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为泾阳县,县内有一条河名叫冶峪河,正好横跨在郑国渠前进的方向上。
关于这条河如何处理,赵壤和郑国在画设计图时就想过。
按照传统方法, 不外是绕行、架渡槽或者平交, 但是绕行成本太高、渡槽工程难度大,平角则会导致泥沙淤塞。
如果只有这一条也就罢了, 但郑国渠绵延数百里,冶峪河并非孤例。
因此郑国很认真地思考过后,提出通过修建分水堰,将此河之水引入郑国渠,既能加大郑国渠的水量,又能大幅度降低工程成本。
赵壤当然支持,这就是很有名的横绝技术, 郑国在郑国渠中首创,后人沿用了两千多年,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纪,材料和科技日新月异,横绝技术的底层逻辑依然存在。
赵壤自然知道横绝技术,但他没有说, 就是希望由郑国创造原本就属于他的奇迹。
郑国真的提出来那一刻,赵壤觉得世界无比安静, 感官都失去了知觉,只有脊背酥麻、胳膊上汗毛竖起, 仿佛有温暖明亮的光洒在郑国身上。
赵壤知道,他在见证历史!
他也参与历史。
横绝只是个概念,想要实施还有诸多问题需要解决,譬如分水堰怎么建造?如何在令河水改向的同时,保证分水堰不被冲垮?汛期郑国渠水太多怎么办……等等。
这就需要赵壤的专业帮助。
当然,历史上没有赵壤帮助,郑国也好好修完了,但他可以帮助郑国修得更快更科学。
总之,冶峪河怎么处理,赵壤和郑国心理有数。
但是泾阳县的县令有不同看法。
他认为横绝技术前所未有,横绝的做法耸人听闻,故而坚决反对,坚持绕开冶峪河。
即便赵壤和郑国耐心为他解释横绝的原理,画图甚至做模型试验,证明这办法完全可行,也没什么太大风险,泾阳县令依旧不改初衷。
没办法,赵壤只能说:“你不懂没关系,只要听郑水工的就行了。”
反对无效哈。
反正修渠的事本就不归泾阳县令管,他没有权利指手画脚。
赵壤和郑国之所以重视他的意见,只是因为他们在泾阳县内,少不得对当地官员客气一点。再就是他们修渠要占地、要调用物资和人力,这些都需要当地官员协调。
如果泾阳县令提出一点小意见,赵壤答应也就答应了,但此事关乎重大,他绝不可能随意更改。
赵壤和郑国还是按照原来的想法修分水堰。
然后问题来了,泾阳县令开始卡他们的物资。
一开始只是晚一些送来,后来开始缺斤少两、甚至以次充好。就连役夫的口粮也开始克扣。
役夫吃不饱饭,干活进度自然不如从前快,工程进度越来越慢。
赵壤站在河岸上,看着无精打采的役夫们,冷笑一声,吩咐仆臣:“你去请姚县令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跟他商量。”
姚县令倒没有拿乔,很快就来了,态度恭敬地行礼:“见过公子。”
赵壤也笑嘻嘻的:“姚县令还是这般客气,早叫你不用多礼。”
姚县令微笑应是,但赵壤知道他下回还是会行礼。
这就是大部分贵族与士人的做派,不管私底下有多少算计,面上永远温和有礼。
但能被他们以礼相待,首先也是因为赵壤拥有不输于他们的地位。
他们站在郑国渠和冶峪河交汇之处,分水堰还没开始修,役夫在旁边临时挖了一条渠,把冶峪河的水引过去,到了下游再并回原来的河道,把施工这一段空了出来。
役夫忙忙碌碌,有人挖河、有人凿石头、有人修堤、有人运碎石和泥土、井井有条,效率奇高。
姚县令感慨:“每次来渠上,臣都会感到惊叹。”
赵壤:“这不算什么,还是需要太多人,挖河、凿石头这种重活也要人力完成,太辛苦了。”
“已经比从前好多了。”姚县令微笑看着赵壤,就像看一个贪得无厌的小孩。
赵壤不以为意:“姚县令不懂我们这种匠人,若非精益求精,又怎么能进步呢?”
姚县令默然,一是因为赵壤的话,二是因为他竟然以“匠人”自居。
赵壤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道:“挖河我还没能解决,好在有办法帮助凿石头了。”
姚县令好奇地看向赵壤,又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向正在河道里凿石头的役夫。他们要把河底和两侧修得足够平整,修筑的堰才能更稳固。
这算是工程里最难的部分,现有的机械也很难提供什么帮助,所以干得比较吃力。
这时一个气质不俗的匠人走到河边,跟正在和一块凸出的巨石较劲的役夫们说了什么,役夫们收起工具退开一段距离,那匠人观察片刻,终于选到满意的位置,把一样东西放了上去。
接着他掏出一个燧石与铁镰击打,火花点燃了石头上的艾绒,匠人捏起艾绒没着火的那端,小心翼翼扔到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然后撒腿就跑,动作熟稔,行云流水,仙气立时烟消云散。
姚县令:“……”
还不等他说什么,“砰”一声——
巨石碎了。
姚县令表情管理失效,大惊失色,甚至想躲到守卫身后,优雅气度荡然无存,步上了方才那位匠人的后尘。
赵壤:“姚县令放心,这火药威力还不够大,咱们站得远,不会受伤的。”
姚县令这才冷静一些,努力压下眼里的恐惧,问:“这是公子的杰作吗?”
“是我与那位仙师一起研究的。”赵壤问,“你以为如何?”
姚县令看看碎成一块块的石头,再看看跪伏在地,口称神仙的役夫们,没对火药做什么评价。只是问:“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只是让姚县令看看咱们修渠的办法,你便 明白之前担心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赵壤道。
“公子是在威胁我吗?”姚县令低头看赵壤,“此物虽厉害,但你身在秦土,岂能无故伤害秦国官吏?公子政不会答应,王上也不会答应!”
赵壤仰头看他:“姚县令实在多心了,我为什么要威胁你,你做错什么了吗?”
姚县令:“……”
赵壤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施工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宽阔的沟渠与冶峪河相交,虽还没有水,但可以想象日后是何等场景。
他问:“你知道为什么要修此渠吗?”
姚县令当然知道:“要连通泾洛,灌溉其间土地。”
赵壤颔首:“关中地广,但是收成少,原因有两点,一来缺雨易旱,二来多泽卤之地,想要改善,除了引水灌溉,还要改良土质,是吧?”
泽卤之地就是盐堿地,因为地势低,水排不出去,留在田里把底下的盐带到表面,水蒸发后盐附在地表,使土地板结、养分不能被作物吸收,自然无法高产。
姚县令默然。
赵壤:“我们在设计郑国渠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个,泾河里泥沙很多,有泾水一石,其泥数斗的说法,我们特意计算渠道的坡度,控制水流速度,让泥沙被水流裹挟,不能沉积在河底,待到渠修好、引水灌溉之日,水里的泥留在田里,周围的薄田都能变成沃土。”
姚县令若有所思。
赵壤:“这便是我们不能绕冶峪河的原因,郑国渠要修在较高的地方,日后才能灌溉更多土地,这都是为了长久考虑啊!”
姚县令好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公子的话臣不是处处明白,但意思听懂了,臣受教。”
他拱手对赵壤作揖,转身走了。
片刻之后,穿着短褐、戴着顶草帽的郑国走上来,问赵壤:“怎么样?”
赵壤把他们的对话大致复述一遍,道:“聊得还行,应该能解决。”
郑国:“还算他有良心。”
“……”赵壤表示诧异,“你怎么这么……单纯?”
郑国茫然:“怎么了?”
赵壤:“你不会真以为他是什么好官,知道我们的良苦用心,痛改前非、大力支持吧?”
郑国:“……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赵壤道,“他愿意放过此事,是因为冶峪河下游那片地是他的!”
第72章
赵壤一边往回走一边道:“冶峪河沿线的地早就被姚县令他们划分了,估计是想着渠修好了,这些田地便能变成良田。”
郑国恍然:“所以咱们要修堰,他怎么都不愿意。”
赵壤点头:“现在他知道郑国渠建在高处, 他不仅没有损失, 还可能得到更多,所以才不再反对。”
又不是真的忧国忧民。
即便是真的忧国忧民, 郑国渠的设计也足以说服他。
郑国先是若有所思,然后恍然大悟,然后上下打量赵壤,眼神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赵壤也很疑惑:“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郑国:“……”
手痒,想打孩子。
可惜这孩子身份高贵, 他不能动手。
郑国:“我在韩国时只需要管工事即可,其他的无需操心。”
其实是不能操心, 或者说不配操心。
韩国的水工地位低下,即便郑国已经是其中最顶尖的,也只能管工事现场这点事,政治上完全插不上手,自然也不懂。
赵壤叹息一声,解释道:“当时姚县令坚持不愿意咱们修分水堰,我就有点怀疑。修渠说到底是咱们的事,与他并没有太大干系,虽说要帮咱们调动物资,但那是朝廷拨的,不用泾阳县承担,他何必如此坚持?”
郑国:“或许他是真心觉得分水堰不好呢?”
赵壤:“如果真是这么好,我们到泾阳这么久,怎么没听到役夫说他的好处?再看他的做派,像是一心为了朝廷,甚至愿意为此和我过不去的吗?”
郑国想了想,摇摇头。
赵壤:“所以我就派人去查了下,果然有猫腻。”
郑国更诧异了:“你居然背后做了这么多事!”
“王上让我协助你,我当然要做好本职工作。”赵壤得意地仰头。
他也没想到啊,他在咸阳时被各路老狐狸小狐狸碾压,到这里竟然成了政治战斗的主力。
郑国还是不理解:“既然公子已经查明,何不拿到证据,呈给王上,换了他这个县令。”
赵壤停下脚步:“你不想修渠啦?”
郑国:“……”
赵壤:“凭姚县令一个人,怎么可能占下这么多地方?官署其他人、泾阳贵族和富户也参与其中,拉下一个便是拉下一堆,泾阳和郑国渠都会受到影响,只有先稳住他们,等到渠修完再说。”
但其实赵壤已经把证据送回咸阳了。
*
此事之后,姚县令便收敛了,一切物资和口粮供给又恢复了从前。
又过一段时间,听说泾阳来了一位新县丞,跟赵壤还是半个本家,姓朱。
赵壤没当回事,天下姓朱的那么多,未必就是他认识的。
主要是朱姬没几个亲戚了,而且大部分都留在赵国,要是来了秦国,也该来找他,而不是闷不吭声就做了官。
赵壤对这位朱县丞印象不错,自从他上任之后,不仅物资运送更及时了,有什么问题解决得也很快,看得出来这是位能干且用心的人。
没想到过了几天,姚县令前来渠上,也带着那位朱县丞,赵壤远远看着,落后姚县令半步,但是风采气度更盛的,不是嬴政是谁?
