦国想要吞并六国,为何还要与赵国交好?说不通嘛!”
他的玩伴笑呵呵的:“公子虽是为韩国好,但是太杞人忧天了。”
韩非:“……”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韩王已经没耐心听了。
从前就算韩王没有耐心,最多就是不让韩非说话, 现在却是直接赶他走,而且求见三次才会见一次, 主打眼不见心不烦。
韩非:“……”
他黑着一张脸,回到府里就写信把韩王大骂了一通,还觉得不够,又写了一篇文章批判他,打算放到自己的书里,最后摆弄了一阵机关小人,这才觉得好多了。
他也没打算坐以待毙,私下与同样有救国之志的官员和贵族串联,想要早做打算,可惜秦国动作更快,没等他做好准备,铁蹄已经踏上了韩国的领土。
边境虽有守军,但只是日常防守,并不处于作战状态,对上秦军主力,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消息传回都城新郑的时候,蒙骜已经攻下十几座城池,还在以极快的速度继续席卷。
韩王吓了一跳,匆忙召集兵马抵抗。
可惜韩国军队松散惯了,要集合也没那么快,再加上实力也就那样,根本就不是秦军的对手。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快到很多人没反应过来,蒙骜大军已至新郑城下。
韩国兵力全部聚集于新郑,用全力守护最后城池、国家的心脏,秦军将之团团围住,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黑压压一篇。
“像蝗虫。”城墙上一个韩国士兵小声道。
普通将士见识不多,想不到合适的形容,只能用自己见过的东西对比。
他见过蝗灾,也是这么黑压压一片,好像永远也没有头似的,看得人又害怕、又绝望。
他记得那年冬天村里饿死了很多人,他的阿父阿母和阿妹都死了,只有他和小叔活了下来。
这次也会像那次一样吗?
此时一座华丽的官署里,韩非正站在新郑的舆图前沉思。
是的,韩非来守城了。
不是韩王的意思,只是韩国已经没有将领可用,有点资历的将领要么已经在前线殉国,要么装病不愿领兵,只能换上一个不足而立的青年。
这青年虽有些天资,但是经验太少,面对这样的处境、对面又是蒙骜这样的老将,一点信心也没有。
不过他还算聪明,也有点魄力,跑去请韩非来替他主持大局。
韩非欣然应允,韩王也默认了。
到这个时候,终于没有人再嘲笑韩非了,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做什么都配合,韩非头一回知道,原来他们也能将事情办得又快又好。
有人配合,韩非很快做好布署,他已经派人向其他几国求救,只要齐心守新郑一个月,或许就能等来援兵,届时韩国或许就有救了。
韩非做好了艰难守城的准备,但情况却比他预料的好的多,秦国虽将新郑围得水泄不通,但进攻力度不大,虽然每天都在尝试攻城,但一旦韩国抵抗力度变强,他们就退了。
刚开始韩非一头雾水,还以为秦国在试探他们的深浅,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脸色大变,连忙就要进王宫求见。
但是已经晚了,韩王身着素服、坦露上半身、双手缚于身后、手里还牵着一只羊,坐在没有任何装饰的白马拉的车上,在诸多身着丧服的大臣陪伴下,在无数韩国平民注视中,打开城门,投降了。
韩非站在城门口,看着膝行到蒙骜面前,将兵符、韩国舆图和天子符玺双手奉上的韩王,嗓子里仿佛堵了一团破布,胸中则坠着烧得通红的铁块,身子又仿佛溺在水中,轻飘飘的没有知觉。
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经过。
韩国崇尚“术”,擅长勾心斗角,风气自然也正不到哪里去。
蒙骜就是利用这一点,假作攻城,只是为了给韩人施压,实则早派人潜入城中,拉拢分化朝中大臣。
具体方法他虽然不知道,但并不难猜,不外是威逼利诱。
“威”已经在他们眼前,秦军强横,新郑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至于说“利”……
秦国对魏国的处置他们已经知道了,反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却能到秦国继续过好日子,该怎么选似乎根本不用想。
秦国间人再稍微加点好处,比如承诺越早投降者待遇越好,能劝服他人一起投降的另有赏赐,肯定会有很多人心动。
为了到秦国后依旧能过好日子,他们自然便会劝韩王投降。
韩王也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早就被蒙骜吓得肝胆欲裂了,见这么多人劝他投降,言之凿凿,好像投降并非耻辱,而是审时度势,是为了韩国臣民忍辱负重,本就不高的底线就被打破了。
再想想魏太子增在秦国过的日子……他可是国君,自然要更好一些,韩国亡与不亡,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投吧!
于是就有了这个场面。
韩非知道,秦国会信守承诺,韩王和跟他一起投降的人都会有很好的待遇,但失去权利和自由,恐怕没他们想象中那么美好。
韩非木着一张脸,身体和脑子也都是麻木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做什么、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这时蒙骜已经亲自扶韩王起来,并给他解绑,如此礼遇,令韩王松了一口气。
见一位中年将领调转马头朝韩非走去,韩王犹豫一下,鼓起勇气道:“韩非颇有才学,乃是荀子高徒,和你们太子、公子壤都相识 。 ”
蒙骜诧异地看他一眼,神色温和了些:“我知道。”
那中年将领到韩非面前翻身下马,对韩非道:“请公子莫要抵抗,随吾等进城吧。”
韩非的神魂这才被唤回来,看看敞开的大门、门外黑压压的大军和门内惶恐无措的百姓,目光从略显心虚的韩王身上掠过,落在蒙骜身上。
他扔下手中长剑,对蒙骜深深作揖:“非愿束手就擒,但请将军留韩国平民性命。”
“这是自然。”蒙骜微微颔首,面向城内的平民,“蒙骜承诺,只要诸位安分守己,秦国绝不滥杀无辜。”
又看向城墙上茫然又警惕的将士:“放下刀剑,从前之事既往不咎。”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谁第一个放下兵器,然后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刀剑、锄头和棒槌。
——韩王自己都投降了,他们又何必拼命呢?
秦军入驻新郑,持续了两百多年的韩国就此灭亡!
子楚派官员来魏国时,一并派来了接管韩国的官员,蒙骜在新郑逗留了一段时间,帮助他稳住局势之后,就带着韩国王室贵族班师回朝。
一路上韩国王室待遇不错——至少比魏国强一些。但蒙骜对韩非更好,一切待遇都和他自己差不多。
这就叫有些人不平了,某天用饭的时候,一位大腹便便的老者看看韩非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再看看自己这里简陋的青菜糙饭,不高兴了。
找到管事之人说理:“论年纪和辈分、论资历和官职,吾都高于韩非,凭什么对他比对吾好?”
他的声音不低,韩非坐的又不远,自然听到了。皱着眉毛看过去,那老者不仅没有不好意思,还挑衅地看他一眼。
韩非:“……”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亡国之犬,不因自己的懦弱无能而羞耻,反而为了旁人施舍的一点东西争抢、内讧,也太过不堪。
韩非没有理会那人,但管事不能不理,他笑呵呵道:“军粮有限,给诸位的已经是将士们省出来的,且再忍忍吧,到了咸阳便好了。”
至于韩非……
管事道:“王上和太子喜欢公子非的才华,蒙将军才嘱咐咱们厚待于他。”
与你们韩国内部的身份地位没有关系。
管事说完,有礼地作了个揖,就继续忙去了,老者也不敢真的跟他计较。
但他的话众人却听进去了。
韩非是不是有才华,大部分人真不知道。才华这东西虽然藏不住,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分辨,尤其是政治上的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到最后很难说谁对谁错。
这就是为什么君主不需要自己想策略,只要从臣子的建议中挑合适的去做,就足以成为明君,但还是有很多人做不好。
——因为这就是很难啊!
话说回来,很多人从前不知道韩非是不是有才华,韩王不肯听他的建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这次秦国兵临城下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韩非所说都是对的!事情都在按他的预料演变!
看!人家秦国都承认韩非的本事,对他如此礼遇,而他们呢,抱着金山尤不知道。
要是早点重视韩非的意见,是不是不会落到这个下场呢?
当然,大部分人都会为自己开脱,事实上这事也真怪不着他们。他们只会怪韩王和朝堂上那些高官,觉得都是这些人尸位素餐,才把他们害成这样。
又跑远了,总之看到秦国对韩非的重视,很多人心里打起了小九九,有人就跑到韩非面前套近乎,目的只有一个——
我可是一直很看好你的,到了秦国要替我美言几句啊!
就连曾经嘲笑过韩非的人都来了,还诚恳地向他赔礼。
韩非:“……”
无耻!
第94章
到秦国后,子楚、嬴政和赵壤都来接,子楚和嬴政自然是接蒙骜和秦王,赵壤却是为了韩非。
等子楚和韩王走完流程,命人送韩国众人去早就准备好的宅子安置,赵壤直接把韩非带走了。
头一件事不干别的,先去拜见荀子。
师生二人多年未见, 境况却大不相同,荀子迎来事业第二春, 精神饱满面色红润, 韩非则疲惫苦闷,显得格外苍老, 见过礼后就跽坐在荀子脚边,一言不发。
从前他也不爱说话, 但那只是性格之故,人还是意气风发的,跟现在完全不同。
荀子哪能不心疼?
师父师父,既是师又是父,韩非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时就跟在荀子身边,聪慧机敏、善良温和、孝顺体贴, 早就跟自己的孩子差不多了。
离开身边才几年呢,就成了这个样子。
荀子向来心态平和,经得多见得多嘛,很难因为些许小事动肝火,当然,他现在地位尊崇,又有两个身份尊贵的弟子,很少有人敢惹他生气。
但现在,荀子的眼眶却红了,眼中泛着泪光,把手放在韩非肩上,拍了拍,良久之后才道:“你已竭力,不必自苦。”
韩非哽咽出声。
师徒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嬴政带着李斯过来,对比就更明显了。
嬴政自然不必提,李斯和韩非年纪差不多,从前也是各有风采、不分伯仲。但现在李斯更胜从前,韩非却……
李斯看见韩非模样,修长的眉毛缓缓皱起,恨铁不成钢道:“事不可为也就罢了,何苦折腾成自己?”
