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子楚的确有打算,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时候虽然没有这句话,但道理却是相通的。


    没过几天,赵壤和嬴政进王宫伴驾,秦王则与子楚、蒙骜和蔡泽议事。


    现在秦王和重臣议事也不会避着赵壤了,赵壤也很自觉,这时候都很少说话,更不会到外面乱说。


    说完正事, 秦王提起近日的传言, 问子楚:“找到幕后之人了吗?”


    子楚点头:“传言始出于周,其他六国除了齐国, 都推波助澜。”


    秦王略感惊讶,五国对秦出手不足为奇, 但周也参与其中,便有些出乎预料了。


    现在的周已不是从前的周,前几年先王派兵攻打西周,尽得其领地与平民,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九鼎入秦。


    没多久周赧王去世,曾为天下共主的周朝实际上已经灭亡。


    现在的周不过是分裂出来的一个诸侯国, 弹丸之地,人数不足一万。之所以能存活至今, 一是没人把它放在眼里,二来是占了名分的便宜。


    它不安静待着,还跳出来搞事,是嫌国祚太长了吗?


    子楚:“据儿臣所知,周除了散播传言,还曾秘密派人联络六国, 想要联合抗击我国。”


    蔡泽:“看来周害怕了。”


    秦国日渐强盛,六国无一可与之抗衡,周当然会害怕。


    只因一旦秦国势力形成,其他国家尚有求生的机会,周国却必定灭亡,唯有六国制衡,它才能继续苟活。


    难怪要趁着秦王更替的机会铤而走险。


    秦王没有问周国合纵的结果,当日周赧王想要联合六国攻秦,尚且没有几个国家回应,更别说如今的周王。


    他道:“既然弄清楚了,便把传言压下去吧,传得久了,只怕有无知之人当真,影响你的威望。”


    “唯。”子楚应下,顿了一下后道,“周与五国欺我大秦,儿臣以为不能姑息。”


    “这……”


    秦王迟疑。


    按照他的想法,五国和周的谋划没有得逞,本就是对他们的反击,这件事就应该过去了,没想过再做什么。


    故而听到子楚的话先是一愣,然后去看蔡泽和蒙骜:“二君以为如何?”


    蒙骜没有说话。


    蔡泽则道:“太子所言有理,周与五国之所以敢三番两次挑唆是非,不外是观王上刚刚继位,以为我国动荡可欺的缘故。臣以为应该反击,以示我秦国之力。”


    蒙骜这才点点头,表示支持这个看法。


    秦王也觉得有理,但还是犹豫:“秦国虽强,但以寡敌众,恐怕得不偿失。”


    打赢是示威,要是输了可就是笑柄了。


    蔡泽:“无需与所有国家为敌,只要杀一儆百即可。”


    秦王这才松了一口气,问:“诸君以为该攻打哪国?”


    蔡泽捋捋胡须,微笑道:“太子应该有想法了吧?”


    子楚颔首:“儿臣以为应攻周与赵、韩,威慑楚、魏。”


    秦王下意识看向赵壤,蔡泽和蒙骜也看了过去。


    赵壤:“……”


    他暗叹一声,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起身作揖,道:“此乃国之事,我不敢置喙,只求城破之日,莫要杀害赵国平民。”


    “这是自然。”嬴柱本就心软仁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子楚也道:“你且安心,秦赵两国仇怨已深,不宜再添血仇,我们心中有数。”


    赵壤遂不再开口。


    子楚令宦者拿来舆图,在赵国和韩国的位置上分别指了指。


    “取赵国晋阳,可切断邯郸与代地的联系,韩国的宜阳据天险之利,易守难攻,攻取此地,与荥阳、成皋和周连成一线,秦国便可以此为根据,进可攻取中原,退可回到函谷关,对日后进军中原很有帮助。”


    蒙骜:“太子所言极是,大秦想要东出,拿下此二地极为有利。”


    秦王也有些意动:“秦国征战多年,消耗甚巨,能否支撑得起战争?”


    蔡泽:“国库空虚,但因为屯田之策和改良农具之故,边关诸郡收成不错,粮食周转压力不大,臣以为动兵压力不大。”


    蒙骜也道:“韩王懦弱,取韩地不难,周更不足为惧,唯一能与咱们对抗的便是赵国,战争规模并没有那么大。”


    秦王垂下眼睑,下意识摸向腰间坠着的玉珏。


    这是先王在世时赐予他的,秦王每每遇到难解的问题,就会摸着这枚玉珏,想象先王若还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片刻后他掀起眼皮,下定决心道:“打吧。”


    做了决定,接下来便是关于战事的安排,什么时候动兵、派多少兵力、主帅是谁、粮草调度等等,先拿出一个大概的章程。


    别的也就罢了,秦王道:“只怕五国合纵。”


    “王上多虑了。”


    蔡泽嗤笑一声:“五国中有威望主导合纵事宜之人寥寥无几,信陵君流亡赵国、自身难保,平原君看似风光,实则受赵王猜忌,自顾不暇,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春申君,但秦国与楚国交好,想必春申君不会多管闲事。”


    嬴政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开口:“若担心春申君插手,可为他寻些麻烦。”


    众人看向他,蔡泽语气温和:“公子有何想法?”


    嬴政看赵壤一眼,说道:“我曾听闻一则传言,说楚王嫡长子乃是黄歇之子。”


    众人:“……”


    赵壤也有些惊讶,因为这是他跟嬴政说的。


    当日黄歇来家中拜访,子楚唤赵壤和嬴政前去见客,系统采集历史名人信息,同时也显示黄歇的简介,他从里面看到了这条。


    大意是楚王继位多年无子,黄歇便将有孕的妾室送给楚王,以自己的儿子冒充楚王之子。


    要是还没有穿越,赵壤可能还会吃吃瓜,怀疑一下此事真假,但身处这个时代,他只会觉得好笑。


    虽然说这时候互相赠送姬妾乃是常事,但也要看送给谁。


    送给亲朋友人自然无妨,但要送给地位高于自己之人,便是“渎贵”,先不说楚王会不会接受,还封此女为王后,就连黄歇本人都可能受到责难。


    当然有一种可能,就是楚王自己看上了此女。


    譬如当年的吕不韦和子楚,吕不韦有心献美,但不是直接将朱姬送给子楚,而是令她为子楚跳舞。


    子楚明白吕不韦的意思,主动提出想要朱姬,促成此事。


    但当日子楚与吕不韦合作根基薄弱,需要一个朱姬这样的人作为纽带,楚王和黄歇却不同,他们曾同在秦国为质,相依为命十年,回国后又互相扶持,感情和利益捆绑都非常深厚,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至于说黄歇此举目的是以自己儿子冒充楚国公子,以图取楚国王位,那就更可笑了。


    且不说楚王早有庶长子,不存在无子之说。


    只说妇人妊娠之期摆在那里,楚后入宫多久产子都清楚明白,根本不可能作假,楚王也不是任人愚弄的蠢货怂包,更不可能明知不是自己之子还充作亲子抚养。


    这事大概率是政治谣言,或者后人的艺术加工。


    赵壤没当回事,还当作笑话讲给嬴政听,没想到嬴政今日在这里提出来了。


    他不会打算用这个挑拨楚王和黄歇的关系吧?


    没人会信的啊!


    本以为子楚和蔡泽会否定这个提议,没想到他们二人同意了,又是一番商议,把这个谣言润色一下,安排合适的人去传播。


    赵壤:“……”


    他有点怀疑人生,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这时政治斗争这么简单粗暴吗?


    从前也不觉得啊。


    直到离开王宫,赵壤都有点魂不守舍。


    坐上马车,关上车窗,嬴政才问:“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便面色有异,有什么想法吗?”


    赵壤把自己的疑惑说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嬴政浅浅一笑。


    他的五官非常精致,又正值雌雄莫辨的年纪,笑起来冲击力非常强,反正赵壤一下就回神了,认真听他说话。


    嬴政:“我们知道楚王不会信,但黄歇未必相信楚王不信。”


    话有点绕,但赵壤听明白了。


    向来隔阂人心的不是真正的矛盾,而是猜忌与恐惧,嬴政他们算计的就是这个。


    嬴政:“就算黄歇不在意,也会有其他人愿意相信这个传言。”


    赵壤:“负刍。”


    负刍是楚王的庶长子,比嫡子熊悍年长十岁,在熊悍出生之前,他便是楚国唯一的继承人,不可能真的甘心将王位拱手相让。


    世上如子傒这般的人终究是少数。


    况且负刍颇有才能,这些年积极参与政务,显然是有野心的。


    这件事就是给他的一个机会,他肯定会好好利用,不论结果如何,都能暂时牵制黄歇的注意力,让他没有精力放在秦国身上。


    赵壤:“这样也好。”


    无论是挑拨秦国诸公子相斗,还是此次推动流言传播,楚国都有参与。


    现在韩与赵暂且不提,待拿下韩国诸城,便可随时兵临魏国都城大梁,对魏国也是一种威慑,燕国弱小,见到秦国的动静就该吓破胆了。


    唯一剩下的就是楚国。


    秦国施行“远交近攻”,楚国一直是拉拢的对象,不能直接交恶,但能借此出一口恶气,也让楚国收敛一些。


    赵壤还有一层考虑。


    在原来的历史上,嬴政继位后也有一些类似的流言,说他是吕不韦的儿子。有这件事在先,想必日后再有此事,旁人也不会信了。


    第62章


    秦国进入了备战状态。


    虽然以韩、赵现在的国力, 很难与秦国抗衡,但秦国还是全力以赴。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统帅定的是蒙骜和王龁。


