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朱姬喜欢什么?


    她的爱好其实非常明显:爱美!


    她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也喜欢跟别人探讨变美这件事,跟华阳太后的友谊就是个例子。


    现在华阳太后对梳妆打扮没兴趣了,朱姬又不喜欢子楚的姬妾, 没有爱美搭子, 的确少很多乐趣。


    那就给她找个搭子!


    活人不好说,死物却可以试试嘛。


    后世的芭比娃娃风靡世界, 俘获无数少女芳心。成年人里也有很多喜欢娃娃的,亲手给娃娃化妆、做衣服, 精致的不得了, 赵壤的同学里就有沉迷这个的。


    还别说,赵壤见过人家发朋友圈, 做得真的很好看!


    赵壤开始准备娃娃,他打算用各种材质多做几个,木的、布的、象牙、玉雕的都来一点,让朱姬换着玩。


    与此同时,子楚也召见了郑国等人,随后封赏下来:郑国被封为大夫,官拜大工尹。


    几位墨者的功劳没那么大,但也各有封赏,以后便是秦国官员、享朝廷俸禄了。


    这个消息出来,朝廷上下又是一阵波动,但这毕竟不是大事,子楚这两年也树立了一些威望,众人虽然有些异议,到底没闹出什么风波。


    影响最大的就是各国匠人和诸子百家。


    听说秦国重用匠人,甚至为他们封爵,对墨家和农家态度也 很包容,很多能人从各国涌向秦国。


    这是后话。


    此刻赵壤带着贺礼去向郑国和几位墨者道喜。


    贺礼没什么讲究,就是金银布匹等实用的东西,朝廷的封赏下来,郑国他们很快就要搬家了,这些都用得上。


    其实他们要继续住在赵壤这里也不是不行,这时候很多贵族养门客都是这样,郑国他们也有这样的意思,但是赵壤委婉地拒绝了。


    他没有养门客的打算。


    郑国与几位墨者正好聚在一处,也不用赵壤来回跑了,他把贺礼送上,郑国作揖:“多谢公子美言。”


    他听说了,赵壤建议秦王为他封爵。


    赵壤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能有今日,是因为你自己的能力和功劳,还有君父赏识,跟我关系不大。”


    郑国没有分辩,但心里自有一杆秤。


    秦王或许有为他封爵的打算,但肯定心存犹豫,才会问赵壤的意见。而赵壤的回答不仅给秦王支持,还是认可了他的能力与品行,所以秦王才会下定决心。


    如果赵壤换一个说法,结果就不一定了。


    抛开这些不提,赵壤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替他说项,本就是难得的情谊。


    郑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把情分放在心里,自己有数即可,一味客气反而生疏。


    他接过贺礼,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好东西送给公子。”


    赵壤也得到封赏了,爵位升了一级。


    他笑嘻嘻道:“在渠上跟你们学了那么多东西,就是最好的贺礼了。”


    郑国更加惭愧,他的确教了赵壤一些东西,但赵壤教给他的也不少。


    不过他眼下身无长物,的确没什么可以给赵壤的,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补上。


    赵壤在案几前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注意到其中一位墨者神色不好。


    倒也不是不高兴,只是过于冷静平淡,在喜气洋洋的众人之间显得格外突出。


    他怕此人遇到了难处,便问:“马工有心事吗?”


    马工愣了一下,站起来作揖:“并无心事,多谢公子关怀。”


    赵壤:“果真?要是有事就直说,我能解决的一定帮你解决了。”


    马工顿了一下,问赵壤:“郑国渠既成,秦王是否即将挥兵东出?”


    赵壤没说话。


    子楚没有明确提过,但赵壤猜测这一日不会太远。


    子楚与嬴柱不同,他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更像赢稷,野心勃勃。


    继位的这两年,他从未停止对外用兵,一直在蚕食赵国和魏国,若有机会,肯定要对六国出兵。之所以现在不动,只是因为最好的时机还没到。


    但这些他不能对别人说。


    另一位墨者见他不说话,连忙解释:“公子勿怪,他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他年轻时游历楚国,受到那里的墨家影响。”


    原来如此。


    墨子去世后,墨家逐渐分成三派,分别活跃于楚国、齐国和秦国。


    秦国这一派注重实干,利用器械和守城之术,是军队里重要的后勤支撑,譬如赵壤在上党时遇到的班七,他就是墨家,在军中负责制造和检修军备。


    齐国那一派注重教育和传承,主要是宣扬学说和著书,类似学校和宣传部门。


    楚国的墨者最像传统的墨者,坚守“兼爱非攻”的思想,试图通过游说列国,达成自己的主张。


    很可惜,效果并不好。


    “兼爱”是说博爱,人不能只爱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也要爱别人的家人;不能只爱自己的国家,也要爱别人的国家。


    “非攻”是说不要打不义之仗。


    你爱我,我也爱你,“交相利”,自然不必打仗了。


    道理是有道理,也是真心替底层平民考虑,但在这个兼并横行的世道里,这个理论显然不能令各国君主满意。


    这便是墨家没落的原因。


    马工受楚墨影响,难怪高兴不起来。


    赵壤没说什么。


    马工没有错,自古以来,战争都是上层人的游戏,平民只希望好好活着。赵壤在上辈子时,也觉得打仗是世上最讨厌的事,侵略者令人厌恶厌烦。


    穿越到战国,之所以可以接受秦国攻打各国,是因为在他意识里,七国本该是统一的整体,秦国不是在打侵略仗,而是打统一仗。


    当然,即便现在意识到这一点,赵壤也不觉得秦国有什么不对。


    如果各国能够和平相处,兼爱非攻自然没有问题,但人性贪婪,停战显然不可能,那么长久的国土割裂,带来的就是长久的动乱,平民永远活在动荡之中,死伤照样不会少。


    只有统一,才能带来真正的和平。


    *


    赵壤带着做好的娃娃去找朱姬。


    朱姬看着手里的娃娃,光溜溜的一个,除了四肢和五官什么都没有,没有头发、没有衣服,就连眉毛也没有,发型、妆容、衣饰都需要她自己做。


    朱姬:“……孩童玩意儿,有什么趣味?”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放开的意思,手在脸上摩挲,似乎在思考给她画个什么妆容比较好。


    赵壤也不揭穿,笑嘻嘻道:“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阿母便看在我的份上玩一玩吧。”


    朱姬瞥他一眼,勉为其难:“那也罢了,下回……”


    赵壤:“知道阿母不喜欢,下回再不给您做了。”


    朱姬:“……嗯。”


    赵壤心中偷笑。


    朱姬吩咐婢妾去拿针线和脂粉,另一人去拿布匹,想了想又唤来一婢妾,让打开她的箱子,把她从赵国带来的衣料也拿来。


    那可都是她的心头好,竟也舍得给这娃娃用,还说不喜欢!


    等婢妾都出去了,朱姬把手里的娃娃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想起一件事:“听说赵王不好了?”


    赵壤点头。


    从去年以来,赵王身体一直不好,还派人来请过赵壤,似乎是听信谣言,以为赵胜能身体好转是因为赵壤神仙转世的缘故,想要借他续命。


    先是私下找到赵壤,被拒绝后又找上子楚,承诺割让十座城池给秦国。


    但子楚犹豫过后,还是拒绝了。


    谁都知道赵壤是被赵王逼出赵国的,让他去救赵王,赵壤会怎么想?即便赵壤不计较,赵国要留下他怎么办?遇到危险怎么办?


    比起赵国给的这点利益,还是赵壤更重要。


    又是半年过去,赵王身体越来越差,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朱姬叹息一声。


    “阿母忧心赵王吗?”


    自子楚成为太子,朱姬为太子夫人开始,赵国对朱姬便十分殷勤,时时问候,礼物也是一茬接一茬,她对赵王感观变化也未可知。


    赵壤:“若是担忧,可派使臣带药材去探望。”


    “我担心他做什么?”朱姬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厌恶之色,显然余恨难消。


    赵壤松了一口气,不担心自然最好。


    朱姬又叹息一声:“赵王也就罢了,倒是春平侯不错,他知道赵王不好,心中担忧……”


    “他跟阿母接触了?”赵壤打断她的话。


    春平侯乃赵王嫡子,曾为赵国太子,后被送来秦国为质。


    朱姬有点不高兴,嗔怪道:“我与他同为赵人,如今都在秦国,偶尔问候几句怎么了?”


    没有问题。


    质子孤身在其他国家,想要跟同乡联络很正常,只要他没有别的目的。


    但春平侯显然不是。


    朱姬道:“春平侯有孝心,担心赵王的身子,能不能让他回去看一看?”


    赵壤:“……”


    第82章


    赵壤有点恼, 既是对朱姬,也是对春平侯。


    这不仅仅是儿子担忧父亲,更是春平侯想回国继承王位, 朱姬不知道轻重, 根本不该管这事!


    春平侯也不该跟她提。


    他问:“他怎么不找我?”


    “你和他不熟,这几年又一直在外面,他怎么找你?”朱姬不以为意。


    这话倒也不错。


    春平侯被送来秦国做质子的时候,赵壤还没有出生,两人连面都没见过,自然也没什么交情。


    但赵壤听赵胜提过此人,在秦国立稳脚跟后也想过照应一二。但发现秦国对质子自有一套待遇标准,没人敢轻易苛待他们,春平侯的日子虽然说不上很好,但也不算差,至少物质上是这样。


    而且春平侯与子楚在赵国相识,子楚归国后对他多有关照,根本不需要赵壤管。正好赵壤需要避嫌,也就没有插手。


    如此说来,春平侯不找赵壤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大可以直接跟子楚提,答应与否自有子楚决断,却偏要借助后宫女子,不是利用朱姬是什么?


    可能春平侯没太多坏心思,只是朱姬跟子楚更亲近,枕头风吹一吹,说不定这件事就成了,再不济中间隔着一层,不是他当面提的,被拒绝了也还有转圜余地。


    但朱姬呢?


    同是后宫女子,身为太后的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不曾过问公务、为自己故国谋利,偏偏朱姬这个王后做了,让别人怎么看朱姬,怎么看嬴政和赵壤?


    但对着朱姬,这些话还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赵壤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找机会跟君父提,阿母就不要管了。”


    朱姬点点头,她本来也不喜欢跟子楚说这些,丝毫情调也无。


    有赵壤这句话,她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正好婢女拿布料回来,赵壤趁机告退,朱姬也没留他。


    从王后宫里出来,赵壤犹豫一下,去东宫找嬴政。


    嬴政正在处理公务,头也不抬地说:“你怎么来了?”


    “阿兄又听出我的脚步了!”赵壤自己在案几前坐下,对嬴政的耳力十分佩服。


    嬴政没搭理他,赵壤也不以为意,回答他的问题:“最近找我的人有点多,我来跟阿兄住些日子。”


    因为郑国和几位墨者的事,赵壤又小小火了一把,很多人都知道跟着他有前程,最近前来拜访的人特别多,赵壤进出门都不方便。


    他又不想养门客,干脆到东宫躲清净。


    嬴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意外。


    “还有一件事。”赵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春平侯的事说了。


    嬴政这才抬起头,皱眉想了一会儿:“此人我知道,倒是比赵偃聪明一些。”


    赵偃就是赵国现在的太子。


    当然,春平侯聪明也有限,要不然不至于在赴他国为质的情况下,还把太子之位给丢了。


    质子说起来屈辱,但对故国却是大功一件,故国国君一般会给予优待,至少不会在此期间废太子之位,尤其春平侯本身并无大错。


    嬴政:“他是想效仿大父与楚王。”


    赢稷和楚王都曾于他国为质,关键时刻回国继承王位,做出不俗功绩。


    赵壤摇头:“他做不了第二个昭襄王和楚王。”


    “这是自然。”嬴政表情未变,不觉得赢稷轻松赢了春平侯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赵壤:“还是得跟君父说一声,别让他偷偷跑了,春平侯虽不济,但也比赵偃强多了。”


    嬴政没说话,默默看他。


    赵壤也沉默了,片刻后才道:“赵国越强大,日后的战争便越惨烈,与其如此,还是别让春平侯回去的好。”


    嬴政叹息一声,放下笔站起身:“你随我来。”


    “去哪?”赵壤茫然。


    嬴政:“去见阿父。”


    赵壤:“不用吧,打发个人说一声就行了。”


    这事好像没什么可讨论的,难道还能放春平侯回去不成?


    嬴政身高腿长,几步就快走出了书房,淡淡道:“你不是想简单点拿下赵国吗?”


    赵壤一愣,连忙拔腿去追。


    到了子楚的宫殿,嬴政让宦者进去通禀,不一会儿就被请了进去。


    子楚正在与几位臣子议事,见到赵壤和嬴政进来,微笑着招呼他们,诸位臣子也起身行礼,对嬴政恭敬慎重,对赵壤则是温和亲切。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大佬,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巴结赵壤,但亲近本就是一种态度。


    嬴政是不需要还礼的,但赵壤需要,他对路过的每一位臣子深深作揖,给足了他们面子。


    嬴政:“儿臣有事回禀君父。”


    没有直接说,就是不方便当众说。


    众臣起身告退,子楚也没阻拦。他们的事还没说完,但剩下的都不算紧急,还是嬴政的事更重要。


    嬴政则道:“纲成君和吕廷尉留下吧。”


    蔡泽是实际上的相国,吕不韦则是子楚心腹,此事绕不过他们二人。


    蔡泽和吕不韦对视一眼,又重新坐下。


    赵壤这才把春平侯的事说了,子楚并不惊讶,赵王病重之后,他就料到会有这一茬,也叫人盯着春平侯呢,他请朱姬帮忙说情的事子楚也知道。


    但没想到嬴政会如此郑重地提起此事。


    子楚一想就明白了:“你想送他回国?”


    嬴政颔首。


    子楚皱了皱眉,蔡泽和吕不韦也抬头看过来,这做法看起来不太明智,但嬴政提出来,肯定有他的道理。


    吕不韦猜测:“太子想借此挑动赵国内乱吗?”