赵壤:“……”
姚县令一直注意赵壤的反应,见状哈哈一笑,得意道:“公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故人吧?”
赵壤微微一笑,姚县令肯定不知道嬴政真实身份,要不然不敢走在他前面,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嬴政拿的是什么剧本,他还真是不清楚。
嬴政也笑了笑,对赵壤道:“上次见面还是在咸阳学宫。荀子向王上举荐我,才有幸再次与公子壤相见。”
赵壤明白了,他的身份是学宫学子,与赵壤在学宫相识。
这设定挺合理,咸阳学宫人才众多,秦王缺人了就会问问荀子有没有合适的,有时候荀子还会主动举荐。
赵壤也时常去学宫,在那里认识不少人。
他道:“朱兄才能出众,早该有这一日了。”
姚县令深以为然:“朱兄弟才二十出头,却已经卓荦不凡,实在令人叹服。”
赵壤:“……”
他用眼神上下打量嬴政:二十出头?
嬴政面色不改,面容虽然略显稚嫩,但是成熟稳重、颇有气度,加上身高马大,说是个长相显小的成年人也说得过去。
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正是那位研究炸药的仙师,他先跟赵壤见礼,然后才注意到姚县令一行,端着架子对姚县令微微拱手。
他研究出火药,赵壤已经为他向秦王请功了,虽然封赏还没下来,但在仙师眼里,他已经非吴下阿蒙,自然不用对姚县令很客气。
当然也不乏替赵壤出一口恶气的意思。
姚县令:“……”
仙师打过招呼就要走,眼角余光却扫到姚县令身侧的嬴政,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就要行礼。
赵壤不动声色地按住他准备举起的胳膊,笑嘻嘻道:“你也没想到吧,朱县丞竟然就是朱治兄。”
仙师眼睛一转就明白了,还是拱了拱手,只是没有深深弯腰,笑道:“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缘分!”
姚县令:“仙师也认得朱县丞?”
赵壤:“带他去学宫时见过。”
姚县令没多想,咸阳学宫也有许多匠人,赵壤带仙师去那边学习也不奇怪。
他道:“日后朱县丞管着渠上的事,公子与好友相见的日子还多着呢。”
赵壤笑而不语。
姚县令在渠上看了一圈,没待多久就回去了,留下嬴政和赵壤叙旧。
赵壤带嬴政去他住的工棚。
这是一座夯土房子,房屋略显拥挤,也颇为低矮,不过窗户挺大,所以并不觉得沉闷,里面布置得也还算舒适。
就是嬴政进门的时候得低头。
赵壤见嬴政四处打量,说道:“在渠上就是这样,不能太讲究,我已经算是好的了。”
嬴政颔首:“我知道。”
赵壤给他倒水,问:“阿兄怎么到这儿当县丞来了?”
嬴政:“不是你说泾阳官员徇私枉法,阻碍你修渠吗?”
赵壤:“你是为了帮我来的?”
嬴政:“不是。”
赵壤:“……”
他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
嬴政嘴角微翘,用水杯挡住了:“王上的意思是,此地官员不宜立即处置,但可以让我先查清楚,看看在咱们不知道的地方,官吏们到底什么样子。另外也是让我历练历练。”
赵壤诧异:“王上舍得放你出来?”
嬴政:“你比我还小,不是也出来了?”
赵壤:“我又不是太子嗣子。”
嬴政瞥他一眼,道:“现在不出来历练,以后更不行了。”
这倒也是。
等到子楚成为秦王,嬴政便是太子,干系重大,便不能轻易离开咸阳了。
就算是现在,要出来也不容易。
赵壤问:“你手里的事怎么办?”
“一部分给阿父,一部分给李斯。”
赵壤感慨:“阿兄对李斯真不错!”
不用想也知道,嬴政是有意栽培李斯,要不然以他现在的资历,还不足以接手嬴政的事。
当然,这也是李斯的确有能力。
就是可怜姚县令,得罪赵壤不要紧,但现在落到嬴政手里,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看嬴政这意思,姚县令指定得做那杀鸡儆猴的鸡!
他转移了话题:“阿父阿母怎么样?”
“一切都好。”嬴政道,“我来之前,阿母让给你带了点东西。”
赵壤:“这里距咸阳又不是很远,阿母常常让人给我送东西来,这里什么都不缺。”
嬴政:“我知道,所以没急着给你送来。”
赵壤:“……”
他问:“王上身体还好吗,有没有让扁鹊看诊?”
前些日子赵壤听说附近有扁鹊出没,让人去找,果然找到一位,试过医术之后送到了咸阳。
嬴政垂下眼睑:“扁鹊说大父的身子眼下尚可。”
眼下还好,也就是说长久不看好。
赵壤暗叹一声,也不觉得出乎预料。
只是扁鹊的医术在这时候已经算是最顶尖的,他们都没有办法,秦王恐怕是回天无术了。
其实秦王已经五十多岁,在这年代算是长寿了,只是人心总是难以满足。
*
有嬴政在泾阳,修渠进展更加顺利。
嬴政时常来渠上,有时候忙完了,赵壤会组织役夫们一起热闹,点篝火烤肉吃,唱歌起舞、讲故事,有时候还会办些小比赛,诸如拔河、竞走、猜谜等等,嬴了的可以得到粮食、布匹等各种奖励。
嬴政偶尔也会参加这些活动。
役夫原本有些怕他,但时间久了,知道他看起来吓人,其实不难相处,便不那么害怕了。
嬴政一开始也不适应与役夫相处,但慢慢就习惯了,甚至能相谈甚欢,双方竟然相处得不错。
*
到了秋天,咸阳传来好消息。
土豆收获了,亩产果然达到了千斤!
虽然只是堪堪达到千斤,而且用的是最好的田地、最精心的照料,实际推广时很难达到同等产量,但即便去掉一半,也还有五百斤,比现在的五谷产量翻了数倍!
这个消息出来,朝野上下震惊、振奋!
虽然现在土豆数量还不够多,无法大范围推广,但知道未来不必因为粮食忧心,因为郑国渠而背负的压力也小了很多。
更别说等到次年春天,泾阳县这段渠便修得差不多了,整个郑国渠也修了五分之一,速度远超众人预料。
甚至随着郑国和赵壤的经验越来越丰富、各类器械和火药越来越好用,这个速度还在变快,顺利的话,可能再有两三年就能完工。
如此一来,秦国的压力更小了。
赵壤紧绷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一些,至少不用担心一不小心把秦国拉入深渊。
*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赵壤收到消息:黄歇出逃了!
赵壤:“啊?”
他跑去问嬴政:“什么情况?”
嬴政正在处理公务,头也不抬地说:“当日咱们散播黄歇谣言,这便是结果。”
赵壤:“都这么久了,不是已经过去了吗?这几年楚国一直风平浪静,我还以为没事了呢。”
嬴政:“楚国何时风平浪静了?”
赵壤:“啊?”
“你这两年一心只有修渠,故而不知道,楚国这两年一直暗潮涌动。”
嬴政终于停下笔,左手轻轻揉着右手的手腕,说道:“黄歇本就多疑,楚王越当众表示信任、给他更多权利恩宠以示看重,他就越疑心楚王心存芥蒂。况且楚国多的是想取黄歇而代之之人,还有咱们派去的人,他们可也没回来呢。”
赵壤明白,黄歇这是被挑拨了。可能中间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越来越不信任楚王,所以才会出逃。
无论如何,这对秦国都是一件好事。
赵壤:“楚王在追他吗?咱们是不是援助一二。”
他对嬴政挤眼睛,说是援助,其实就是抢人啦!
第73章
嬴政:“黄歇不会来秦国的。”
他道:“黄歇多疑, 连与他肺肝相照的楚王尚且不能尽信,更何况秦国?”
说起黄歇和楚王的情分,说肺肝相照一点也不为过。
公元前272年, 秦国和楚国打了一场, 楚国打不过秦国,把当时还是太子的楚王熊完送到秦国当质子, 作为双方讲和的条件。
当时就是黄歇陪熊完来的。
二人在秦国一待就是十年。
质子的处境都差不多,熊完是太子, 能比子楚和嬴政好一点, 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在那段时间里,黄歇和熊完相依为命, 肯定培养了很深的情谊。
后来先楚王病重,熊完想要回国继承王位, 但是秦王不答应。
于是黄歇帮助熊完潜逃出秦国,自己留下来善后,差点就被愤怒的秦王给杀了。
他是真的抱着舍命的决心替熊完筹谋的。
熊完也没有辜负黄歇,继承王位后,他以黄歇为令尹。
令尹就是楚国的丞相。
楚国重用公族,在黄歇之前,楚国的令尹基本都由芈姓公族担任。
熊完为了黄歇力排众议,在他刚刚潜逃回国,王位都没有坐稳的时候,能做到这一步,真可谓情深意重。
此后十数年,黄歇一直是楚国令尹,熊完对他倚重信任非常,黄歇也为了楚国尽心竭力, 真正算得上君臣相合。
这么深的情分,黄歇尚且会怀疑他,以至于逃离楚国,怎么可能来秦国?
秦国可是差点杀了他!
而且黄歇一直是坚定的抗秦党,曾在邯郸之战时援助赵国、大败秦国,前几年挑动秦王诸子相斗也有他的手笔,要说秦王对他一点芥蒂也没有,赵壤可能会信,但黄歇不会。
赵壤还想到一点。
黄歇对楚王忠心耿耿,此前楚王也没真的对他做什么,就算要逃亡他国,也不会投奔一心灭六国的秦国。
想明白之后,赵壤也就不打主意了,只是不免有些失望。
那可是春申君啊!
战国四公子之一,才华能力不输魏无忌!
嬴政:“不必觉得惋惜,秦国现在需要的并非黄歇,而是更多能干的普通官吏。”
这倒也是。
顶级政治家并非越多越好,秦国现在有蔡泽,未来有吕不韦和李斯,的确不是非黄歇不可。
但赵壤担心黄歇去了别的国家,会给秦国造成威胁。
嬴政微微一笑:“秦国一统乃大势所趋,非一个黄歇能阻止。”
赵壤立刻就不担心了。
*
正如嬴政所料,黄歇没想着来秦国,直冲魏国的方向去了,大约是想投奔魏无忌。
他甚至已经进了魏国境内,却遇到一帮楚国“任侠”。
任侠杀了“叛国”的黄歇,把他的头颅砍下来,送给了楚王派来的追兵。
听说楚王得到消息,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枯坐许久,下令恢复黄歇全部荣誉,厚葬之,善待其妻妾子女。
赵壤是从嬴政口中得到的消息,秦国已经派人前去楚国吊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的,只知道头脑一片空白,脑中嗡嗡作响,像是二十世纪末那种老旧电视变成黑白雪花时的沙沙声,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知觉,直到有柔软的东西覆上脸颊,感到面上一片湿润,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哭了,嬴政正在给他擦泪。
嬴政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含着浅浅忧虑,问赵壤:“你怎么了?”