韩非苦笑,并不多说。
李斯叹息一声,转身对嬴政作揖:“请扁鹊为韩师弟看看吧。”
赵壤机缘巧合下寻来的扁鹊,没能救得了先王性命,但在秦国留了下来,医术的确不错。
嬴政当然答应了,当即派人去请。
众人没有问韩非这几年的经历,他们一直在关注韩国和韩非,大概的情况都知道,没必要再细问,徒惹韩非伤心。
李斯问韩非跟荀子一起住,还是跟他一起。
荀子和李斯都有自己的宅邸,而且都不错,加一个韩非一点问题都没有。
韩非摇头:“我还是…和其、他韩人…住吧。”
不想搞特殊。
他看了嬴政一眼,嬴政便明白了他的顾虑,说道:“你不必多想,君父知道你的才华,这两日便将为你赐居。”
相当快的速度,也足见子楚对韩非的看重。
所以他是否和韩人住在一起不重要,反正会足够特殊。
韩非并不意外。
从心底来说,他对自己的才华相当自信,也知道只要遇到明主,就极可能受到重用。
秦王无疑是明主,礼遇于他是可以预料的。
但他犹豫片刻,说道:“我…不想、做…官。”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李斯刚舒缓些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你还放不下韩国?”
韩非摇头。
李斯深吸一口气,一副有气发不出来的样子。
赵壤看得啧啧称奇,李斯这人城府颇深,一般事很难入他的心,所以也很少有失态的时候,情绪稳定得一批,这样动怒实属少见。
但李斯开口的语气还是平和的:“你为韩国做的已经足够多,难道要搭上自己一生吗?”
赵壤也劝:“韩师兄为了自己考虑,不应该埋没一身才华;为了韩国王室考虑,也该手握权柄,才能庇护他们;还有韩国……韩师兄最了解韩国的情况,知道怎么治理才是最好的,你不希望韩国欣欣向荣,平民都过上好日子吗?”
听起来很美好,韩非的确心动了一瞬,但还是摇头:“王室、我已尽力……不想、再管,韩国、秦…会善待,我…不担心,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顿了一下,他道:“我…累,不想、为…官了。”
这还让人怎么说?
如果是立场问题,他们还可以劝,但他心力交瘁,还能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他都说了,有问题可以问他,这已经算是退了一步。
赵壤和李斯都不说话了。
韩非松了一口气,想起一件事,四处看看:“浮丘师兄呢?”
他觉得他可以和浮丘伯做伴,两个人都不想做官嘛,他的心情,浮丘伯应该是可以理解的。
赵壤回答:“哦……浮丘师兄去魏地当官了。”
韩非:“……”
医师来了之后,仔细给韩非检查,他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思虑过度,情志不畅,需要仔细调养,否则时间长了肯定会诱发疾病、影响寿命。
这就更不能考虑入仕的问题了。
不过子楚还是赐给他爵位和府邸,一切待遇几乎比照韩王,充分表达看重。
虽然韩非不能、也不愿入仕,子楚还是封他为博士,这是一个虚职,没有特定的差事,忙或者不忙全看秦王的意思,官职虽然不高,但是上限很高,算是个好位置。
李斯一开始就做过。
韩非要帮忙治理韩国嘛,给他这个职位是合适的。
接到诏令的韩非沉默片刻,最终也没说出推辞的话。
私底下赵壤则对子楚竖起了大拇指:就是这个强制爱,爽!
子楚得意一笑。
到手的人才,还能让他溜走?
韩非和韩王是头两个受封的,之后就是韩国其他人。
这事没那么快,因为要综合考虑他们的条件,资历、地位、才能、品行等等,就算要优待贵族,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一股脑按他们的来,那只会让人觉得秦国没脾气。
一旦真这么干了,瞧着吧,肯定会有人得寸进尺。
就算现在,也止不住有些人的小心思。
譬如韩国王室,在等待封赏的功夫,他们就没消停过,四处钻营,想要自己的待遇好一点,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但结果出来,却出乎很多人预料。
在韩国地位高的人封赏不一定高,倒是一些从前名声不显的待遇好些。
当然,整体都比较一般。
后者倒也罢了,早有预料的事,甚至有点超出期待,前者却很难接受,尤其是一些因为品行不佳,待遇非常一般的,都想不明白自己倒了什么血霉。
他们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其他人也未必干干净净,怎么就他们这么惨?
肯定不敢和秦国叫板,于是把怨恨放到了踩在他们头上的人头上,觉得肯定是这些人背后使坏害他们,以至于后来狗咬狗。
却不知这其实是李斯的手笔,原因也很简单:这些人都是当初刁难、嘲讽韩非最厉害的。
李斯也没下黑手,只是稍微查了他们一下,如实把结果交给子楚而已。
*
魏、韩接连亡国,显然令其他几国警惕起来,纷纷开始调动军队,防备起来。
楚国甚至再次迁都,从紧挨原魏国的陈,迁到了楚国腹地的寿春。
赵国虽然没有迁都,但是在邯郸附近的边境上部署了大队兵马。
齐国根本没这根弦,暂且不提。
可能只有燕国好一点,因为它与秦国不接壤,秦要攻燕,要么越过赵国、要么越过齐国,这两个都是大国,不是那么好攻克的。
但燕王不这么觉得。
在他看来,燕国国小力衰,根本无法与秦国相抗,自然最为危险。
至于说位置问题……秦国与赵国、齐国交好,尤其是齐国,几乎以秦国马首是瞻,借道也不是难事。
再说秦国之外就没有危险了吗?
赵国一向对燕国虎视眈眈,如今对方少了秦国这个强敌,就有更多精力放在燕国,他们的处境实在堪忧。
群狼环伺,就算秦国亦是猛虎,燕国也不得不与虎结盟,以换取微弱的存活机会。
所以燕国令质子入秦,已经在路上了。
人选就是太子姬丹。
这也是个倒霉蛋,好像是去年才从赵国回去,这就又被送出来了。
不过这也是必然结果,谁让他与嬴政和赵壤交好呢?燕王肯定会想利用这份交情,虽然知道不会有很大作用,但总要试一试嘛。
他们实在没太多筹码可用。
赵壤让人给姬丹收拾个院子出来,质子原则上肯定要住在朝廷安排的地方,但偶尔去别的地方住一住也没事,只要在监管下就行。
嬴政则不管这些,他关心的是:“各国有了防范,便没那么好打了。”
“也没那么难打。”说话的是子楚,“况且,寡人暂时不打算动兵了。”
嬴政没说话,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子楚:“阿壤所言不错,打江山容易,但想要长治久安,还得以治理为要,寡人的意思是,先把魏土和韩土收服了,再慢慢图之。”
他含笑对嬴政道:“欲速则不达,我儿谨记。”
嬴政默然作揖,他知道,子楚特意说这些,就是在教他。
嬴政生性锋锐,做事果敢,故而所向披靡,缺点就是不够柔和。这一点秦昭襄王说过、先王也说过。
其实嬴政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不够,所以子楚才要提点他。
而嬴政的确听进心里去了。
一来,他只是做事果断,但并不是霸道,合适的建议他听得进去。
二来,子楚也算是以身作则。
子楚有多想亲手覆灭六国,嬴政非常清楚。他时常看到子楚研究六国舆图、与心腹商议灭六国的计划,常常说到后半夜。
男人嘛,尤其是当国君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野心?更何况子楚本就是野心格外蓬勃之人,覆灭六国这样的惊世之功,足以令他权势滔天、名震千古,他当然想要。
做梦都想要!
又因为身体欠佳的缘故,他想早点攻破六国的心情比任何一个人都迫切。
但他忍住了!
出去之后,赵壤跟嬴政感慨:“君父真令人钦佩。”
嬴政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似乎还有些骄傲。
赵壤注意到了,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声名赫赫的始皇帝,也会因为父亲厉害而得意。
有点幼稚。
但转念一想,嬴政现在也才是不到二十岁的人,在后世连开箱牛奶都要问父母的年纪,幼稚一点怎么了?
又替他感到高兴,子楚比历史上多活了几年,对嬴政来说应该还是有些不同的。
赵壤感慨:“若君父灭六国,则功勋前所未有,后世之君亦难以匹及。”
他看嬴政一眼,不免觉得可惜,难道这秦始皇要换人来当了吗?
嬴政竟然看懂了赵壤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可惜,还是嗤笑一声:“天下之大,岂止七国?内有万民、外有蛮夷,吾等何愁无功?”
赵壤一愣,继而笑了出来。
是啊,秦始皇的功绩从来不仅限于统一六国,统一后的治理才是重中之重。
别看秦国统治才十五年,就觉得秦始皇文治不行,不论是废分封、立郡县;还是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亦或者自称皇帝、确立帝制;乃至构建一套全新的官僚体系……都极具创造性。
秦国虽亡,但“百世皆行秦法”!
统一六国是大势所趋,即便不是嬴政,换一个英明的君主,可能在几十年内也能完成,但后续的治理却不是谁都能做到。
嬴政的成功,固然有数代君王托举,但若非那个人是他,也绝不会如此耀眼。
这样一个人,即便没有灭六国的功劳,也不会黯然失色。
——他自有他的光彩!
赵壤放心了,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
第95章
进入冬天之后, 有个好消息,嬴政得了个儿子。
嬴政今年十八岁,出了先王的孝期之后, 后院逐渐添了几个人, 前几个月生了个女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现在又生了个男孩。
这时候没有洗三,但孩子出生三日时会举行射礼。
用桑木做的弓和蓬草做的箭, 向天地四方各射一箭, 寓意新生的婴儿胸怀天下、志向远大,这就是射礼。
这是男孩才有的仪式, 女儿是没有的。
第一个孙儿,很可能还是未来的继承人,子楚和朱姬非常重视,射礼当日盛装出席,亲自抱着孩子完成仪式。
名字也是子楚取的,叫嬴衍。
“衍”有富足、延展、繁衍之意,可见子楚对这孩子的期待,希望他延续先祖英明,将秦国的辉煌延续下去。
赵壤看看闭着眼睛被子楚抱在怀里,偶尔砸吧砸吧嘴的小婴儿,心情有点复杂。
这应该不是扶苏。
毕竟事情改变了那么多,嬴政的人生轨迹与历史上大相径庭,他的姬妾是不是历史上那些个已经不能确定,这孩子的生母和出生时间与历史上能不能对上也不知道。
从概率上来说,这孩子是扶苏的可能性太低了。
赵壤倒没什么想法,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扶苏是史书上的人物,而眼前这个幼崽才是他活生生的侄儿。
自私点来说,他不希望这个孩子跟扶苏有什么牵扯,毕竟历史上扶苏的结局不太好。
射礼结束后,众人纷纷送上贺礼,先是子楚和朱姬,然后是华阳和夏姬两位太后,再是诸位贵族、大臣,各国也派使臣携礼来贺。
赵壤也送上准备好的贺礼,他现在什么都不缺,给自家亲亲兄长的宝贝儿子,自然都是好东西。
私底下他又拿出一枚玉坠送给嬴政,这玉坠温润细腻、不是凡品,只是小了一些,还没有嬴政的一个指节大。
嬴政把玉坠拿在手里,问:“怎么?”