    赵偃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在赵国颇有根基;春平侯居长,且是前太子,为赵国立下大功,再加上秦国暗中支持,也有一争之力,此二人的确能斗起来。


    前提是秦国得收着点,给春平侯的支持不能太多。


    吕不韦是这么想的,蔡泽却摇头道:“若只赵王在,此计或许可行。但赵国还有平原君,他不会眼看此事发生的。”


    如果赵偃无法继位,赵胜一定会当机立断扶持春平侯,秦国的打算就落空了。


    赵壤垂下眼睑,他知道,王叔会这么做。


    王叔本就不喜赵偃,只是赵王没有其他成器的子嗣,换太子还要引起朝野动荡,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把希望放在下下代赵嘉的身上。


    但如果形势到了一定地步,既能换一个稍微好点的君王,又能解决眼下的危机,赵胜一定会毫不犹豫。


    当然,这也不是说秦国就不能做什么了,即便春平侯顺利继位,他们也可以挑拨赵偃和其他公子,正如五国对秦国做的那样。


    嬴政的确这么想过,但现在他有不同想法。


    嬴政道:“当日吕廷尉去赵国接我与阿母,阿壤不肯与我们同归,并非对赵国心存留恋,只是他深知秦赵结怨已深,他日秦国攻赵,赵人必定殊死反抗,阿壤想化解他们的怨恨,为秦国一统铺平道路。”


    子楚一愣,蔡泽和吕不韦也看向赵壤。


    他们都不知道,他竟然是这么想的。


    子楚叹息一声,怜惜地看看赵壤:“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想这么多……”


    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吕不韦面露愧色,起身再次对赵壤一揖:“不韦不知公子大义,当日多有失礼之处,向公子赔罪。”


    赵壤连忙将人扶起:“吕廷尉不用这样,你当日奉命接阿兄回国,自该以阿兄的事为主,不节外生枝乃明智之举,尽忠职守,何错之有?”


    这当然是替吕不韦美化了一下,实际上秦国强盛,吕不韦一定要带赵壤走,赵王就算不愿意,最后大概还是会答应的,只是他不愿意冒风险罢了。


    不过事过境迁,现在吕不韦身居要职,和赵壤处得也不错,没必要揭人家的短。


    吕不韦更加惭愧,再次作揖后退了回去。


    嬴政继续道:“阿壤虽未能留在赵国,但他有一点没说错,赵国对秦国积怨已久,若不能设法化解,只怕攻城容易、治理却难。”


    子楚等人默然。


    他们之前没想过这个,毕竟对目前的秦国来说,主线任务是灭六国、统一中原,治理是之后的事。


    但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子楚:“你的意思是,利用春平侯化解赵人的怨恨?”


    “是。”嬴政颔首,“赵人视秦国如虎,但春平侯在秦国多年,知道我们并非虎狼之辈,没有那么深的敌意。”


    的确如此。


    春平侯在秦国从未受到亏待,自然不会心存怨恨,甚至颇有亲近之意。


    但若因此便觉得他回国后会为秦国说话,那就太天真了!朝堂上谈的都是利益,哪有那么多真假?


    嬴政:“儿臣知道春平侯不是傻子,正因如此,他才会明白,赵国无法抗衡秦国,与其负隅顽抗,不如配合我们,或许还能保住荣华富贵和子孙性命。”


    就是既要怀柔,也要有雷霆手段,恩威并施,让春平侯不敢造次。


    这倒的确是个方向。


    子楚心中沉吟,嬴政又补充一句:“此计即便不成,也不过是换个人做赵国君王,于秦国大计无爱。但若成了,则大有裨益!”


    赵壤在心中呐喊——


    不一样!


    赵偃和春平侯怎么能一样?


    赵偃可是秦国驻秦大使,灭赵国的主力。要不是他逼走廉颇、逼死李牧,赵国要覆灭也没那么容易。


    但转念一想,如今秦国有粮草、有兵器、日后说不定还有火炮,即便有廉颇和李牧在,灭赵也不会难到哪去。


    更何况春平侯只是比赵偃强,未必就是明主。


    如此一来,送春平侯归国的确是利大于弊。


    子楚没有思索很久,就答应了这件事。


    决定要送春平侯回去,但是也不能着急,得让春平侯主动提起来,他们才好谈条件。


    而且这件事要怎么操作,也要好好商议一下。


    第83章


    春平侯没等到动静, 果然主动找到了赵壤。


    赵壤一拍额头:“阿母跟我提过这事,事情太多,我给忘了, 春平侯勿怪。”


    春平侯:“……”


    他只能道:“无妨。”


    赵壤:“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我带你去见见阿兄,他要是愿意替你说话, 事成的希望要大一些。”


    春平侯既喜且忧。


    喜的是赵壤好说话,愿意带他去见嬴政。忧的是如何说服嬴政,那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而他又实在没什么资本。


    春平侯心情忐忑地见到了嬴政,自然不是在王宫里, 而是在嬴政去官署办事的时候,抽空见了他一面。


    嬴政对春平侯态度倒是不错,多好不至于,但对比他在外的名声,已经相当温和,让春平侯受宠若惊。


    嬴政听他说了来意,疑惑地问:“春平侯为何不直接与君父提?他视您为挚友,想必不会拒绝。”


    春平侯一愣, 子楚视他为挚友?


    子楚归国之后的确对他照顾颇多,但他只以为那是做做样子, 原来是把他当好友吗?


    春平侯不觉得嬴政在说谎,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而且嬴政看起来颇为正经,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但子楚为什么会把他当作好友呢?他们好像没什么交情。


    春平侯仔细回想,恍惚想起在赵国的时候,他好像在子楚被人欺负的时候帮他说过几句话, 难道是因为这个?


    心中给自己加了一层滤镜,春平侯对嬴政的话信了三分,但也只有三分,并不会因此便完全放下戒心。


    他苦笑一声:“秦王政务繁忙,哪好为了这点小事叨扰他。”


    嬴政看他一眼:“春平侯是怕君父为难吧?”


    春平侯尴尬笑笑,不知道该不该应。


    嬴政:“你的才能远胜赵偃,放你回赵国的确不是明智之举,君父如果坚持这么做,肯定会阻力重重。”


    他摇摇头,有点发愁的样子。


    赵壤:“……”


    这可真是说谎不打草稿,秦国把春平侯放在眼里了?


    更重要的是春平侯也微微叹息,似乎对这话颇为认可。


    赵壤:“……”


    果然,人都喜欢被赞美,而且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


    嬴政:“其实要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


    春平侯起身作揖:“请太子赐教。”


    嬴政看向他:“只要春平侯承诺继位后,给秦国一些微薄好处,君父有办法与群臣交待,自可力排众议送你归国。”


    春平侯皱了皱眉。


    嬴政的意思很明白,想要回国就要答应秦国的条件。


    可是秦国会提出什么条件?


    割让城池还是什么?


    如果答应了,即便他成功继位,也少不得被赵人唾骂。


    正纠结呢,就听嬴政继续道:“秦赵本是一家,但这些年争斗不断。君父身为秦王、又曾久居赵国,不愿兄弟之邦落得如此地步,每每心伤叹息,若两国能重修旧好,付出一些努力也是值得的。”


    春平侯:呵呵!


    信你才有鬼!


    但他自觉明白了子楚的打算,应该是打算对其他国家出手,想要暂时安抚赵国,以免腹背受敌。


    这对赵国不算好事,秦国的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动了其他几国,迟早也得是赵国。


    但也不算坏事,毕竟赵国不是秦国的对手,而合纵……目前来看几乎没有希望。


    对春平侯个人来说就更没问题了,至少比割地强。唯一麻烦的就是赵国的反秦党,但那也是他继位之后的事了。


    于是只是略一思量,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嬴政微微一笑:“那你稍候,一会儿吾带你面见君父。”


    春平侯点点头,坐在一边看嬴政处理政务。


    之前只是听说嬴政这个太子颇有才干、也很有威望,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今日见了才知道,的确不同凡响。


    行事果决、御下有方。


    在他熟悉的人中,最令人钦佩的就是大父赵惠文王和王叔平原君赵胜,但嬴政比起他们竟然不差!


    要知道他熟悉的赵惠文王和赵胜都已经朝堂浮沉数十年了!


    处理完政务,嬴政带着春平侯去见子楚,赵壤没有跟去,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二人在子楚那里待了大半日才出来。


    赵壤正在系统商城闲逛,见到嬴政回来了,眼睛亮晶晶地问:“怎么样?”


    “结果不是早有预料吗,怎么还问?”嬴政无奈。


    赵壤:“我这不是看你们去了这么久,以为出了什么变故。”


    嬴政张开胳膊让婢妾给他脱外袍,道:“君父既为春平侯挚友,自然不能只谈正事,少不得叙一叙情分。”


    赵壤理解,暗想:某种程度上来说,子楚这也算是卖身求荣吧?


    心中偷笑一回,面上却一点不敢露出来,问:“条件都谈成了?”


    嬴政点头。


    他们的条件都不过分:秦赵结兄弟之好;允许两国平民往来、通婚、交易;赵国不能主动攻击秦国,秦国也会停止进攻赵国,军队后撤三十里。


    赵壤松了一口气,有这些条件,春平侯就得压制赵国的反秦党,扶持亲秦党;而两国贸易,不仅能拉进平民的距离,还能想办法将赵国贵族的利益与秦国绑定在一起,如此一来,赵国贵族自然会尽力帮秦国洗白。


    有他们帮助,事情便成了一半。


    赵壤:“春平侯没有怀疑吧?”


    嬴政已经换上了新衣裳,淡淡道:“他们不会猜到咱们的心思,即便猜到也会装作不知道。”


    也是!


    在这个崇尚霸权、不把平民当人的时代,谁能想到秦国放缓攻赵的脚步,居然是为了所谓的人心呢?


    而春平侯显然也不是那么大义凛然,只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损一损赵国似乎不算什么,更何况赵国还未必有什么损失。


    说不定他还打着先利用秦国夺权,再决定要不要履约的打算。


    赵壤转移话题:“可惜没要廉颇和李牧。”


    和子楚商议的时候,赵壤提过要把此二人要过来,但子楚不太理解,廉颇也就罢了,李牧又是什么人,值得赵壤特意提起?


    “他是非常厉害的将领。”赵壤笃定地说。


    子楚看嬴政,嬴政颔首:“此人的确颇有才干。”


    只是现在还没有大的战果,不知道是否值得如此警惕,甚至和廉颇相提并论。


    子楚最终还是决定不要人,连廉颇也不打算要。


    廉颇老了,还不一定能活多久,而那李牧名声不显,实在很难令子楚重视。


    且秦国此次是为了消解赵人的仇恨,趁机要人,便与他们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赵壤理解,但还是遗憾。


    那可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二啊!


    嬴政:“李牧现在抗击匈奴,他若离开,恐无人接替。”


    赵壤一下就不遗憾了。


    统一固然要紧,但防备蛮夷更加重要!


    嬴政收回视线,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早就发现了,赵壤对待六国和匈奴的态度很不一样。


    要送春平侯回去也没那么快,需要调拨军队、准备人手和物资。


    赵壤不管这些,带着春平侯到处逛,偶尔嬴政也会来,美其名曰留下美好的回忆,实则是让他好好看看秦国的繁华。


    表面上歌舞升平不是繁华,真正的繁华是平民吃得饱饭,个个面色红润;街道上人来车往,但是秩序井然;新铁器到处都是;平民参军的意愿强烈……


    春平侯少年赴秦,已经十余年,对故国的印象早就淡了,现在看或许不觉得有什么,但等回到赵国,就会知道差距到底有多大!


    秦国这边物资丰富、人心所向,而赵国表面光鲜,实则早已被蛀空。


    还有军队。


    春平侯早知道秦国将士骁勇善战,骑兵也首屈一指,但知道和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赵壤和嬴政带他去看了秦国将士训练的场景,步兵方阵严整、气势如山,骑兵风驰电掣、威势逼人。


    他还见识了火炮,看着被炸碎的巨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回去的路上,春平侯异常沉默,赵壤和嬴政并不打扰,嬴政闭目养神,赵壤则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


    回到咸阳,先送春平侯回去,中途路过赵壤的宅子,便见门口还是人山车海,家相在门口接待,帮忙的仆臣已经从四个增加到了六个。


    赵壤只是看了一眼,就赶紧关上车窗假装路人,生怕被人发现,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车窗关上前,家相似乎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颇为幽怨。


    送完春平侯再回来的时候,赵壤就不往外看了,没想到车却被人拦住,是家相派来的人,说是有故人前来拜访,问赵壤要不要见。


    故人?


    赵壤问:“可说是什么人?”


    “说是上党来的,姓冯。”仆臣道。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必定是上党郡守冯朔的那几个子侄,冯毋择和冯去疾他们。


    当初嬴政一行离开上党,他们说日后来咸阳相见,几年过去,总算是来了。


    只是不知这回来的是谁?