赵壤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阿兄,黄歇是不是被我害死的?”
嬴政皱眉:“怎么这么说?”
赵壤低下头:“如果不是我说出那个谣言,或许黄歇与楚王不会关系破裂,他也就不会死了。”
嬴政:“照你的说法,我与阿父、大父都是害死黄歇的帮凶。”
赵壤连忙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说也奇怪,他愧疚自己害死黄歇,却不觉得嬴政他们派人挑拨有什么不对。
嬴政轻轻一叹,说道:“以当时的情景,挑拨黄歇与楚王的关系势在必行,有没有那则谣言,结果都不会改变,你实在不必内疚。”
赵壤点点头。
嬴政没有再劝,让赵壤回自己房间休息。
他哭成这样,肯定没办法回去了。回去也不能见人,更怕被人看到误会。好在嬴政给他留了房间,留宿非常便宜。
赵壤回到房间,又默默流了一会儿泪,好不容易止住了,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不知过去多久,脑中传来系统的电子音: [检测到宿主身体与精神状态不佳!宿主,你要控制情绪、好好吃饭,以免损害身体。 ]
赵壤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屋中不知何时点起了灯,屋中间的餐桌上摆着饭食,看起来已经拿来不短时间,早已没了热气。
他看了看,实在没有胃口,让臣妾拿下去分了。
系统:[宿主,你不要伤心了。始皇大大说的对,无论有没有你,黄歇的结局是注定的。 ]
赵壤抿抿唇:[但他的确因我而死,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还能再活十年! ]
系统: [但历史上黄歇晚年并不英明,不听劝谏、刚愎自用,对秦合纵失败,在楚王薨逝后被李园所杀,全家都死于非命……因为晚年种种事端,后世对他毁誉参半。现在虽早死十年,却能保住名声和家人,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赵壤默然。
系统继续道:[宿主该知道,你既然穿越过来,既然想要做点事情,就注定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有人因之受益,也必定有人因此受害。这是你必须接受的宿命,明白吗? ]
赵壤当然知道。
改革总会伴随阵痛,每一次社会进步,都会有很多人倒在路上,这些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在此之前,这些对赵壤来说更像一个口号,一个印在历史书上的知识点,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其实并没有,所以在直面真实后果时,才会如此崩溃。
这还是黄歇位高权重,能被赵壤看到,在看不到的地方,又有多少人因为他在承受苦痛呢?
他知道自己做的没错,可是那些人又做错了什么?
社会需要发展,就要他们承担恶果吗?
赵壤想,或许他该放缓脚步,以降低影响,但那又何尝不是钝刀子割肉?
这晚赵壤没睡好,梦里一会儿是黄歇,一会儿是因他受苦的平民,到后半夜便发起了热。
幸好婢妾见他白天心情不好,怕夜里有什么不妥,格外留了个神,发现不对后赶紧请了医师来,又是喝药又是捂汗,加上赵壤病得不重,半晌午也就退烧了。
又修养了一天,赵壤才被允许出门。
他去到正堂,嬴政正在处理公务。
赵壤发热那夜嬴政一直在床边守着,昨天不得不熬夜处理公务,连着两天没有睡好,眼下有两团明显的乌青。
赵壤叫了一声:“阿兄。”
嬴政让他坐下,问:“想通了吗?”
赵壤摇摇头。
嬴政不觉意外,说道:“人生很多事都不是立刻便有答案的,你只管干好手头上的事,或许哪日便突然想通了。”
赵壤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先把郑国渠修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但他也有要求。
他无法完全避免对平民的影响,但可以尽量补偿,让他们的生活可以继续下去。
郑国渠修建之初,秦王便下定决心不另外征税。这两年没什么战争,边关又有屯田之策,朝廷粮食压力不大,供给役夫没什么问题,这一点暂且不提。
眼下还有两个问题。
一是征发徭役耽误农时。
虽然他们尽量避免在春耕秋收等农忙之时征发徭役,但平时也需要锄草、浇地、施肥……役夫基本都是家中壮劳力,对收成肯定会有影响。赵壤希望能给他们一定帮助或者补偿。
第二是占用平民土地。
郑国渠总计数百里,仅泾阳县内便有六十里,占用了不少村庄和田地。
这时候没有拆迁赔偿,解决方法就是把村民迁到别的地方,重新给他们分地。
赵壤的要求就是朝廷效率高点,公平一点,别拖着一直不给办,或者重新分的地不如从前。
嬴政轻叹一声:“你就是太心软了。”
赵壤没说话。
嬴政:“你放心,泾阳县内没有第二个问题,给役夫的补偿,我会和同僚及咸阳商量。”
赵壤点点头,一直沉甸甸的心里似乎轻松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赵壤特意要了一壶酒,遥祭黄歇。
他想,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黄歇。
嬴政也祭奠三杯。
他与黄歇虽是敌人,却也敬佩这位长者。
*
泾阳县内的渠修得差不多了,赵壤和安国准备转战下一个县,临走之前向嬴政告别。
赵壤有些不舍,好不容易又和嬴政到一处,但是两个人都忙,还没见过几回呢,这就又要分开了。
下次相见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嬴政摆手:“你快走吧,你走了我好办其他事。”
赵壤:“你准备好了?”
嬴政颔首:“准备好了。”
第74章
赵壤离开后,朝廷派人来到泾阳,配合嬴政展开清扫。
没人想到嬴政平时兢兢业业,居然暗地里在调查他们,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姚县令头一个被拿来开刀, 嬴政拿出准备好的证据,让他毫无辩驳余地。
余下被查出恶行的, 不论官吏、贵族还是富户都受到惩处。
不是没想过反击,但他们一旦出手, 嬴政便会打击得更狠, 他们想要暗地解决嬴政,但王翦早就召集了兵马, 把官署守得密不透风。
这些人联成一张网,自以为是泾阳的地头蛇,但被别人连锅端的时候,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老实认栽,努力向嬴政认错、表示诚意,以期他能放他们一马。
之后就很顺利了。
嬴政以雷霆之势震慑住众人,之后也没有不依不饶,重罚了为首几人,其他人削一层皮也就放过了。
他又从没有犯事的贵族和富户家中选拔人才充实官署、整顿吏治、推广新的沤肥方法、给刚被郑国渠灌溉的土地补贴……
这让相当一部分人跟嬴政站到了一起。
剩下那些人里, 一部分小贵族和富户一算账,发现虽然没有灰色收入了, 但是也不用再孝敬官吏,省了不少钱,再加上官府给的种种补贴,他们实际拿到手的钱财竟然不比从前少。
而且嬴政也没真堵住他们的仕途,有几个本身没犯什么错,家里表现也足够好的官员还留在官署,虽然职位降了一点,但好歹保住了官身。
这让大部分人坚信,只要他们好好表现,以后还是前途无限。
剩下的一小部分便无足轻重了。
嬴政借此稳定了局势,还顺势推广新沤肥方法、鼓励耕种新灌溉土地,一举三得。
赵壤在渠上,经常能听到三原县的官吏议论此事。
他们不会当着赵壤的面说,但赵壤想要知道,也有他的办法。
一开始提起嬴政时,他们畏惧居多。
泾阳的血流了那么多,怎么不叫人惧怕?
更何况许多人的罪责本没那么重,嬴政都从严从重处理了。
赵壤只默默听着,不说话也不劝。
嬴政并非嗜杀暴虐之人,但只有这么做才能震慑泾阳县的官吏、以及全国各地踩着律法底线行事的恶徒。让他们知道现在没事不代表永远没事,凡是作恶,说不定何时便会受到严惩,行事不得不收敛一些。
杀鸡儆猴,姚县令是泾阳的鸡,泾阳也是整个秦国的鸡。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平?而这些人的血里,也有赵壤割下的一刀。
他越发理解系统的话,他穿越过来,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这个世界及周围的人,有好自然有坏,二者本就密不可分。
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小心谨慎,减少坏的影响。
不止是他,秦王、子楚、嬴政,乃至世上任何一个政治家都是如此。
……
随着泾阳局势变化,众人再提起嬴政时,便是畏惧中带着敬佩了。
听说嬴政一战成名,在泾阳县威望甚高,就连三原县行事都收敛多了。
每次听到这个的时候,赵壤会暗自竖起耳朵,心中颇为骄傲。
那可是他阿兄!
亲的!
*
转眼到了公元前247年,开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经过两年育种,土豆数量已经足够,秦王下令推广,选中了关中作为试点,泾阳更是重点区域。
嬴政自然大力支持,虽然一开始颇受争议,但等到秋天收获时,土豆超高的产量晃花了众人的眼睛,他们再也没有任何意见,并且由衷地感激秦王和嬴政,还有赵壤这个提供土豆的人。
嬴政在泾阳县的威望更胜从前,几乎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
赵壤神童转世的名声也越发响亮,每天都有人到渠上来看他,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
好处也有,就是役夫们干活更卖力了。
快要入冬的时候,赵壤盘算着要不要回咸阳一趟。
他和嬴政到底年纪不大,常年在外面待着,家里人肯定惦记,得偶尔回去让长辈看看,也好让他们放心。
另外秦王身体不好,冬天……是个坎儿,也得回去看看他。
赵壤一向很忙,冬天也不能闲着,只有这时候稍微清闲一点,嬴政那边刚秋收完,也比平时稍微放松一些,趁这个时机回去刚刚好。
赵壤想着让人给嬴政带个信,看看他的意思,但还没来得及派人,咸阳就来人了。
此人乃是子楚身边仆臣,被带到赵壤跟前时还看不出什么,等到随赵壤进了工棚,只剩下他们二人和亲近的仆从了,才露出急切之色,低声道:“王上不好了,太子让公子尽快回去。”
赵壤一愣,连忙叫人准备马车,想了想又换成马,简单收拾两样东西,跟仆臣一起快马往回赶。
也不用特意等嬴政,另有仆臣去通知他了,路上汇合就是了。
果然走到半路,嬴政带人追了上来。
二人快马加鞭,路上一次也没停过,半日功夫就回到了王宫。
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赵壤腿一软差点栽倒,多亏嬴政伸手拉了他一把,才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摔个狗吃屎。
他双腿酸软,腿肚子打颤,大腿根应该是磨破了,一走路就钻心的疼,但他咬牙忍着,被宦者领着到了秦王寝殿。
宗室族老和蔡泽、蒙骜等秦王心腹重臣在外面守着,每个人都屏气凝神,正堂里寂静无声,见到嬴政和赵壤才有点动静。
互相见过礼,子楚从里面出来。
数月不见,他憔悴多了。
原本就瘦弱,现在比从前更加削瘦,穿着冬天的厚衣裳,整个人依旧薄成一片。眼下青黑、胡子拉碴,脸色也有些苍白,不知道还以为他就是那个病人。
赵壤吓了一跳,没等说话,子楚对他们微微颔首,对嬴政道:“王上让你进去。”
嬴政抬脚进去,宦者把门关上,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半个时辰后嬴政出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对赵壤道:“你进去吧。”
赵壤看他一眼,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赵壤看向床上的秦王。
他是真的不好了,身形枯槁、脸色像是黄纸,几乎没有属于人的血色,躺在床上艰难喘气,眼睛似睁未睁,跟从前那个略显丰腴的嬴柱判若两人。
见到赵壤进来,他费力地冲他招招手。
赵壤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
[系统,检测王上身体。 ]
虽然明知道是白费劲,但还是抱着微末希望。
他拉 住秦王的手,这才察觉他在微微发抖,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眼里似乎隐隐有泪水。
他看着赵壤,声音极轻地问:“那边是什么样子?”