    王龁也是老将,长平之 战时他是白起的副将,后来又作为统帅围困邯郸。他对赵国极为了解,由他攻打赵国很合适。


    蒙骜则被派去韩国,他擅长快速拔城,可以在最短时间内结束与韩国的战斗,尽量缩短多线作战的时间,甚至可以支援王龁。


    周都不用特意管,打韩国的时候顺手就灭了。


    其他人忙着调兵遣将、准备粮草,赵壤也没闲着。


    此次改良的投石机和连弩都要上战场,赵壤被请去帮忙督造。


    是的, 他把连弩制造出来了。


    这弩一次能装二十支矢,每次两支并发,可连续发射十次。而且弩身轻巧、操作简单,普通士兵稍加训练便可成为弩兵。


    缺点是射程比较短,力度也比较弱,杀伤力不强, 无法代替传统弩兵,更不能取代威力巨大的腰弩和弩床。


    但作为战场补充却极为合适, 尤其适合守城和骑弩兵用,因其可单手操作, 不用频繁装填箭矢或拉弦,很契合骑弩兵灵活的特点。


    除此之外,赵壤还提出马蹄铁、马镫和改良马鞍。


    这时候已经有马鞍,但只是皮革软垫,前后有微微隆起,可以一定程度上缓冲颠簸、让骑士坐得更稳当。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这种软马鞍便起了很大作用。


    但软马鞍比起后世的高桥马鞍便多有不足了,高桥马鞍用硬性骨架、前后鞍桥高耸,可以卡住骑士身体,为他们提供支撑。


    骑士不必放很多精力和力气在驭马上,更适应长途奔袭,还能腾出手来使用武器,战斗力大大提升。


    马镫的作用与马鞍不同,但核心目的差不多,都是为骑士提供支撑,马蹄铁则是为了减少马匹损耗。


    这两样东西现在还没有出现。


    赵壤对马没有研究,但前世去景区骑过马,见过马镫和马鞍,和匠人一起琢磨几日就差不多了。


    马蹄铁他没有见过,但问题不大,只要提出思路,自然有人去研究完善。


    如此忙碌月余,赵壤马上就要以八岁稚龄喜提黑眼圈的时候,蒙骜和王龁整军完毕,拔营出发了。


    秦王亲自送将士出征,赵壤和嬴政也陪伴左右。


    蒙骜和王龁身着戎装,虽然鬓边已见白霜,但是精神矍铄,威风凛凛。


    在他们身后,将士们高居马上,□□是高桥马鞍,脚下踩着崭新的马镫,手上挽着连弩,威势赫赫。


    秦王勉励众人一番,蒙骜和王龁便带着将士出发了,赵壤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思绪复杂难言。


    此去不知多少人会留在异国他乡,赵、韩两国又不知多少人因此战丧命。


    秦王:“阿壤想什么呢?”


    赵壤回过神:“想着大军几时能得胜归来。”


    秦王:“你是惦记着韩国的匠人吧?”


    赵壤嘿嘿一笑。


    韩国的冶炼之术当世闻名,他们制造的强弓劲弩远胜其他国家。


    赵壤在制造连弩时,便觉得秦国的冶炼之术差强人意,因此请蒙骜从赵国“请”一些匠人回来。


    秦王伸手点点赵壤,笑道:“你若能为秦国造出更好的兵器,寡人给你记上一功。”


    记不记功劳不要紧,反正赵壤不缺钱财,爵位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再升了。但是冶铁技术关乎兵器和农具,能提升一下自然最好。


    *


    大军出发后,赵壤心情低落了两天。


    正好官坊没什么事,他干脆请假不去,省得被别人看出不对,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本打算痛痛快快睡上一整天,把前段时间缺的觉都补回来,可惜身体已经养成了生物钟,还是在平时起床的时辰醒了。


    天还没有亮,外面隐隐有灯光,比平时暗上许多,应该是嬴政起来了。


    该说不愧是嬴政,天生卷王,前段时间比赵壤还忙,居然一天都不打算休息。


    这可能就是人家能统一六国、成为史上第一位皇帝,名扬万世的千古一帝,而他只能当个小咸鱼的缘故之一吧。


    赵壤感慨一句,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咸鱼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是卷不动。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中午了,赵壤起来清空一下肠胃,吃点东西安抚空荡荡的五脏庙,又躺回被窝里不动弹了。


    手边放着书,但赵壤不想看,去系统里消磨时间。


    来到秦国这么久,已经攒了不少积分。虽然还不能实现购物自由,但商城里大部分东西他都能买得起。


    譬如冶铁之法,系统里就能买到。


    赵壤之所以不买,一是系统提供的冶铁之法,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未必做得出来,二来他大致知道该怎么提高冶铁水平,不外就是要花点精力研究。


    更重要的是,赵壤要把积分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他要攒积分买土豆种子!


    对眼下的秦国乃至整个天下来说,吃饱都是最重要的问题。


    要说高产,土豆和红薯都是其中翘楚。


    土豆既可当蔬菜也可当主食,产量虽然不如红薯高,但是差距不大。


    而且土豆耐寒耐旱耐贫瘠、没有红薯的储存不便、刺激肠胃等问题,更适合在这时用来作为主粮。


    当然,土豆也有坏处,就是容易有病,这还是赵壤从前看小说知道的。


    他也问了系统,系统表示他们很有职业素养,商城里售卖的土豆种子经过培育改良,已经杜绝了此类问题。


    不管红薯还是土豆,能让平民吃饱饭的就是好粮种,但好粮种也有价格高低之分,土豆比红薯的价格低一些,自然成了赵壤的首选。


    可惜积分还差了亿点点。


    赵壤暗叹一声,如果可以,他很想去边疆看看。


    改良农具和屯田在边疆发展得最好,让系统捕捉到相关场面,肯定是一大笔积分,要是能看到打仗的场景,说不定积分就够了。


    可惜他不能随意离开咸阳,更不可能随军去边疆。


    *


    第二天,赵壤乘坐马车去了城外。


    咸阳没有城墙,但有默认的城内外之分,到了人烟稀少之处便是城外了。


    距离王宫数里之处有一座矮山,半山腰有一座宅院,并不如何精美,但是占地不小,而且守备严格。


    赵壤在门口下车,守备认得他,没有阻拦,并且替他打开了大门。


    安静的宅院霎时热闹起来。


    里面人声鼎沸,仆臣捧着东西穿梭其中,仙师们或是独自做事,或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探讨。


    这里就是秦王给仙师们准备的工坊。


    他们和从前可不一样了,不需要装神弄鬼糊弄人之后,形象变粗糙了很多。换下仙气飘飘的素色衣衫,穿上方便干活的窄袖深衣,举止也不文雅了,头发也不飘逸了,蓬头垢面,很符合后世大众对研究员的刻板印象。


    赵壤还看到有两位仙师在争吵,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一位仙师抓狂地挠自己头皮。


    一位坐在门槛上发呆,表情麻木。


    还有一位扔掉手里的镲①,气急败坏:“我看我们还是跑吧,去哪个国家都比留在这里强!”


    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赵壤。


    仙师:“……”


    赵壤对他宽容一笑。


    可以理解.


    毕竟这位仙师管的是沤肥,每天和屎尿屁打交道,受不了发发牢骚也正常。


    他道:“你辛苦了。”


    仙师:“……”


    他讪笑:“公子言重了,能为王上和公子办事,是臣之幸。”


    赵壤:“中午给你加一道好菜。”


    “多谢公子。”仙师欢喜地道谢,实则心中暗暗叫苦。


    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得到赐菜,他就没什么胃口。


    赵壤:“若能找到更好的沤肥之法,我必定为你请功,就算不能封爵,也定能入朝为官。”


    仙师吃下这张饼,一扫方才的烦躁,容光焕发:“臣一定用心琢磨,不负王上与公子所托。公子来得正好,臣按您的意思,这次以人畜粪便、杂草、落叶、骨头切碎沤肥,公子可要瞧瞧进展?”


    赵壤走到肥坑前蹲下,仙师掀开上面覆着的茅草盖子,便有热气扑面而来,紧接着就是臭味。


    仆臣下意识撇开脸,甚至想要后退,但看到公子一个小孩都没什么反应,又不得不忍住了。


    赵壤往肥坑里看了看,又拿着镲翻搅观察片刻,笑道:“果然比上一次快些,用了多少料?”


    仙师把各种料用了多少细细道来,主要是杂草和树叶加得多,粪肥并没有很多。


    粪肥能够肥田,这个大家都知道,但现在养牲畜的少,粪肥都被平民视为宝物,想要多的也没有,若这方法依赖粪肥就不好了。


    赵壤叮嘱:“多翻搅,别把肥烧了。等沤好了看看肥力,只要不比从前的差,咱们便算是有突破。”


    这仙师连连点头,察觉到旁人目光里的羡慕,下意识挺直脊背,微微抬起下巴。


    不过他没得意很久,赵壤很快就被其他人抢走了,仙师们请他看看自己的试验结果,再给提提意见,指点一下方向。


    一开始来这里的时候,仙师们还不乐意。他们觉得赵壤在刻意折磨他们,说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做出来。


    但过了这些时间,也的确出了一些成果,譬如除污能力极强的肥皂、以及已经优化两个版本的粪肥,他们已经意识到,赵壤并非同他们玩笑。


    他的确掀翻了他们的饭碗,但也给了一个新的、更稳当的,还有机会立功。


    他们只要听赵壤的,好好为他办事,说不定日后也能封侯拜相,过上堂堂正正、富贵体面的日子。


    做仙师的大多出身普通,既无背景依靠,也没有不俗的才能,只能以鬼神之事谋求富贵。但生死荣辱全寄于君王宠爱,正如高空走钢丝,一不小心便会有粉身碎骨之险。


    如今有这样的机会,他们自然万分珍惜。


    赵壤教完这个教那个,解决问题的同时PUA一波,督促他们好好干活。又替仙师们做规划,狂催实验进度,安排一大堆工作,表示下次来的时候要检查。


    仙师们:“……”


    收回刚才的话。


    这个饭碗虽然稳,但是它馊!