    第84章


    本来想回王宫的, 这下让嬴政自己回去,赵壤则从侧门进了府。


    侧门没有人,不是别人不知道这里有门, 只是他们来拜访, 是希望得到赵壤青眼,不是为了围追堵截的。


    已经有人去请冯家的人了, 赵壤则翻看拜访之人的名册。


    他不打算养门客,所以对这些人避而不见, 但不是完全不管。


    秦国正是缺人的时候, 而拜访之人中不乏可用之才,赵壤让他们留下自己的情况, 打算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做打算。若真是有才能之人,不论引荐给子楚和嬴政, 还是推荐给相关官员都行。


    今日看的名册都是昨日来拜访的,赵壤看了一遍,从里面筛选出一些有长处的。


    除了一些能说出来的本事,赵壤也会通过他们写的东西判断,比如有的人字迹好,以后可以抄写文书;有的人文采好, 可以撰写公文;有的人看起来格外认真仔细,那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世上有大才能之人不多, 但国家最需要的,就是这些有一技之长, 能做好中层甚至底层工作的官吏。


    等他看得差不多,冯家的人也到了。


    仆臣领进来三个人,一个二十五六岁,一个二十岁左右, 还有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


    正是冯毋择、冯去疾和冯劫。


    赵壤一下笑了出来,调侃道:“冯君怎么还不显老。”


    这说的是冯去疾,他其实只比冯毋择小一岁,今年已经二十五了。但他长了张娃娃脸,又白白净净的,看起来特别显小。


    赵壤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才十五六岁,后来才知道人家已经二十出头,连孩子都有了。


    哦,他的孩子就是冯劫。


    冯去疾一听这话,脸当即就是一黑,不过因为本身长得白,即便黑脸也看不出来。


    冯毋择嘴角翘起,说道:“他也为此发愁,还特意蓄长须,不过好似没什么用。”


    还真是。


    赵壤这才注意到冯去疾的长胡子,这时候的人成年之后都会留胡子,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一些,很多人还以此为美,精心保养,称为美髯或者美须。


    冯去疾的胡子就很好看,就是一点,在他脸上像是假的。


    越看越觉得有趣,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冯去疾:“……”


    这么一打岔,因为长久未见和地位差异变大带来的生疏感烟消云散。


    赵壤请他们坐下,问起上党的情况。


    上党一切都好,韩赵遗族也不闹事了,和秦人相处得都不错,日常就是练兵和种地,现在山间的盆地里都成了农田,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


    唯一的问题就是更忙了,人手补充了又补充,但还是不够用,冯朔私下总说不想干了。


    赵壤:“……冯郡守身子还行?”


    “还行。”冯毋择笑道,“蒙将军派人盯着叔父每日习武,他晚上也不敢睡太晚,倒不怎么生病,精神也不错。”


    赵壤这才稍稍放心,问起他们此行的打算。


    冯毋择是武官,在上党时也在军中历练过,来咸阳是想要找机会参与更多战事,有了功劳和经验,没几年就能擢升了。


    来这里之前,他已经拿着蒙武的家书去拜见过蒙骜。


    冯劫还小,这次主要是想长长见识,要说打算,最多就是去咸阳学宫待一段时间。


    这个简单,莫说他们自己就认识荀子和浮丘伯,即便不认识也无妨,咸阳学宫广迎天下学子,任何人都能去学习。


    冯去疾则是打算来谋个官职。


    “我们在咸阳不认得多少人,只能求公子帮忙了。”冯去疾直言不讳道。


    赵壤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挺喜欢这种有话就说的,不需要假客气。


    他倒是真有个想法,问:“你心中是否有方向?”


    冯去疾干脆地摇摇头:“没有。”


    赵壤:“官职大小呢?”


    冯去疾沉吟片刻,道:“无妨。”


    赵壤便露出一个笑:“那我就直说了,秦国即将与赵国通商,需要一个主管官员。此人需要了解赵国、知道如何拿捏与赵人相处的尺度、在秦赵边境混迹得开,朝廷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冯去疾就很合适。


    他跟韩赵遗民打交道久了,对他们了解颇深,也精通相处之道,冯家的根基就在上党,说是地头蛇也不为过,做事自然如鱼得水。


    加上他本人能力出众,再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冯去疾还在思索,赵壤便道:“我不瞒你,这不是简单的通商,差事办起来不容易,官职也不会很高。但是办好了功劳很大。”


    具体的他不能说,要是冯去疾愿意去,再看子楚要不要告诉他。


    冯去疾没怎么犹豫,便道:“我去!”


    “不再考虑考虑吗?”赵壤跟他确认,“是不是答应得太快啦!”


    冯去疾却不以为意:“公子还能哄我不成?既说有功,我只管好好办事就是,想必王上和太子不会亏待我。”


    赵壤不由便笑:“那行,待我问过君父的意见,你等着召见吧。”


    冯去疾点头。


    *


    赵壤很快就跟子楚提起冯去疾的事。


    子楚正在为人选的事发愁,符合条件的人不是找不到,但这样的人大多已有一定地位,不大可能跑去边关做个小官。


    身份合适的,能力上又总有缺陷。


    此事事关重大,连春平侯都要送回去了,若是因为管事的人能力不成,导致结果打了折扣,子楚肯定不会甘心。


    偏偏这事明面上只是商事,只因牵涉两国外交,才能勉强设一官职,但高官厚禄却绝不可能。


    因此种种,此事便不太好办。


    如今听赵壤说起冯去疾,竟是四角俱全。


    子楚又问了嬴政和吕不韦的意思,他们在上党时都和冯去疾有交情。


    二人对此人的评价都不错,子楚便有些意动,抽空召见了冯去疾一回。


    赵壤带着人来的,与子楚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冯去疾走后,子楚便有些沉默。


    赵壤问:“阿父不满意他?”


    子楚叹息一声:“长得太稚嫩了。”


    赵壤:“……”


    这还真是个问题,尤其在这个新设的职位。


    这位置上要处理的事很复杂,又多是与人相关,是人就难免以貌取人,长相稚嫩便叫人看着不可靠,不太能服众,会多很多麻烦。


    事情本就不好办,这又是额外的负担。


    赵壤觉得可惜。


    他是真觉得这职位很适合冯去疾,但如果子楚不放心,也不能强求。


    “君父若觉得不妥,可以再看看旁人。”


    冯去疾可以去干别的嘛。


    历史上他能做到丞相,能力肯定很强,换别的职位照样能出头。


    子楚犹豫了一会儿,咬牙道:“就他吧!反正他是去当官,不用和平民打交道,不影响赵人对咱们的看法,其他的自有冯家帮衬,稚嫩些也无妨。”


    赵壤松了一口气。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之后几天,子楚几番召见冯去疾,一谈就是大半天,赵壤就看着子楚肉眼可见地对冯去疾越来越满意,给他的权限越来越高,当然要求也越来越高,公开和私下多有夸赞之语。


    果然,能爬上高位,并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没有一个是无能之辈。


    几天之后,某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冯毋择率领军队护送春平侯回赵国,冯去疾随行。


    是的,冯毋择被蒙骜推举为此行的将领,原因和赵壤举荐冯去疾的差不多:冯毋择个人能力不俗、熟悉秦赵边境的情况,而且在当地有人脉。


    于是兄弟俩好不容易从上党出来,没几天又双双回去,只留下在咸阳学宫求学的十来岁小童冯劫。


    冯劫:“……”


    赵壤安抚冯去疾:“冯劫我会照顾好的,你只管安心。”


    冯去疾没什么不安心的,赵壤已经把冯劫接到府里去住了,出门有仆臣跟着,出不了什么事。


    春平侯站在马车上,对前来相送的赵壤和嬴政拱手:“此去一别,今生难见了。”


    挺感慨的样子。


    赵壤心道:那可未必,或许过不了几年就能见了。


    送走春平侯一行,赵壤他们也忙了起来。


    主要是嬴政的婚事。


    嬴政今年虚岁十五,子楚的意思是,应该考虑成婚了。


    第85章


    先王的孝期还没过, 肯定不能成婚。


    子楚的意思是,虽然不能大张旗鼓相看,但是可以提前考察考察, 选了合适的, 出孝后定下婚事,过一两年再成婚, 到时候嬴政也十八九岁,不算小了。


    子楚让人收集了淑女们的情况, 有秦国高门贵族的, 也有六国王室贵女的,然后叫嬴政过去, 让他选出几个合心意的,再针对性地调查了解。


    嬴政倒是看了, 但是全程表情未变,最后总结:“都是庸脂俗粉。”


    子楚:“……”


    这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最出色的淑女,随便一个都堪为良配,怎么就是庸脂俗粉了?


    嬴政斜睨子楚:“这些女子比起儿臣如何?”


    那当然比不上!


    嬴政之才能气度当世无双,哪有人可以匹及?


    但她们本也不需要跟嬴政比。


    子楚:“女子只要贤良淑德,能为你打理好后宅即可。”


    嬴政:“后宅有家相, 未必一定要夫人。”


    子楚:“……成婚还是结两家之好。”


    嬴政看他:“以秦国之威势,尚需拉拢六国?”


    子楚摇头。


    嬴政:“以儿臣之才能, 需要费心联合朝中臣子?”


    子楚再次摇头。


    但多个有力帮手总不是坏事吧?


    嬴政微微抬起下巴:“儿臣自有办法,无需以婚姻为饵。”


    子楚:“……”


    他深吸一口气:“那你是什么意思,不想成婚吗?”


    嬴政收回下巴,语气也柔软了些,免得真把子楚气坏了:“并非此意。只是夫人要与儿臣并肩,自然要才貌德行与儿臣相配才行。”


    子楚:“……”


    要是赵壤在,或许能从他此刻的表情里读懂潜台词:看你牛的,怎么不上天呢? !


    子楚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心平气和:“那你也不能一直不成婚吧,农夫尚且要娶房妻室,何况我儿乎?”


    总不能一直当光棍汉吧?


    嬴政:“遇到合适的,儿臣自会成婚。”


    子楚:这不是屁话吗!


    难道一直遇不到合适的,他就一直不成婚?


    子楚:“夫人不止打理后宅,日后你继位,她便是王后,需履行王后职责。”


    譬如有些祭祀就需要王后出席。


    嬴政:“依礼办便是。”


    从前也有没有王后的君王,虽然他们都成过婚,只是王后薨逝了,但道理是一样的,早就形成了一套规矩。


    子楚:“你总得有子嗣吧?”


    嬴政微笑:“儿臣只是不想要正室夫人,不是要守身如玉。”


    子楚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感到无语——为了自己的反应。


    子楚拿嬴政没办法,只能暂时放过他,转而寻求外援。


    第一个求助的是朱姬。


    朱姬是嬴政的母亲,她的话多少有点份量。


    谁想到朱姬听了子楚的话,同样松了一口气,摸摸自己白皙柔嫩的脸,她还没做好升级当君姑的准备。


    君姑就是婆婆。


    所以柔声劝子楚:“政儿还小,不通男女之情,长大些便好了。”


    子楚第二个求助的是赵壤,嬴政对他的意见还是很看重的。


    赵壤很惊讶,秦始皇还要成婚吗?


    这也不怪他,毕竟历史上嬴政就一辈子没有王后,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设定,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说实话,赵壤也想不出来什么人能做嬴政的王后。


    但他还是跟嬴政提起了此事,一是受子楚所托,二是好奇嬴政是怎么想的。


    难道真是因为朱姬的缘故,对女人PTSD了吗?


    赵壤自以为非常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之所以说自以为,是因为嬴政一下就听懂了,无奈地看赵壤一眼,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才道:“你想哪去了?只是正室夫人与姬妾不同,有时甚至能代表我的意志,我做事也要顾虑她的看法,要是此人足够聪明也就罢了,若是脑子不清楚,徒惹麻烦而已。”


    赵壤:“……”


    这……多少还是有点被朱姬影响到的吧。


    嬴政顿了一下,又道:“再则……有正室便有嫡子,论理该嫡长子继承王位,但若资质平平,岂非误国?”


    赵壤:明白了!


    这是不想开盲盒定继承人,想要选个出色的,与其给自己设置障碍,不如干脆不要嫡子。


    这思维也很有突破性了,即便往后的一千多年里,嫡长子继承制也一直是主流。


    赵壤不好说立长和立贤哪个更好,只是提醒他:“若无嫡长,便要早立太子,否则必有争端。”


    嬴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赵壤就不再说了,嬴政比他聪明多了,既然心里有数,就不需要他多说,该提醒的提醒到也就是了。


    转而笑道:“君父气坏了吧?”


    “无妨,改日哄一哄便是,他迟早能想通的。”嬴政没当回事。


    赵壤:“等出了孝期,肯定要给你塞姬妾,阿兄喜欢什么样的,我找机会向君父透露透露。”


    嬴政放下书卷,看看正冲他挤眉弄眼的赵壤,道:“论理你已经十三,也到成婚的年纪了。”


    赵壤收回笑容:不嘻嘻!


    他还小呢,身体都没长全,现在开荤对身体不好。


    而且他要成婚,就一定要找个情投意合的女子,要不然宁愿单身。


    赵壤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默默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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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快子楚就没有心情关注嬴政的婚事了。


    赵国那边的消息不断传来,春平侯回到赵国后,在秦国帮助下与太子赵偃针锋相对,引起了短暂混乱。


    但正如蔡泽等人所料,赵胜不会坐视不管,没过多久,在他的建议下,赵王废赵偃,改立春平侯为太子。


    这实在荒谬,但又合情合理,反正有秦国支持,春平侯是一定会上位的,那提前止损就很必要了。


    要不然春平侯和赵偃斗来斗去,伤害的还不是赵国!


    随后赵王薨逝,春平侯继位。


    新赵王处理完先王葬礼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与秦结兄弟之好,两国通商,互不动兵。


    此举引起轩然大波,反对之人无数,但新王不为所动,还处理了一批反对格外激烈的人。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但两国通商并不顺利,赵王可以创造通商条件,但不能逼着赵人与秦人贸易。


    这一点秦国并不担心,商人很聪明,只要有机会,他们自然会想办法踏平路上的荆棘。


    他们让渡一点利益,将生意和赵国贵族绑定。


    于是贵族开始为秦国洗白。


    他们宣称赵与秦同出嬴氏,乃兄弟之国,把两国斗争类比兄弟争家产,属于家族内部之争,而非外敌入侵。


    至于最令赵人痛恨的长平之战……


    是白起阬杀赵国降卒的,又不是秦王!


    白起后来不是被秦昭襄王杀了吗?这足以证明秦国的态度!


    这当然是曲解,白起被赐自尽与赵国无关,秦国朝廷虽未对他有任何褒赏,但其在秦国民间的威望却很高,很多人为他立祠祭奠。


    但赵国平民不知道,还挺吃这一套。


    他们中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听说白起已经死了,还是被秦王赐死的,传言模糊了时间,让他们将白起之死和阬杀降卒联系起来,对秦国的敌意便少一些,也终于能做上生意了。


    接触多了,赵人便逐渐知道,秦国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秦人和他们一样,都是为生存奔波的普通人。


    区别就是秦国平民日子比他们好过的多,虽然律法严苛,但老老实实的平民并不会动辄得咎,反倒是贵人不能随意欺辱他们,日子过得更好了。


    而且秦国实在富庶,朝廷对他们也大方,土豆、铁器……吃饱饭竟然不是奢望了!