赵壤:“我看这玉坠大小合宜,正好给侄儿贴身佩戴。”
嬴衍作为太子长子,不会缺好东西,只子楚赐给他的各种玉器玉饰,质地就不比赵壤这个差,而且大得多。
但就是因为大,所以现在不方便戴嘛。
嬴政没说话,只淡淡瞥赵壤一眼,意思很明白——
你不说真话!
赵壤:“……”
这就是两个人太熟悉的坏处,他一撅屁股……啊呸,他一有动作,嬴政就知道他的意图,而他也能轻易读懂嬴政的意思。
是了,人家有大的玉饰,难道还会没有小的,能少得了孩子佩戴之物吗?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况且若只为这个,赵壤何必特意跑一趟?要知道他送的东西里,比这个好的比比皆是。
赵壤嘿嘿一笑:“就知道瞒不过阿兄。”
当然,也没想着瞒。
这玉坠的确特殊,乃是系统出品的东西 。明面上是玉坠,实则是纳米医疗机器人,能随时监控佩戴者的身体状况,有不妥之处能及时示警。
他专门亲自给嬴政送来,就是怕他们不知道不上心,如果不时时佩戴,就失去原本的作用了。
赵壤把话术包装一番,换成这时候人容易接受的说辞。
嬴政只是微微一愣,就接受了这个说法,赵壤猜测他又往神仙鬼怪那方面去想了。
这也是赵壤敢明目张胆拿出这东西的原因,有那一层传言在,旁人便会自行脑补,不需要他做什么解释。
只是这误会越来越深了。
嬴政亲手把玉坠给嬴衍挂在颈上,交待他的傅母:“不许给公孙拿下。”
傅母也听到了赵壤的话,忙不叠应下,又是敬畏又是欢喜。敬畏赵壤神鬼莫测的手段,连这种东西都能拿出来。欢喜小公孙多了个保障,对他们这些服侍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好事?
这时候小孩夭折率太高了,孩子本就比较脆弱、又无法开口表达感受、医疗水平又不高,稍微有点不精心,孩子就会出大事。
嬴衍出身尊贵,他要出事,伺候的人肯定要吃挂落。
有了这个玉坠,差事就好当多了。至少嬴衍有任何不舒坦,她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
嬴政有了儿子,子楚就不再执着于催嬴政成亲了。
主要是催不动,过去这两年他时不时提一提,嬴政就是不为所动,对他千挑万选的女郎也不放在心上。
子楚都灰心了,上哪去找跟嬴政势均力敌的女子?就算有,他敢让嬴政娶吗?
这样的女人,肯定不乏雄心壮志,嬴政在的时候也就罢了,要是嬴政比那女人先走,不敢想秦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时间久了,子楚也慢慢接受现实:大约他儿子注定要做个大龄光棍(词语由赵壤倾情奉献)。
至于说子楚做主,直接给嬴政定下婚事——
呵呵!
虽然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家这个崽子不好惹,子楚还真不敢这么干。
好在嬴政说话算话,他只是不愿随便娶妻,不是真的不近女色。
如今有了长子,子楚更没逼他成亲的心思了。
长子非嫡、嫡子非长,这是乱家的根源,与其日后两子相斗,没有嫡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子楚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告诉嬴政,中心大意只有一个:你爱怎么弄怎么弄,寡人不管了。
嬴政淡淡“嗯”一声,神色却变也未变,更不见丝毫轻松喜悦,显然之前也没把子楚的要求放在心上。
子楚:“……”
赵壤连忙岔开话题:“衍儿学会抬头了,君父见到没?”
子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许是想到白白胖胖的孙儿,嘴角溢出笑意:“见到了,这孩子可真有力气,头能抬那么高。”
又有些得意:“喜欢盯着寡人看,握住寡人的手不肯撒……”
好像很亲近他似的,其实这么大的小孩就是喜欢盯着人看,拉手这个就更牵强了,肯定是子楚主动把手指往孩子手里塞,人家才顺手握住的。
但赵壤肯定不会点破,附和着他的话说。
子楚说了一个尽兴,见赵壤听得津津有味,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心中一动:“阿壤年纪也不小了,你阿兄已经有两个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赵壤:“……”
子楚:“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阿父给你留心。”
赵壤还真想过,主要是年纪到了,婚嫁问题自然被提上日程,他也遭遇过几波催婚。
就连朱姬,在嬴政有了孩子之后,也不得不突破心理障碍,接受自己已经到了做大母的阶段,开始催赵壤成亲了。
赵壤并非不愿意成亲,但是人选确实有要求。
他虽然不像嬴政一样,要求那女子多么厉害,但希望二人互相欣赏爱慕,最起码得有共同语言,要不然成婚有什么意思?
要是只为了繁衍,那就太没劲了。
因此子楚问了,赵壤也就认真回答:“我不看重妻子的家境和长相,只要能说得过去就行,能力也不重要……”
子楚开始皱眉,结亲看的不就是这些吗?女方的出身、容貌、能不能为丈夫打理后宅,交际往来……这些都不看,那还要看什么?
赵壤:“我希望她读过书,有见识。”
子楚颔首,读过书的女子明理,对交际往来、管家理事、教育子女都有帮助,夫妇相处也更有情致,的确是个好事。如今高门大户家的女儿,大部分会读书识字,这一点不难。
倒是这个有见识……不好说。
什么叫有见识,这个定义很模糊,广阔天地是见识、家宅琐事也是见识,这没什么优劣之分。但赵壤特意提出来,肯定不是一般贵女那闺阁中的见识。
也就是说,他想要一个对外面世界有点了解的女郎。
这就有点难了。
不过也不是不行,有的人家对女儿教养不一样,读的书多一些、驳杂一些,自然知道的多,想要找也不是不行。
赵壤见他应下了,嘿嘿一笑:“还有,我希望她别太循规蹈矩。”
子楚挑挑眉,觉得这条件有些微无理取闹,没见过谁家娶妻提这样的要求。
闹呢!
但他没直接说孩子,主要赵壤看起来跳脱,其实挺靠谱的,于是耐着性子问:“为何?”
赵壤也很有道理:“我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要是妻子一板一眼的,我俩能过到一起去吗?”
这倒也是。
赵壤这一路走来,没有一步是守规矩的,以后可能也不会,要是妻子不能理解,那是有点难受。
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比如只让妻子管内宅的事,不许她掺和公事,或者另外找个解语花,很多男人都是这么干的。
包括子楚也是如此,他虽没有另找托付心事的女子,但的确很少和朱姬交心。
但赵壤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子楚自觉看人有点眼光,赵壤于男女之情上颇有期待和要求,只看他直到现在,身边都没有一个亲近的女子,就连贴身服侍之人都是仆臣就知道了。
这一点和嬴政又不一样。
这条件不好满足,主要是像他一样跳脱的人少,女子更少。即便有,人家家里也得藏着掖着,轻易不会让他们知道。
子楚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只问:“还有吗?”
赵壤点点头:“还有一点。”
子楚:“说!”
赵壤偷偷看子楚一眼,觉得他似乎有点生气,有点纠结要不要继续。
想了又想,还是大着胆子说:“我希望这女子不要太和顺,最好凶一点。”
子楚:“……”
他冷笑一声:“寡人就知道,你这小子以寡人取乐!”
赵壤连忙叫屈。
他可没有这个意思,他说的都是心里话!
这时候的女子并非都是柔顺的,秦国女子甚至还颇为凶悍,但那也只是相对其他六国而言,而且仅限于民间。
在没有生存压力的贵族群体里,女子大致还是以柔顺贞静为美。
赵壤并不觉得柔顺有什么不好,千人千面,女子可以强悍聪明,也可以柔顺贤良,虽有区别,但没有好坏。
但那不是赵壤想要的。
他在后世见的多是有性格、有脾气、有主见的女生,更熟悉这样的相处模式,要真是娶个什么都听他的妻子,恐怕不是很能承受得来。
至于说凶……这时候的所谓凶悍,未必比得上后世一普通女子。
所以他说的真的都是真的!
子楚才不听他狡辩,直接将人赶出去了。
赵壤:“……”
跟出来的嬴政:“如你所愿,短时间内君父不会催你成婚了。”
赵壤:“……”
什么叫“如我所愿”?我说我真没那意思,你信吗?
赵壤也没直接走,跟送他们出来的宦者交待,让他劝子楚不要太勤政,要按时用饭、保持锻炼、不要熬夜、忙半个时辰就起来走走、按日子请扁鹊把脉、开的药不要忘了喝云云,好一番絮叨。
子楚身体底子不好,这几年又是打仗、又是治理魏、韩两国,忙起来没日没夜,身体越发被掏空了。
都说“一夜不睡,十夜不醒”,就是说损耗身体了,想要补回来需要花费十倍百倍的时间和精力,更何况子楚是只损不补,这两年越发虚弱了,赵壤时不时就要提醒一回。
可他也知道没什么用,子楚未尝不想休息,可秦国刚刚吞并两个国家,事情就是千头万绪,不处理怎么办呢?
他是秦王,要对天下万民负责!
可能暂缓攻打六国,专心治理魏、韩两国,已经是子楚在为他的身体考虑了。
赵壤见宦者面露苦涩,知道劝了也无用,暗叹一声,没再多说。
路上赵壤和嬴政都没说话,等到了东宫,嬴政才问:“君父身体到底如何?”
他知道赵壤知道。
赵壤也不瞒他,说:“根基虚弱、外强中干,无事时可勉强支撑,但一旦生病便是大病。”
嬴政默然。
不出赵壤所料,宦者并不能劝动子楚,之后的日子里,子楚依旧忙碌非常。
不过嬴政不动声色地揽过了一大堆事务,让子楚轻松了一些。
赵壤别的忙帮不上,但可以帮嬴政处理一些简单的公务,也往往跟着熬到深夜。
他倒不觉得什么,左右都已经习惯了,只是干的不是擅长的,所以觉得辛苦一些,其实并没有比从前更劳累。
他对嬴政道:“恐怕有人要觉得阿兄你揽权了。”
嬴政无所谓,他什么时候在乎别人的看法了?