    赵壤看仙师们个个一脸隐忍,心里憋着的郁气才散去一些,觉得舒服多了。


    临走的时候,他示意仆臣把一个匣子递给其中一位仙师:“这是王上给你的赏赐,犒赏你制出酒精的功劳,以及这些日子的辛苦。”


    是的,这位仙师在赵壤和匠人们的帮助下,用蒸馏法把高浓度酒精弄出来了。


    虽然受限于工具和材料,最高也不过三四十度,但在这时候已经很难得。


    辅以医师开出的药材,用来给外伤消毒非常有效,秦王极为看重,让仙师带人做了很多,此次都带去了战场。


    这些只是一部分奖励,等到将士们凯旋而归,若酒精的确发挥了作用,恐怕还会另有赏赐。


    仙师们:……话又说回来,馊饭也是饭,而且量大管饱,在这个世道也算不错了。


    *


    赵壤外耗一波,情绪逐渐恢复,与此同时,楚国君臣的心情就不那么平静了。 ——


    作者有话说:镲:一种农具,与锹类似


    最近因为过年加一点私事更新不稳定,向大家道歉,以后恢复稳定更新


    第63章


    早在秦国军队拔营之前, 派去楚国的人已经出发了。


    选人的时候有点麻烦。


    这人要能干,否则难以挑拨楚君臣关系。但又不能从现有的臣子中挑,以免楚国发现此事乃秦国所为, 反倒促进他们与其他几国联盟。


    好在咸阳学宫招揽了不少人才, 荀子为秦王举荐一人,名叫顿弱。


    除此之外, 李斯也通过嬴政举荐一人,名叫姚贾。


    赵壤听到这两个名字,脑子里似乎有光芒闪过——是系统代码动了,催着赵壤收集名人画像。


    这也不难,二人去楚国之前要与秦王和诸臣议事,赵壤找机会与他们碰了个面,这才知道系统为什么这么激动。


    此二人在历史上还真是挺牛的人物。


    姚贾是魏国人, 其父不过是看管城门的监门卒。姚贾虽有才华,但在大梁得不到重用,还因盗窃被魏国驱逐,后投奔赵国,再度被弃,这才辗转到了秦国。


    他在秦国得到看重, 作为使臣游说楚、齐、燕、赵,瓦解四国合纵联盟, 并使他们与秦国交好,被秦王封为上卿。


    但真正让他名传千古, 却与韩非有关。


    彼时嬴政在位,韩非为质于秦国,公开质疑姚贾的手段和品行,并由此展开一场辩论。


    辩论结果是姚贾获胜, 继续被嬴政重用,倒是韩非逐渐失宠。后来韩非入狱去世,也是姚贾和李斯共同的手笔。


    顿弱也是游说之士,高光时刻是说服齐王入秦,以及用离间计逼死李牧,直接断了赵国最后一条生路。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姚贾和顿弱都是在嬴政亲政后才登上历史舞台,这次却提前上场了。


    秦王为他们准备好车马、助手和金银,送他们去了楚国。


    到楚国后,他们也没有自己出面,而是收买了黄歇府上一位门客。


    威望再高的人也不可能受所有人信服,黄歇也是如此。他门客众多,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重用,这人便是其中一个。


    此人自视甚高,自觉怀才不遇,时间久了便怨天尤人,对“有眼无珠”的黄歇也心存怨恨。


    姚贾和顿弱很容易便收买了此人,借由他的口传出流言,再暗中推动。等到黄歇和楚王知道时,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楚王闻言震怒,杀了暗戳戳挑拨离间的宦者,派人镇压流言、调查幕后主使。


    但顿弱和姚贾早已将水搅浑,查来查去,只有模糊的线索指向齐国。


    楚国地处东南,西边是秦国,北边是韩、魏和齐,秦国打不过,韩魏是抵抗秦国的防线,即便攻下性价比也不高。


    因此楚国想要发展,只能蚕食齐国,他们也的确是这么干的。


    所以齐国有足够的理由对楚国出手。


    楚王未必全然相信这个结果,但这是个很好的解释,把责任推到齐国头上,洗清黄歇和嫡长公子的名声,维护楚国朝政稳定,还能顺理成章对齐国动兵,一石二鸟。


    而齐国多年来荒废武力,无力应对楚国的逼迫,只能更加依赖秦国,对秦国也是好事。


    楚国要对齐国用兵,能分给其他国家的精力自然少了。


    而黄歇虽说得证清白,不仅没有被楚王怀疑,反而比从前更得倚重,却不得不低调下来,如主导诸国合纵这样的事,他肯定不会干了。


    *


    楚国这边处理好,秦国的军队也到达了赵国和韩国边境。


    韩王得到消息时正在与臣子们饮宴,闻言没有丝毫惊慌,笑着安抚众人:“我国如今乃秦之属国,秦王不会对我们动手的,诸位安心便是。”


    底下一大臣迟疑道:“可秦军已逼近边境,正是冲着我国方向。”


    “许是要攻打魏国吧。”韩王犹豫了一下,很快又说服自己,“此次挑拨秦国内斗,魏王参与其中,秦王定是恼了他了。上回寡人邀魏王一同入秦,他断断不肯,想必如今后悔莫及吧。”


    说到这里韩王笑了一下,既是对魏王幸灾乐祸,也有扬眉吐气后的得意。


    因为对秦称臣一事,他可是受尽了耻笑,如今总算能证明他的英明了!


    臣子们互相对视,也开始称赞韩王。


    韩非看着这个场景,太阳xue突突地跳,站起来道:“秦国狼子、野心,恐不会、讲道、道…义,臣弟以为…应立刻派兵、支援边境……”


    韩王听到韩非说话就皱眉,不等他说完就打断:“王弟一向爱往坏处想,寡人看你是多心了。”


    韩非:“……最起码、也要…做些准备,不能坐以、待毙。”


    韩王摆摆手,不耐烦道:“说什么坐以待毙,你以为动兵那么容易吗?将士从哪来,粮草从哪来?”


    不等韩非再说,他便摆摆手,“此事寡人心中有数,王弟不必再提了。”


    韩非:“……”


    韩王没把此事放在心上,照旧饮酒作乐、歌舞升平。蒙骜攻打城池时遇到的抵抗比想象中更小,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连下数城。


    消息传回新郑,韩王这才慌了,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


    韩非:“为今之、之计,就是…整顿兵马…尽快赶、赴边疆。”


    韩王却犹豫了。


    一位大臣道:“秦国兵强马壮,正面与之对抗并非良策,臣以为应和谈止战。”


    韩非:“和谈、不可!”


    “是啊王上,秦国虎狼之辈,以城投之不过以肉饲虎,可止一时兵戈,却非长久之计!”另一位大臣站出来支持韩非。


    “不和谈韩国必亡,和谈尚有一线生机,日后再徐徐图谋,未必不能夺回城池,何必争一时之长短呢!”


    韩王:“正是如此。”


    韩非:“……”


    他闭了闭眼睛,隐忍地说:“若、要自强,唯、唯有变法。”


    韩王瞥他一眼:“韩国如何发展,寡人心中自有思量,便不劳王弟费心了。”


    韩非忍了又忍,终于拂袖而去。


    韩王冷哼一声,对众人抱怨:“你们看看他什么态度!当着寡人尚且如此,私下不知何等跋扈。”


    众人:“……”


    *


    这边蒙骜与韩国完成和谈,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想要的城池。


    赵国那边就要麻烦一些。


    赵国一向注重军事,边关常年有重兵防守,将士也骁勇善战,王龁尚未进入赵国便遇到了激烈的抵抗。


    这在王龁预料之中。


    按照他的计划,是要先与赵军周旋,借机切断他们的后路,使晋阳一带暂时成为孤岛,再一座座拔除诸城。


    但结果有点出乎意料,有马蹄铁、马镫和高桥马鞍加持的秦国骑兵战斗力飙升,远远超过了以强悍骑兵著称的赵国,更超出赵国预料,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几次战役下来,赵国节节败退,被俘虏及斩首的将士足有上万。


    等到攻城之时,新投石机和连弩又派上用场,密集的飞石和箭矢让赵军守城难度大增,秦军以超乎预料的速度拔下数座城池。


    王龁坐在晋阳官署之中,只觉得痛快极了。


    他曾多次与赵国作战,嬴过也输过,但就算长平之战那次大胜,前期也与廉颇周旋许久,直到赵括代替廉颇成为赵军主将,他们才抓住疏漏一举将之击败。


    现在这种倚仗兵器之利碾压敌军的打法,却是他从不曾体会过的。


    他都有点理解赵王了,难怪一心发展军事,原来竟是如此爽快。


    消息传回邯郸,赵王并诸臣沉默了许久。


    秦国突然出现这么多新兵器,不用猜都知道出自赵壤之手。


    当初他们看不上赵壤,认为他沉迷“器”道,难成大器,没想到才离开赵国两年,就带着成果来打他们的脸了。


    ——赵国看重军事,却不知当日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赵壤,在军事上也能有如此成就。


    这可真是……


    众人不由用余光观察赵王脸色。


    人都善于推卸责任,在臣子们看来,他们虽然看不上赵壤,但看在赵胜的面子上,不曾明面上与他为难,甚至在赵壤离开赵国之前,很多人对他已经有些好感了。


    真正一直没给过赵壤好脸,最后还把他逼走的还是赵王。


    赵王察觉到众人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也似有一团火在烧,既悔又恨。


    恨秦国攻打赵国、恨赵壤为秦国研制兵器、也恨自己当日未能慧眼识珠;至于说悔,便不知是后悔没有留下赵壤,还是没有留下他的性命。


    羞恼之下,赵王说出一句令所有人震惊的话:“赵壤果真早有异心,有这样的好兵器,竟不曾告知赵国。”


    众人:“?”