    这对平民来说,实在是梦寐以求,就算心中恨意犹存,也不免生出向往之意。


    咸阳王宫,子楚放下冯去疾送来的上书。


    目前这个阶段,他们能做到的也就这样了,赵国毕竟死了那么多人,想要他们愿意亲近秦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好在子楚并不着急。


    倒是有另外一件事——


    子楚问:“白起后人在何处?”


    赵壤还真不知道,嬴政道:“白起之子白仲带家人回了故乡郿县。”


    子楚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后道:“让人照应着些。”


    嬴政:“唯。”


    然后三人便不说话了。


    赵壤心中暗叹,白起对秦国贡献巨大,死的也实在冤枉,子楚和嬴政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如今不能为他正名,只能先暗中照顾着他的后人,日后自有见分晓的时候。


    子楚关注的倒是另一点:“一直不曾见平原君有反应。”


    是的,从春平侯回去后,赵胜除了力排众议扶他继位,之后再没有什么动作。


    春平侯要与秦国交好时很多人反对,也不乏有人去请赵胜说话,但赵胜一点反应也没有,后来洗白秦国的声音那么大,他也没做什么。


    难道他真没发现什么不妥?


    这些赵壤不得而知,他和赵胜很少通信,赵胜体谅他在秦国处境尴尬,他也担心自己现在的身份会给赵胜惹麻烦。


    即便有书信,他们也默契地不提公务。


    *


    这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了。


    这年关中大旱,有几个县作物几乎绝收,幸好他们每户都种了一点土豆,土豆耐旱,虽然因为旱灾减产,但依旧有不少收获,再加上朝廷及时救济,关中居然无一人饿死。


    此事一出,土豆的名声与地位急剧上升,原本还隐隐存在的反对推广的声音消失不见,子楚已经决定,明年加大力度推广土豆,有此先例在,想必难度比预想的小很多。


    到了冬天,又有一个大消息。


    李牧大破匈奴!


    原是到了冬天,匈奴又南下攻赵,李牧举兵反击,斩杀匈奴兵十余万,将之逼退百里。


    此役令匈奴元气大伤,至少数年内不能南下了。


    李牧一战成名!


    子楚和武将们根据得来的消息,将此战的过程分析了又分析,总算明白赵壤为何如此重视他。


    这还真是个人才!


    李牧驻守雁门郡多年,一直狠抓训练、巩固边防、收集情报……但避免直接与匈奴作战。


    世人皆以为他胆小怯战,赵王还一度将之召回邯郸,换其他人替他领兵。


    换上的人倒是愿意打仗,可惜逢战必败,赵王这才知道李牧的厉害,又将他请回雁门。


    此后李牧又蛰伏数年,终于趁此机会一举破匈奴。


    子楚有点后悔,当初可能该听赵壤的话,把李牧要过来的。


    如此神将,年纪又轻,必定是秦国东出的阻碍。


    但想到被打退的匈奴,再看看埋头分析战局的王翦,也就释然了。


    眼下他们讨论的是:秦国东出,应该先攻哪个国家?


    第86章


    是的, 秦国准备对六国出兵了。


    这个决定比历史上早很多,但现在时机到了,秦国兵强马壮, 而六国经过多年消耗, 早已不复当年,子楚认为可以开始大规模东出。


    虽然不是最好的时机, 但他不打算再等了。


    关于第一站的选择,他们比较纠结。


    与秦国接壤的四个国家是韩、赵、魏、楚, 赵国和楚国明面上都与去秦国交好, 暂时不能动他们,剩下的就是魏国和韩国。


    韩国地小人少、国力衰败, 很适合作为第一刀,正好帮秦国树立。


    但也有人认为应该首攻魏国, 他们的理由是韩国不足为惧,但魏国实力强大,先攻打韩会使魏国心生警惕,为以后的攻打设置阻碍。


    支持打韩国的臣子表示:六国一向视秦国为虎狼,从不曾放下戒心,有没有攻打韩国之事都一样。秦国兵强马壮, 不必为此担心。


    支持打魏国的臣子先是认同,然后说:正因为大秦无惧, 更应该打魏,这才是真的彰显国威, 以免他人认为秦国表面光鲜,只能拿弱小的韩国开刀。


    ……


    众人争执不休,只能让子楚裁夺。


    子楚默默听完,开口却是:“太子以为如何?”


    众人都看向嬴政,等待他的答案。


    嬴政思索片刻,说道:“魏国曾为一方霸主,虽然衰败了,但魏武卒依旧强大,而大梁城城高墙厚,易守难攻,要拿下并非易事。”


    这是不支持攻魏?


    还不等大臣接话,嬴政便道:“但儿臣以为,咱们可以一试。”


    子楚哈哈大笑:“太子深得寡人之心!”


    如果秦国没有新武器和新粮种,他或许会选择先攻韩国,以图安稳。历史上的嬴政就是如此。


    但他们现在富庶而强大,为什么不能放手一搏?


    成了自然最好,败了也无妨,只要兵马和粮草还在,他们就多的是机会!


    子楚站起来,伸出双手,仿佛天下尽在手下,他沉声开口,语气沉稳而高越:“寡人决心已定,攻魏!”


    “唯!唯!唯!”众臣高声应和。


    一言既定,众人再不提此事,转而商量起攻打魏国的战略。


    虽说即便失败也不会影响秦国的根基,但自然是不败为好,少不得提起一百二十分的小心。


    而攻打魏国最需要注意的有三点:


    一是曾经军事霸主留下来的根基仍在,魏国军队骁勇善战,只要指挥得当,仍有极大的战斗力。


    二是信陵君魏无忌。


    此人本身就是极为出色的将领,又具有政治才华,若能说动其他国家合纵,对秦国是不小的威胁。


    好在魏王并非什么明主,虽然因为惧怕秦国,将魏无忌从赵国召回,但一直没有真正重用他,近几年更是冷落非常。


    只要再稍加挑拨,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第三个难点就是魏国的都城大梁。


    大梁地处中原腹地,周围是辽阔的平原,没有天然屏障可依,但他们利用人力,硬生生打造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城池。


    大梁城修建得极为高大厚实,非常坚固,四周水网环绕,想攻进去非常困难。城里储存着足够所有军民消耗几十年的粮食,打消耗战也不怕,真真是易守难攻。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万事有利便有弊,苏代就曾经说过,大梁依赖水利,只要引河沟灌大梁,便可破之。


    众人商量了又商量,力求万无一失。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战场上瞬息万变,提前做的规划往往没什么用,需要将领随机应变。


    这就是战争中统帅非常重要的原因,对战场的直觉和长期浸染的习惯,让他们可以精准判断时机,很多时候甚至能扭转一场战争的结局。


    现在众人能讨论的,不过是给出大概方向,决定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撤退而已。


    也因为如此,将领的选择也特别重要。


    历史上,灭魏的主将是王翦的儿子王贲。


    但现在王贲还是个小屁孩,而且那时的情况与现在不同。


    那时魏国被秦国持之以恒地蚕食数十年,已经虚弱无比,战斗力远比不上现在。


    子楚并没有纠结,就选了蒙骜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由他来替秦国开这个头,子楚非常放心。


    蒙骜也很激动,这可是灭国之战!


    秦国为之奋斗数代,蒙骜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将统一六国视为自己终身的目标。


    原以为他这辈子等不到了,没想到秦国发展这么快,不仅能让他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一幕,还能亲自带兵出征。


    真是苍天垂怜!


    战事将起,朝廷变得异常忙碌,所有人都在为此事做准备,子楚和嬴政也是如此。


    除了调动军队、准备粮草,子楚还遣人赴魏,挑唆魏王和魏无忌的关系。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他们收买了一些魏国官员,让他们在魏王耳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不外是魏无忌对魏王心存不满,有造反的嫌疑云云。


    说的头头是道,但一点切实的证据都没有。


    不过魏王本就忌惮魏无忌,一直怀疑他不忠,把这些话听到了心里,便召魏无忌来问话,暗地里安排好人手,一旦发现不对便要留下魏无忌。


    有宦者得到消息,想办法递给魏无忌,魏无忌看着王宫方向,默默流了一会儿泪,在门客的护送下逃走了。


    等魏王派人去追的时候,他早已经不知所踪了。


    咸阳。


    秦国君臣听到这个消息都有点失望。


    可惜没要了魏无忌的命,眼下这样,到底留下了后患。


    好在魏无忌不在赵国,暂时碍不到他们什么。


    赵壤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找到子楚,说道:“信陵君一定会上战场,还请君父和蒙将军早做准备。”


    他的话子楚还是听进去几句的,身子微微前倾,问:“你知道什么?”


    赵壤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信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魏国覆灭,只要不死,就一定会出现在战场上。”


    而以他的能力,这将是魏国的一支奇军,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秦国一定会吃亏。


    子楚悚然一惊,连忙召了蒙骜来商议。


    赵壤没有参与,但也没有走,坐在宫殿门口长长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向东边方向。


    宦者请他去其他房间等着,赵壤摇头拒绝了,宦者便不再打扰,只是拿软垫给他坐,又拿了热水和点心放在一旁。


    赵壤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天已经黑透了,才等到蒙骜出来。


    蒙骜早就知道赵壤等在外面,宦者将此事回禀子楚,那些吃食、和天黑后宦者送来的一块毯子,都是子楚授意的。


    他们也知道赵壤在等谁,因此蒙骜直接迎上前去,问:“公子有何赐教?”


    赵壤这才站起来,朦胧的灯光下,眼前这位老将意气风发,只从精气神来看,好像一下年轻了十几岁。


    赵壤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书信递给他,说道:“若将军遇到信陵君,可否替我将此物交给他?”


    蒙骜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不外是劝降罢了。


    赵壤在赵国时与魏无忌有点交情,这点蒙骜知道。他接过书信,想了想承诺道:“只要魏无忌不负隅顽抗,臣可做主饶他性命。”


    赵壤板着的小脸松了些,终于露出一个浅笑:“那就多谢将军了。”


    *


    蒙骜出征了。


    后方依旧不得安宁,调度粮草、制造兵备、征集训练新兵、修路、收集情报、安抚其他几国……


    赵壤也不得不跟着忙,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又是一个深夜了。


    他扭头看向上首的子楚,见他还拧着眉毛奋笔疾书,旁边的杯里放着浓茶,时不时喝上一口。


    ——这是赵壤用来提神的方法,如今被大家学去了,一个个比他喝得还凶。


    赵壤就说嬴政:“请君父去休息吧?”


    子楚身体底子到底不好,先王去世的时候又悲伤过度伤了身子,虽然后来养回来了,但跟从前也不一样。平时看着还好,但不能太过劳累。


    万一生了病,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赵壤不能说,但嬴政是亲儿子,劝劝他却无妨。


    嬴政点点头,走上去跟子楚说了几句,子楚恋恋不舍地处理完最后一份奏书,才揉着额头被宦者扶下去休息。


    等人走远了,赵壤才道:“最近君父太过勤政,不能再这样了。”


    “我会劝着他的。”嬴政道,“君父担心前线的事,也不知蒙骜将军现在到哪了?”


    赵壤算了算:“应该快到魏国边境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他们要打魏国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到了之后很快就会出兵,自然便会有消息传来。


    只是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虽然对秦国很有信心,但是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


    秦国上下都提着心,直到前线消息传来——


    蒙骜带着军队势如破竹,连下十几城!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这算是开了个好头。


    而此时六国还没反应过来呢,只以为又是一次消耗战,攻打一些地盘就罢了,都没怎么当回事。


    魏国仓促派大军应战,反应倒也不算慢。


    但依旧没用。


    魏国军队的确骁勇,但秦国也不差。而且秦国骑兵更勇猛、武器更锋利、铠甲轻薄而坚固、士兵因为吃得饱,也更加健硕。


    两军相抗,魏军节节败退。


    不过很快,秦军就受到了阻挠。


    有一支军队一直跟在他们身后骚扰,断粮道、烧粮仓、劫杀信使、散步假情报、夜袭侵扰、设伏袭击等等。


    幸好蒙骜早有准备,并没有受到太大损失,但也被处处掣肘,难受得不行。


    蒙骜不慌,他擅长闪电进攻,但防守也不差,耐着性子和对方周旋,一点也不着急。


    倒是对方坐不住了。


    魏国被打得节节败退,他们这边却一直没有效果,再坚持下去也无用。


    于是没过多久,骚扰的人没有了,魏国新上任的统帅却换成了魏无忌。


    蒙骜得到消息愣了一下,这却是他没想到的,本以为魏无忌带着门客、再收拢一些人手,暗中骚扰他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还能光明正大出现在战场上。


    让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魏无忌一直就没出魏国,他是被魏太子增藏了起来。


    这魏增也是个有心人,政见与魏无忌相合,也算有些本事,但到底只是太子,做不了魏王的主,还曾因替魏无忌说话受到训斥。


    他无法解魏无忌的困境,只能将人藏匿保护起来。


    此次秦军来袭,他再次为魏无忌说话,但魏王还是拒绝了,理由在他自己看来也很充分。


    魏王已经老了,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今年更是有大半年时间都躺在床上下不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而魏增年轻、又太过亲近魏无忌,他担心这儿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所以即便知道魏无忌是将帅之才,他也不能用。


    魏增对此非常不解,还有什么比魏国更重要呢?要是魏国都没了,还争论这些有什么用?