*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姬丹入秦了。
赵壤亲自前去迎接,让随行之人分一部分去朝廷安排的地方安置,剩下的则和姬丹一起,直接跟他回府。
也就是人跟赵壤住,但朝廷那边还要做做面子。
姬丹打量这座府邸,早就听说赵壤在秦国很受看重,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这府邸占地广就不说了,里面装饰虽不算精致,但处处用心讲究。
不精致是因为秦国的风格不讲究华美漂亮,但这府邸里的一草一木、乃至一个不起眼的摆件都是好东西。
又不由想起这一路来的见闻,表面上看,秦国不如赵国繁华,但平民过的却是真正富足安定的好日子。
到了给自己准备好的院子,就见布置得十分妥帖,东西用的都是好的,风格也是他喜欢的,臣妾们对他的态度也很恭敬。
——这肯定是受赵壤的态度影响,要不然他一个小国质子,就算人家不轻视,也不会是这个态度。
赵壤把姬丹送到地方,让他先洗漱安置,晚上再和旧友相聚。
臣妾准备好热水给他沐浴,姬丹褪去衣袍坐在浴桶里,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前途渺茫的担忧都缓缓散去。
一路上都担心故人变了,那他在秦国就真是一点保障也没了。
还好!还好!
第96章
姬丹沐浴完, 在熏笼边把头发烘干,重新梳头、换上新制的衣裳,坠上玉佩、香包, 才觉得神清气爽, 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了。
在路上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闻到堂屋里霸道的香气,他忍住口水,仪态优雅地出去,便见案几上摆好了温炉,汤底已经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臣妾正在将一碟碟片得极薄的肉片放在案几旁的小架子上。
赵壤跟韩非说这肉:“把肉包着放到冰上,不消片刻就冻硬了,能把肉切得极薄,放到釜中滚上一圈就熟了,又入味,吃温炉就得配这个!吃完再饮上一口温酒,啧啧!”
他的话没说完,但姬丹却明白那意思:在这种天气里,这么吃上一口,的确是再享受也没有的事。
他笑道:“公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爱吃会吃,挺让人羡慕的。
赵壤见他出来了, 停下话头,招呼道:“只等你了, 快来用饭吧。”
姬丹愣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与赵壤和韩非见了礼,这才施施然坐下,等赵壤举着之后,也跟着尝了一口。
这是赵壤改良过的汤底,受材料限制,比不上后世的味道,但比起现有的强多了。
姬丹尝了一口,初入口只觉辛辣,咽下去才觉得痛快,再如赵壤所说抿一口温酒,一身寒意好似都散了。
“果然好!”他对赵壤微微作揖,“讨公子一个巧,也赏这温炉给随我来的人吧。”
赵壤诧异地看他一眼:“你倒是变了。”
从前可不会这么体贴。
姬丹苦笑,到底长大了几岁,境遇又一变再变,自然会成长变化。
赵壤没说什么,只让人送温炉去。
其实先前已经安排好了,不会亏待这些人,不过温炉确实没有,既然姬丹提出来了,赵壤自然会满足他。
三人继续用饭,赵壤道:“别一口一个公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我吧。”
“阿壤。”姬丹从善如流,“那你们也别叫我燕太子。”
赵壤点点头:“鸡蛋!”
姬丹:“……我是说你还叫我名字。”
不是诨号!
赵壤嘿嘿一笑,韩非也跟着抿嘴,阔别数年的疏离便不见了。
许是心情放松了些,许是喝了几杯酒,姬丹说话越发随意:“你们离了赵国之后,我一个人实在没什么趣味。幸好有阿壤的脸面在,平原君和信陵君愿意照应我两份,日子倒不算难过。公孙嘉有时会召我说说话,旁人也不敢招惹我……”
赵壤一愣,没想到赵嘉还回护过姬丹。
应该是因为他的缘故吧,毕竟赵嘉和姬丹没什么交情。
都是过去的事,赵壤没有多问,以后自有机会回报赵嘉。
姬丹:“后来公孙嘉失势,信陵君和平原君也相继……我没多久就回了燕国。”
说到这里他就顿住了,不愿再多说,不过观他神色,显然在燕国过得并不痛快,甚至还不如在赵国。
赵壤和韩非只是默默听着,并不接话。
姬丹固然对燕国和燕王不满,但那也是他的故国和君父,疏不间亲,又不想敷衍他,只能保持沉默。
果不其然,姬丹并没有打算让赵壤和韩非帮忙,稍微说了几句就转开话题,问:“还没拜见先生呢,他在何处?”
赵壤:“先生大多时候都在咸阳学宫,说了,你随时可以去学宫见他,去府中也可,只是他未必时时在。”
姬丹立刻道:“明日我便去拜会。”
主要是今天不早了,这时候上门不合规矩。
又道:“也不见李师兄和太子。”
这是说李斯和嬴政。
“他们忙得很,脱不开身。”赵壤解释,“朝中本就事多,君父这两日身子不大痛快,阿兄就更忙了。不过这些肉和菜都是他遣人送来的,说等过些日子不忙了再见。”
姬丹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是非要嬴政出宫见他,只是要知道对方的态度。
知道嬴政并非不念旧情,他就放心了,先是问:“秦王病了?”
“算不上病,只是天冷了,难免觉得不爽快,阿兄想让他多歇歇。”赵壤道。
“太子真是恭顺。”姬丹这么说了一句,又夹起一片肉放进料碗里,状似无意地问,“眼下秦国又没有战事,魏、韩故土也治理得颇有模样,还忙什么呢?”
韩非闻言,手中的著一顿。
赵壤则默默看向姬丹,哼笑一声:“鸡蛋,你变成坏蛋了。”
重音放在“坏”字上,调笑的意味明显。
姬丹被识破,但因为赵壤的态度,倒没那么尴尬,干脆放松了身体,坦白道:“我就说,君父不该让我打探消息,咱们太熟悉了,我一说话,你们就知道什么意思。”
说着就叹气一声。
赵壤心说,最主要是因为不合适。姬丹虽然长期为质,但是处境不算艰难,故而心思相对单纯,跟嬴政和子楚这种不一样。
让他跟秦国打感情牌,这个思路没有错,但是让他打探消息……呵呵!
当然,姬丹是什么想法也不好说,这么直白的套话,到底是能力不济还是故意为之还有待商榷。
赵壤更愿意相信这是姬丹故意的,不论是顾忌当日情分,还是知道秦国不好招惹,所以故意摆出这个态度,都会让他好受一些。
他本来不想跟姬丹说政事,希望尽量以好友身份相处,不要牵扯太多,但现在想法变了。
他也夹起一片肉,一副开玩笑的样子:“燕王不知道咱们的情况,你却是清楚的,既然到了秦国,自是山高君王远,你做什么,燕王也不会知道,把自己的日子过痛快了才是正经。”
姬丹一愣,暗自将这句话品了一番,才摇摇头:“你不知道……”
赵壤:有什么不知道,不外是暗处还有人,这是肯定的,哪个国家在秦国还没几个探子?就连陪着姬丹来的人,也未必全是他的人。
想要完全瞒住燕王是不可能的,但营造一个出工不出力的假象却容易。
再说……
赵壤笑吟吟道:“即便燕王动怒又如何,难道泱泱大秦还保不住你吗?”
姬丹长眉一挑:“你让我背叛君父和燕国?”
“我可没这个意思。”赵壤道,“只是咱们兄弟一场,不想你没了下场。燕王高居庙堂,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但你的身家性命都在秦国手里,一言一行都要格外仔细,否则随时会有性命之忧,你特意将燕王的打算透露给我,不就是担心这个吗?”
姬丹没说话。
赵壤依旧是玩笑似地诱惑他:“其实你来了秦国,就很难再回去了。就算能回去,想要坐稳燕王之位也不容易,何不留在秦国做个公侯?这不正是你期盼的吗?”
姬丹:“……”
从前他是说过,做什么王室太子,还不如一普通公侯,权利不大、相应的责任也不重,想做官便做,不想做官便只吃喝玩乐,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实乃人生最大乐事。
但那得是燕国的公侯,而不是其他国家的。
姬丹瞥他一眼:“少拿我取乐!”
赵壤见他着恼,嘿嘿一笑,不再说了。姬丹也不敢再试探,之后只吃饭喝酒、说些朝政以外的事,倒也算宾主尽欢。
等到送走姬丹,赵壤叹息一声:“到底是变了。”
韩非:“他未必有恶意,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你不必伤怀。”
赵壤点点头:“只盼他老实些吧。”
不要作死搞荆轲刺秦那一套,害始皇大大丢脸丢到两千年后,姬丹自己被杀,燕国也被灭了,图什么呢?
赵壤有点后悔把姬丹留在府里住了。
同样是数年未见,赵胜和韩非的初心仍在,他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姬丹也是如此,但忘了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姬丹的经历比一般人都要复杂。
这不是他的错,他也只是听君父的吩咐、为自己的国家考虑,但的确不适合住在府里。
可惜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再反悔并不合适,赵壤只能多派人盯着些。
好在姬丹住下之后,竟是真的老老实实,每日读书习武,偶尔去咸阳学宫,或者与韩非小聚,并没有什么异样。
随后的一件事,让赵壤彻底顾不上姬丹了。
子楚原本只是略有不适,但修养一段时日后不仅没有好,反而出现了症候,而且越来越严重。
医师给开了药,子楚也按时吃了,但并没有用。
这下众人慌了,这时候患病的死亡率太高了,子楚这样子……看起来不太吉利啊。
嬴政表面淡定,心中也难免担忧。
他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些,赵壤曾经说过,子楚若安然无事也就罢了,但一旦生病就容易是大病。
他自然相信赵壤,故而更担心子楚的情况。
赵壤去看过,子楚就是身体底子差,再加上劳累过度、免疫力极度低下,赶上突然降温,身体受不住就病了。
这一病就是牵一发动全身,体内暗藏的各种问题都涌出来,所以显得来势汹汹,事实上也的确凶险,如果能挺过去,好好调养,说不定能趁机拔除病根,多活上几年,若不能……
这话赵壤没敢说。
他看向一边的朱姬。
子楚生病,她受到的冲击无疑很大,伏在床边呜呜咽咽地哭。
美人落泪,自然也是美的,尤其她是为了自己而忧虑伤心,就更感动且满足了。
前提是这美人不要哭个不停,也不要只会哭。
赵壤来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就连赵壤都觉得难受,更不用说本就生着病的子楚了。
出去的时候赵壤道:“阿母能否出来一下,儿子有事与您商量。”
朱姬愣了一下,不是很乐意:“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赵壤:“……君父胃口不好,我去厨下瞧瞧,阿母最知道君父的口味,少不得请您指点一二。”
这当然是借口,庖厨哪能不知道子楚的口味?