    就连不喜欢赵壤的人也惊讶地看向赵王。


    赵壤只是个孩子,离开赵国时只有八岁,从不曾接触过军中事务,如何能未卜先知,替赵国改良军备?


    王上这么说未免太过苛刻了!


    赵王沉浸在情绪之中,并没有注意到众人的反应,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点兵遣将前去支援。


    可惜秦国大势已成,现在派兵为时已晚。


    咸阳。


    秦王收到了边关的捷报。


    与此同时,嬴政也收到了来自韩非的信。


    第64章


    收到韩非的信时, 赵壤、嬴政正与李斯和浮丘伯一处说话。


    战事结束,李斯总算能清闲些,倒是浮丘伯一日比一日忙, 只因秦国在此战中展示出的实力, 让许多士人投奔而来,咸阳学宫涌入很多学子。


    今日好不容易歇息, 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骨头的鱼,瘫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赵壤把一碟果脯放到他手边, 浮丘伯摸起一块塞进嘴里, 感叹道:“赵国也有赵国的好处啊。”


    至少在赵国的时候,冬天能吃到冰窖里保存的鲜果, 秦国虽也不乏冰窖,但极少用来保存果子, 他们大多时候只能吃果脯。


    赵壤:“差不多得了,还有我伺候你呢,在赵国有这待遇吗?”


    这倒也是,浮丘伯不说话了。


    李斯:“师兄办事尽心尽力,却不愿入朝为官,实在可惜了。”


    若在从前, 浮丘伯必定反驳,表示自己无心官场, 这次却没有说话。


    韩非的书信就是此时送来的,一共两封, 一封给荀子、一封给赵壤。


    荀子还在学宫忙碌,嬴政遣人给他送去,赵壤则打开另外一封,扫了一眼便招呼嬴政:“阿兄一起看吧, 给咱俩的。”


    浮丘伯和李斯对视一眼,纷纷用水杯掩饰翘起的嘴角。


    如果他们所料不差,韩非肯定是来信骂人了,只是不好直接骂嬴政,所以才只写赵壤一人的名字。


    正如他们猜测,韩非就是专门写信来骂人的,全文没有一个脏字,但是言辞犀利、情感激烈,骂得超凶。


    赵壤似乎都能看到韩非气冲冲在竹简上写字的样子,笑嘻嘻道:“韩师兄嘴上期期艾艾,但下笔依旧如有神啊。”


    嬴政:“韩师兄还有心思来信问候我们,精力如此充沛,看来在韩国过得还不错。”


    众人:“……”


    真是睁着眼说瞎话,韩非在韩国什么处境,他们不是最清楚吗?


    说到这个,赵壤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韩国很难变法成功,韩非注定只是做无用功。也知道历史上韩非的处境便不好,可是韩国传来的消息还是令他惊讶。


    韩王几乎不听韩非的任何建议,大多时候甚至不允许他把话说完,即便听完了也不予采纳,即便韩非一般都是对的。


    赵壤把书信收起来,叹息一声:“为何韩王这般不信韩师兄?他虽口吃,可是才能毕竟摆在那里。”


    李斯:“韩非意在变法图强,韩王却只想苟且偷生,二者目的相悖,自然话不投机。”


    “那也不至于如此,韩师兄并非一味寻求变法。”


    许是听了师兄弟的劝,许是自己也认清了现实,韩非回到韩国后并没有一直劝韩王大刀阔斧进行变法,而是积极参与朝政,在许多方面提出建议。


    韩王不愿变法,还能说是现实不允许的缘故,可是其他大事小事都不肯采纳韩非的意见,很难说不是刻意针对。


    嬴政淡淡道:“韩王庸碌无能,而韩非才能出众,这岂非另一个平原君与赵王、信陵君与魏王?”


    赵壤:“……阿兄的意思是,韩王怕韩师兄威望超过他,故而提前打压?”


    “无能主君忌惮有才下属,有什么奇怪的?”嬴政端起茶盏,漫不经心道。


    赵壤:“……”


    不奇怪,只是惊讶。


    毕竟赵王排挤赵胜、魏王排挤魏无忌时,两国的处境还不错,可是韩国已经摇摇欲坠,韩王不想着团结所有力量求存求强,反而贷款忌惮起韩非来了。


    不愧是崇尚权术的韩国。


    李斯垂下眼睑,转移话题:“公子的兵器的确好用,听说六国都召集工匠,开始研究新兵器了。”


    这原在意料之中,赵壤和嬴政并不在意。


    且不说秦国的优势并非全靠兵器之利,即便是,六国也追不上秦国,最多就是持平而已。


    赵壤长叹一声:“当初农具出现时就没有这样的阵仗。”


    浮丘伯:“兵器之利立竿见影,不比农具需要多年沉淀,前期朝廷还要贴钱,自然更受看重一些。”


    李斯:“听说魏王派人去请信陵君回国了。”


    这次拿下韩国的成皋、荥阳等地后 ,秦国便直接兵临魏国都城大梁城下,更何况秦国兵器革新,必定给魏王带来极大压力,请魏无忌回来是必然的。


    至于说魏无忌会不会回去,根本不用想。


    他这么多年滞留赵国,既不接受赵王邀请,也不去其他国家寻求机会,不就是等待回到魏国的时机吗?


    赵壤:“这回他可算称心如意了。”


    嬴政和李斯、浮丘伯互相对视,但笑不语。


    魏王只是迫于压力才请魏无忌回来,并非真心放下芥蒂,就算一时同心,也很容易再次分道扬镳。


    这些便不用告诉赵壤了。


    *


    数月之后,蒙骜与王龁班师回朝,并且带回周国王室与贵族。


    周国人数不多,王公贵族倒不少,秦王并没有囚禁他们,而是令他们迁居阳人聚,还允许继续祭祀周朝祖先。


    这个处置方法给周朝保留了最后一分体面,同时也是维护秦国的名声。


    秦国毕竟曾为周朝臣子,他们可以灭周,但若赶尽杀绝,便太过绝情了。


    由此,延续了八百年,早已经名存实亡的周朝彻底覆灭。


    没了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剩下的便是七国争锋。


    七国里最强大的无疑是秦国,此次灭周,显然已经不打算掩盖它吞并六国的野心。


    而六国刚被消耗一波。


    赵、韩损失惨重自不必提。


    楚国内部矛盾愈发尖锐,还和齐国打了起来。原本是必胜的战局,但是秦国竟来掺了一脚,使战事胶着。


    楚王不敢说什么,毕竟是他们挑拨秦国内斗在先,秦国没有直接攻打楚国,只是帮助齐国,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如果秦国还在与韩、赵作战,或许楚王还会和它斗上一回,但此时三国战事已平,秦国是如何摧枯拉朽地攻破韩、赵,楚王都听说过,此时出兵会独自对上升级后的秦军主力,楚王不敢冒这个风险。


    因此他只能把苦果往肚子里吞,在损失了两万兵力后,灰溜溜退出了齐国战场。


    齐国虽保住了城池,但损失同样惨重,且见识了秦国之强大,更一心一意依附秦国。


    魏国被秦军兵临城下。


    燕国弹丸小国,土地贫瘠、兵力薄弱,向来不被其他几国放在眼里。


    至此,秦国统一大势已成!


    *


    赵壤等了几天,等蒙骜安顿好之后才登门拜访。


    被家相领着进入正堂,蒙骜也迎了出来,双方见过礼,赵壤笑嘻嘻道:“恭贺将军得胜归来,再立战功,您可是秦国的支柱啊!”


    蒙骜摆摆手:“还要多谢公子改良的兵器,若无利器加持,此战不会如此顺利。还有那酒精,救了不少将士性命,骜替他们多谢公子。”


    说着便起身,对赵壤深深一揖。


    赵壤哪里敢受?几乎是跳着避开的,赶忙把人扶起来:“将军这是干什么,不是折我的寿吗?”


    “就算没有兵器加持,将军攻打韩国也易如反掌,我那些不过微末手段而已。”赵壤不好意思道,“再说将军不也帮了我吗?”


    蒙骜疑惑:“我帮了公子?”


    赵壤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您不是答应帮我带些韩国匠人回来?”


    难道忘了?


    赵壤笑不出来了。


    蒙骜观察他的表情,突然哈哈大笑:“公子放心,我将人带回来,已经交给王上了。”


    赵壤:“……”


    为老不尊!


    哼!


    *


    赵壤又跑去找秦王,秦王得知他的来意,才想起来的确有这么回事,只是这几日政务繁忙,他给忘了。


    秦王:“这些人不是送给寡人的吗?”