    魏王不以为意,他没想到秦国这次来真的,在他看来,损失一些土地不算什么,只要子孙争气,以后还有机会拿回来,但要是王位上不是自己的血脉,那才真是忙碌一生都打了水漂。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更不能接受那人是魏无忌。


    在魏王看来,他一辈子戒备魏无忌,也一辈子压着他一头。要是自己死后让魏无忌掀翻老底,真是地底下也要被气死一回。


    魏增说服不了魏王,只能在魏无忌的要求下,偷偷把他送出大梁,这才有了秦军被骚扰的事。


    这次也是魏增说之前的统帅不行,在秦国面前没有一合之力,建议魏王换一个人。


    阵前换将是大忌,但魏王本不是多么英明的人,魏国一直在输也是事实,于是便换了一个。


    原本魏增是想着,此人上任不久,在军中威望还不深,想办法让魏无忌架空了他。


    没想到此人也聪明,竟猜出骚扰秦军的人是魏无忌,还和魏增有关系,二人一拍即合,联合起来把魏无忌拱上了统帅之位。


    蒙骜看完这些信息,心中颇有些复杂。


    身为人臣和一军统帅,他觉得魏增和魏国那位新统帅太过大胆。


    军中一人一物都很要紧 ,更何况是统帅,他们这样随意,视国家律法和军规于无物,实在大胆狂妄之极。


    但又不得不说,这二人都是忠义之士。


    他们的行为很大胆,不论输赢,很可能都没什么好下场,包括魏无忌也是如此。可他们还是没有犹豫,为的不过是魏国罢了。


    纵然是敌人,也不得不敬佩。


    心中感慨一声,蒙骜就埋头研究战术。


    魏无忌可不是之前的草囊饭袋,对付他要更谨慎一些才好。


    魏无忌的确才能出众,即便接任统帅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很快收拢军心,重振因为接连失败而颓丧的军心。


    然后蒙骜进攻的脚步就变得缓慢了,虽然还是嬴多输少,但是每攻一座城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大大增加,士兵损伤也多了很多。


    攻下几座城之后,蒙骜就不动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得看看大梁那边的反应。


    魏无忌到底不是被正式任命,魏王那边应该得到消息了。没有动静可能是在装傻,既想用魏无忌对付秦军,又留着把柄以后治他的罪。


    但他不能一直装傻,最多拖上一月半月,时间再长,谁还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君王威仪何在?


    到时候就不得不处置魏无忌。


    所以给魏无忌的时间很短,但是蒙骜的时间很多,去年边军屯田丰收,他们也没有粮草压力,等着看魏国的反应就是了。


    魏王的确是在装傻,他是不想给魏无忌功劳,又不是真的不在乎魏国的土地,更何况他后来看着,也觉得秦国打得有点凶,心里有点害怕了。


    而魏国除了魏无忌,竟真的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将才。


    所以虽然恼怒魏增和魏无忌瞒天过海的行为,还是捏着鼻子假装不知道。


    但一直装不知道的确不是事,更何况秦国还派人把此事传开了,而平民的反应都是夸魏无忌和魏增贤德。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骂魏王,但是也差不多了。


    魏王听到消息,差点喷出一口老血,犹豫很久,才下了一道诏书。


    却不是处罚魏无忌,而是正式任命他为魏国统帅。


    这还真是叫人没想到,就连秦国间人都有点懵,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趁送信之人休息之时,用伪造的诏书替换了真的。


    于是魏无忌收到魏王的诏书,命他放下放下权利,回大梁认罪。


    魏无忌看到诏书,扯着嘴角笑了笑,倒也不觉得意外。


    他面不改色地烧了诏书,把送信的人绑了看管起来,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惜秦国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然不会放过,消息很快传遍了这个军营。


    军营里有些人知道魏无忌的身份,有些人不知道。


    知情的人虽然知道魏无忌无诏为将乃大逆不道,但总想着只要他们成功退敌,王上应该不会太过责怪。


    但眼下这封诏书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谁能不怕死呢?


    热血上头的时候愿意为了魏国、为了魏无忌抛头颅洒热血,但等冷静下来就会开始害怕。


    更何况以如今的情况看,如果再跟魏无忌胡闹下去,他们很可能左右都是死,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魏王的屠刀下。


    这怎么能不令人害怕?


    就算他们自己不怕死,还有家人呢。难道要被安上给谋反的罪名,拖累一家人一起去死吗?


    很多人心里打了退堂鼓。


    而原本不知道魏无忌身份的人,现在就更震惊了。


    军心一下就乱了。


    蒙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趁魏无忌还没反应过来时发动攻击,魏军溃散,魏无忌带着数万人被秦军围困在一峡谷之中。


    蒙骜令人将赵壤的书信给魏无忌送去。


    魏无忌坐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面前点着火堆,接连数日征战令他疲惫不堪,头发凌乱、盔甲破破烂烂、身上满是血污,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如果赵壤看到他,就会发现他比从前瘦了很多、也苍老了很多,嘴唇苍白干裂,眉宇间笼着淡淡愁绪,早没了当日的洒脱肆意。


    他手里拿着剑,在地上写写画画,与将士们商量之后的作战计划,亲卫便带着一个秦军打扮的人过来。


    有几个人站起来,其他人也露出怒意。


    魏无忌摆摆手,让他们不要激动,问那秦军:“蒙将军派你来的?”


    那秦军被这么多人怒目而视,倒也不惧,不卑不亢道:“蒙将军令臣送书信给信陵君。”


    他拿出书信,亲卫检查过后拿给魏无忌。


    魏无忌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上面的字,却是微微一愣。


    这是赵壤的笔迹!


    几年过去,赵壤的笔迹成熟了一些,但魏无忌还是认得出来。


    他继续往下看,赵壤并没有劝他投降,只是请他保住性命,以期未来可以庇护魏国平民云云。


    魏无忌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卷起竹简,微微叹息。


    他明白赵壤的善意,但是他与魏国休戚与共,秦国若要踏破魏国,也必须踩在他的尸骨之上。


    当天夜里,魏无忌率领将士突围,以损失一半人手的代价突围成功,但他自己却在混乱之中战死。


    蒙骜听到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


    打仗当然是有风险的,但主帅坐镇中军,一般都是最后死的,魏无忌之所以会死,很大原因是他身先士卒、率先冲锋。


    魏军战意低迷,只能以此鼓舞士气。


    他成功了!


    蒙骜叹息一声,令人好好收敛魏无忌的尸骨,不许侮辱,好好安葬。


    只可惜,他答应赵壤的事,终究没有做到。


    *


    没了魏无忌,魏军便成了一片散沙,蒙骜一路高歌猛进,直到大梁城下。


    魏王已经将附近的军队都召了回来,固守不出。


    他对大梁城的防护很有信心,不信秦国能攻破。


    只要攻不破,即便围城也不怕,城里有吃不尽的粮食,几年内都不必担心,但秦国可撑不住这么长时间。


    只要都城不破,魏国就不算亡,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城墙上,魏国将士捧着热腾腾的饭菜大快朵颐,时不时还冲秦国这边挥挥手。


    这是故意气他们的!


    入冬了,天越来越冷,魏军可以住在城中暖和的房屋里,秦军却要守着冷冰冰的帐篷,这差距……看起来是有点可怜。


    蒙骜看着将士有点萎靡,和副将们商量:“我们得尽快攻破大梁,不宜拖延。”


    副将们也这么觉得,日日这么守着,什么时候才是头?是得想想办法。


    但这办法却不好想。


    大梁城的确坚固,想要从外部突破,似乎只有苏代所说的水攻。


    但是水攻需要挖渠引水,工程量巨大,至少需要数月时间,而且还有不小心伤到自己的风险。


    当然了,只要能赢,费点辛苦不算什么,但要是能轻松点就更好了!


    蒙骜没说什么,只道:“传令下去,明日再攻大梁。”


    副将们不知道他的打算,心中都有点不解,这不是都已经试过强攻了吗,根本打不动啊!


    但他们却不会质疑蒙骜,应下之后出去安排了。


    次日一早,秦军对大梁西南门发起总攻。


    魏国防备西线的秦国,西门修建得最高大坚固,东南门则要弱一些,要想攻破大梁,从这里入手是最好的。


    这一波秦国进攻非常猛烈,和前几回试探性进攻大为不同,大有不破大梁城不妥协的架势。


    但魏军人数虽少,却占据地形之利,竟也没叫秦国占到便宜。


    双方激战数个时辰,都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城墙下堆满了尸体,秦军和魏军的混在一起 ,异常惨烈。


    副将低声问蒙骜:“将军,还打吗?”


    死了这么多人,大梁城依旧纹丝不动,副将实在有点看不懂了。


    蒙骜却看着城墙上越来越多的魏军,微微一笑,沉声道:“继续进攻,把所有的云梯都用上,谁能第一个爬上城墙,本将赏赐百金,即便本人死了,也把赏金送给他的家人!”


    命令下达给每一个将士,原本略显萎靡的士气再次高涨,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东南门又是一轮厮杀,秦军一波接一波,城墙上的魏军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似乎整个大梁城的将士都聚集在了这里。


    蒙骜默默看着,并没有退兵的意思。


    直到有隐约的爆炸声传来,这里声音太大,没几个人注意,但一直关注着的蒙骜听到了。


    他看向北边城门的方向,见那边升起浓浓的黑烟,便对副将道:“收兵,去北城门!”


    命令传出去,一部分骑兵先去,步兵也很快整兵完成,紧随其后。


    到了北城门,便见那边城门洞开,厚重的大门上有个黑漆漆的口子,显然秦军就是从这里进去,暂时控制了城门。


    副将一看这情况,还有地上散着的东西就明白了,这是火药!


    怪不得蒙骜明知不可为,还对西南门发出总攻,原是为了把魏军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好给偷袭的人提供机会。


    此刻魏军也已经来了,但缺口既然打开,就无法快速弥补。


    魏军苦战一日,终于不敌秦军。大梁城破,魏国王室被俘。


    魏国,亡!


    值得一提的是,魏王死了。


    推算时间,可能和秦军炸城门在同一刻。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和魏国共存亡了吧?


    想想都觉得讽刺!


    蒙骜迅速掌控大梁,想到子楚的打算,便不许将士侵扰百姓,只是收拢军事和政务,等待秦国派人来接管。


    此时已是深冬,即将开始新的一年,距离蒙骜从咸阳出发,已经过去一年多。


    这个消息传到咸阳,为这一年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子楚忙着安排官员接管魏国土地,赵壤找到他:“我想去魏国看看。”


    子楚放下手里的公务,蹙眉看向这孩子:“你想去祭奠信陵君?”


    自从魏无忌战死的消息传来,赵壤便沉默了很多,现在战事刚平,他就要去魏国,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是为了什么。


    赵壤果然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我还收到消息,王叔病重了。”


    子楚一愣,这却是他不知道的,只怕赵国也瞒着消息,或者干脆就是赵胜瞒着赵国其他人。


    从心底来说,子楚不希望赵壤去探望赵胜,毕竟是深入敌国,危险太多了。


    可是想想赵壤和赵胜的关系,再想想赵壤的心性,便知道若是阻拦,可能便成了这孩子一辈子的心结,想了想便点头:“去吧,寡人派人护送你。”


    赵壤深深作揖:“劳烦君父。”


    子楚摆摆手让他免礼,孩子重情,虽然会带来点麻烦,但也更令人喜爱、也更叫人放心。


    第87章


    赵壤急着走,没有等去魏国赴任的官员,简单收拾东西就准备出发了。


    去向朱姬辞别的时候,朱姬不太高兴:“边关兵荒马乱的,跑去那边做什么?”


    赵壤没说赵胜的事, 即便说了朱姬也未必会支持他去。


    赵壤:“那边繁华,回来我给您带好看的布料。”


    朱姬就不说话了,他沉迷娃娃有段时间,现在都已经把魔爪伸向子楚的公主们,给她们设计衣裳妆造,公主们也由着她折腾。


    也没空纠结子楚是不是喜爱她了,竟比从前和谐得多。


    朱姬知道拦不住赵壤, 摆摆手,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 赵壤连连作揖,然后赶紧跑了。


    又去向嬴政和子楚辞别,子楚示意宦者将一卷东西递给他,赵壤打开一看,竟然是给赵国的国书。


    子楚:“赵王刚得一嫡子,生下便被封为太子, 你便作为使者,代寡人前去道贺吧。”


    这就是以官方身份出使,比起私自入赵,安全系数要高得多,赵国再想对他做什么,就是和秦国为敌。


    赵壤谢过子楚,就离开了王宫,人马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除了赵壤自己的人手,还有子楚给他安排的护卫。


    赵壤接过仆臣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府里,直奔咸阳外而去。


    到了人少的地方,他便策马狂奔。远远看到一人一骑站在路边,他也没当回事,到了跟前才发现那是浮丘伯。


    赵壤一愣,在他面前停下:“浮丘师兄为何在此?”


    浮丘伯:“太子不放心你,让我与你同行。”


    赵壤:“那学宫那边……?”


    浮丘伯摆摆手:“现在学宫人多了,有没有我都一样。”


    赵壤心道,这就是浮丘伯了。遇事能独当一面,再苦再累也不掉链子,但等情况好转,他就培养人手接替自己的工作,绝不使自己过得太委屈。


    赵壤心里对此行不是很有底,有浮丘伯跟着自然好。


    但他还是提醒:“我们此去要快马加鞭,路上会非常辛苦。”


    浮丘伯翻身上马,呵呵一笑:“那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赵壤没有小看浮丘伯的意思,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而已。一行人星夜兼程,不到七日的功夫便到了赵国。


    赵壤自觉在修郑国渠时吃了不少苦,算是有点耐力,但还是被折磨得不轻,浮丘伯也难受,强撑着不露出来而已。


    二人到了邯郸,被迎到传舍安顿,接下来就是自行修整,等待赵王召见。


    赵壤等接待的官员走了,就让臣妾帮他收拾东西,自己则草草洗漱、重新梳了头发,换上干净的衣裳,准备出门。


    赵壤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告诉浮丘伯。


    按照规矩,使臣不能随意走动,且要先等候赵王召见,如果被人知道他私自外出,大麻烦倒是不至于,但多少会生出是非来,得让浮丘伯有个数。


    没想到刚见到浮丘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浮丘伯便摆摆手,低声道:“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竟是猜出来了。


    赵壤没再说话,看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没有乘马车,只将大氅的帽子戴上,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沿着人少的小路一路走去。


    好在这时候的城池不大,传舍距离赵胜的府邸不算远,走了两刻钟就到了。


    赵胜的府邸还是如往常一般辉煌大气,但却不复往日热闹。从前门口车水马龙,如今却门可罗雀。


    不过是生病了而已,人尚未走,茶就已经凉了。


    赵壤心里有点难受。


    远远见到一个人等在门口,待走近了看,不是赵胜的家相是谁?