赵壤明白他问的是死后的世界,顿了一下才道:“先王也问过这个问题。”
“是吗?”秦王似乎想笑,但这个动作对他已经有些费力,嘴角弯到一半便放弃了,“你怎么说的?”
赵壤也已经忘了当时怎么回的,重新阻止语言,把二十一世纪的场景描述了一遍。
秦王听着,眼中透出向往之色:“阿父会在那里等我吗?”
赵壤含着眼泪点头:“会的!”
秦王又有些胆怯的样子:“阿父会满意我吗?”
“自然!”赵壤道,“王上在位数年,对内巩固统治、对外攻打韩赵、开疆拓土,又推广土豆、郑国渠也快修完了,您文治武功,堪为当世明主,先王必定以您为傲!”
秦王笑了笑,手似乎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把赵壤的手包住,用力握了握,说道:“你和政儿好好的,你们的情谊……难得。那孩子看似冷清,实则重情重义,只要你一心为他,他必定不会辜负你!”
赵壤也握住他的手:“您放心。”
第75章
两天后, 秦王去世,举国同悲。
子楚继承王位,成为新的秦王。立嬴政为太子、朱姬为王后, 华阳夫人和夏姬为太后。
除此之外广施恩德, 宗族亲属施以厚德、先王功臣按功表彰、平民也多得恩惠。
短短几天时间,秦国又变了一片天。
*
赵壤在教王宫的庖厨做饭。
子楚身体不好, 守孝期间饮食又需要节制,少不得多费些心思。
赵壤让系统扫描子楚身体, 给他定制了一份食谱, 尽量在不涉及荤腥的前提下,能保证身体的营养。
教庖厨做了几道菜,让他们先练习着,带着刚磨好的杏仁饮回去。
把杏仁用清水浸泡至少一昼夜, 期间勤换水、然后清水煮熟,以去掉杏仁里苦味和毒素,加水研磨成浆,再用麻布过滤掉渣滓,就成了清香醇厚的杏仁饮。
杏仁饮营养元素丰富,对子楚身体颇有益处。
子楚正在和心腹大臣说话, 见到赵壤拿来的东西,摆摆手道:“寡人守孝, 不食甘美之物,你拿下去吧。”
赵壤道:“杏仁味道清淡, 儿臣未加蜂蜜调味,算不得甘美,饮用应无妨。”
子楚还是摇头:“此物制作繁琐,寡人不欲奢靡享乐, 你还是拿下去吧。”
赵壤心中暗叹。
这时候的守孝条件太苛刻了,不吃荤腥、不吃辛辣,连制作稍微麻烦一点,或者味道甘美、滋味厚重的食物都不能吃,主打一个无心饮食、粗茶淡饭,活着就行。
其他人也就罢了,但子楚的身子实在受不了。
秦王病重之时,他便日夜守在身边,又要管理朝政、又无心吃饭进补,身体已然亏损了许多。前几天为秦王守灵,他更是通宵达旦、食不下咽。
再这样下去,他支撑不了多久。
赵壤看向底下坐着的大臣。
蔡泽站起来道:“臣等感佩王上孝心,但也要顾忌自己的身子,周礼说居丧之礼,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王上理应遵从礼制。”
子楚:“寡人无疾,无需如此。”
蔡泽:“虽则无疾,但王上身为君主,应保重自身,使江山有所托付;身为人子,应爱护身体,莫叫先王伤心,此方为尽孝之道。”
子楚:“话虽如此,但寡人想起先王弥留之际食难下咽、痛苦不堪,便没有胃口。”
子傒站出来道:“王上康健关乎秦国与天下,臣愿替王上守孝,延三年为六年。”
赵壤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之前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如果子傒坚持,也不是说不过去。
事在人为,所谓规矩,解释权向来都在当权者手里。
况且子楚身子的确不好,并非毫无缘由,大家都能体谅。
只是太辛苦子傒了。
蔡泽:“王上乃万民楷模,若您强行守孝,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万民争相效仿,岂非违背礼之本质?也有伤王上爱民之心!就算食难下咽,也请您为了天下万民,用一些吧!”
赵壤:“……”
子楚看看蔡泽和子傒,再看看目露期盼的其他大臣,叹息一声:“罢了,寡人用了便是。”
他端起杏仁饮,沉默片刻后,放到嘴边一饮而尽。
众人松了一口气。
子楚把空了的碗递给赵壤,叮嘱他:“不可再如此。”
赵壤嘴上乖巧答应,实则根本没想着改。
人的底线会越来越低,他多犯几次,子楚慢慢也就适应了。
赵壤把碗递给宦者,子楚等人已经说起正事。
吕不韦道:“臣得到消息,五国有意再次合纵,对我秦国用兵。”
说到吕不韦,子楚即位后,他也得到了封赏。
这回他没有灭东周的功劳,在子楚被立为太子、以及继位的过程中也没有出很大力,所以不如历史上那般被封文信侯,官拜丞相,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这回他只是被封为大上造,官职为廷尉。
对于吕不韦来说,这也算逆天改命,不负当日奇货可居的心思。
但吕不韦并不会满足,他本就是野心勃勃之人,丞相之位依旧空悬,他还有争取的机会。
这不就开始表现了吗?
吕不韦原是商人,在各国人脉颇多,得到些其他人尚不知道的消息不足为奇。
“此言当真?”子楚问。
吕不韦:“十之八九。”
蔡泽:“只怕他们知道咱们修渠的进度和土豆的消息了。”
按照原本的设想,郑国渠至少得修十来年,对六国来说,最好的策略自然是先自强,等到秦国被郑国渠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趁机攻打。
但他们想不到郑国渠会修得那么快,也没想到秦国会有土豆这种神物。
如此一来,他们便没有那么多时间筹谋了。
一旦郑国渠修成,土豆的推广面积扩大,秦国实力将会飞速增长,他们再也不会是秦国的对手。
眼下便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子楚看向蔡泽和蒙骜:“二位以为如何?”
蒙骜皱起又黑又浓的眉毛,以秦国如今的兵力,对上六国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所畏惧,两三个国家联合也可一试,但同时对上五个国家便不好说了。
蔡泽则斩钉截铁:“眼下不宜动兵。”
不是不能,是不合适。
对五国来说,现在是攻打秦国最好的时机,对秦国则正好相反。
现在秦国资源被郑国渠牵制,现在动兵压力很大,不如等上两三年再说。
问题是如何才能拖住五国。
子楚扶住额头:“诸位可有良策?”
吕不韦早有准备,闻言立刻道:“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二者相争,必有芥蒂。”
五国联军,需得推举一位统帅,此人必得威望与才能都很出众才行。同时,能做这统帅之人,其本人及所在国家都能受益。
平原君资历深、威望高,信陵君虽年轻些,但是军事才能出众,而且极具个人魅力。他们二人谁来做这统帅都行,正因如此,双方必会相争。
即便平原君和信陵君不争,还有魏王和赵王呢。
赵壤默默听着,心想:这又是一个被他改变的历史。
他最近格外注意自己对历史和身边的影响。
历史上赵胜早几年就去世了,五国合纵之时,魏无忌是毫无争议的统帅。
他也的确勇猛,带领联军大败秦国,秦国不得不归还占领韩国与赵国的土地,退守函谷关。
以现在秦国的实力,应当不至于如此,但五国若齐心协力,也的确不是那么好对付。
另辟蹊径,未尝不可。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魏王和赵王会按他们的意思行事吗?
此二人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到底是一国之主,应该还是有点大局观的。
尤其是魏王,如今秦国兵临大梁城下,魏王必定坐立难安,很可能为了打退秦国,放弃一些“本该”属于他们的利益。
子楚也是这么说的。
吕不韦:“此事不难,只是要暂时委屈王上。”
子楚一愣,然后洒脱一笑:“寡人在赵国时什么委屈没受过,卿且说来吧。”
第76章
现在五国的情况是:韩、燕地小力微, 不足为惧;
楚国刚换了一个令尹,这个令尹由三大家族推举,与楚王并非一条心,如今双方明争暗斗,又有嫡子和庶长子在里面搅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自身尚且难保,出兵的意愿并不强烈。
所以五国联军, 最主要的便是赵国与魏国, 只要能动摇他们出战的决心,合纵便毁了一半。
吕不韦道:“请王上派使者向五国和谈, 并承诺归还攻占赵之太原郡、韩之三川郡,示之以弱, 诱之以利。”
太原郡和三川郡就是嬴柱刚继位时,秦国攻打赵国和韩国得到的城池,战略上非常要紧。
以此二地作为诚意,赵、韩自不必说,魏国虽未得到土地,但是秦军压境的处境得到缓解, 也是极大好处,的确是很大的诱惑。
向来利益最能腐蚀人心, 更何况赵王和魏王的大局观不过**,
但子楚却有些犹豫:“和谈也就罢了, 但秦国少有割地之先例,太原、三川两郡乃先王心血,寡人怎能拱手让人?”
吕不韦:“只是口头答允而已,并非真的割让。”
子楚:“你的意思是……”
吕不韦微笑:“咱们可效仿张仪。”
赵壤看吕不韦一眼。
张仪是数十年前的人物了, 他是当时最出色的纵横家之一,以“三寸不烂之舌”著称,最大的成就是提出“连横”之策,以对抗诸国合纵。
但吕不韦此刻提起张仪,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公元前313年,秦国想要攻打楚国。
但秦国有个顾虑:那时候楚国和齐国关系不错,互为邦交,秦国也没现在强大,万一楚国和齐国联合起来,秦国就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那可不行!