    赵壤:“……”


    这么说倒也不错,他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让秦国匠人学会韩国的冶炼之术,由秦王安排自然最合适。


    但是他还有别的想法。


    赵壤:“给王上也没问题的,但是我想要一两个人。”


    秦王:“干什么?”


    赵壤:“我想试着改良冶铁之术。”


    秦王眼睛微微睁大,身体也微微前倾:“比韩国更厉害的冶炼之术?”


    赵壤背着小手点点头:“如果能成的话,应该是。”


    秦王不禁露出笑容,爽快道:“你尽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告诉寡人即可!”


    赵壤也不客气,提了一堆要求,包括但不限于冶炼的作坊、匠人、材料、金银,秦王都痛快地答应了。


    想到冶铁技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现在这点投入实在不算什么。


    这时匠人也被请来了,赵壤扫了一眼,大约有十几人。


    他们被俘虏后一直受到优待,也大致知道被带来咸阳的目的,明白自己没有性命之忧,因此虽有惶恐,却不怎么恐惧,老老实实向秦王行礼。


    赵壤脑中【嘀】一声:【检测到重点人物。 】


    赵壤一愣,目光锁定其中一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肤色黝黑、身材精瘦,长相虽不出色,但是气质出众,与其他匠人大为不同。


    那人似乎没想到赵壤会注意到自己,顿了一下才回答:“小人郑国。”


    赵壤:还真是个大人物!


    第65章


    秦王注意到赵壤的表情, 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是听说过。”赵壤压下胸腔中的激动,对秦王道, “郑国是很厉害的水工,韩国的荥泽水患便是他治理的,鸿沟渠在韩国那段也是由他整修的。”


    秦王这才认真打量郑国。


    荥泽水域位于黄河与济水之间,因为处于平原沙土地带,河道一向极其不稳定,水患频发,治理困难。


    而鸿沟则是由魏国主理挖掘的运河,沟通黄河与淮河, 连接多个诸侯国。


    此二者皆为大工程,郑国能主理修建,可见才能出众。


    这是个人才!


    秦王面上浮起笑意,本就温和的面容更显和善可亲,走下台阶亲手扶起郑国,笑眯眯道:“原来是郑水工,寡人先前不知,怠慢了。”


    郑国忙再作揖, 连道不敢,心中也不免惊讶。


    既惊讶于赵壤知道他,也 惊讶于秦王的态度。


    水利工事关乎国本,自然非常重要, 郑国在韩国是最厉害的治水能臣,颇受看重,但那只是相对于其他水工而言。


    水工在韩国地位不高,郑国从未见过韩王, 但见过的贵族往往高高在上,即便有礼也浮于表面。


    相较之下,秦王就真诚多了。


    郑国不知道,他也算赶上了好时候,嬴柱本性和善,才能让他有如此感悟。如果换成先王、子楚或嬴政,便会完全不同。


    不过子楚颇负心机,即便面子工程也能做得天衣无缝,不会让郑国看出来。而先王和嬴政有雄主气魄,即便无礼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不会因此心生不满。


    秦王请郑国及诸位匠人坐下,赵壤笑嘻嘻道:“王上打算修渠的话可以找郑水工。”


    子楚一直没说话,此时才扭头瞪赵壤一眼。


    赵壤缩缩脖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秦王倒不在意,还玩笑似的问郑国:“依郑水工所见,秦国何处需修渠?”


    郑国还真想过这个问题,说道:“秦国占据关中,关中地势平坦、土地广袤,但地多而粮少,不外是地势高的渭北少雨干旱,河水难以用于灌溉,而低洼地区排水不畅,成为泽卤之地,作物难以生长的缘故。因此小人认为,若要修渠,必选关中。开凿一条沟通泾洛的灌溉渠道。”


    秦王:“这可不是小工事!”


    洛河和泾河相距足有二百余里,若要开凿河渠只会更远,绝非一日之功!


    子楚道:“阿父,此事不可为。开凿水渠劳民伤财,渠成之日,秦国民疲粮空,是祸非福。”


    郑国:“此事虽难,但益处更大。此渠若成,关中千里沃野,秦国无饥矣!”


    这也是事实,秦王有些意动。


    子楚:“如此巨大的工事世所罕见,郑水工有信心能做成吗?”


    郑国:“小人可先画图给王上和太子。”


    赵壤举手:“我也可以帮他。”


    “你还懂水利?”秦王奇道。


    赵壤谦虚表示:“对这方面感兴趣,稍微了解了一些。”


    腰板却不由悄悄挺直了。


    ——巧了不是,这方面咱可是半个专家!


    秦王被他得意洋洋的小模样逗笑,乐呵呵道:“既然如此,寡人便把郑水工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他。”


    “王上放心吧,我一定把郑水工照顾得白白胖胖、精精神神的!”赵壤拍着胸脯担保。


    郑国:“……”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原以为秦国乃天下霸主,可助他实现抱负,可是秦王把他交给一个小孩子,似乎不是特别可靠。


    郑国当然知道赵壤,天下有几人不知赵壤呢?


    赵壤的确是神童,甚至可能是仙人转世,可他擅长的是木工和农业,与水利完全不同。


    至于说赵壤了解了一点水利知识……


    水利可不是学“点”东西就能行的!


    *


    赵壤带着郑国和挑出来的两位铁匠回到府上,先让臣妾带他们下去安置,改日再安排差事。


    嬴政回来就听说了这件事,还没来得及问赵壤,就被子楚叫去书房。


    不过他只是顺带的,子楚主要叫的是赵壤。


    嬴政看向赵壤,目露疑惑。


    赵壤对他挤挤眼,表示没事。


    赵壤大概知道子楚为什么叫他,不外是觉得他今日极力举荐郑国太冒险罢了。


    到了书房,二人向子楚行礼。


    子楚叫起二人,果然说起今日之事,肃容道:“郑国乃韩人,又提出如此庞大的工程,是否真心为秦尚未可知,你便如此大包大揽,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如何向王上交待?”


    “儿子知错了。”赵壤老老实实低头挨训。


    站在子楚的角度,他这么说并没有错,他们对郑国一无所知,本不该轻易相信他。


    赵壤要不是有上帝视角,也不会这么做。


    嬴政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瞪了赵壤一眼,然后对子楚道:“郑国所言不无道理,关中水渠若成,对秦国亦是一件好事。”


    “我自然知道,可是若不成呢?”


    嬴政:“这个郑国儿听说过,是韩国首屈一指的水工,听说他为人忠直,想必不会有异心。”


    赵壤心说:这可不一定。


    历史上郑国还真是作为间谍被韩王送到秦国的,不过他到了秦国后的确认认真真修渠,并没有做其他事情。


    子楚冷哼一声:“你就护着他吧!”


    赵壤:嘿嘿!


    子楚又瞪眼:“你还嬉皮笑脸。”


    赵壤收起笑做严肃状。


    子楚:“……”


    嬴政:“……”


    子楚摆摆手,无奈道:“罢了罢了,好在王上宽厚,又一向善待你,即便不成想必也无妨。日后做事说话务必三思而行,莫要口头上给旁人留把柄。”


    赵壤:“儿子知道了。”


    先认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反正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几回了。


    子楚本来就没有多生气,见赵壤认错态度良好…还行,心情也平复了,叮嘱道:“既然揽下这件事,你便用心去办,有什么事就跟我或政儿说。”


    说实话,他也有点心动,想看看关中有没有希望成为大秦粮仓。


    赵壤听到这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子楚。


    子楚:“……这么快就有要求了?”


    赵壤嘿嘿一笑。


    子楚无奈扶额:“说吧。”


    赵壤:“我听说有一种石头,通体漆黑,可以点燃取暖,比木头更耐烧。”


    子楚皱眉:“我仿佛听说过,常有平民以此取暖,但听说此物燃烧有毒,可毙命于无形之间。”


    “那不是毒,只要用法得当,可以大幅度避免伤人!”


    赵壤没想到现在已经有人在用煤了,激动地问:“这东西在哪?”


    子楚轻轻摇头:“隐约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不过不记得了。你若要,我派人去寻便是。此物与修渠有关?”


    “是也不是。”赵壤说道,“此物作用极为广泛,我主要是想用它冶铁,若能锻造出更坚韧的铁,对修渠自然也有帮助。”


    子楚顾不得听后面的话,听到要用于冶铁已经坐直了身体:“此物可精进冶铸之法?”


    赵壤点点头:“现在锻造的铁器杂质多,本质就是炉温不够高,导致铁矿石无法完全熔化,所以提高冶铁质量的关键就是提高温度。”


    子楚听得半懂不懂:“你的意思是,此物可提高冶炼炉的……温度?”


    赵壤点头:“这是一个方法。”


    子楚:“还有其他方法?”


    赵壤再次点头:“还能改良橐和冶炼炉。”


    橐就是这时候用来鼓风吹火的东西,外表看就是一个大大的皮囊,通过挤压此皮囊为火中鼓风,效率较低。


    可改进成风箱,增大进氧量。


    现在的冶炼炉也不专业,大小和形状都比较随心所欲,可以改成高炉。


    可惜赵壤不是**的,对这个不太精通,不过有大致了解,想要略作改进应该不成问题。在这时候也够用了。


    子楚越听越激动,让赵壤放手去干。


    赵壤也很高兴。


    子楚犹豫一下:“你刚才说,若是使用方法得当,那黑石可作为取暖之物,不会害人性命?”


    赵壤立刻道:“这法子我也琢磨琢磨。”


    子楚便笑了出来,让仆臣拿来一个匣子,里面竟是满满的金饼。


    赵壤眼睛一亮,还要假装客气:“不用不用,先王给了我不少赏赐,我还有许多呢。”


    子楚微微一笑:“拿着吧,你才有多少钱。且你为朝廷办事,万万没有还要贴钱的道理!”