    赵壤摘下帽子,轻轻喊了一声:“赵公。”


    家相眼睛立时便湿润了,上下打量赵壤:“公子长大了,样子却没变。”


    还是那么招人喜欢,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连忙把赵壤往里让:“主君知道您会来,正在等着呢。”


    赵壤并不意外赵胜能猜到他会第一时间过来看他,只问他的身体状况。


    家相闻言叹息一声,却不直接回答,只道:“您看了就知道。”


    赵壤心中一沉,脚步更快了些。


    到了赵胜居住的后室,仆臣通报过后,他抬脚迈了进去。


    赵胜是个讲究人,居住的地方要干净雅致、通透明亮才好。


    但现在他的屋里却略显暗沉,即便熏了香,也能闻到苦涩的药味,还有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腐朽气息。


    赵胜坐在榻上,眯着眼看赵壤,不是审视,而是目力衰微,看不清了。


    他应该是特意收拾过,头发梳得干净整齐,穿着见客的衣裳,乍一看似乎还是那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但是面容苍白枯槁,眼睛混浊无神,真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赵壤眼里便有了泪,强忍着对系统道: [扫描。 ]


    然后“噗通”跪在赵胜榻前,眼泪扑簌簌落下。


    赵胜伸出颤巍巍的手将他扶起来,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人终有一死,不必太过介怀。”


    赵壤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上次见您还好好的……”


    赵胜叹气:“那都是好几年之前的事啦。”


    赵壤用意识操作系统光屏:“王叔别怕,我能救您。”


    赵胜却握住他的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其他人出去,然后才道:“我知道你来历不凡,能拿到奇药,但这样的事只可一、不可再,不止不能给我,也不能给其他人,明白吗?”


    明白!


    利益动人心,普通人为了权利财帛尚且斗得头破血流,更何况是能救人性命的神药。


    要是叫世人知道此事,赵壤就没有清净日子过了。


    秦国再强大,也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他,更何况到时候就连秦国人也会打他的主意。


    别的不说,只说子楚。


    如果他知道赵壤有令枯木逢春的神药,他会不会动心?


    但即便如此,赵壤也不能不管赵胜。


    他道:“您跟我去秦国吧,找个隐蔽的地方,换个身份生活。”


    赵胜摇摇头,看向窗外的天空,语气悠远:“即便要死,我也要死在赵国。”


    赵壤默然。


    赵胜拍拍他的手:“你不用为我伤心,我活了这么多年,享了这么多年好时光,这一生不算辜负。死之前知道赵国或可平稳易帜,我已无憾了。”


    赵壤诧异地抬起头:“王叔知道了?”


    赵胜点点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便慢慢明白了。其他人想不到这一点,但是我了解你,多少能猜到一些。”


    赵壤又默然片刻,问:“王叔不阻拦?”


    赵胜笑了笑:“秦国势不可挡,赵国败局已定,既然如此,负隅顽抗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主动退让,平民少些死伤,王室也有保全的机会。”


    话是这么说,但看他的表情,应该还是遗憾的。


    赵胜的确遗憾,但也只是遗憾,并没有什么不甘心。别的不说,只秦王和嬴政愿意送春平侯回国,冒这样的风险,这份豪情就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输给这样的人不冤。


    更别说人家秦国几世明主,而他们赵国呢……


    不提也罢!


    赵胜看向赵壤:“有两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赵壤哽咽着应了一声:“王叔只管吩咐,能做的我一定做到。”


    赵胜:“待到秦国吞并赵国,务必善待赵国平民。”


    赵壤毫不犹豫地点头:“即便王叔不说,王上和阿兄也会这么做的。”


    赵胜不置可否地笑笑,他可不觉得子楚和嬴政是什么仁慈的人,一味仁慈在这个年代也做不好君王。


    好在有赵壤在,这孩子是真的把平民放在心上,更妙的是,嬴政和子楚也能听进去他的话。


    如此,他的确没什么不放心的。


    赵胜说起第二件事:“请你保全王室性命。”


    这次赵壤没有一口答应,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其他人也就罢了,但王室中若有欺辱过王上和阿兄的、或者作奸犯科的,却不一定能保住。”


    那这样的人可太多了!尤其是后者。


    赵胜呼吸有些急促,忍不住大口喘气,赵壤连忙给他拍背顺气,好一会儿才好了。


    看着他惨白的脸,赵壤心疼又惭愧:“王叔,对不住。”


    但他不能、也不会替这些人求情。


    赵胜摆摆手:“这不怪你,是他们自己的命。”


    横不能他们造孽,让赵壤承担后果吧?那些人还不配!


    赵胜闭上眼睛:“只要莫让王室一脉断绝即可。”


    赵壤点头:“我答应您。”


    赵胜这才舒出一口气,似是放心了。


    赵壤扶他躺下休息,赵胜又想起一件事:“你回秦国的时候,把赵嘉带上吧。”


    赵壤一愣。


    赵胜:“赵偃没了太子之位,那孩子的处境也难堪,不若叫他离了这块地方,说不定倒是件好事。”


    赵壤看着他的表情,心道:王叔大约有些愧疚吧。


    他把赵嘉当成未来赵王培养,却也是他一手毁了赵嘉的前程。


    赵壤轻轻应了一声,替赵胜掖好被角,等他睡着后才悄悄退出去。


    回到传舍,他便问浮丘伯:“你知道赵嘉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第88章


    浮丘伯:“咱俩一块来赵国的,你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赵壤:“你不是消息灵通吗?”


    浮丘伯很想翻白眼:“那是为了保全自己,我许久不在赵国,自然不会特意打听消息,我的本事还没这么大!”


    赵壤殷勤地给他捏肩膀:“那你帮忙给打听打听呗?”


    浮丘伯享受地眯着眼睛:“我说你平时挺机灵的,今日怎么成了榆木疙瘩,你在赵国熟人那么多,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不就行了,别的不说,平原君府上那位家相肯定知道的清清楚楚。”


    还真是!


    赵壤立马收手, 不给他按了。


    浮丘伯这回真翻了个白眼:“真是没良心,主意还没出完, 你就开始过河拆桥了!”


    赵壤:“你还有什么主意?”


    浮丘伯瞥他:“你想怎么带赵嘉走?”


    总不能偷偷摸摸的吧?


    赵嘉可不是普通人,而是废太子的嫡长子,盯着他的人不知道多少,但凡出了问题,很快就会被发现。


    最后人在秦国使臣队伍中被发现了,世人会怎么看待秦国?


    觉得秦国霸道,连赵国王室都敢虏走也就罢了,就怕人家觉得秦国行事鬼祟, 搞偷偷摸摸这一套。


    赵壤:“我没这么想。”


    肯定要光明正大的来。


    至于理由……他看向浮丘伯,眼睛眨巴眨巴, 看上去萌萌哒。


    呵呵!


    浮丘伯往隐囊上一靠,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赵壤又是好一番讨好卖乖,浮丘伯才勉强“原谅”他,说道:“理由也就罢了,你先问问赵嘉愿不愿意跟你走吧。”


    也是。


    这可不是午饭吃什么的小事,离开赵国到其他国家,对赵嘉可算是重大选择了。


    不等赵壤打听赵嘉的情况,当天晚上,赵王的诏令就先来了,请赵壤第二天一早去王宫相见,比预想中更快一些。


    现在秦赵交好,赵王深知秦国厉害,不会在秦国使臣跟前摆架子。


    更何况当日他能回国,多少有赵壤帮忙传话的情分,更不会在召见的时间上拿捏。


    这天夜里,赵壤没有挑灯夜读,早早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起来,洗漱、梳头、换上专门给使者准备的衣裳,就带着人进宫去了。


    浮丘伯自己跟来的,不算使臣,只留在传舍等着。


    到了王宫,赵壤被引着进入大殿,便见赵王坐在上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赵壤的。


    十几位赵国重臣分坐左右,场景庄严肃穆,可见对此次秦使来访十分看重。


    赵壤打眼一瞧,相当一部分都是认识的。


    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是廉颇,左手边第二个是赵偃。


    是的,赵偃也在。


    不管私底下怎么明争暗斗,明面上,赵王和赵嘉二人还是兄友弟恭,因为赵偃“让”出了太子之位的缘故,赵王对这个弟弟颇多优待,爵位和待遇都是一等一的。


    不过看赵偃神色阴郁,显然并不觉得高兴。


    在靠后一些的位置,赵壤还见到了成阳君,就是他那位生父。


    赵壤对他没什么感情,但也说不上厌恶。当初的确受到了冷落,好在朱姬一开始跟成阳君在一起的目的,就是为了好好在赵国活着,成阳君的确帮她做到了。


    赵壤就更没什么想法了,他有自己的父母,成阳君对他来说就是陌生人,没有期待,自然不会有失望,没有失望,也就不会有怨恨。


    何况在赵壤被人诬告通敌,被先赵王问话的时候,成阳君还曾维护过他,虽然这份维护里肯定有别的目的,但赵壤受到的好处是真的。


    亲近是肯定亲近不起来,但当作熟悉的陌生人,心平气和地相处还是可以。


    赵壤冲他点了点头。


    走到廉颇跟前时,则对他微微一笑。


    不等他们回应,赵壤收回视线,向赵王见礼。


    赵王亲热地叫起,问候了子楚和嬴政,赵壤只道都好,又让人将贺礼单子呈上。


    赵王听人唱礼,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却不好受。


    这份贺礼并不简薄,相反十分丰厚,但赵王不会觉得这是秦国格外看重他,只能说明秦国富庶,不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


    这让赵王怎么高兴得起来?


    但他还得做出高兴的样子:“区区小事,让贵国破费了。寡人亦有贺礼送上,庆贺秦国大捷。”


    赵壤心道:这赵王果然比赵偃强,如此沉得住气。明知道秦国意在六国,魏国既亡,赵国也不远了,居然还能说出恭贺的话。


    各有心思的众人宴饮说话,赵壤自然是除赵王之外的绝对C位,从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如今都变了一张脸,热情中不失恭敬地举起酒杯:“敬秦使一杯。”


    赵壤给面子地喝了。


    实则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借袖子遮掩,倒进了一个小坛子里,然后微光一闪,那坛子就消失了。


    系统空间不大,但用来暂时提升酒量足够了。


    他可不能喝醉,一来给秦国丢人,二来万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就不好了。


    这些臣子未必想着灌醉他,但要是机会送上门,也不会介意套一点信息的。


    赵壤来者不拒,但喝完一轮就不肯再喝了 ,捂着杯子道:“今日贺赵王得太子之喜,我可不能喧宾夺主!”


    廉颇也替他拦着,众人这才罢了。


    说话的时候,赵臣想从赵壤口中套话,想知道秦国攻下魏国会不会再对其他国家动兵,如果要打,会是哪个国家。


    赵壤只装作微醺的样子,摇摇头:“我主要负责匠作,不太清楚这些。”


    这话赵臣其实是信的,赵壤到底年纪还小,又是赵人,甚至父兄亲族都还在赵国,秦国怎么可能对他完全没有防备?


    赵王倒是知道子楚和嬴政很器重赵壤,对他非常好,但流传在外的事迹中,似乎都与匠作有关,赵壤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错。


    不管众人心中怎么想,这场宴会表面上和谐地结束了。


    唯一的不和谐因素,就是赵偃略显尖刻地说:“数年未见,阿壤长大了,现在算是荣归故里,不知还能不能认得故人?”


    众人:“……”


    先是称呼赵壤为“阿壤”,又说他长大了云云,这是长辈对晚辈说话的态度,而不是对秦国使者。


    至于什么故里、故人的,就更叫人尴尬。


    都知道赵壤是赵国人,但当初离开的原因不好提,说到底赵国对不起人家。现在人家在秦国好好的,这次回来也是以出使的名义,提这些不咸不淡的事干什么?


    诚心惹人不痛快嘛!


    赵偃就是诚心的!


    凭什么他错失王位,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从前不放在眼里的赵壤反而压他一头?


    听说赵王能回来,赵壤也是出了力气的,不能拿他怎么样,还不能恶心他一下吗?


    赵王脸色难看,正要呵斥赵偃,赵壤含笑开口:“时移世易,我与您都变了。”


    这下脸色难看的变成了赵偃。


    ——的确都变了,不过赵壤越变越好,赵偃越变越差。


    赵王嘴角溢出笑意,打断了想替赵偃说话的人,对赵壤道:“使者难得来一趟,可要安心住些日子,让寡人好生招待才好。”


    赵壤还想陪着赵胜,自然答应了。


    回去的时候,赵壤和廉颇一起走,其实没说什么,只是问候一下对方,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廉颇的处境倒还不错。


    他其实不是亲秦党,武将嘛…肯定更倾向于用武力解决问题。不过廉颇并非极端的反秦党,也不至于坚决违逆赵王的意思,他又是赵国柱石一般的将领,所以依旧受到重用。


    身体也很硬朗,亲自披挂上阵,一点问题也没有。


    成阳君本想跟赵壤说几句话,都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回到府中,成阳君夫人正在欣赏自己新得的发钗,见他回来随口一问:“见到赵壤了,他怎么样?”


    “很好!”成阳君原本还有点不高兴,一听这话便兴奋起来,笑道,“你不知道,这孩子这几年变化大,猛的一看都不敢认。长得又好、气度又好,坐在那板板正正的,瞧着就特别唬人,不愧是我的儿子!”