不过朱姬向来自诩最爱子楚,对他也确实比较了解,在这方面非常自信。赵壤这么说,她就相信了。又是为了子楚好的事,犹豫一下就跟着去了。
虽然是借口,赵壤也是真的想要替子楚换换口味,二人到了厨房,赵壤向朱姬咨询了一下子楚的喜好,让系统给定制了个菜单,然后把做法转告庖厨。
顺便忽悠朱姬:“病患对饭食口味极为挑剔,须得及时观察调整,一点也马虎不得,除了阿母,其他人恐怕不会这么用心。”
朱姬认真点头,听得更加仔细了。
赵壤微微一笑,给朱姬找点事做,既能让她有个寄托,也给子楚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道:“君父现在病着,王宫琐事全赖阿母,您把这些管好了,君父才能安心养病。”
“知道了。”朱姬道,“我会上心的。”
赵壤教庖厨做了两道菜,朱姬亲自捧去给子楚。正好是用饭的时辰,子楚勉强用了一些,倒比往日多吃了几口,让朱姬欣喜不已。
赵壤也放心了一点,见子楚准备休息,就告退离开。
走出殿门没几步,就听到女子即便哭了许久,依然不掩细腻婉转的声音:“阿壤等等。”
是朱姬追出来了。
赵壤停下来等她,朱姬追上来,又拉着赵壤走了几步,四下看看,估摸着别人听不到了,才低声道:“你能不能救救你君父?”
赵壤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不解的样子:“阿母什么意思?”
朱姬:“你不是神仙托生吗,应该有办法吧?”
赵壤松了一口气,原来说的是这个。
他无奈道:“那都是谣言!别人不知道,阿母还不知道吗?”
朱姬狐疑地看他,赵壤一脸坦然。
朱姬轻哼一声:“别打量我不知道,当日赵胜身体好转,就是你的手笔。”
赵壤一愣,没想到她竟然知道。
也是!他送药剂给毛遂的时候刻意遮挡了一下,但在场之人那么多,有人注意到了也有可能。
之后没多久就传出赵胜身体好转的消息,再想到赵壤在离开赵国的紧要关头,还要特意托人送一瓶东西给赵胜,会联想到一起不算奇怪。
那时候朱姬和嬴政在上党,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可能是后来无意中听说了。
之前一直没说,许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或者她也觉得此事荒谬,但现在情况紧急,就病急乱投医了。
赵壤:“儿子真的没有办法!莫说我不是什么神仙转世,即便是,也不是无所不能,否则王叔怎么会薨逝?”
朱姬一愣。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赵壤对赵胜的感情有多深,朱姬非常清楚。她相信赵壤会不管子楚,但绝对不信他会对赵胜见死不救。
应付完朱姬,赵壤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去了东宫。
今天的事得跟嬴政说。
朱姬只想让赵壤救子楚,却不想当众说起这事,对赵壤会有什么影响。
别人会想,赵壤有办法救赵胜,却不肯救秦王,眼睁睁看着秦昭襄王、先王薨逝,对子楚重病也无动于衷。
这是什么好事吗?
甚至他们会联想到嬴政身上,毕竟几位秦王早早薨逝,受益最大的就是嬴政。
他们会想,是不是嬴政不让赵壤救秦王,好早点继位。
一定会有人这么想的!
政治斗争无所不用其极,没有黑点尚且要制造黑点,更别说这种送到手边的把柄,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浪费?
至于说朱姬说话的时候有注意环境,应该不会流传出去……
呵呵!
王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赵壤一点也不敢赌。
赵壤到东宫的时候嬴政不在,等了一会儿他才回来,见到赵壤也不惊讶,但见他苦着一张脸,眉毛微微一挑,露出几分锋锐来:“怎么了?”
赵壤连忙把事情说了,嬴政先是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说道:“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赵壤果然就放心了,在嬴政这里蹭了一顿饭后,一身轻松地离开王宫。
也不知道嬴政怎么跟子楚说的,过两天赵壤去王宫探视的时候,子楚就打发了其他人,单独与赵壤说话,说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也劝过朱姬了,让赵壤不要跟朱姬计较。
赵壤摇头:“她是我阿母,自然不会。”
子楚含笑点点头。
赵壤看他惨白无血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君父不问我吗?”
难道真的一点也不信朱姬的话?
子楚咳嗽几声,然后笑着摇摇头:“你也算是寡人看着长大的,你心性纯善、重情重义,要是能救寡人,自然会救,既然不救,便是不能。”
他垂下眼睑,说道:“人各有命,不必强求。”
赵壤应了一声,却在心中叹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但他看得出来,子楚并非全部发自真心。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子楚给赵壤的赏赐不断,但却很少再见他,更不会单独相见。
赵壤初时不理解,渐渐就想明白了。
他知道子楚说的不全是真话,但以为只是针对“人各有命”那一句。要真是甘心认命之人,他当初就不会想法设法也要逃离赵国、回到秦国了。
更何况子楚还这么年轻,天大的功劳唾手可得,他还想一统六国,让秦国在他手里登上顶峰。
原本他正一步步朝这个目标而去,突然间就可能被迫终止,不甘心也是正常的。
但现在赵壤才明白,子楚所谓的相信他,应该也不是真的。
对于朱姬的话,他应该介于信与不信之间,从心底来说,也未尝不希望像朱姬一样,不顾一切地让赵壤试一试。
但他比朱姬更理智,知道不能这么做。
或许是比起这微不足道的希望,他更看重赵壤对秦国的作用,所以他忍住了,但暂时不想看到赵壤。
想明白这些,赵壤也就释然了。
他不怪子楚,求生是人的本能,能控制自己已经难能可贵,实在不必苛责。
倒是朱姬那边时常传话让赵壤过去。
没什么正事,就是子楚病了,朱姬心里崩溃,需要儿子时常陪伴,以做安慰。不止叫赵壤,也叫嬴政,有时候子楚还得安抚她。
嬴政太忙,赵壤就主动去给朱姬当情绪垃圾桶,因此也不清闲。
次年春天,子楚身体有所好转,令众人惊喜不已,还以为他要慢慢康复了。
但不到半个月功夫,因为一场倒春寒,加上熬夜处理公务,他又倒下了。
这一次比上回病得更重,也更加凶险,就连医师说话都谨慎了许多,开药时也十分为难。
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劫子楚很难迈过去了。
到了这时候,不得不考虑身后的问题。最要紧的就是继承人和国事安排。
继承人是嬴政无疑,但他还没有加冠,按道理来说还不是成年人,不能亲政,需要有可靠的人辅佐,一般来说该是继承人的生母,和秦王指定的心腹大臣。
前者暂且不说,后者却可以争一争。
不等众人有所动作,子楚就下了决定:提前给嬴政加冠!
这时候男子二十加冠,但贵族也有提前加冠的,嬴政已经十九,又有能力,提前加冠一点问题也没有。
纵然别有心思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子楚似乎早就有所准备,就连吉日都已经算好了,下了诏令后没几天,冠礼便如期举行。
子楚撑着病体亲自主持冠礼,蔡泽为主宾,赵壤则是赞者,看着嬴政一次次换冠服,每一次都象征着他更加成熟。
最后身着代表诸侯的玄冕服站在众人面前,宽袍广袖,威仪天成,赵壤恍惚觉得,好像看到了未来秦始皇的影子。
第97章
子楚没有给嬴政取字, 这是嬴政要求的。
长辈为晚辈取字,通常代表着某种期许或训诫,这都不是嬴政想要或需要的。
他不接受他人期许, 也不需要他人训诫。
子楚虽然有点遗憾, 但也接受了。
在前朝举行完加冠仪式,嬴政还要去后宫拜见女性长辈, 然后祭拜祖宗家庙,最后宴请贵族、大臣, 冠礼就算完成了。
其他的也就罢了, 只是在去拜见朱姬时遇到了点麻烦。
嬴政过去时,朱姬因为身子不爽正在小憩,让嬴政在门外等了一刻多钟,接受拜见时没有换上正式的展衣,只穿着常服,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头发甚至还是散着的,放在平时也就罢了,在这种时候实在不够庄重,也显得很不用心。
她的神色也说不上好,等嬴政见完礼,又端着架子好一番训诫。
赵壤:“……”
他皱了皱眉,想要说点什么,被嬴政拉住胳膊,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全了礼,离开朱姬的宫殿,赵壤才压抑着怒气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嬴政目视前方,似乎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语气淡淡:“君父没听她的,她心里不痛快罢了。”
这件事赵壤知道一些,按照道理来说,少年君王继位,要由太后和重臣辅佐朝政,子楚第二次病重之后,朱姬就跟他表过态,说一定会好好辅佐嬴政,让他不要担心云云。
当时子楚没说什么,但随即就下诏为嬴政提前加冠。
大约在朱姬看来,这是子楚不信任她,故意打她的脸吧。所以心里不高兴,不愿意给子楚和嬴政脸面。
可她怎么不想想,以子楚准备冠礼的速度,可能是临时起意吗?
既不是临时起意,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惜朱姬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愿意往这方面想。
*
冠礼结束,从礼法上来说,嬴政就是成人,可以主揽大事了,子楚开始有意地将政务转移到嬴政手上。
也不是没人试图插手,不论是想趁机捞点好处,还是想阻止嬴政接手政务,以图谋更大的东西,反正都不是好心思。
但伸手的人无一例外都碰了钉子。
这时候众人才意识到,在他们眼中已经十分厉害的嬴政,实则远比看到的更加强悍,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积蓄不小的势力,不是他们可以轻易撼动的了。
子楚得到消息,高兴之余,也不免暗叹一声。叫了嬴政过来,对他道:“此事应与成蛟无关。”
嬴政看他一眼,垂下眼睑:“儿臣知道,成蛟心思纯正,不会如此行事。”
子楚便有些欣慰,又道:“咱们身为王室,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内忧外患、层出不穷,一定得有信任的人才行。你只成蛟和阿壤两个兄弟,旁人都会弃你而去,只有他们不会。”
嬴政:“儿臣明白,以后定会善待成蛟。”
子楚便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嬴政一诺千金,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只要成蛟自己不作死,未来就不会过得很差。
子楚放下一桩心事,安心睡去,嬴政则回到东宫。
赵壤也在,和东宫众人一起协助嬴政处理政务,见嬴政回来,抬头扫上一眼,就当是打招呼了。
事情实在太多,没那么多时间拘泥于虚礼。
但这一瞧,握笔的手就是一顿,当时没有言语,等到用完饭小憩时,只有兄弟两人了,他才问:“刚才和君父说得不高兴?”