    赵壤深以为然,麻溜地合上盖子,咧开嘴道:“那我就不跟阿父客气了。”


    子楚:“……不用,用完了再找我要。”


    赵壤小鸡啄米般点头:会的会的!


    第66章


    从子楚这里出来, 赵壤去隔壁看郑国。


    他把郑国和铁匠都安置在隔壁宅子里。


    赵壤到的时候,郑国已经安顿好了,正趴在桌子上画图, 看样子非常认真, 连他来了都没有注意到。


    赵壤只能出声打断:“您不用这么着急,可以先休息几天,以后忙的日子还多着呢。”


    郑国这才停下动作,依依不舍地放下笔:“以前在工事上忙碌惯了, 被俘虏后休息了这些日子, 小人还觉得不习惯呢。”


    赵壤:“……在这里可还适应?”


    “适应!”郑国毫不犹豫道,“这…纸和笔画图都很好用, 还有这书案,小人画图都看得更清楚了。小人从前画图久了脖颈难受, 用了这书案便好多了。”


    赵壤:“……”


    他问的不是这个。


    不过长期低头画图对颈椎不好,将桌面斜放的确会好一些。


    至于那纸笔,都是赵壤来秦国不久后弄出来的。


    纸就是普通的白纸,没有后世用的好,但也勉强够用。笔则是铅笔,以石墨和黏土混合,在冶炼炉中煅烧制成笔芯,再用软木头雕刻粘合做外壳,即成了类似后世的铅笔。


    这样的铅笔他做了十几支,每一支都十分珍贵。


    当然也对毛笔做了改良,现在秦国贵族已经抛弃从前那种,把毛缠在笔杆外侧的毛笔,改用毛嵌在笔杆里面,蓄墨多、笔尖不易分开的改良毛笔,并且有逐渐向其他地区、乃至其他国家蔓延的趋势。


    相比之下,纸和铅笔的发展就慢得多。


    毕竟毛笔早已有之,改动的幅度不算很大,尚在比较好接受的范围,而纸和铅笔却是颠覆性的,大家还是更习惯用竹简和毛笔,纸和铅笔只用于画精密图纸。


    虽然说纸比竹简便宜一些,但这时候能读书的都是贵族,谁会因为价格便宜选择用纸?


    赵壤也不急,现在还没到推广纸的时机,那他等等便是。


    他见郑国连衣裳都没换,显然生活上并不是很讲究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满意,也就没有继续追问,笑嘻嘻问:“郑水工画多少了?”


    郑国将画好的图拿给赵壤看,才短短两三个时辰,就已经有了大致轮廓,不愧是战国顶级水利专家,实力不是盖的。


    赵壤把纸还给他,学着秦王和子楚的样子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王上让我协助您,您可千万不要客气。”


    郑国挠挠头:“还真有一件事……”


    赵壤洗耳恭听。


    郑国:“……我想要关中的舆图,尤其是洛河到泾河这段范围的,越精细越好。”


    他有点忐忑,不知道赵壤会不会答应。


    赵壤的确有些惊讶,乱世里舆图是非常要紧的东西,数量稀少且机密、由专人保管,普通官员或将领想要看都得层层审批。


    但郑国的要求也合理,赵壤想了想道:“我帮你问问。”


    他叫来仆臣,让去问嬴政和子楚,仆臣应声而去,不多时回来,身边还跟着位手捧卷轴的将士。


    他把卷轴交给郑国就走了,叫赵壤和郑国愣了一下,还以为这是子楚派来监督郑国和舆图的呢。


    不过赵壤很快就想明白了,这舆图既然拿出来,过了郑国的眼睛,便不可能防着他往外递消息。


    即使递消息,子楚也不怕,在这两座府邸里,还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掌控。


    既然如此,大可不必太过防备,倒叫郑国心存芥蒂。


    赵壤对郑国嘻嘻一笑:“既有舆图,先生便安心画图,有什么事便遣人找我。”


    郑国颔首,目送赵壤离开后重新坐到案前,看着舆图有点茫然。


    他以为秦王对修渠之事无心,才会派一小童主管此事,但又爽快地送来舆图,倒叫他有点看不懂了。


    郑国想了一会儿,却也想不明白,只能拿起铅笔,再次投入到工程图的绘制之中。


    *


    赵壤则开始把心思放在提高冶铁技术上。


    煤虽然还没找到,但风箱和高炉可以先研究一下。


    现在常用的鼓风装置是橐,因为单个橐的进风量太小,又把好几个橐联在一起,称为排橐。


    但是排橐只有在挤压气囊时才能进风,气流不连贯、穿透力不强、炉温不稳定,影响冶炼的效率和质量,而且只能用于小一点的炉,没办法扩大生产。


    而且排橐的气囊容易老化,使用也比较费力。


    这些都是赵壤亲自去参观、询问匠人后知道的。


    风箱用木头制成,可以有效解决老化问题,剩下的就是在保证气流连贯的同时也不费力。


    气流连贯不算难,无非就是利用活塞把风箱分成两部分,确保无论吸气还是排气都有气压差,以此形成气流。


    赵壤看电视时也见过木风箱,稍加琢磨就能画出图来。


    难点是密封问题。


    既然要利用气压差产生气流,木板拼接处自然不能留下缝隙。


    如果在后世,赵壤有很多方法可以做到,但现在是战国,技术有限。


    赵壤找来现在常用来密封的黏土和皮革,二者都能达到短时间密封效果,但黏土很快便会干裂,而皮革会被磨薄,用不了多久就要换新的,非常麻烦。


    赵壤问系统: [你知道怎么密封吗? ]


    【嘀】一声,光屏上弹出风箱设计图的链接。


    赵壤:[不买! ]


    系统:[那我不知道哦。 ]


    赵壤:[统统,你目光要放长远一点,我都不让你给我风箱设计图,只是问一个小小的问题,你告诉我,我多赚点积分,早点把土豆种子买了,你也能赚笔大的,多好的事! ]


    系统:[我装了反诈APP。 ]


    赵壤:[……]


    他冷哼一声:[别碰瓷人家手机了,你根本装不了APP。 ]


    系统:[宿主对系统语言攻击,警告一次。 ]


    赵壤: [统,不要太脆弱了。 ]


    不等系统说话,他率先退出系统。


    不说就不说,古人能做出来,他不信自己研究不出来!


    现在可能用来密封的材料就那么多,赵壤让人全都找来,一个一个尝试。


    正好也教现在的匠人做对比试验、做试验记录,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渔啊!


    赵壤去官署的频率都降低了,一心扑在研究密封技术上,失败了再尝试,尝试了再失败,一次又一次。


    郑国有时候来找赵壤,看到他这个架势都惊呆了,这才觉得秦王让赵壤管他,可能不是在敷衍他。


    嬴政都有点看不下去了,问赵壤:“你不是说水排能替代风箱吗?”


    水排就是水力排橐,以水力驱动控制多个橐,的确可以快速为冶炼炉升温,也不费力。


    但是这个方法依赖水力,而且依旧没办法解决温度不稳定的问题,炼出的铁质量就会差上一层。


    赵壤笑嘻嘻道:“我再试试,阿兄你看,我已经试验出这么多不适合的材料了!”


    嬴政默默看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是又拨来几个匠人供他使唤。


    系统:[宿主,你真的不买设计图吗,不贵的哦,还提供售后服务,遇到一切问题都可以问系统,直到制造出好用的风箱为止。 ]


    赵壤:[不买。 ]


    顿了顿,他问:[可以单买售后服务吗? ]


    系统:[不可以哦。 ]


    赵壤:[差评!退下吧~]


    系统: [……]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系统愿意卖,赵壤也不愿意买了。


    第67章


    赵壤和工匠研究数日, 终于试验出来,用动物毛与油调和效果不错、损耗也不严重,完全可以用于风箱密封。


    然后就是高炉。


    赵壤只听说过高炉, 并不了解其具体构造, 就算知道一点物理知识,从无到有地创造也不容易。


    研究了几天, 也只弄出了个轮廓,需要填充的细节还有很多。


    见赵壤没有头绪, 系统见缝插针地劝他买设计图。


    赵壤:[不买!大不了我不做高炉了。 ]


    系统:[……抠门。 ]


    赵壤:[反弹。 ]


    系统无语:[你是我见过最幼稚的宿主!还不求上进! ]


    赵壤语气严肃:[系统, 我认真地告诉你。你说我不求上进可以,说我幼稚不行。说了我也不承认! ]


    系统:[……你真的不想做高炉了? ]


    [不是不做,是不急着做。 ]赵壤笔下不停,还在对高炉设计图修修改改,说道, [风箱已经足够使秦国的冶铁技术领先六国,高炉不用着急,慢慢来,总能做出来的。 ]


    他对这点很有信心。


    系统: [高炉图纸才三千积分,要是炼出好钢铁,几个月就赚回来了,你至于这么计较吗? ]


    赵壤:[至于, 我要攒积分买土豆。 ]


    快要到春天了,赵壤问过系统, 种植土豆最好的时间是清明前后,如果错过这个时机,就要再等上一年。


    这一年得发生多少事,死上多少人啊!


    所以对赵壤来说, 眼下赚积分、攒积分是最重要的,任何回本周期超过三个月的投资他都不干。


    赵壤研究高炉数日不得其法,打算暂时放弃的时候,某日去秦王送给他做试验的冶铁作坊,其中一个韩国匠人找到他,问:“公子是不是想做竖炉?”