于是张仪这个纵横家就出场了。
他跑到楚国,跟楚王说:“只要您和齐国断交,就把商于之地六百里的土地给楚国。”
楚王信了,和齐国断交不够,还派人把齐王臭骂了一顿,彻底断绝和好的可能,然后找张仪要商于。
但那时秦国已经和齐国建交,面对失去价值的楚国使者,张仪装傻充愣:“啊?我是说过这话,可是我没有商于之地啊!实在不行,我这里有秦王赏赐的六里土地,便送给楚王吧。”
楚王:“……”
吕不韦提起张仪,就是说他们答应的未必一定要兑现,先把合纵的事搅黄了再说。
至于说事后发现好处兑现不了,赵、魏会是什么反应,这个其实不用太担心。
本来么,楚国现在合纵的意愿肯定不会很强烈,韩王和燕王是两个怂包,一向不爱掺和这事,只是赵、魏也是大国,又有赵胜和魏无忌二人的面子,这才愿意出兵。
但人家答应了,赵、魏却先撂挑子,之后再想合纵……至少短时间之内没那么容易了。
若只赵、魏两国,秦国应付起来也没那么难。
只要撑过这两年,一旦郑国渠修成,便是攻守易位,无所畏惧了。
此策还算周全,唯一不好的就是有伤体面。
虽然兵法里说“兵不厌诈”,虽然现在礼乐崩坏,但出尔反尔,到底非君子所为。
因戏弄楚国一事,张仪一直受到诟病,此事之后,子楚的名声也必定受损,不知他愿不愿意。
子楚微微一笑。
咱看起来斯文俊秀,风度翩翩,但真不是死要面子的人。
当初在赵国什么屈辱没受过,为了活着,不也得卑躬屈膝?只是被人说几句,而且是背地里的,有什么了不得的?
他道:“就这么办吧!”
他们开始商量细节,赵壤借口看望朱姬,率先离开了。
虽然众人不会避讳他,但赵壤自己会尽量避嫌,尤其在这种事关秦国未来的大事上,与赵国有关系的话更要避开。
反正他不懂这些,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万一出了问题还会惹人怀疑,没必要。
他要是感兴趣,大可以私下问子楚和嬴政,他们不会瞒着他,不用非放在明面上让他们为难。
赵壤也是真的要去看看朱姬。
子楚继位之后便从东宫搬出去了,现在东宫是嬴政的地方。朱姬和子楚的姬妾也搬进了王宫,住进了各自的宫殿。
原本赵壤也该搬进王宫,但他拒绝了。
他名义上是子楚的儿子,也算得上秦国公子,但到底没有血缘关系,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当然了,赵壤心里是这么想的,话却不能这么说,否则显得太见外,倒叫子楚寒心。
他是这么说的:“儿臣现在常年在外,偶尔回来又不想跟阿兄分开,即便收拾了宫殿也住不上。等过两年年纪大些,又该分府另住,还是不要折腾了。”
一副怕麻烦的样子,子楚也就不强求了。
他现在还住在宫外的府里,偶尔到东宫和嬴政同住,打算以后直接搬到先王赏赐的宅子里。
朱姬现在可谓春风得意,能以舞姬之身成为一国王后,她的人生也算传奇了。
更别说她还有两个好儿子,可以预见,现在的荣耀还远远不是极限。
看她明明心中高兴,还要努力压抑喜意,装作为嬴柱之死伤心的样子,也真是难为她了。
赵壤拜见过,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原本打算离开,朱姬却道:“随我去拜见两位太后吧。”
这也是应有之义,赵壤答应了。
他们先去拜见华阳太后,婢妾说华阳太后身子不爽快,不见人。
朱姬问候了几句,带着赵壤去见夏太后。
他们到的时候,韩姬带着成蛟也在。
夏太后从前只是个不受宠的姬妾,也不只她,嬴柱的姬妾都不怎么受宠,他最爱的只有华阳夫人。
所以夏太后对嬴柱没什么感情,如今虽然有些伤感,也只是因为一个还算熟悉的人故去的缘故,被成为太后的喜悦一冲,也就散了。
见到朱姬带着赵壤过来,忙让人拿他喜欢的点心,又招手让他到跟前来,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然后才问:“怎么不见政儿?”
赵壤:“阿兄陪着王上与诸臣议事呢,让孙儿先来看阿母和大母,他忙完了就来。听说大母这几日睡不好,总是头疼,阿兄叫医师琢磨了按摩的法子,您什么时候方便,召见他们便是。”
夏太后露出清浅笑意,对朱姬等人夸道:“你们看看,总说我偏心这两个孩子,你们可见过比他们更体贴的吗?”
然后又说赵壤:“前朝的事要紧,政儿既然能干,自该以替他阿父分忧为要,我这里有你阿母,还有成蛟陪伴左右,让他不必操心。”
旁边的韩姬:“……”
这话说的,嬴政在前朝参与政事,成蛟只配守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呗?
即便如此也落不到好,还是不如嬴政贴心孝顺!
嬴政干什么了?不就是动动嘴皮子吗,法子还不是医师琢磨的?有什么了不起!
心里抱怨颇多,面上却一点也不敢露。
夏太后又问起子楚的身子,听说刚喝了一杯杏仁饮,她舒了一口气,拉着赵壤的手夸了又夸,还给了很多赏赐。
赵壤没有推辞。
这是夏太后身为人母的心意。
嬴柱在的时候,她就算关心儿子和孙子,也不敢表现太过,怕碍了华阳夫人的眼,人家就不愿意扶持子楚了。
现在子楚已经是秦王,她也成了太后,才终于自在一些。
可子楚已经而立之年,嬴政也快长成大人,想操心,却发现没有可以操心的地方,只怕夏太后心里很不好过。
如果赏赐赵壤能让她舒服一点,又何必推辞呢?
赵壤让人收下东西,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孙儿可得想法子多叫阿父吃些东西,便指着靠大母发财了!”
*
赵壤和朱姬先离开,还带走了粘人的成蛟一枚。
韩姬随后也告退离开,出去后脸色便不太好看,但当时没有说话,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小声抱怨。
觉得夏太后偏心,器重嬴政胜过成蛟,就连对外八路的赵壤也比对成蛟好。明明一直承欢膝下的都是成蛟!
跟着韩姬身后的婢妾们:“……”
话不是这么说的,夏太后对成蛟并无不好,平日里嘘寒问暖、逢年过节赏赐不断,有什么好事也都想着他。
只不过成蛟孩子气重,远不如嬴政稳重,夏太后自然更看重嬴政一些。
至于说赵壤……夏太后的确厚赏,但那是因为子楚的缘故,成蛟再受宠,也不过是孙子,怎么能跟儿子比?
心里这么想着,却不能跟韩姬说。她们并非韩姬的心腹,还说不上这样的话。
韩姬的心腹是一个名叫阿福的婢妾。
不是从前那个傅母,上回成蛟之事后,子楚找机会把韩姬身边的人换了几个,那个爱挑拨是非的傅母也被打发去别的地方了。
本想安排可靠的人伺候,但韩姬喜欢韩国人,闹死闹活非要了几个,这个阿福就是那个时候来的,很快就成了韩姬的心腹。
她现在就陪在韩姬身侧,余光扫过身后的婢妾,拉着韩姬快走几步,隔开一段距离后才低声道:“从前王后巴结华阳太后,如今见夏太后得势,又巴巴跑来讨好,若叫华阳太后知道了,肯定不高兴。”
韩姬一愣:“你的意思是?”
阿福:“华阳太后背靠楚国,还是王上的恩人,就算王上已经继位,也不能忽视她的意见。要是她恼了王后和太子,岂不是咱们公子的机会?”
韩姬默然片刻,缓缓摇摇头:“太子已然成事,此举希望不大,还会为成蛟树一个强敌,不划算。”
阿福:“那夫人便要这般放弃吗?”
“不放弃又能如何?成蛟虽聪慧,但比起嬴政……”她摇摇头,甚至没办法把二人放一处比较。
她叹息一声:“我现在只盼着成蛟能好好的,安享尊荣富贵,平安一生罢了。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阿福:“……唯。”
但这样的话还是传到了华阳太后耳朵里。
第77章
华阳太后是真的病了,先王薨逝,她的生机也被抽去了一半,本来就伤心,再加上大冷的天守灵,又吃不下睡不着,自然就病了,最近都卧床养病。
听见这个消息,她剧烈咳嗽起来。
传话的婢妾连忙给她倒水拍背, 好一会儿才好了, 宽慰道:“太后莫恼,不如先叫王后过来问问。”
“不用。”华阳太后淡淡道, “夏太后亦是长辈,王后理当孝敬她。你去查查这话怎么传到咱们宫里来的。”
王宫里向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闲话, 能主动传到她耳朵里的,必定是有人故意的。
婢妾应声出去,华阳太后被人伺候着又喝了点温水,然后重新躺下。
躺在床上,眼睛却闭不上,看着床顶的帐子,想着方才的事。
这事肯定不是韩姬干的,这不是她的办事风格。
但不管是谁, 想要利用自己,都是打错了主意!
华阳太后从没想过不让子楚认夏太后,那毕竟是子楚的生母。血缘关系难以斩断,要是真随随便便就斩断了,那子楚的心也太狠太狼,华阳太后都都会觉得害怕。
况且嬴柱在世时对华阳太后是独一份的偏爱, 所以她不在意后院那些女人。
夏姬性格温顺,对她也一向恭敬有礼,即便当了太后,活得比从前舒展一些,也从没有试图压过她,只是想亲近儿子和孙子罢了,人之常情,有什么可恼怒的?
至于说朱姬,子楚继位后,朱姬对夏太后那边的确殷勤了许多,但对她也不曾懈怠,日日前来问候,什么东西都是最好的。
只是她病得严重,不想多费心力,也是因为先王去了,对梳妆打扮提不起兴致,才一直没有见朱姬。
嬴政这孩子也懂事,在泾阳时经常派人送东西回来,这几日胃口不好,入口的东西都是赵壤亲自盯着人做的。
华阳太后从不觉得自己被慢待了。
抛开这些不提,她也没有跟朱姬和嬴政翻脸的理由。
她想要的已经达到了。
嬴政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秦王,她与朱姬和嬴政保持良好的关系,日后秦国自然有她一席之地。要是转头去帮成蛟,成蛟能不能上位暂且不说,即便成功了,对她又有什么额外好处?
统一六国时放过楚国?
且不说这根本不可能,即便成蛟真能这么做,华阳太后也没那么在乎。
她在楚国时过得并不好,阿父偏宠妾室,兄长是男人,也不把后宅女子的悲苦放在眼里,她和阿母的日子极为艰难。
后来联姻嫁到秦国,阿父和阿兄倒是常来书信,但往往都是让她帮扶楚国和娘家,竟是理直气壮,丝毫也不客气,好像她生来就该为他们驱使,为阿父和阿兄的仕途牺牲自己。
凭什么呢?
华阳太后一开始还虚应着,后来阿母去世,她便不怎么理会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一开始阿父和阿兄对她喊打喊杀,发现没什么用之后,竟反过来讨好她了。可见人性本贱,最会欺软怕硬。
这些年华阳太后与楚国不过虚以委蛇,实则没什么感情,楚国亡不亡与她无关。
更何况……
华阳太后伸出手,摸向另一侧床榻,床榻整洁柔软,再不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更何况嬴政是先王看重的人,她怎么会违背嬴柱的想法,让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心呢?