“说不上高兴与否。”嬴政沉默一下,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下。
赵壤就明白他介意什么了。
子楚替成蛟说话,这个没什么,到底是亲生儿子,哪有不在意的?为他做些安排也是情理之中。
但嬴政刚接手政务,正是艰难的时候,又被人刻意针对,子楚问也不问上一句,再对比对成蛟的态度,就显得有些偏颇了。
子楚可能是觉得,嬴政已经把事情摆平了,不需要多问。可是对于做儿子的来说,哪怕不需要父亲帮助,这份态度很重要,即便嬴政也一样。
赵壤暗叹一声,没有接这个话。
他没法接,嬴政也不需要。他自己什么都明白,只是心里稍微有点难受,但很快也能想开。
赵壤只问:“这件事真的与成蛟无关吗?”
嬴政:“应该是。有韩人参与其中,不知是不是韩姬指使,但成蛟……不至于。”
这时候宦者进来回禀,说三公子来了。
这是说成蛟。
原本他排行第二,该是二公子的,但为了避让赵壤,主动让人称呼他为三公子。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恐怕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成蛟就是为了此事来的!
他是真不知道韩人参与了这件事,事情发生之后才得到消息,少不得来解释一番。
来之前他已经去问过韩姬了,态度不是很好。
韩姬被儿子问到头上,也是气得倒仰:“与我无关!嬴政那么厉害,你又是这个样子,我费那个心思干什么?”
成蛟:“……”我什么样子?
不就是不喜欢接触政务,反而沉迷与“器”吗?有什么不好,郑先生还夸他天赋异禀,以后必成大器呢。
哼!
他头抬得高高的,走了。
韩姬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捂着胸口叹气:“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我真是白养了他一场。”
婢妾笑道:“夫人还说呢,公子日日进宫给您请安,有什么好的都尽着夫人用,时不时还送点小东西进来,再惦记您都没有了。满宫里谁不说公子孝顺,偏您还不满意,让其他人家的公子可怎么活呢?”
韩姬便笑了出来,点点这婢妾,又有些后怕,自言自语道:“幸好没出手。”
这次婢妾没有接话。
此前的确有人联系韩姬,想要与她内外联手,一起对付嬴政。
韩姬也确实心动,但没有韩国人在身边伺候,持之以恒地给她洗脑,韩姬清醒了很多。
嬴政大势已成,要是能把他拉下来换个人,那些人也不用等到现在,都到这时候了,再折腾也只是苍蝇嗡嗡,给嬴政添堵而已。
当然了,如果一切顺利,或许能得到一些权利,但那是别人才能享受的好处,她么……
呵呵!成蛟不撂挑子才怪!
……也不是全无好处,不然韩姬就不会动心了。
现在朝堂上有一些韩国官员,但大多官职不高,手里权利也不多,如果能趁机拱上去一两个,对韩人和韩姬母子都是好事。
但韩姬仔细考虑过,还是觉得老老实实的,保住自己和成蛟,对双方最为有利,所以到底拒绝了。
联系她的人还不高兴,弄得韩姬心里也不痛快。现在看到嬴政的手段,才庆幸自己当初的明智。
幸好啊!
要不然就得把她和成蛟一起搭进去了。
韩姬想了想,问:“库里是不是还有成蛟送来的衣料?”
“是。”成蛟送过不少衣料给韩姬,其中相当一部分颇为华贵,韩姬用了一些,还有很多放在库里舍不得用。
韩姬沉默很久,不情不愿地说:“找一些出来,咱们去拜见王后吧。”
*
另一边,嬴政叫人请成蛟进来。
他虽然因为子楚的态度有点不爽快,但还不至于迁怒到成蛟身上,对他的态度也相对温和。
成蛟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其实没有什么,毕竟他知道的不多。
嬴政认真听完,对他微微颔首:“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的品行不必多说。”
成蛟有点不好意思,更是松了一口气,没有误会就好。
随即又道:“这件事是韩人不对,王兄要罚便罚,不必看我的脸面。”
“自然不会。”嬴政见成蛟一愣,微笑道,“咱们才是亲兄弟,自然比韩人更亲近些,我还能不明白这个?”
“正是!正是!”成蛟咧开嘴,连连点头。
嬴政:“我可以不与韩人计较……”
毕竟他们这次没得到什么好处,还被打击得不轻。
“……但是你得盯住他们,免得再打着你的旗号,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成蛟闻言,面色不由严肃起来。
是了,韩人闹上一次两次,没有惹出乱子,嬴政可以不跟他们计较,但要是次数多了,烦也能烦死人。
况且万事无绝对,万一让他们得手一回,就不好收拾了。
还真是得防患于未然!
等到成蛟走了,赵壤才道:“韩人擅诡诈,比魏人难缠得多,的确该盯着些。”
嬴政“嗯”了一声,淡淡道:“成蛟会很用心,可以放心了。”
赵壤点头。
没错!
成蛟怕被连累,肯定不敢放松分毫,比他们自己派人盯着更可靠。
主要是不用操心。
第98章
许是见嬴政处理政务井井有条, 子楚放下一桩心事,病得更重了。
如此缠绵病榻,折腾了几个月, 等到天气热起来的时候, 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国丧再起,夏太后当即就病倒了。
子楚的葬礼与他的祖父和父亲没什么区别,只是众人心情更加沉重而已。
是真的沉重!秦国接连失去三位国君,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继任的嬴政眼下看着有明主之相,但是上位后会不会变尚未可知。况且世事无常,说句大不敬的话,谁知道嬴政的寿命有多长呢?
昭襄王赢稷活了七十多岁, 他的儿子孝文王嬴柱活了五十多岁,到了孙子子楚这里, 才堪堪四十岁而已!
他们薨逝了,好歹还有合适的继任之人,嬴政呢?
他的长子还是襁褓婴儿,兄弟也并非帝王之材,一旦出事,秦国马上就会落入尴尬乃至危急的境地。
私下里, 赵壤把一件衣裳递给嬴政:“阿兄贴身穿在里面,不要脱下来。这件衣裳不沾脏污, 不用清洗。”
嬴政:“……”
赵壤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是嫌弃呢。
这人有点龟毛, 衣裳必须每天都换,有时候一天换好几回,同一件衣服一直穿,在他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
赵壤:呵呵!
知道这东西多珍贵(贵)吗, 买一件就足够他肉疼的,还想换洗?
想得美!
赵壤:“这衣裳可防刀剑,我怕其他几国打行刺的主意,有备无患嘛。”
嬴政眼神更奇怪了,意思大概是:不藏了?
赵壤呵呵一笑,都已经是“神仙转世”了,藏不藏还有什么意思?
再说……嬴政恐怕有所猜测。
很多事瞒别人容易,瞒身边人却很难,更何况嬴政这么聪明。
他也是真的害怕嬴政被刺杀,历史上就有这样的事,光赵壤知道的就有荆轲和张良刺秦,虽然都没有成功,但还是那句话……万一呢?
万一有个万一,事情就麻爪了。
还是保险一点好。
嬴政果然没有多问,进内室换上了那件衣裳,然后和赵壤一起去灵堂。
嬴政已经灵前继位,是名副其实的秦王了。
因为要忙着政务,不必时时守在灵前,但他还是会尽量多抽点时间过去。
灵前自然不会缺了人,子楚的姬妾、子女、宗室、大臣及他们的家眷都在,一个个伤心欲绝,好像恨不得与子楚一起去了才好。
成蛟和吕不韦安排各项事宜。
嬴政对吕不韦不算特别看重,他虽然能力不错,但是前有蔡泽,后有李斯,能力都不比他差。
且蔡泽算是三朝元老、经验丰富,而李斯年轻有冲劲,还是嬴政从赵国带回来的心腹,相较之下,吕不韦没什么优势。
但子楚看重他,也感激当日在赵国的恩情。
嬴政不愿辱没父亲名声,加上吕不韦的确得用,已经决定封其为丞相,等到子楚葬礼结束便会下诏。
相比历史上,这个丞相的含金量无疑低了很多,虽然也大权在握,却不是一人独大,上面还有个无名但有实的蔡泽,更别说真正的大权都由嬴政总揽。
但吕不韦不知道历史上的自己有多么辉煌,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相当满意了。
女眷则由华阳太后照管,至于朱姬……她伤心不能自抑,根本控制不了情绪,更别说照顾别人。
见到嬴政过来,众人连忙见礼。就连华阳太后都停下来微微点头,只有朱姬背对着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等嬴政免了众人的礼,跪到子楚灵前,朱姬却站起来,自称身子不爽,让婢妾扶着去休息了。
赵壤皱了皱眉,说是不舒服,但她起来时脸色那么难看,谁还看不出来是对嬴政不满?
赵壤都有点恼了,这么多人在呢,朱姬到底要干什么!难道不想想现在这个时间点多么敏感,这时候给嬴政甩脸子,真不怕给他惹麻烦吗?
想想历史上的雍正,就因为生母不认可他继位,受了多少诟病和攻击。就算真的有矛盾也该忍一忍,等到了私底下再解决,更何况嬴政根本没招惹她!
赵壤当时没说话,等到单独与朱姬相处的时候才问:“阿母到底为何与阿兄置气?”
朱姬歪在榻上,她没有上妆,头发简单地挽着,穿着宽大的丧服,也别有一番风情。
就是脸色不太好看,撩起哭得浮肿的眼皮扫赵壤一眼,淡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直接否认了。
赵壤深吸一口气:“阿母,咱们是一家人,说话就不要绕弯子了。要是阿兄惹你不痛快了,你只管说他骂他,何必憋在心里呢?”
朱姬冷哼一声:“我不过是无知女子,哪里敢打骂王上?”
赵壤明白了:“还是为着王兄加冠之事?”
朱姬略微坐直了身体,盯着赵壤不悦道:“你胡说什么!”