    赵壤一愣,高炉可不就是竖长的吗?


    他先请这人坐下,然后问:“你知道?”


    匠人见赵壤随和,悄悄舒了口气,语气也松弛了许多,说道:“小人从前在棠溪待过,那里用的就是一种竖炉,料从上面进去,到下面时就变成了铁水。”


    赵壤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你详细跟我说说。”


    匠人把他看到的竖炉描述给赵壤,期间另一位韩国匠人也来了,又补充了一些细节,赵壤一边听一边画,等他们说完,他也画得差不多了,最后又补上几笔,调整一些细节,递给他们二人:“是这样吗?”


    两位韩匠看了,都点头:“就是如此!”


    赵壤看着手里的图纸,没想到现在已经有这样的冶炼炉了,不知为何没有发扬光大,就连秦国这样实用主义的国家都没有。


    不过想想现在的消息传播效率,以及诸侯贵族们各种难以理解的顾虑和私心,再想想无数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伟大发明,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他把画册收起来,说道:“此炉若建成,我向王上为你们请功。”


    两位匠人激动地应下,黝黑发红的脸更红了。


    他们虽然才来秦国没多久,但已经听说不少关于公子壤的事迹。


    听说他是出了名的奖罚分明,从不会吞手下人的功劳,还会尽力为他们争取。


    从前和公子壤一起研究农具和兵器的人大半都得到了封赏。


    差点被先王赶走的仙师现在都在公子壤手下,有人刚刚因功封官,虽然依旧在为公子壤办事,但有官身有俸禄,地位已然全然不同。而且跟着公子壤,以后还有立功机会,说不定还能封爵呢!


    他说会为他们请功,那肯定是真的!


    他们也不奢求官职爵位,只要能得到一点看重,能让他们在秦国立足就行了。


    如果有点钱财最好!


    此时此刻,这两位匠人非常庆幸自己能在十几人中被赵壤挑中。


    他们的同伴被送去其他作坊,教导秦国匠人冶炼之术,只不过能以俘虏之身得以苟活而已,他们却已经有希望堂堂正正地在秦国做人了。


    却不知当日赵壤挑中他们,正是因为十几人中,这二人思维较为灵活。


    今日描述竖炉构造时,他们能说出诸多细节,还能指出一些不够完善之处,便证明了这一点。


    *


    有了一个基础,再完善就简单多了,赵壤调整了一下竖炉的形状和角度,把圆形换成椭圆,让风更容易吹到中心,保证中心的温度,调整炉壁和风口的角度,最大限度利用火力和原料……


    用了大半个月功夫,经过几次调整,总算得到了杂质更少、强度更高、韧性更强的铁。


    赵壤把一把精心打造的宝剑献给秦王。


    秦王入手,便觉得这剑比常见的轻一些,拔剑出鞘,便见剑身比以往略薄,但是光华灿灿,一看便知是把利器。


    宦者取来木板,秦王挥剑刺去,轻易将之刺了个对穿,再拔出来时,剑还与方才一般无二,没有丝毫断裂或卷刃。


    秦王哈哈大笑,把剑递给子楚和蒙骜:“你们也试试。”


    子楚和蒙骜连道不敢。


    秦法规定臣子不能持刀兵上殿,就连守卫的郎中也只能站在殿外,没有秦王允许不能入内。


    秦王摆摆手:“无妨,太子乃寡人之子,蒙卿乃秦之柱石,不必太过拘束。”


    子楚和蒙骜感激地应下,分别上前试用宝剑,都面露惊喜之色。


    蒙骜将剑还给宦者,问赵壤:“铸造此剑代价几何?”


    赵壤回答:“只是改动风箱和冶炼炉,代价并不大,而且矿石和木材被使用得更彻底,长久来看更节省。”


    蒙骜:“耗时如何?”


    赵壤:“比从前快上一倍,若能找到煤,建造更大的竖炉,快上数倍也有可能。”


    蒙骜转身跪地,对秦王道:“王上天命所归,我大秦得此神兵,必能横扫六国!”


    子楚和赵壤也跟着跪下。


    秦王亲自把他们扶起来,在赵壤肩上拍了拍,拉着蒙骜的手感慨道:“韩国有利刃,依旧庸碌弱小,若无将军等一心卫国,便有神兵利器,也不过土鸡瓦狗罢了,秦国和寡人还是要仰仗将军啊!”


    他语气诚恳,蒙骜也不由动容。


    赵壤默默看着,若论聪明能干,秦王不如先王和子楚,但论起收拢人心,他一点也不差。


    这不是说秦王擅长邀买人心,而是他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更加谦虚温和,兼之宽仁厚道,不奢靡不残暴,极少自作主张,在大部分朝臣看来便是很好的主公了。


    但今日之事他有自己的想法。


    秦王道:“竖炉炼出的铁,寡人意欲先用于民生,再用于军中。”


    蒙骜愣了一下,作揖道:“唯!王上仁德,乃万民之幸。”


    并非完全出于仁德,只是自商鞅变法以来,耕与战便是秦国最重要的两个部分,对“耕”的偏重甚至更在“战”之上,从前铁器也多用于铸造农具。


    当然也不排除这时候冶铁技术不发达,秦国锻造刀剑的水平不稳,不是太软就是太脆,还没有青铜剑稳定好用的缘故。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赵壤把风箱和竖炉的图纸交给秦王,由他安排官员建造竖炉、铸造铁器。


    那两位韩国匠人也如愿得到了封赏,为了鼓励俘虏为秦国效力,秦王对他们可谓厚赏,不仅封了爵位,还有财产宅邸,真可谓一步登天!


    后来各国士人、平民、俘虏争相效仿,甚至有人专门学了各国技术后投奔秦国,这就是后话了。


    *


    此时赵壤找到了郑国。


    郑国研究了这些日子,设计图画得差不多了,只是洛河到泾河相距甚远,修建沟渠难难度太高,又有各种地势为难的缘故,难免要多考虑一些。


    但冶铁技术提升之后,许多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赵壤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郑国,郑国也欣喜非常,笑吟吟道:“如此一来,公子的许多想法便能实现了。”


    赵壤:“是啊。”


    他也是跟郑国一起干了两回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


    他以为凭自己的专业能力,就算不能主导修建郑国渠,也是个超强辅助。但真正上手才知道,过于先进有时候不仅没用,还有可能拖后腿。


    赵壤的确专业,也提过几个不错的建议,但都受限于现在的技术无法实现。


    而现在真正实用的,在赵壤看来过于老土、甚至不太科学的技能,他却不太懂。


    这些日子,赵壤一边研究风箱和高炉,一边恶补修渠知识,进展还算不错。


    赵壤自觉自己露怯了,还有点不好意思,却不知郑国十分惊讶。


    他没想到赵壤是真的懂水利,虽然不知道跟谁学的,路子走歪了,但他对河道和工事的理解却非常到位,提出的建议虽然不能用,但自有巧妙之处,总能给郑国提供思路。


    更令郑国惊讶的是赵壤的进步速度,一开始他学水利知识时,郑国并没有在意。


    一行有一行的门道,想要通晓非一日之工,更何况赵壤年纪还小,又要被其他事务占据大部分时间,根本腾不出多少精力学习。


    但赵壤真的让人提炼水利知识,利用空闲时间学习,洗漱的时候学、吃饭的时候学,画风箱和高炉图纸的时候,也让仆臣念给他听,竟真的在短短时间内长进飞快,最近提出的思路已经颇具实用性了。


    现在又有了更好的铁,就更是如虎添翼。


    两个人以铁为基础,重新画了一张设计图,两张图一并交给秦王。


    第68章


    两张设计图, 一张采用传统方式,一张要用改良铁,赵壤全都交给秦王, 由秦王裁决。


    不过在此之前, 先得决定这渠要不要修。


    郑国的设计图没有问题,秦王虽然不懂工事,但不缺懂工事的臣子,能看出这图有很大可行性,修好了可以荫蔽两岸平民,关中将成为大秦粮仓。


    这是理想的结果。


    但现实是修渠是个大工程,需要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光阴, 期间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不计其数,秦国好不容易有点盈余的家底又要被耗空。


    没有粮草、平民也要被征调去修渠, 没有兵力补充,这几年内都不能轻易动兵。


    虽然秦王本来就打算休养生息,但不想打和不能打是两回事。


    而且还要考虑最差的结果,万一投入那么多,最后渠却没修成呢?


    郑国到底是韩国人,他是否真的可信?即便他没有异心, 修此渠的难度也有目共睹,万一不成, 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贵族臣工反对者众,秦王也犹豫不决。


    赵壤没有过多参与此事。


    他知道历史上郑国渠建成了, 也的确为秦国统一提供了不小助力,但时机不同、情况不同,他不敢说这次便一定能成。


    况且当日嬴政力主修此渠,何尝不是在冒险呢?


    只是他赌赢了而已。


    但赵壤不能劝嬴柱也去赌。


    晚上兄弟二人一起读书的时候, 赵壤问嬴政:“王上会答应修渠吗?”


    “会。”嬴政毫不犹豫。


    赵壤手肘撑在案上,一只手托着脸,好奇地问:“为什么?”


    嬴政一边有条不紊地换下一卷竹简,一边漫不经心道:“王上是先王一手教导出来的,怎么会真是平庸寡断之人呢?”


    赵壤一愣。


    嬴政:“况且长久来看,修渠利大于弊,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赵壤:“不是应该再等几年,待到秦国恢复元气,才是最好的时机吗?”