*
华阳太后掌管宫权多年,她身边的人想要查点东西并不难,很快就弄清楚了,这消息正是韩姬身边的阿福七拐八拐传过来的。
华阳太后冷笑:韩姬这个蠢货,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连身边的人都管不好。
她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成蛟。
这事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对华阳太后和嬴政的威胁为零,最可能受伤害的还是成蛟,还是让他去处置吧。
成蛟收到消息差点厥过去,阿母深居后院,可能只知道阿兄的名声,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本事,但成蛟可是知道的。
别的不说,光在泾阳就杀了多少人!
就连咸阳的老臣们听说后,都惊讶于嬴政的果决与狠辣,自然有所非议,但更多人心生敬畏。
成蛟也害怕啊,反正他自觉做不到,至少在嬴政这个年纪不行。
这么恐怖的人,他跟人家交好还来不及,阿母还在后面拖后腿,真是气煞人也!
成蛟没直接找韩姬,总要弄清楚前因后果才好说话嘛。
他手里也有几个人手,让人顺着查了查,最后查到了韩国间人头上。
乱世嘛,各国都会到处派间谍,这是很常见的,这就叫间人。
韩国也派了间人来韩国,而且一直和阿福有联系,这次就是他们让阿福把此事闹出去的
成蛟带着证据找到韩姬,韩姬看到实打实的证据,整个人都呆住了。
成蛟脸色难看,语气也有点重:“早就跟阿母说过,您现在是秦国的夫人,跟韩国不是一条心了,您偏偏不信。现在看看,到底是阿福把您当主子,还是韩国把您当自己人?”
韩姬默然。
阿福如果把她当主子,就不会无视她的意思,按照韩国间人的吩咐行事;韩国如果把她当自己人,就不会不顾她的利益。
说到底,韩国只想秦国生乱,借此苟延残喘,至于韩姬和成蛟会有什么下场,他们并不在乎。
韩姬捂住胸口,只觉得喘不过气,被信任的故国和倚重的婢妾同时背叛,那种滋味不好受。
成蛟叹息一声,不忍再说什么。转头去求见子楚。
赵壤和嬴政也在,成蛟并不避讳,当着他们的面把事情说了,然后跪下请罪。
子楚沉吟着没有开口。
嬴政道:“此乃韩国与婢妾之过,与韩夫人和阿弟何干?阿父便放他们这一回吧。”
子楚这才道:“起来吧。”
成蛟感激地看嬴政一眼,站起来道:“儿臣此次前来,有两件事求君父。”
子楚:“你说。”
成蛟:“第一件事,儿子请阿父再给阿母选几个贴身服侍之人。”
韩姬身边不缺臣妾,成蛟这话就是想把韩国来的打发了,全部用成秦人,好好盯住韩姬,免得再被人蛊惑。
因着这次错误,想来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即便有也无妨,成蛟这次是打定主意不惯着她了。
子楚颔首:“此乃小事,我答应了。还有一件是什么?”
成蛟看向赵壤:“儿想跟壤阿兄一起去修渠。”
赵壤:“?”
他不想惹这个麻烦,子楚就两个儿子,在世人看来,成蛟是嬴政唯一的竞争对手,他又是嬴政的弟弟,要是成蛟在渠上出点什么事,他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
赵壤:“渠上极为辛苦,恐你受不住。”
他把情况说了一遍,极尽夸大渲染之能事,想要吓跑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什么跟役夫一起吃杂粮饼子啊;晚上屋里漏风漏水,房顶还会掉泥巴啊;冬天冷风呼呼的,夏天被太阳烤得流油,想躲都没地方躲啊……
成蛟端端正正坐着,下巴微微一抬:“壤阿兄能受得了,我也不怕。”
赵壤:“……”
子楚让成蛟坐下,缓声道:“若想离开咸阳,阿父可设法为你筹谋。”
成蛟摇摇头:“阿父想的法子,不过就是让我办什么差事、或是去封地、或是随哪位将军去边关,但我都不喜欢。”
子楚:“……你就喜欢修渠?”
成蛟再次摇头:“不是喜欢修渠,儿臣就是觉得壤阿兄厉害,以后想跟他学。”
赵壤:“……”
子楚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真心的?”
“真心的!”成蛟认真点头,“阿父莫要以为儿臣不想跟阿兄争,所以故意躲开,儿子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哪里抢得过阿兄?”
子楚:“……”
成蛟挠挠头:“儿臣原本想过两年再跟阿父提的。这不是遇上这事了吗,与其让别人借着儿臣的名义生事,还不如我自己出去。就请阿父遂了我的心意吧!”
第78章
成蛟是真心想去修渠,子楚看出他的态度,倒也不排斥,看向旁边的赵壤,询问他的意思。
赵壤:“……”
不是,修渠是匠人的活啊!成蛟到底是秦国公子,就算秦国务实,也不用这么接地气吧。
成蛟:“匠人未必不好,若能如壤阿兄一般,何人敢小觑?”
赵壤:“……我是特例。”
他是开了挂的,正常人学这些,最多做个技术超群的匠人,想和赵壤一样做这么多创新很难。
大部分人一辈子能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发明,就足以令他名垂史册了。
当然,赵壤肯定会给成蛟开小灶,但知识可以学,眼界和思维却不是学习可以弥补的,很多东西他没见过,连想都不敢想,又怎么可能做出来呢?
成蛟也知道这个道理, 很乐观地说:“我不敢和壤阿兄比,能和郑国一样就差不多了。”
赵壤:“……”
还说不敢, 这胆子还不够大吗?
郑国可以说是匠人中的天花板,别说当世,就是纵观历史,也算得上出类拔萃,历史上他的成就,大部分王侯将相都难以企及,想到做到这地步,真不是很容易的!
嬴政瞥成蛟:“好好说话!”
“难道我连郑国都不如吗?”成蛟嘟囔一句,缩着脖子不情不愿道,“那、那我先学学看,能学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赵壤:行叭!
想学就试试看,没必要急着拒绝。这么大的孩子心思多变,可能到渠上一看,发现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干活又累、学习又难,他自己就打退堂鼓了。
再说也不能轻易否定人家,成蛟又不笨,又是难得的喜欢这一行,未必就做不出成就,说不定人家就很有天赋呢!
赵壤再给他开开挂,就算做不了科学家,能做个厉害的工程师,也不算辜负他了。
成蛟见赵壤答应,顿时喜笑颜开,想到还在重孝之中,才赶紧收敛了,扭头问子楚和嬴政:“我是不是该拜壤阿兄为先生啊?”
说着就要起身来拜。
赵壤连忙拦了,他可真受不了这个。
*
子楚看着孩子们闹完,这才对赵壤道:“你要的那黑石找到了,匠人用它来炼铁,但是成果并不好。”
赵壤愣了一下,才明白这说的是煤。
他问:“怎么不好?”
子楚:“冶炼并不比木炭快,而且很容易损坏冶炼炉。这些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炼出的铁极脆,一碰就折。”
他倒没觉得煤不行,只以为他们不会用,所以来问赵壤。
赵壤想了想,问:“是把挖出来的煤直接投入冶炼炉吗?”
子楚点头:“需要预先处理?”
应该是的。
赵壤对这一块不太了解,但是听说过焦炭炼铁,应该是要把煤烧成炭,以排除里面的杂质,让温度升得更快,也不影响铁的质量吧?
赵壤把这个思路说了。
具体怎么做他不知道,但这时候已经有烧木炭的技术,想要研究应该不难。
子楚让宦者记下,又问:“你从前说过,有办法可以用黑石取暖,而不令人中毒?”
赵壤颔首:“黑石的毒主要在它的烟气里,只要房里不累积太多烟气,一般就不会有问题。主要有两个方向,一是不在人睡觉的房屋里烧煤;二是想办法把烟气排出去。”
第一种主要是火墙、火炕,设置通道连接屋外的灶火,既能做饭也能取暖;第二种就是烟囱。
这些赵壤倒是能帮上忙,但没什么必要,只要提供思路,这时候的能工巧匠很快就能琢磨出来。这一点他不担心。
想了想,他又道:“黑石之所以会产生毒烟,是因为燃烧不充分的缘故……”
中学化学知识点:碳加充足的氧生成二氧化碳,加不充足的氧生成一氧化碳。
“……可以把黑石做成其他形状,以便充分燃烧。”
比如说煤球。
就是有点麻烦,要先把煤敲碎再做成煤球,是不小的工程量。但平民冬天事不多,倒也不算很大的负担,总比挨冻强得多。
赵壤又想了想,想到以前去乡下玩,看到别人做煤球时还会往里面掺点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一股脑说了。
都试试嘛,看哪个效果最好。
*
子楚安排人去试了,赵壤没在咸阳久留,很快又返回渠上。
现在郑国渠的进度关乎秦与五国的战事,他哪还敢有丝毫懈怠?
来的时候是他和嬴政两个人,回去的时候便只有他一个了。
嬴政成了太子,一举一动牵连颇广,且也需要帮助子楚处理政务,不能再长期离开咸阳,自然也做不了泾阳县令。
子楚已经下诏,擢泾阳县丞为县令。
这县丞是嬴政提拔起来的,品行和能力都没有问题,原就是想着走时有人接手,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泾阳那边收到消息,自然是一脸懵逼!
他们县令不就是回去探个亲嘛,怎么就直接不回来了?
关键是为什么要换掉朱县令?他是擢升了还是犯事了?总得有个缘故吧。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连个消息也打听不到,好像朱治这个人凭空消失了。
这太奇怪了!
不过也有聪明人,已经联想到了从前的一些奇怪之处。
比如说朱县令那一身气度,不像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就是普通贵族也不行,非得家世非常好才行。他们从前那位姚县令出身当地豪族,在同一圈层中也是佼佼者,但站在朱县令面前,气势弱了一大截,跟仆臣似的。
比如说朱县令要清理泾阳的贪官污吏,朝廷就派人来帮忙,就连王翦将军也调动军队,亲自守卫官署。
再比如说朱县令和公子壤关系很好,公子壤时常来官署探望县令,有时还会留宿。
有人见过他们相处的样子,绝不仅仅是普通好友。而且朱县令在公子壤面前很自在,丝毫没有面对上位者的拘谨,甚至他看上去更像是地位更高的那个。
而且他们俩连探亲都要一起回去……
如此种种,当时不敢多想。但先王薨逝前,朱县令匆匆赶回咸阳,现在又不回来了,他的身份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想到的人倒吸凉气,不敢相信他们小小泾阳,竟然来过这么一尊大佛!
那可是公子政,现在的太子,未来的秦王!