“就当我是胡说吧。”赵壤叹息一声,“阿母认定君父为阿兄加冠,是因为不信任您,那我怎么解释您都不会信。可这是君父的决定,您不怪他,倒一味怨怪阿兄,是什么道理?”
朱姬冷笑:“你说我不讲道理?就算这是王上的决定,但若嬴政有心,为何不能推辞?可见他并未把我这个母亲放在心上!”
赵壤眉毛皱得更紧:“阿母,这是国事,不可能如此轻率,国政交接,也不可能一味顾虑你的心情!”
朱姬竖起柳眉:“你的意思是说我无理取闹?”
赵壤:“……”
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他有些无力,叹了一口气,坐到朱姬榻边,说道:“儿子没有这个意思,儿子知道,阿母对君父一片真情,也是真心想要为他和阿兄分忧……”
是不是的,反正先安抚一下,要不然后面的话她肯定听不进去。
朱姬听了这话,果然脸色和缓了一些。
赵壤:“……不管有什么误会,与阿兄说清楚也就是了。他现在正在紧要关头,咱们是最亲近的人,自然要多加支持,不要叫他为难。”
朱姬脸色又变得难看:“我就知道,你跟你阿兄才是一条心,到底是我没本事,比不上你阿兄,给不了你荣华富贵……”
“阿母!”赵壤是真有点生气了,这怎么软硬不吃,好赖话都不听呢?
还出言伤人!
他问:“您的荣耀全赖阿兄,如今这样闹,是弃母子情分于不顾了吗?”
他生气了,朱姬就害怕了,不敢像刚才一样理直气壮,但也梗着脖子,没有服软的意思。
母子二人正对峙,夏太后宫里来人,传达太后的命令:要是朱姬病得不轻,这几天都不要出去了。
这是禁足的意思。
朱姬脸色一白,她可以不给嬴政脸面,却不能不听夏太后的。
可是刚当上王太后就被禁足,这让她的脸往哪搁?再者,不能出去就不能给子楚守灵,朱姬自觉接受不了。
她看向赵壤:“你不替阿母说话吗?”
赵壤:“大母也是为了阿母好,您如果好好的,别再处处不爽快,大母自然会放您出去。”
“……”
朱姬盯着他看,赵壤岿然不动,许久后朱姬颓然道:“知道了。”
赵壤这才告退离开。
朱姬看着他的背影,扶着额头喃喃:“真是白眼狼!”
婢妾们互相对视,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叫她们说,不论是先王,还是王上和公子壤都没有大错,实在不知太后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
先王在时,她私下多有不满;如今先王去了,再提起时倒都是情深义重,反而把怨气加倍地施加到王上和公子壤身上去。
公子壤刚才说话态度算不上好,但也没有什么冒犯的,实在说不上白眼狼。
倒是太后……
算了!
赵壤从朱姬宫里离开,没有回去灵堂,而是去夏太后宫里。
既然答应替朱姬说情,自然要做到。
其实根本不用求情,夏太后本来也没想真的禁足朱姬,毕竟是子楚的夫人,葬礼没有她不像话。
只是朱姬闹得厉害,夏太后敲打震慑一二而已。
赵壤说了朱姬的态度,夏太后就松了口,叹道:“她就是个糊涂人,你和政儿受委屈了。”
赵壤摇头:“倒不觉得委屈,只是孙儿无能,还得劳累太后出面……”
他有点不好意思。
夏太后勉强笑笑:“你们是小辈,拿她没有办法,以后她再闹,你们就找我或华阳太后。”
“唯!孙儿就先谢过太后了。”
赵壤见夏太后脸色不好,扶她半躺在床上,接过婢妾端来的药,不动声色地滴了一两滴药剂在里头。
这药剂时当日为了叫赵胜好过点,斥巨资买的,赵胜只用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就存在系统里,现在正好拿来用。
夏太后对他不错,再则,嬴政刚刚继位,要是夏太后这时候薨了,到底不是好事,恐有心之人牵强附会,往天意上头引。
他也不敢多用,怕再惹来麻烦。前头刚因为救不救子楚闹了一场,虽然嬴政和子楚及时制止,没有让事情闹大,但未必没有其他人知道。
当时没有救子楚,现在却救了太后,赵壤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就连夏太后本人也未必会感激他。
因此赵壤每次只加一两滴,提着夏太后的生机,让她看起来病病歪歪的,但是不至于丧命,也不至于很难受。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要不是有夏太后和华阳太后在,真没几个人能管得住朱姬!
夏太后喝了药,果然面色好看了一些:“医师这次开的药不错。”
赵壤含笑不语,深藏功与名。
第99章
赵壤去夏太后宫里走了个过场, 再出来时朱姬就解禁了,谁能说他不孝顺?
这也是夏太后给赵壤撑腰呢!
朱姬再次出现在人前时,对嬴政的态度就好多了,好像之前真的只是伤心过度加身体不舒服,顾不上表情管理,不是故意针对嬴政似的。
倒是嬴政,表面和以往没什么差别,对朱姬一如既往地恭敬孝顺,但从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赵壤可以看得出来,回到秦国后好不容易回温的母子情再次有了隔阂。
赵壤暗叹一声。
嬴政这人不好相处, 但对他认可的亲人来说却不难,只要真心对他、不惹麻烦, 他可以把人捧到天上去。
譬如说赵壤想要看看魏国的宝珠,当日只是随口与魏无忌提起,后来再也没有提过,但嬴政一直放在心上,攻破魏国后,便令人寻来那宝珠送到赵壤府上。
譬如说回到秦国后的朱姬,好好和子楚过起了日子,虽然平时对嬴政说不上多么关心,但是偶尔关怀一下,一家人在一起时也有点温情,嬴政便好像忘了过去受到的忽视,对她也非常好,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
现在子楚不在了,只要朱姬不作不闹,嬴政怎么会不看重这个至亲?到时候还不是朱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她不肯,偏偏要在嬴政最脆弱时候折腾他。
在嬴政的视角看来,大概就是刚刚得知父亲爱护异母弟弟胜过他,又不得不接受母亲完全不在意他的处境和心情,心里拔凉拔凉的吧。
*
不管怎么说,子楚的葬礼算是顺利体面地结束了,属于嬴政的时代正式开始。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自然人事变动。该封的封、该赏的赏,该变动的变动。
朱姬被封为太后,这个不必说。
赵壤被封为关内侯,这是秦国二十级爵位的第十九级,仅次于第二十级彻侯。二者同属侯爵,区别只是彻侯可以拥有自己的封地,而关内侯则只有食邑,仍需居住在咸阳。
其实按照嬴政的想法,是要封赵壤为彻侯,或者干脆封君。前者是秦国最高爵位,后者则是极其稀有的荣誉,在嬴政看来,赵壤配得上一切好东西。
但赵壤拒绝了。
从大局想,他虽然功劳不小,但年纪还轻,封爵太高肯定会引起议论。
嬴政倒不怕,而且觉得赵壤顾虑太多,在他看来,如果只因为臣子年纪不够就瞻前顾后,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不公?
但赵壤认为,嬴政初初继位,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用以判断这个年轻君王的性格和处事方法,他应该适当和大臣对抗,以示君王威严强势的一面,但不应该是为了给赵壤封爵的小事。
不管嬴政怎么想的,旁人都会觉得他意气用事。嬴政可以不在意,但赵壤不能。
从私心上来说,他也不希望自己爵位太高,他知道以后自己还会有很多功劳,现在就封到顶了,以后怎么办?
功高盖主、封无可封,下场会是什么?
历史已经很多次给出答案。
赵壤愿意相信嬴政,但如果能避免麻烦,当然是避免掉比较好。
况且就算嬴政不惧臣子功劳,下一任秦王可未必。
因此到底是劝着嬴政把他的爵位调低了一些。
即便是这个爵位,还是有人觉得高,嬴政只问他们:“其他功劳暂且不论,赵壤陪伴保护寡人多年,在赵国时没有他,寡人能否活下来尚未可知,如此大功,不值得一个关内侯吗?”
众人没话说了。
嬴政都这么说了,谁还觉得不值,那就是说嬴政的命不值钱。有人敢这么说,嬴政就会让他的命不值钱。
赵壤的爵位就这么定了下来。
大臣方面,吕不韦为丞相,他空出来的廷尉之职被李斯接替。
除了提拔自己人,子楚旧臣和王亲宗室也要安抚。
这一步原是比较麻烦的,尤其是王亲宗室。
秦国对宗室不算优待,商鞅变法要求宗室也要靠军功封爵,意味着宗室不能像以前一样躺着过好日子,少不得为了前途筹谋拼命。
偏偏他们中大部分人没什么能力,自然日子过得也就那样。
新王继位时大行封赏,是他们少有的薅羊毛的机会,就算不能封爵,也能得其他好处,无官无职的想要入仕,有官职在身的想要更高的位置,实在不行多赏赐些田地财物,对他们来说也是不错的收获。
人人都有打算,还要互相攀比计较,唯恐自己得到的比别人少,每次都要斤斤计较很久。
秦王还不能恼,因为宗室中不乏秦王的长辈,一旦翻脸,对方会有什么损失不提,反正秦王的名声肯定不好。
嬴政还是挺在意自己名声的。
所以在做这件事之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想好了应对之策。但惊讶地发现,这些办法几乎没派上用场,封赏以一种相对很丝滑的状态结束了。
嬴政难得的有点茫然,让人去查探了才知道,这事还与赵壤有点关系。
准确地说,是嬴政对赵壤的封赏。
宗室那边觉得,以赵壤对秦国的贡献,和他与嬴政的关系,居然只封了关内侯,可见嬴政在封赏这方面可能有点小气(嬴政:?)。
宗室平时闹归闹,但还是有分寸的,不敢闹得太过,以免真的惹秦王不快。
嬴政又是众所周知的彪悍,他们本来就比较敬畏。此事一出,心中有再多想法也不敢争了,差不多就行,见好就收吧!
别敬酒不吃,最后不得不吃罚酒。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嬴政:“……”
这算是意外收获。
他对赵壤道:“可见在他们心里,还是觉得你的功劳足以匹配彻侯。”
赵壤没想到他的关注点是这个,不过确实挺高兴,每次给他封赏都有人反对,赵壤还以为这事很有争议呢。
心情愉悦的结果,就是赵壤下半晌干活的时候都在小声哼歌。
其他人互相对视,不得不说,干活的气氛轻松多了。嬴政嘴角也微微翘起。
*
第一把火下去,朝廷基本平稳下来。
对一般的君王来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至少基本统治没有问题。
但对嬴政来说还不够!