    成阳君夫人把发钗从髻上拔下来,也不知是觉得发钗效果一般,还是对成阳君说的话有意见,嘴角微微往下一撇:“如主君所说,倒是咱们看走眼了,从前瞧着他虽然聪慧,但是爱玩爱闹,不像是能沉下心的。”


    成阳君不以为意:“人都是会变的嘛,阿壤周身的人不同,受到的教导也不同,自然会有长进,这没什么稀奇的。”


    这倒也是。


    成阳君夫人放下钗子,起身给丈夫拧帕子擦脸:“孩子难得回来,是不是请他回来坐坐?”


    成阳君瞥她一眼:“当初不给那孩子好脸,现在想巴结人家了?迟了!”


    成阳君夫人被气个倒仰。


    这老东西!


    她当初对赵壤是不怎么好,但也不算差了,往那边送东西从来没有言语过。这老东西身为父亲都不管亲生儿子,凭什么指摘她?


    至于说巴结……叫自家儿子回家算什么巴结?这话也太难听!真要是一点表示也 没有,人家才要说当父亲和嫡母的冷情,赵壤心里又该怎么想?


    她是真的为了家里好的,却得了这么一句话,把脸一板,帕子往铜盆里一扔,也不管水溅了成阳君一身,冷哼一声:“他在秦国过得好,我的日子也不差,没什么要巴结的。你爱怎么着便怎么着,我不管了!”


    成阳君:“……”


    等夫人甩帘子出去了,成阳君才抹一把脸,也冷哼一声:“蠢妇!”


    是他不想让赵壤回来吗?这孩子打小心就冷,他这个当父亲的不亲近他,赵壤也从不曾主动示好,好似有没有这个父亲、对他什么态度都不重要似的。


    成阳君养了那么多孩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


    当初那么难,人家没有对他弯过腰,现在熬出头了,凭什么还要迁就他们?


    说到底是怕被赵壤拒绝,脸面上下不来。


    其实赵壤不介意去成阳君府上走走,还是那句话,双方没有感情,但也没有仇恨,真要是上门请了,他也不会打脸。


    但让他主动去就不行了,一是不愿意,二也是想不起来。


    毕竟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成阳君府几乎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所以很难想起来。


    但赵壤没想到,他回到传舍之后,就见到了成阳君府上的人。


    第89章


    按照赵壤的想法, 从王宫出来后应该直接去平原君府上。


    赵胜不止病入膏肓,而且多器官老化衰竭,的确没有几天寿命了。


    他不愿意用系统里的药, 就算愿意, 赵壤也无能为力,那药剂不是起死回生的神药, 只能治疗病痛,无法返老还童。


    所以赵壤格外珍惜最后这段时光, 想要尽可能多的陪在赵胜身边。


    不过去王宫时穿的是官服, 这样去赵胜府上不太方便,赵壤想先回传舍换上便服。


    没想到才回到传舍, 就被告知有人来访,浮丘伯正在招待, 让他收拾好了就过去。


    赵壤没多想,秦国使团来赵,有人拜访很正常,而他是使团之首,自然要招待宾客,若有事相商, 还需他拿主意。


    赵壤换完衣服过去,便见浮丘伯与一人说话, 不是冯去疾是谁?


    赵壤连忙关上门:“你怎么在这里?”


    冯去疾负责管理秦、赵通商事宜,按理说应该在秦国。


    冯去疾见他紧张, 微微一笑:“如今秦赵往来频繁,我夹在商队中过来,不会引人注意。”


    那也不安全!


    赵国可不是所有人都支持与秦休战交好的,在很多人眼里, 冯去疾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万一被认出来,有人动手取他性命,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毕竟是偷偷跑到人家地盘的!


    赵壤连忙安排人去打扫冯去疾留下的痕迹、又派人保护他的安全、又催促他办完事赶紧回去……


    冯去疾头一次知道赵壤也这么能念叨,问旁边的浮丘伯:“公子平日也这样吗?”


    浮丘伯自己平时也时常拿赵壤玩笑,嫌弃这嫌弃那,但听别人这么说就不高兴了,轻哼一声:“若非你行事不谨慎,公子何至于此?”


    别没良心了!


    冯去疾:“……”


    他来往秦、赵多回了,真没事!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有说。一来是不敢争辩,怕引来更多念叨,二来赵壤如此紧张,说到底是担心他的安全,心里还是有点小感动的。


    冯去疾只能赶紧说正事:“此次前来,是有事求公子。”


    赵壤见他正经,也在案几前坐下,点点头:“你说。”


    冯去疾:“秦、赵如今虽通商,但是许多赵人依旧对秦国和秦国的东西有偏见。”


    赵壤明白了:“你想让我出面,为秦国货物代言?”


    冯去疾皱了皱眉,这时候代言指的是“代天子立言”,替君王起草诏命、发布政令,用在这里并不合适。


    但他能理解赵壤的意思,颔首道:“赵人推崇公子,公子喜欢的东西,他们必定争相效仿。”


    想法倒是没错,这就是偶像经济了。


    从前赵壤可以令赵国平民投秦,现在让他们对秦国货物的接受度高一些,似乎也不是很难。


    冯去疾能想到这个方法,也算是用心了,但赵壤却摇摇头:“你还记得秦与赵通商的初心吗?”


    他们的目的是以交易为锚点,逐渐融入赵国、扭转赵人对秦国的看法。


    不是赚钱。


    也就是说,冯去疾应该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消除赵人的抵触心理”,而不是借助赵壤跳过这个问题。


    这是本末倒置!


    冯去疾先是愣住,然后恍然,最后羞愧:“是我想岔了。”


    他起身:“那我这就回去了。”


    本来来邯郸有事,现在看来不急,得回去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赵壤没留他,只多派了几个人保护他,至少要安全送出赵国国境。


    等人走了,浮丘伯换了一个姿势,坐得更放松一些,对赵壤道:“你倒是想得明白。”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只是赵壤的目标更坚定,所以看得明白而已。


    也不是说冯去疾意志力不如赵壤,只是他主管通商诸事,每天听的看的都是金钱和利益,偶尔迷失很正常,实在不用苛责。


    他也站起身:“我要去看王叔,你要一起去吗?”


    浮丘伯:“去。”


    荀子刚来赵国时颇受赵胜照顾,浮丘伯跟他也有几分交情,既然来了,合该探望一二。即便抛开这些,赵胜也是位值得尊敬的长者。


    浮丘伯也换了一身衣裳,正准备出发,又有客人上门了。


    来人是赵宏,就是成阳君的嫡幼子,赵壤同父异母的兄长,跟赵嘉关系很好的那个。


    赵壤和浮丘伯对视一眼,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他们之前真没多少交情。


    二人重新坐回去,让人请赵宏过来。


    赵宏比嬴政还要大几岁,现在已经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了,褪去一些骄矜之气,看起来稳重可靠。


    三人互相见礼,赵宏坐下,看赵壤的目光有些复杂:“数年不见,阿弟变化很大。”


    赵壤:“你变化也不小,听说已经入仕了。”


    赵宏点头:“前几年公孙……公子嘉为我保荐,一直做到现在。”


    是说现在的赵王继位后没有撸了他的官职,但也没有提拔。


    这其实挺正常的,升官本就没那么简单,别看史书上动不动就是高官厚禄,但那都是背景深厚、或者能力超绝的大佬,一朝可能也就那么几个,真不是街上的大白菜。


    现实中没有资历、也没有功劳的年轻人熬上多年才能勉强升上一级的大有人在。


    当然,如果赵偃继位,赵嘉顺利成为太子,赵宏的仕途会顺利的多。


    只能说赵王没有针对他,但也的确切断了他的青云路。


    赵壤对此不做评价,只问:“六兄找我有事吧?”


    赵宏沉默一瞬,点头道:“我是为了公子嘉来的。”


    赵壤一愣,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态度郑重了一些,问:“公子嘉处境如何?”


    从前赵嘉风光得意,赵壤动不动直接叫他名字,现在人家状况不好,反而不能随意了。


    赵宏没注意这细小的差别,轻轻一叹,说道:“王上倒不曾苛待他,生活上还是和从前差不多,只是他前途没了,心里总是不痛快。”


    “他做什么了?”赵壤问。


    赵宏摇摇头:“什么也没做,还和从前一样读书习武,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忧心。”


    这确实是,人总要宣泄情绪,否则得憋坏了。


    赵壤:“那你想让我干什么呢?”


    赵宏:“我试了很多法子想要帮他,但都没有用,你想法多,不知道有没有办法?”


    又对浮丘伯作揖:“请浮丘先生也不吝赐教。”


    浮丘伯将人扶起,感叹道:“公子嘉有你这样的好友,是他之幸事。”


    赵宏苦笑一声:“我与公子嘉相伴长大,从前他帮我护我,如今我自该帮他护他。”


    既然如此,赵壤也就不瞒着了,说道:“我去见过王叔,他请我带公子嘉离开赵国。”


    赵宏有点惊讶,一是因为赵壤坦诚见过赵胜,不过这不是大事,就算被其他人知道了,不能真拿秦国使臣怎么样。


    至于说赵胜为赵嘉打算……也不算奇怪,这段时间以来,赵胜一直对赵嘉照料颇多,但赵嘉不知是对赵胜有心结,还是单纯不愿意见人,极少与赵胜往来了。


    赵宏有点生气,也有点无奈。


    赵嘉从前那么敬重赵胜啊!赵胜也是认真培养赵嘉,鼓励他做个好的公孙、未来太子和国君。


    要不是赵胜,赵嘉未必会把振兴赵国当作自己的理想。赵胜影响了赵嘉,到头来却说反悔就反悔,赵嘉信念破灭,自然难以接受。


    赵宏也难以接受,理智上他理解赵胜,但感情却不受理智影响。


    沉默很久,他问:“如果去秦国,你们会怎么对待他?”


    赵壤:“看他的想法,如果他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可以给他宅邸和田地,让他过普通人的生活,肯定会有人盯着,一是监管,二也是保护。”


    这点赵宏理解,赵嘉这样的身份,到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完全自由。


    赵壤:“你放心,他的日子肯定不会太难过。如果愿意的话,我也可以举荐他做官。”


    “真的可以做官?”赵宏急切地追问。


    赵嘉和范雎等人还不一样,范雎虽然是魏国人,但是出身不高且饱受欺凌,对魏国没什么感情,而赵嘉是赵国王室,还一度被视为未来国君,这样的人,秦国能放心重用?


    “那是自然!”赵壤微微抬起下巴,“君父和我阿兄都是胸怀广博之人,只要赵嘉真心效劳,出身又有什么要紧?”


    他指指自己:“我就是一个例子。”


    赵宏心里有点不自在,论起亲疏远近,阿父才是赵壤的父亲,他也是赵壤的兄长,且父系血脉更胜母系,他该比嬴政更亲近才对。


    但赵宏知道争不得这个,忽略心里那点异样,把注意力放在后一句话上。


    用赵壤做对比其实不太合适,赵壤毕竟和嬴政关系匪浅。


    不过赵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倒是觉得不错。让赵嘉离开赵国这片地方,不痛快可能就慢慢散了,如果能做官,重新有个前程,他或许就走出来了。


    不过他却不能替赵嘉答应,此事重大,赵嘉的性子又倔,还得问过他的想法才行。


    赵壤也是这个意思:“你跟他说一说,我们见上一面也行,把他的决定告诉我也行。”


    赵宏答应了,起身告辞。


    等人走了,浮丘伯问赵壤:“你觉得赵嘉会答应吗?”


    赵壤想了想,摇头:“恐怕不会。”


    赵嘉这人一板一眼,又把赵国看得极重,恐怕不会愿意离开赵国。


    浮丘伯也是这么想的,赵胜和赵宏属于关心则乱,但赵嘉跟他们的想法真不一定一样。


    只不过赵嘉留在赵国,日子肯定会难过一点,除了没有前途,他在府里也不得安宁。


    赵偃失势,常在家中发泄怨气,赵嘉常常头一个被波及。


    “这也罢了,赵偃早在外有一相好女子,另外生下一子。”浮丘伯道,“听说赵偃对他们爱若珍宝,已经接到府中去了。”


    赵壤一愣:“那女子什么出身?”


    浮丘伯:“原是邯郸城的倡女,嫁给赵国一偏远宗室,守寡后没多久就和赵偃到一处了。”


    果然是她,赵悼倡后!


    这位也是奇女子,历史上以倡女之身成为赵偃的王后,还令赵偃废了赵嘉,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也就是最后一位赵王。


    而赵悼倡后这个谥号,也实在足够讽刺。


    赵壤知道此人,但没想到她这么早就和赵偃勾搭在一起了。


    如此一来,赵嘉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赵壤心中叹了一声,又斜眼看浮丘伯:“你不是说不帮我打听事吗?”


    “我只是说找家相更便宜,可没说撒手不管。”浮丘伯起身往外走,“再说这些事人尽皆知,根本不用费心打听,随便找个人问一下就知道了。”


    二人去看了赵胜,回去的时候,赵宏果然带着赵嘉来了。


    动作还挺快!


    不过正如赵壤所料,赵嘉不愿意离开赵国,旁边赵宏为了给他使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赵嘉微微垂着眼睛,只当没看见。


    赵宏:“……”


    后来赵宏也佛了,这人就是这样,打定主意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还能怎么办呢?


    赵壤也没多劝,只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提到这个,赵嘉抬起头,眼中隐有光芒,看来是真的有想法。


    他说:“从前你看重平民,我不太理解,如今看秦国的状况,却有些明白了。我想去民间看看,从前诸事繁琐,脱不开身,如今朝廷不需要我,便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你以为如何?”


    赵壤惊讶地看他一眼,这想法实在出乎赵壤的预料。


    而且是真的不错!


    赵嘉才华能力都不错,就是有点飘,并非贬义,而是说他不接地气,有点空中楼阁的意思。


    这在这时候非常普遍,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只有赵壤这样从后世来的才会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现在赵嘉能改变想法,赵壤还是挺高兴的。


    他郑重地点点头,赵嘉便露出一点笑意,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很多,好像赵壤的认可对他非常重要似的。


    旁边的赵宏:“……”


    行吧!