于是新县令接手的非常顺利,没受到任何为难。
笑话!这可是公子政认可的人,谁敢为难他?
与此同时,赵壤回到了渠上。
说是一个人,其实还带着成蛟。
他们先去见郑国,赵壤离开这段时间,两边的渠都由郑国管着,既然回来了,得先见他一面,了解一下进度和后续安排,另外也得把咸阳那边的意思转达一下,工程能快还是尽量快一点。
郑国看到赵壤是惊喜,但看到白白嫩嫩的成蛟就是惊讶,甚至惊吓。
他让人带成蛟先去休息,然后拉着赵壤低声问:“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赵壤:“他自己要来学习的,王上也答应了。”
郑国:“……这怎么行?”
赵壤:这态度和他刚开始一模一样。
但现在赵壤想开了,理直气壮道:“怎么不行?咱俩刚接触的时候,你还觉得我不行呢!”
现在又如何?
郑国:“这不一样!”
赵壤:“有什么不一样?”
郑国:因为赵壤聪明、能吃苦、干活用心且投入,而且很有灵性。成蛟能吗?
当然,他也不能武断地说人家不能,所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壤:“您老就别抱怨了,人都已经带来了,还能送回去不成?还是想想怎么教吧。”
虽然子楚的意思是先试试,学不好也没事,但他不能真的不好好教。
郑国点头:“那你便想吧。”
说着就要走。
赵壤连忙拉住他:“您不帮我吗?”
郑国:“我也不会教啊,按照我的法子,就是先上渠干活,然后再帮着打下手,成蛟行吗?”
赵壤:……不行吧。
不是成蛟不行,是他不行。
成蛟身份到底不一样,不能太辛苦了,要不然别人还以为赵壤趁机欺负人,也不能太轻了,不利于他处理关系和学到东西,别人又该说赵壤不用心了。
轻不得重不得。
郑国:所以啊,还是你自己慢慢想办法吧,我是真没招。
他抽胳膊:“我还有事,得去忙了。”
赵壤死死抱住,就是不肯撒手。
郑国:“……你到底想干啥?”
赵壤嘿嘿笑:“您老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你再帮我想想嘛。”
这是什么怪话?
郑国无奈地看他一眼:“你平时不是挺精明吗,怎么惹这么一个……”
他把“麻烦”两个字咽了回去,说道:“要按我的想法,渠必须得下,不知道怎么修渠的人,就不知道怎么修好渠。”
赵壤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他问:“要是只让他看看,不用亲自动手呢?”
郑国默默看他。
赵壤:“……知道了,我跟他说,要是干不了就算了,我送他回咸阳。”
郑国:哎!就是这个意思。
提前说好了,之后有什么问题也不能怪咱们。
“还是您足智多谋,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赵壤感慨道,“那我问问他,要是可以的话,就得麻烦您了。”
“无妨……”郑国的话一顿,头上缓缓冒出一排问号,“麻烦谁?”
第79章
郑国:“你要把成蛟公子交给谁?”
“您啊。”赵壤理直气壮, “我自己都没学好呢,怎么教导旁人,那不是误人子弟吗?您经验丰富,又有教弟子的经验,把成蛟交给您,我最放心不过。”
郑国使劲抽自己的胳膊, 赵壤使劲抱住。
郑国:“……他是秦国公子,我只是他国俘虏,我怎么教得了他?”
成蛟和他从前那些弟子能一样吗?
“教得了教得了,郑水工人品贵重、能力不凡,成蛟能跟着您是他的福气。”
赵壤:“您放心, 成蛟肯定听您的话,这孩子可乖了。”
郑国:信你个鬼!这些贵人哪有听话的?
赵壤:“咱们的渠快修好了,你不是担心以后没了用处,在秦国日子不好过吗?有教导成蛟这件事,你还怕什么?”
郑国:“你不是说秦国很重视人才,让我不用担心吗?”
赵壤:“……”
他很想穿越回去,收回这句话。
“你不想试试教导王公贵族是什么滋味吗?”
郑国:真有点想。
但他更不想惹这个麻烦。
那可是秦国公子,万一出点什么事,他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赵壤:“他身边有护卫,不会有事的。有成蛟在, 以后都没人敢为难你,朝廷款项啊、工程物资啊、各处协调啊, 都会很顺利,像姚县令为难咱们的事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郑国:“……”
赵壤:“我不可能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但公子成蛟的先生这个名头可以。”
郑国:要不……试试?
赵壤于是又去问成蛟。
成蛟眨眨眼:“我不是学画图吗,怎么还要下渠,那不是役夫的活吗?”
赵壤:“想要画出好的图纸,就要先会干役夫的活,这是基本功。就像写文章要先从识字开始。”
成蛟:“……壤阿兄也下过渠吗?”
“自然。”
赵壤语气平淡:“我刚来的时候为了了解每一个环节的情况,所有活都亲手干过。”
夯土、挖泥、扛石头、拌防渗泥……什么劳累的活他都干。
每天早上白白嫩嫩出门,晚上变成泥人回来,不是腰酸就是胳膊腿疼,手上的血泡和身上的青紫一茬接一茬,短短一个月暴瘦十几斤。
结果是他现在知道怎么夯土最密实,不漏水不塌陷;河里的淤泥挖到什么程度,渠才能不淤不堵;知道哪些石料耐水、哪些石料易碎,什么地方用什么石料合适;也知道什么材料配比能最大程度不渗漏……
赵壤道:“想要站得比别人高,就要付出比别人多,这是定理。”
他现在比成蛟矮了,说话时微微仰着头,但是语气认真坚定,莫名显得高大。
成蛟默然片刻,问:“壤阿兄会常来看我吗?”
赵壤:“自然!我也要跟郑水工学习呢。”
不是随意打发你哈,这真是为你好的安排,就连他自己也是跟郑国学呢。
成蛟答应了。
*
成蛟开始跟着郑国学习。
郑国在正事上极为认真,甚至可以说较真,要不然也不能有今日成就,在教导弟子时也是如此。
他说不能放水就是真的不放水,成蛟要跟役夫们做一样的活,铲泥、凿石头、运送废料……虽然有各种器械辅助,比从前轻松很多,但一整日下来,没干过什么重活的成蛟依旧累得要死。
手也磨破了、胳膊腿也打颤、身上满是灰,早上刚换的干净衣裳,不到晚上便又脏又皱,看起来跟块破抹布似的。
才一天,成蛟就觉得有点受不了了。
想要找人诉苦,但是赵壤跟他不在一个河段,不方便。
而且他也没脸。
赵壤来渠上的时候比他现在还小呢,那时候还没这么多机械,干的活比现在重得多,他能一声不吭扛下来,自己才撑一天就受不了了,多没脸啊!
成蛟不知道的是,那时候赵壤也天天晚上拉着郑国吐苦水。
不过吐归吐,第二天他还会准时爬起来干活。
成蛟不好意思找赵壤诉苦,更不好意思找郑国。
他们俩毕竟不熟,而且他是秦国公子,怎么能在匠人面前失态?
比起赵壤,成蛟显然在乎形象的多。
在乎形象的结果就是他只能自己咬着牙硬扛,慢慢的倒也适应了,然后也学着赵壤的样子去感受泥土和石材。
有一说一,来之前他真没想到修个渠还有这么多门道。
成蛟这边颇有进展,另一边,五国合纵却没有后续。
吕不韦的消息并没有错,只是被秦国提前化解了。
根据赵壤从嬴政那里得来的消息,秦国联合了赵国和魏国的主和派,一起给魏王和赵王洗脑。
是的,山东各国朝廷中都存在主和派和主战派,区别只是有的国家主和派占上风,比如齐国和韩国,而有的国家主战派更胜一筹,比如魏国和赵国。
主战派未必一定是好人,主和的也不一定是奸佞。
譬如说韩国,国力弱小,强行与秦国为难,只不过提前灭亡罢了。这种情况下尽量与秦国修好,以换取苟延残喘之机,这种做法不算有错,也说不上软弱。
韩王真正令人诟病的是,在出卖尊严和国家利益,换得一夕安宁之后,不想着卧薪尝胆,反而躺平享受荣华富贵。
言归正传,赵国和魏国也有一部分人不愿意打仗,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都是秦国可以联合的势力。
对赵王,他们说此次合纵利在魏国,不在赵国。魏国想要合纵,是因为他们的都城受到秦军威胁,赵国可没有这样的问题!
若是击败秦国,魏国自然没了威胁,但赵国除了损失兵马粮草,还有什么好处呢?
魏国强大,对赵国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赵王:“……”
臣子:“秦国愿与我国互为邦交,并割让土地以为诚意,孰优孰劣,还请王上三思。”
赵王:秦国的条件的确令人心动!
但他还是有点理智的:“秦为猛虎,若不趁此机辖制,恐日后再无机会。”
臣子:“秦虽有兵器粮草之力,然而势单力孤,如何能敌过五国合纵?王上多虑了。”
他道:“王上若有顾虑,便让魏国弥补咱们损失的兵马粮草吧。王上为大局念,不接受秦国献土,只是这个小小要求,魏国总不能不答应吧?”
魏国还真不答应。
准确的说,魏王自己都不知道还要不要合纵。
他这边的人是这么问他的:此次合纵,谁为统帅?
若魏无忌为统帅,他在魏国威望更盛,即便赢了秦国,这魏国还是您的吗?
若放弃统帅之位,赵国必因此得利,您是否乐见?
魏王当然不愿意!既不愿意让赵国得利,也不愿意被魏无忌压下一头。
但秦军兵临城下,也是迫在眉睫。
臣子:“秦军虽驻守三川郡,但并没有攻打的意思,更何况秦国已经答应将三川郡归还韩国,魏国之危已解。”
魏王还是犹豫:“秦国之言,可信否?”
臣子:“信之,尚有一线机会,不信,则王上必定要有所舍弃。”
魏王:“……”
赵王和魏王有大局观,但是不多。在有心人挑唆、秦国割地诱惑、以及赵魏利益拉扯之下,合纵之心逐渐动摇。
以赵胜和魏无忌为首的主战派用尽方法,终究无济于事。
赵壤得到消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在心中暗叹一声。
这真的是六国最后一次遏制秦国的机会了。
现在冶炼速度还是有点跟不上,新铁多半用在了郑国渠和农具上,但如今有了煤,能建造更大的竖炉,一次炼出更多的铁,很快就能武装军队。
铁兵器可比青铜的轻便锋利多了!
光这一点就能与其他六国拉开巨大差距,更何况还有火药。
火药经过多番改良,配方越来越成熟。
赵壤没有提出用火药做武器,因为黄歇之死,他对自己的一言一行更加谨慎,不知道该不该这么早引入热武器。
可惜从他提出火药设想的那一刻,这事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
秦国可不是后世某些朝代,他们本性务实,不会把火药作为观赏和娱乐物品。秦王和嬴政都曾经提过把火药投入战场,也已经让仙师琢磨了,有成果是迟早的事。
再加上郑国渠带来的粮食红利,再过几年,六国将再也不是秦国的对手。
可惜,他们无法预料未来,也贪图眼前的利益,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么重要的时机!