他富有野心,从没想着做个守成之君,既然站上了历史的舞台,当然要让其他几国也看看他的风采!
立威不止在朝廷,也在各国之间。
他把自己的心腹召集起来,商量这第二把火该往哪个方向烧。
蒙骜病了,在家修养。参与议事的将领是王龁,他起身单膝跪地:“臣与将士们时刻准备为王上效命!”
在战国时期,以军功立威算是比较常规的操作,嬴政和子楚都是如此。
嬴政却摆摆手:“这个不急。”
蔡泽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嬴政的沉稳,捋捋胡须道:“魏、韩两地尚在治理之中,眼下的确不宜动兵。”
王龁退了回去。
吕不韦:“王上的意思是在内治上下功夫?”
嬴政点头:“诸位可有想法?”
众人默然。
内治和打仗不一样,以秦国现在的情况,仗说打也就打了,但是内治……
想要以内治立威谈何容易?那可不是几个简单的政策就可以的,至少他们眼下都没什么思路。
赵壤脱口而出:“书同文、车同轨。”
众人诧异地看向他,赵壤这才回过神来,讪笑:“我只是随便说说……”
众人没说话,然后李斯站起来:“这的确是个好法子,魏、韩已属秦土,不仅要广推秦法,更要统一文字与车轨。”
文字的重要性就不说了,各国文字不一样,虽然能勉强沟通,但是到底不方便。
车轨的重要性,大概类似后世铁路的铁轨。
这时候都是土路,马车走过,会在上面留下车辙,久而久之就成为深深的凹槽。这时候的路又普遍比较窄,后面的车只能沿着凹槽走,也就成了车轨。
这其实也有好处,一是车轮在凹槽内走,摩擦力比较小,既能节省马力,也能减少对车轮的磨损;二是车轮卡在凹槽里,可以防止打滑或者侧翻,比较安全。
这就对马车的车轮有要求,主要是距离差异不能太大,否则就没法走了。
但这时候各国马车轮间距都不一样,秦国的马车到了魏国基本就瘫痪了,赵国为了防止外敌入侵,还会故意把车轨修窄。
所以“车同轨”是非常重要且具有创新性的壮举,可以大幅度缩小魏人与秦国的距离。且比秦法更贴近平民的生活,更容易被接受。
这个政策可以流传后世,成为秦始皇辉煌履历中的重要一笔,提前一些自然也可以。
李斯对赵壤微微一笑:“臣不知公子还有治国之才。”
“呵呵!”赵壤只能干笑。
他有点后悔,刚才不该乱说的。占了人家这么大的功劳,实在太惭愧。但是又没法解释。
怎么解释?
说这是别人的想法,他只是转述?
李斯问是谁的想法,要请那人出山,他怎么说?
一个谎需要用无数谎来圆,他还是老实点吧!
好在执行这事的还是嬴政,赵壤只是浅浅提个建议,应该抢不了他的风头。
蔡泽皱眉:“此举是否太过张扬,不若一统后再行此举?”
李斯:“正因此时尚未一统,才能彰显王上的气度。”
蔡泽想了想,冲嬴政微微作揖:“请王上做主吧。”
嬴政则问赵壤:“你提的政策,你的意见呢?”
赵壤:真不是我想出来的!
不过他的意见嘛……——
作者有话说:睡醒才发现昨天章节没发出去,对不住大家
第100章
赵壤想了想, 说道:“纲成君以为此举张扬,不外是担心其他几国知道我国图谋甚大,因此心生警惕。但我以为这问题根本不存在。”
咱就是说, 真的有人不知道秦国的野心吗?不外是愿不愿意相信而已。
相信的人不管秦国怎么做都不会放松警惕;不相信的人则会想法设法找借口替秦国开脱,只看秦国都把魏国给灭了,韩王还坚信韩国不会有事就知道了。
赵壤以为, 一统六国后再推行此政策也行,就是压力更大、难度更高, 现在只有魏土和韩土,相对简单一些,还能作为试点, 给其他几国打个样。
再则,这几项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推广, 自然是越早开始越好。
他把这些理由说出来,蔡泽听了沉吟片刻,说道:“这倒也罢了,只是若强行改变,平民恐会心生抵触。”
毕竟要重新学文字、还要换车什么的,这就和秦国收揽民心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嬴政摆摆手:“无妨, 推行新法的同时,保留他们原有的文字和车轨。”
“这……”众人互相对视,还是蔡泽开口,“王上所说保留原有车轨,意思是……”
新车轨怎么弄啊?
嬴政想了想,说道:“另辟新道,设新车轨,以后旧路翻新, 也巡此例。”
这倒是个办法,循序渐进,慢慢把旧车轨替换掉,即便平民有所不满,摊到长久的时间里,也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且修路乃大善之举,对收拢民心极有益处。
唯一的问题就是——
太烧钱了!
吕不韦眼皮抽了抽,秦国财政由治粟内史负责,而治粟内史由他统率。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看得明白,嬴政已经下定决心,谁劝也没有用
在场之人没有傻子,其他人如何不知嬴政的想法?不论心里怎么想,都不再在此事上纠缠,转而讨论起统一文字和车轨的具体事宜。
哦,还有度量衡。
这个不是赵壤提出来的,早在商鞅变法之时,就开始在秦国范围内统一度量衡,现在有人想起来也不出奇。
这个倒好办,按照原本的法子,稍微柔和一些,继续推广便是。
车同轨的难点就是人力和物资,好在秦国有土豆了,边关靠着屯田,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地主家总算有了点余粮。再加上赵壤的各种机械加持,修路的难度应该会小一些。
嬴政对新路的要求不多,只有简单的六个字:够宽敞、够坚固!
总而言之,就是好走。这样才能吸引更多人走新路,车轨推广更顺利。
道理是没有错,就是吕不韦偷偷揉额头,显然是有点头疼。
统一文字则没想象中那么麻烦,各国虽然各有文字,但都是脱胎于周国,大体还是相通的,只要改掉与秦国不同的部分就行。
问题还是如何调动改变的动力,以及推广的方法。
前者嬴政已经想好了:“遴选官员时,优先选精通秦文字者。”
至于说后者……
秦国其实是有学堂的,主要设置在咸阳和各郡首府,用以培养低级官员和小吏,称为“学室”,魏国和韩国亦有私学,二者结合起来,不乏推广文字的渠道。
不过赵壤提出一点:趁机推广文房四宝。
这个众人都没有意见。
赵壤改良的文房四宝虽然没有大范围推广,但小范围内已经传开了,在坐基本都用的那个,的确好用。
他们几乎都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经赵壤提醒才恍然想起,这的确很重要啊!
而且文房四宝只是改良,不是大刀阔斧的变动,接受起来会相对丝滑一些。还能降低读书的费用,对平民和家境不富裕的士人很友好,能刷一波好感度。
因此赵壤一提出来来,立刻全员通过。
*
嬴政把文字推广的事交给李斯来做,因为文房四宝的事,赵壤也得配合他。
这天赵壤找李斯有事,见他正在看底下人交上来的新文字。
之前是赵壤想简单了,即便六国文字有相通之处,要推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绝不是以秦国文字为标准那么简单。
因为秦国文字……它也没有统一的标准!
所以在推广之前,李斯要先统一秦国文字:以现有的文字为基础,进行规范和简化,形成一种新的字体。
赵壤想:这应该就是小篆了。
不过叫赵壤说,小篆还是有点难写,学起来也不容易,他恍惚记得,大约就是这个时期,有个人研究出来隶书,比小篆简单的多。
不过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在哪能找到他。
倒是从前修渠时和一些底层官吏接触过,知道他们为了书写方便,有一种较为简洁的字体。
赵壤跟李斯说了。
李斯愣了一下:“我知道了,会让人查探一下,不过短时间应该用不上。”
“为什么?”赵壤不解。
李斯解释:“为了方便文字一统,暂时不宜有大的变动,等到……或许就能用上了。”
赵壤表示理解。
文字变化越大,平民越不好接受,要循序渐进嘛。
二人话音刚落,就听外面突然嘈杂,似乎出了什么事。
护卫没有拦着他们,想来不是什么危险事,赵壤和李斯就出去了。
走出门口,就见官署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都抬头往上看。但赵壤、李斯二人不用他们指引,早就被天上的景象吸引了注意。
此时已经入夜,天空深蓝如黛,零星点缀着几颗早出的星星。
但此刻正有一团明亮的光斑,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东方缓缓升起。
彗星!
赵壤心里说出这个名字。
他看得很认真,哈雷彗星在后世大名鼎鼎,但他还真没亲眼看过,不知道这颗是不是。
他拉拉李斯衣袖,想要跟他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却见李斯面色凝重,十分紧张的样子。
赵壤一愣,这才想起来,这种少见的天文景象,在这时候都会被视为不详。
而嬴政才刚刚继位!
再看其他官员,虽然表面都还算镇定,但仔细观察,能从眼神和肢体看出他们的紧张恐惧。
赵壤收起笑容,脸色也变得凝重,和李斯对视一眼,道:“你留在这里,我去找阿兄。”
李斯点点头。
他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这场景、都是什么反应,他得留下来紧急处理,该封口的封口、该安抚的安抚,还要了解外面的情况,越快掌握信息,对嬴政和朝廷越有利。
赵壤转头往内宫的方向走,一边想这件事该怎么解决。
好消息是现在是晚上,虽然夜还不是很深,但这时候的人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到的人不会很多。
但即便如此,也很容易引起动荡。
更麻烦的是,赵壤从前看过一篇关于彗星的科普文章,如果没记错的话,彗星一旦出现,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可能是十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
也就是说,这件事迟早瞒不住。就算李斯动作及时,也只能暂时压制,起不了根本作用。
进行天文科普,让世人知道这是正常的天文现象,与吉凶无关?
呵呵!
且不说短时间内能不能做到大范围科普,就算成功了,别人就会信吗?
后世提倡科学那么多年,老一辈的迷信思想还是不能彻底纠正,更别说对神道信仰根深蒂固的现在了,指不定还以为是故意为嬴政开脱。
幸好他先前为夏太后和蒙骜续命,要不然就更被动了。
既然打不过,就只能加入他们!
赵壤问系统:[有没有能让人全身发光的东西?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