    好歹还愿意做点事,比之前半死不活强得多。


    第90章


    赵壤只见了几个人,之后就不怎么出面了,普通访客交给浮丘伯和副使接待,只要重要的才会亲自出面。


    大部分时间, 他都用来陪伴赵胜。


    赵胜已经走到生命尾声,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赵壤还是买了一支药剂,每日给他用上一点点,能让他最后的日子好过许多。


    赵嘉也来过, 告诉赵胜自己的打算。


    那时赵胜已经很不好了,他开始昏睡,每日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有时候甚至能睡上一天一夜;即便醒着,意识也不太清楚,常常说一些听不懂的话;进食喝水都变得极少;四肢冷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


    难得赵嘉来的时候,赵胜意识很清醒,赵壤正用轮椅推着他在园子里赏花。


    听了赵嘉的话,赵胜默然片刻,然后含笑道:“这样也好。”


    等赵嘉走了,赵壤半蹲在轮椅前, 问:“您怪我吗?”


    没做成您交待的事。


    赵胜想摇头,但这个动作对他也有些吃力, 只是轻轻一叹:“他难得自己做主一回,是好事。”


    是说比起他们安排的所谓稳妥的路, 赵嘉愿意自己做决定更重要。


    这倒也是。


    赵嘉从前虽好,但少了几分决断,现在算是个突破。


    *


    往返平原君府上的时候,赵壤会特意到处转转, 看一看赵国平民的生活情况。


    和从前没什么不同,邯郸依旧繁华热闹。


    只是赵壤心境与从前不同的缘故,竟欣赏不来这份热闹,觉得还是咸阳的质朴有序更踏实。


    他不免感叹:“我老了!”


    迎面而来的中年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特意往赵壤脸上看,想知道是哪个奇葩。


    然后微微睁大了眼睛:“您、您是公子壤吧?”


    赵壤一秒恢复正经,对他笑了笑。


    中年人便露出惊喜又梦幻的表情,嗯……有点辣眼睛。


    从前认识赵壤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虽然数年过去,他长大了许多,很多人认不出来、也不敢往这方面想,但还是有人能认出来的。


    他们并不敢太过打扰他,只是远远看着,和同伴低语几句,大胆些的会和他说句话,诸如问他是不是公子壤、怎么回来了之类,得到回复后就会露出和中年人一样的表情。


    赵壤:“……”


    还有人给赵壤送东西,大部分都是吃的用的,有什么就送什么,赵壤拒绝也没有用,他们会扔下东西就走,没多大功夫,赵壤手里就拿不下了。


    他还看到有人对他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竟是真的把他当神仙拜了。


    赵壤:“……”


    也不是所有人都愉悦和善的,就有人问赵壤:“您代表秦国出使赵国,难道已经是秦国人了吗?”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人都能听到,然后一下就安静了。


    在此之前,他们不敢问这个问题,仿佛问出来,他们的神袛就会彻底抛弃他们,而不问就还有一丝希望。


    但有人问出来,众人便不能装傻,纷纷看向赵壤,等待他的回答。


    赵壤把东西交给侍从,环顾一张张面孔,男女老少、贫穷富贵、陌生熟悉……


    他叹息一声,说道:“我生在赵国,吃赵国谷、喝赵国水,血脉骨肉全赖赵国蕴养,永远也割舍不掉。可是赵国却无我的容身之处,是秦国给我一线生机。你们问我是不是秦国人,实话说,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赵国人,还是秦国人。”


    这话相当诚恳,在场之人大部分都知道赵壤当初是怎么被先赵王逼得不得不逃离赵国的,一下就理解了他的处境,刚刚升起的敌意消散了一些。


    赵壤说的也是实话,他的确时常感到迷茫,时至今日也不能完全摆脱,只是他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所以压下自己的情绪,轻易不展露出来而已。


    他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说出心里话。


    “我虽然身在秦国,但从未忘记赵国。看到秦国平民吃不饱,也会担心你们饿肚子;研究农具和铁器时,也会希望有一天你们能用上。”


    他问众人:“你们用上了吗?”


    “用上了。”有人低声回应。


    赵壤便露出一个笑,又问:“好用吗?”


    “好用!”


    这次说话的人就多了,七嘴八舌说起新农具的好处,水车众人倒是知道,但关于铁器的夸赞,就让一部分人听得一愣一愣。


    有那么好用吗?


    当然,铁农具是比石头和青铜的好用许多,他们都知道。但这些人说的未免太夸张,反而叫人不信了。


    这些都是没尝试过秦国铁器的。


    被质疑的人不乐意了,你一言我一语说起铁农具的好处,锋利又坚固,远不是普通铁农具可比。


    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倒是信誓旦旦,但其他人还是半信半疑。


    赵壤解释:“这个铁与以前的铁不同,是用新方法冶炼出来的。”


    其他人这才信了,随后又有新的疑惑:“可秦国的铁农具并不贵。”


    跟从前的铁农具差不多。


    这也是他们不愿意买的原因之一,同样的东西价格差不多,他们为什么要买秦国的?


    赵壤笑道:“新的冶炼方法炼铁极快,价格自然便低了,这还是加上了运输费用的缘故,在秦国,铁器的价格更低。”


    “那秦国是不是家家都有铁农具?”有人好奇地问。


    赵壤:“那倒也不至于,不过大部分人家都有,秦王重视农耕,新炼的铁不做武器,全部做成农具,平民买农具有贴补,实在买不起的,到了农忙时节,朝廷可以借给他们。所以虽不是家家有,但是家家用。”


    众人便有些向往。


    赵王可没那么重视农耕!铁农具贵重,更不可能家家都用。


    家家用铁农具,那该是多好的日子啊!


    又有人疑惑:“公子不是说秦人也吃不饱饭吗?”


    重视也不代表能吃饱饭,即便现在,赵壤也不能说秦人个个都能吃饱。


    但这话不用跟赵人说,他只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们知道土豆吗?”


    有几个人点头:“听说过,据说亩产可达千斤。”


    此言一出,众人都沸腾了。


    这时候就是这样,消息闭塞,譬如韩国有竖炉,秦国压根不知道;秦国有土豆这种神物,各国上层肯定知道,但普通平民就未必了。


    即便秦赵通商已经有一段时间,冯去疾努力向赵人展示秦国的富庶,知道的还只是极小一部分。


    赵壤任由他们讨论,过了一会儿才道:“过一段时间,秦国会运一些土豆过来,你们可以种了试试。”


    “真的?”


    “真的?”回到传舍,听说发生了什么事的浮丘伯也这么问赵壤。


    赵壤点点头,他不是信口开河,而是子楚真的有这个打算。


    浮丘伯:“……”


    总觉得自己洒脱肆意,但比起秦王来,竟是小巫见大巫了吗?


    他问:“秦王不怕吗?”


    “怕什么?”赵壤看他,“就算赵人能吃饱,难道就能打过秦国吗?”


    那不能,别的不说,秦国还有火药呢!


    虽然他们还不能很好地利用火药,但这东西存在本身就是巨大利器,足够秦国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别泄露出去。


    其实泄露也没事,赵壤私底下一直在研究红衣大炮的制法,攒的系统积分也足够买设计图,只是没想好要不要把这东西带到世上来,所以一直没有说。


    如果真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候,拿出来就是了。


    浮丘伯放松了些,如此说来,秦国的确不需要有那么多顾虑,想必这也是子楚愿意将铁农具卖到赵国的原因。


    ——既然要收揽人心,自然要舍得下本钱。


    至于说这些铁农具被赵国收缴去做兵器怎么办?


    那更好了!


    秦国无惧武力,反倒赵国将尽失人心。


    这次给赵国土豆恐怕也是如此。


    如果土豆在赵国顺利传播,对秦国的威胁有限,反而能借此赢得赵人好感,日后赵国成为秦土,也不用再费力从头推广,一举两得。


    如果不顺利……


    其实浮丘伯觉得大概率不会顺利,毕竟赵国贵族的德行放在那里,如果平民都吃得饱,谁还愿意替贵族耕种?


    损害自己利益的事,贵族绝对不会做!哪怕长期看来对他们也是有利的。


    有贵族阻拦,这事就很难办成,跟当日的改良农具一个道理,赵胜没办成的事,换一个赵王也没有用。


    这个赵王毕竟只是不昏庸,但实在说不上精明强干。


    如此一来,赵国和秦国就会形成鲜明对比——


    人家秦国尚且为我们考虑,反倒是自己奉养的君主和贵族见不得他们好!


    这样的对比会让赵国大失,而秦国则能踩着赵国扭转形象。


    当然,平民也不是一点好处都得不到,只要有土豆这个东西,田间地头种上一些,他们活下去的机会就会多上很多。


    虽然想明白了,浮丘伯却高兴不起来。


    这世上如秦国一样的国家太少了,赵国这样的则比比皆是,什么时候平民的苦难才能结束呢?


    浮丘伯垂下眼皮,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这件事后,赵王曾召见过赵壤一回,问起送土豆到赵国的事,看起来还算重视,但说不上多么高兴。


    大约他也明白,即便土豆送来了,也不可能像秦国一样大范围推广,对赵国的作用有限。


    *


    赵胜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赵壤干脆搬到平原君府上,日夜陪着他。


    赵胜有时候会醒过来,如果精神好,赵壤就陪他出去转转。生活了几十年的府邸,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独特的印记,偶尔赵胜会给赵壤讲一讲。


    如果赵胜精神不好,赵壤就给他念书、陪他下棋,说说外面发生的事,和从前的趣事。


    即便明知没有康复的希望,赵壤还是坚持每天给他扫描身体,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这天扫描完,系统告诉他:[就在这一两天了。 ]


    这话说完没多久,赵胜的精神反而好起来了,不仅清醒过来,而且思维清晰、面色红润,也能吃饭喝水,好似突然完全好了。


    他的儿孙欣喜不已,赵壤却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赵胜似乎也有所感,把家里的事情交待给儿孙,又让他们出去,单独跟赵壤说话。


    赵国的事不用说,该托付的已经托付了。


    儿孙的事不必说,赵壤只要有能力,肯定会照顾。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那些门客。


    先赵王不愿用他们,现赵王倒是愿意,但他们大部分早就冷了心,况且赵国已然日落西山,早不是他们心中的好去处了。


    当年护送赵壤离赵时走了一批,后来陆陆续续也走了一些,剩下的要不是为了陪着赵胜,断断不会留在赵国。


    赵胜长叹一声,说道:“你把他们带走吧,一会儿我会交待他们,想必都是愿意的。”


    这事对赵壤不算为难。


    虽说赵胜有点为名声所累的意思,选的门客未必都是大才,但基本的水平还是有的,到秦国做个中低层官吏没有问题。


    正好秦国刚攻下魏国,需要补充大量官吏,这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赵壤答应了。


    之后赵胜叫门客来说话,说了什么赵壤不知道,他到厨下去,指挥庖厨给赵胜做了最后一顿饭。


    赵胜一吃就笑了:“是你新研制出来的?”


    赵壤点头:“好吃吗?”


    “不错。”赵胜还是那么矜持,“你有这手艺,不错!”


    赵壤不知道赵胜为什么要夸他两遍,赵胜想的却是:有些“不太正经”的爱好也不错,至少生活有些乐趣,即便遇到打击,也能高高兴兴活下去。


    不像赵嘉。


    也不像他。


    不错!


    赵胜这次回光返照持续了两个时辰,吃完这顿饭,他还起来走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书,就说累了要休息。


    即便赵壤万般不舍,赵胜还是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他的呼吸一点点衰弱,在这天午夜失去了呼吸。


    *


    赵胜的葬礼办得极其隆重,祭奠之人络绎不绝,所有人都在为他伤心,好像在他病重时不闻不问的不是他们似的。


    就连赵王都亲自到了。


    赵壤身着“斩衰”,这是亲子才穿的最重的孝服,是赵壤自己要求的,他受赵胜恩惠,且有师生之实,以亲子之礼为他送终是应该的。


    旁人看在眼里,只觉得赵壤讲恩义,只有成阳君脸色稍微绿了一下。


    说实在的,他都不能确定等他死了,赵壤会不会为他“斩衰”。


    葬礼忙碌了几天,赵壤就守了几天,等到赵胜入土为安,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这时候才明白嬴柱和子楚安葬父亲时的心情。


    葬礼结束后,赵壤找到赵胜的儿子,问他们以后的打算。


    赵胜有三个儿子,也都入朝为官了。


    但赵国的情况……如果他们愿意,赵壤可以带他们去秦国,还可以向秦王引荐他们。


    其实不用引荐,赵胜的儿子年纪都不小了,与子楚和嬴政都相识。


    赵胜生前也想过送他们去秦国,但是三人考虑之后拒绝了。


    现在他们的想法也没变,赵胜虽死,他们在赵国还有爵位和封地,也有官职在身,现赵王对他们不错。


    不愿意放下眼下安稳的日子,跑到秦国从头再来。


    赵壤没强求,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本也强求不来,而且他们的考虑也不无道理。


    等到赵国覆灭那一日,他尽力保全他们就是了。


    赵胜的葬礼结束,赵壤也不再逗留,向赵王请辞。


    赵王再三挽留不得,只能送他们离开。


    赵胜的门客已经各自散了,他们人数太多,不可能全跟着赵壤走,只能先自行离开赵国,去冯去疾处汇合。使团副使会率领使团接上他们,然后一同返回咸阳。


    虽说要补全魏国官吏的缺口,也不能直接把他们一股脑送去魏国,用与不用、怎么用,还得子楚和嬴政决定。


    至于赵壤,则带领一部分侍从,和浮丘伯一起直奔魏国。


    又是连续几天奔波,到大梁的时候,天都已经热起来了。


    打听着到了蒙骜的官署,才知道子楚派来治理魏国的官员已经到了,正在和蒙骜交接。


    在门口等人传话的功夫,赵壤隐约听到里面的话,不由皱起了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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