第80章
秦王二年春, 郑国渠竣工。
这条跨越五个县、绵延将近三百里,沟通洛河和泾河的大渠,原本计划十年左右修完,实则才用了四年多便竣工了。
赵壤和郑国站在渠上,看着役夫打开辅渠,河水奔流而下,被引入附近的田地。
两岸役夫的发出欢呼:“彩!彩!彩!”
这是头一回,役夫在完成如此巨大的工程之后,不是拖着残破的身体麻木地回家,还有心情欣赏自己的作品,并且真心为此感到高兴。
赵壤和郑国也很高兴, 赵壤含笑对郑国作揖:“恭贺郑水工,有此一渠, 你便可功成名就、名留青史了!”
郑国连忙摆手:“不过一条渠罢了,比不上朝中诸位,说什么名留青史?”
赵壤:“那可未必,此渠灌溉关中四万余顷土地,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其功绩不比任何官员差。”
当然了,能否名留青史要看机缘。如果郑国还在韩国,只凭一条渠的确很难,但他现在在秦国,搭着始皇一统天下的顺风车,就要简单的多。
郑国渠修完,他们也准备回咸阳。
有几个墨家准备留下来继续学习、观测郑国渠及附近农田的情况,赵壤跟当地县令打过招呼,让他们关照一二,带着剩下的人和郑国、成蛟回去。
一上马车,成蛟就睡了过去。
赵壤本来不打算睡,到渠上之后,他就没有白天睡觉的习惯了,几年下来早已习惯,并不觉得困倦劳累。
回去的时间不紧张,马车慢慢悠悠走着,车窗打开,春日灿烂的阳光洒进来,赵壤拿着卷闲书慢慢看,旁边是安睡的成蛟,竟是数年来难得的悠闲。
没过多久,他的眼睛越来越沉,拿书的手越来越松,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这一觉极其舒服,虽然因为姿势的缘故,醒来时脖子有些酸痛,但是神清气爽,连窗外的风景都更明亮灿烂了。
赵壤这才知道,他这几年并非不累,只是习惯了而已,如今卸下重担,心里绷着的弦松了,竟然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这次他们用了一天多的时间才回到咸阳,头天一早出发,第二天午后才到。
嬴政亲自前来迎接。
他十五岁了,前年成为太子以来,一直协助子楚处理政务,能力非凡,如今在朝中颇有威望。
十五岁的嬴政又长高了很多,比周围人都高出一截,褪去残存的一丝稚气,俊美到略显阴柔的长相更添英气,显得更加锋锐威严。
他身边还跟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长相颇为英武。
赵壤见过他,此人是蒙恬,嬴政成为太子后,他就被选来陪伴左右,既像伴读、又像侍卫。
郑国没想到会是嬴政来,下意识看向赵壤的方向。
赵壤从车里探出头,笑嘻嘻道:“阿兄!”
成蛟学着他的样子探出头,脑袋和赵壤并排,也大声喊:“阿兄!”
嬴政对他们点点头,然后就不搭理了,看向已经下车走过来的郑国等人,等对方行礼完后亲手扶起:“君父知道郑水工回来,特命我前来相迎。”
郑国惊讶地抬起头,又赶忙低下去,只道不敢。
二人又客气了几句,嬴政便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们奔波辛苦,先回去沐浴休息,明日君父召见。”
成蛟被带回王宫去了,赵壤则带着郑国等人回到自己的宅子,郑国之前就住在这里,明日之后子楚肯定会论功行赏,之后还要不要住在这里便不一定了。
房间早就收拾好,热水也准备好了,郑国并几位墨者先沐浴,换上柔软干净的新衣。
臣妾捧了饭食来,郑国闻着那香味,便不由露出笑意,招呼几位墨者:“快来尝尝公子家的饭食。”
几位墨者并不怎么在意,墨家早就没落了,他们隐于市井,并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也没吃过山珍海味,平日不过粗茶淡饭,勉强裹腹而已。
从前在渠上,赵壤以身作则,拒绝铺张浪费,他们的饭菜只比役夫好上一些,自然说不上美味,几位墨者不觉得苦,现在美食当前,也不觉得愉快。
毕竟想象不出是什么滋味。
郑国从前也差不多,但他在赵壤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比这几位墨者多了一点见识。
众人落座,跟往常一样用饭,郑国迫不及待先吃了一口,味蕾的满足感让他长舒口气。
还是那个滋味!
然后去看几位墨者,见他们尝了一口,表情从漫不经心到正襟危坐,动作从狼吞虎咽到细细品味,嘴角翘得更高。
比美食更令人愉悦的,就是自己推崇的美食得到别人认可,双重爽感!
与此同时,赵壤也把自己洗白白,换上华贵舒适但不耐磨的衣裳,站在铜镜前看看,还是那么帅气可爱!
这可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风吹日晒都无损我的帅气!
赵壤美滋滋坐上马车,去王宫见子楚和朱姬。
远行归来,自然要第一时间拜见父母,一家人团聚,一起吃顿饭什么的。
子楚和朱姬也是这么想的,饭食都准备好了,嬴政也已经到了,只等赵壤一个人。
朱姬一见赵壤就上下打量他,然后用罗帕掩嘴,小声嘟囔:“怎么又黑了?”
虽然已经有所克制,但还是能从语气神态中感受到她的嫌弃。
赵壤:“……”
铜镜看不出肤色,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又晒黑了,在渠上也不会有人跟他说这个。
不对!这是一个母亲面对许久不见的幼子该关注的地方吗?
吃饭的时候,子楚问起郑国渠的事,赵壤放下餐具认真回答,还没说几句就被朱姬打断:“你们有的是功夫说公事,饭桌上便不要提了。”
赵壤有些诧异,但没有说什么。
子楚似乎也觉得她所言在理,又说起旁的:“方才寡人见过成蛟了,你把他教得不错。”
虽然黑了许多,人也不似从前开朗,但是稳重多了,看起来身体也好多了,健壮得很。
赵壤:“阿父过誉了,这都是郑水工的功劳。”
子楚:“寡人自会嘉奖郑水工,但是你也功不可没!”
赵壤嘿嘿一笑。
子楚还要说什么,朱姬娇嗔道:“王上只关心成蛟,也不问问壤儿怎么样。这次他立下这么大功劳,您打算怎么封赏他啊?”
赵壤:“……”
他连忙站起来作揖:“这次修渠郑水工当居首功,墨者、各级官吏和役夫也各有功劳和苦劳,儿臣不敢居功。”
他年纪轻轻就是左庶长,已经非常不错了,没必要这时候抢功劳,像是逼着子楚给他爵位似的,没必要嘛。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而且赵壤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他的主要作用就是利用机械,提高修渠的效率,但是水车和水碓摆在那里,墨者只要研究一段时间,照样可以做出来。
事实上也是如此,那些器械里有一些就是墨者独自完成的。
子楚听了他的话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说要不要给赵壤封赏,只是问他:“你以为应该给郑水工什么赏赐?”
这个问题赵壤早就想过,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下意识看向嬴政,得到他的允许后才小心道:“儿子以为,可以为他封官赐爵。”
子楚一愣,好整以暇道:“秦国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是的,匠人在秦国地位虽高,但也只是相对的,秦国没有为匠人封爵的先例,更何况郑国还是俘虏,能还他自由身、给他一点钱财土地,都已经算是恩赐了。
就连郑国本人,求的也不过是这些。
但赵壤觉得以郑国的功劳,理应得到更多荣耀。
赵壤:“郑国虽没有斩首之功,但郑国渠的功劳不亚于杀死十万敌人,配得上一个爵位。”
顿了顿,他又笑嘻嘻道:“这只是儿自己的想法,不敢欺瞒阿父。若是不合适,您也不能跟我计较!”
最后一句就是耍赖了。
子楚无奈地虚点点他:“你啊!”
他自然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更何况赵壤是为郑国请功,又不是为了他自己。
嬴政:“前几日君父还说低估了匠人的作用,有意召集各国匠人为秦所用,这不正是一个机会吗?”
把郑国树为标杆,吸引六国匠人前来投效。
子楚最后也没说怎么想的,只道:“让寡人想想。”
想想就想想,赵壤不急。
吃完饭他也没出去,跑去东宫和嬴政一起住。
寝室内灯火如昼,嬴政穿着里衣看书,赵壤则呈大字型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被褥柔软的触感,舒服地想要滚上几圈。
突然想起什么,他翻个身趴在床上,两只手托着腮,问:“阿母最近怎么了?”
嬴政头也不抬地反问:“怎么了?”
赵壤:“我看她待阿父和从前不一样。”
不像从前温柔似水、百依百顺了,饭桌上几次打断他们说话,从前朱姬不会做这样的事。
至少在子楚面前不会。
倒不是说她这样不好,只是人的变化总该有迹可循,朱姬也该如此。
可她最近的处境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唯一的就是升级成了王后。
但如果是因为这个,不是应该对子楚更好吗?
所以赵壤才会疑惑,怕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嬴政闻言放下书,淡淡道:“君父继位后忙于政务,无暇顾及诸位夫人。成蛟走后,韩夫人常借此邀宠。”
赵壤:“……”
明白了。
朱姬是需要情感滋养的花朵,子楚忙,没有时间常常陪她,偶尔见一见妻妾,还被韩夫人分去大半,她心中幽怨,甚至对子楚都有了怨言。
但子楚也没有错。
他本来就不是拘泥于小情小爱的人,或者说能成大事的人,没有几个整天把心思放在男女情爱之上,男女皆是。
更何况子楚的确很忙,秦国三年换两位君主,人心本就不稳。
五国虽未合纵成功,但赵王和魏王发现秦国并没有履约割地的打算,知道自己是被骗了,这两年一直不太消停,虽然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但是摩擦不断。
秦国虽然不怕,但他们想要趁这个机会蚕食赵、魏,压力就很大了。
所以子楚事是真的很多。
而且他非常勤政,差不多的事都要亲自过目才行,就算有嬴政和诸位官员协助,每天处理政务的时间也在六七个时辰以上。
好在他对自己的身子还是在意的,每日认真进补,隔几日便让医师检查,所以还能撑得住。
但肯定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照顾朱姬的情绪。
赵壤:“阿母是觉得阿父不够在意她,心里失衡了吧。”
嬴政:“大约如此。”
赵壤摸摸下巴:“这事也不难,给阿母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试试?”
嬴政:“我曾让底下人多找些事找阿母裁夺,但她并不开怀。”
赵壤:“那就换个角度想,直接从她的爱好下手。”
嬴政:“?”
赵壤嘿嘿一笑:“这事阿兄别管了,包在我身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