    嬴政轻轻摇头:“修渠必招民怨,王上身体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赵壤已经明白了。


    王上身体不好,由一个注定没几年寿命的君王顶起修渠的名声,承担平民的怨恨,继位的新王便会少很多阻力,对秦国是有利的。


    赵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嬴政抬头看他一眼,失笑道:“你别多想,这对大父不是坏事,此渠若成,对大秦意义非凡,后世评论功过,这也是大父的功绩。”


    赵壤:“若不成呢?”


    嬴政没说话。


    赵壤想着,为今之计还是把土豆弄出来,这样就算郑国渠不成,也不至于对秦国有太大的影响。


    可惜,虽然郑国渠的设计图让他赚了不少积分,但想要买土豆种子还是差了一点。


    他想着去哪里再赚点积分,但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


    现在能见的名人都见过了,咸阳和王宫他都很熟悉,没什么新鲜东西让系统看,要发明新东西不是一时半刻的事,要推广新东西也需要时间。


    就在赵壤束手无策的时候,仙师那边传来消息,新肥料沤好了。


    仙师按赵壤的要求,研究了好几种沤肥方法,详细记录沤制过程和结果,分析其优缺点,只要选合适的照着做即可。


    [嘀! ]脑中传来系统声音,[检测到新发明,奖励积分2354,现余积分30000,宿主,你可以买土豆种子了。 ]


    赵壤点进系统面板,积分数字果然变成了整整齐齐的30000,土豆种子的购买按钮也亮了。


    赵壤:[统统,你是不是放水了? ]


    见到一个名人才几十到几百积分,发明新东西多一点,但在没推广开的时候也不会有这么多,系统不仅放水,而且是开闸放大水。


    系统:[反正这些沤肥方法用不了多久就会推广开,我提前支取你的积分,这段时间的积分就不发了啊,等到补足了再发。 ]


    [行! ]赵壤应得特别干脆, [我就知道统统你不会不管我的,咱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我早就知道你虽然是科技,但是心肠比真人还柔软。 ]


    系统:[……]


    赵壤回到房间,不让臣妾伺候,打开购物车,虔诚地点击购买、 确认购买。


    没有什么光芒,也没有什么形式,就是画面一转,积分清零,屋子里则多了一……堆土豆。


    赵壤看着堆成小山的土豆,陷入了沉思。


    有一说一,系统也算是厚道,这么多土豆,比起赵壤以为的一小袋子,可以省下一两年的育种时间。


    但是!


    但是!


    他房间里凭空多了这么多东西,现在应该怎么交待?


    他可不认为能瞒着子楚把这么多东西运出去,可要不运出去,怎么解释这些东西是怎么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的?


    赵壤:脑壳疼。


    早知道就不在这里买种子了,随便找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都行啊。


    咦!


    赵壤眼睛一亮:[统统,你能暂时帮我把这些东西收进系统里,等会儿再给我吗? ]


    系统:[没有这项服务。 ]


    赵壤:[之前那催泪瓦斯,你不就帮我收起来了? ]


    [那不叫催泪瓦斯。 ]系统再次强调,然后道,[土豆种子占地太大,系统空间不足。 ]


    赵壤:[能收多少? ]


    系统想了想,说:[三四个土豆吧。 ]


    赵壤:[……]


    看在它刚帮了大忙的份上,他没有出口成章。


    赵壤:[我可以暂时把它退了,等会儿再下单吗? ]


    系统:[货物售出,概不退还。 ]


    见赵壤还不死心,系统补充:[根本没有退货代码,别想了。 ]


    赵壤:[……]


    论起黑心,还得是未来人啊!


    强买强卖有一套。


    赵壤没有办法,只能派人去请嬴政。


    嬴政来的时候,赵壤已经能淡定地坐在土豆山后面看书了。


    嬴政一进门便看到堆成山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紧,转手便把门关上了,问:“此乃何物。”


    “是一种作物,据说亩产可达千斤。”


    嬴政一脸怀疑。


    赵壤猜,他可能觉得他脑子坏了。


    “是真的!”赵壤认真地说,“骗你我是小狗。”


    嬴政:“……”


    还是这么幼稚。


    他没说信还是不信,只问赵壤:“从哪来的?”


    赵壤:“我去仙师那边的时候,路上遇到几位老农,听说他们那里的山上有这种东西,便请他们挖了送来。”


    “是吗?”嬴政定定看赵壤。


    赵壤坚定地点头。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解释漏洞百出,嬴政甚至不用查,只要多问几句便要露馅,但谁让嬴政是他阿兄呢。


    当兄长的要替弟弟收拾烂摊子,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赵壤:叉腰.jpg


    嬴政果然没有追问,轻飘飘转移话题:“你打算把这些献给王上?”


    赵壤点点头。


    嬴政颔首,示意赵壤把臣妾叫来。


    赵壤虽不明白,还是依言办了。


    臣妾们进来的时候,眼睛都睁大了,多年表情管理功底也掩饰不住的震惊。


    嬴政是因为见到土豆这种陌生东西而惊讶,臣妾们却是因为屋里多了这么多东西。


    明明他们出去之前,里面还什么也没有!


    这才多大功夫?期间只有公子政进来,但是公子政身上不可能藏这么多东西吧?


    嬴政坐在上首,对众人的目光熟视无睹,淡定地把赵壤刚才的解释重复了一遍,然后道:“把这些东西送到阿父那里去吧。”


    臣妾们:“……”


    这说法一听就是假的。


    赵壤努力给嬴政使眼色。哥啊!你要干啥啊? !


    可惜嬴政并不理他。


    等臣妾们忙碌起来后,赵壤凑到嬴政身边,期期艾艾问:“刚才那么说,他们会信吗?”


    嬴政端起水杯:“既是事实,为何不信?”


    赵壤:“……”


    嬴政瞥他一眼,问:“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信自然好,不信么……


    好像也没什么,最多又觉得是神仙事迹,这样的情况赵壤这两年遇见的多了。


    赵壤看嬴政一眼,怀疑他就是想让别人这么想。


    但他不敢问,只能这么稀里糊涂的了。


    *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秦王耳朵里,赵壤被召去王宫问话。


    去之前他特意把谎又圆了一遍,试图让它听起来更真实一些,谁知道秦王压根就没问,直接问土豆的情况。


    “此物果真能亩产千斤?”


    赵壤点头:“理论上能,但具体能有多少,还要看种植情况,可能比千斤要少一些。”


    这里其实有bug ,赵壤前面说土豆是从附近山上得来的,在平原良田的产量按理说只会高不会低,赵壤却说可能会低一些,有点自相矛盾了。


    但秦王等人有志一同地忽略了这个问题,问:“少一些有多少?”


    赵壤之前问过系统,系统根据现在耕种技术做预测,给出的回答是:“六百到八百斤,如果施肥得当,可能再增加一两百斤。”


    秦王和子楚对视一眼,都不由露出喜色。


    以粟为例,现在粮食亩产在一百五十斤左右,若土地肥沃、再加上精耕细作,可能到达两百多斤,这土豆居然翻了好几倍!


    秦王喜难自抑,当即派人去请蔡泽。


    子楚作揖道:“儿臣以为,土豆不宜交给纲成君管理。”


    秦王一愣:“太子的意思是?”


    “纲成君虽能力出众,但到底是臣子,又非秦国人……”


    秦王皱眉打断他的话:“你怀疑蔡卿对大秦的忠心?”


    子楚:“纲成君对先王和君父忠心耿耿,为大秦兢兢业业,儿臣自不会多心,只是土豆事关重大,若交给他,他亦会心存负担,不若从宗室中挑一位信得过的。”


    秦王听得有理,目光先是落在子楚身上。


    论理子楚是最合适的,他是太子,对大秦的忠心毋庸置疑,土豆的功劳亦能为他增光添彩,算是相得益彰。


    但是子楚太忙了,没那么多精力。


    嬴政和赵壤也不错,但他对赵壤有别的安排,嬴政么……


    嬴政道:“孙儿举荐伯父”


    “子傒?”


    嬴政颔首:“论能力、出身,和对大秦的忠心,由伯父来做这件事都很合适。”


    话是这么说,可子傒毕竟曾是储君之位的竞争者,直至今日仍有一批拥趸在他身边,坊间也有子傒若为储君未必不如子楚的闲言,难道他们不在意吗?


    秦王看向子楚。


    子楚道:“长兄文韬武略,由他主理此事确实再好不过。”


    秦王看着自己的太子,以及他的嗣子,心中倍感欣慰。


    然后拒绝了这个提议。


    子楚:“君父……”


    秦王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寡人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愿意摒弃前嫌,阿父很高兴,但阿父不能为了一个儿子,将社稷和你置于危险之中。”


    他道:“能主管土豆的人很多,但重用你长兄,还是等到你继位之后吧。”


    子楚面露动容,作揖应是。


    这件事最终还是落到了嬴政头上。


    至于赵壤……


    秦王道:“寡人想让你和郑国一同去修渠,你意如何?”


    第69章


    赵壤先是愣了一下, 下意识想要看嬴政。


    真如他所料,秦王答应修渠了。


    至于要不要跟郑国一起去修渠……赵壤看向子楚和嬴政。


    他自然想去,郑国渠可是名传后世的大工程, 有机会当然想去。


    但是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他身边还有子楚和嬴政,他的选择可能关乎政治变动,在不知道秦王有没有其他考虑的情况下,不能随便做决定。


    子楚对他微微点头,嬴政垂着眼睑没有搭理他。


    赵壤便明白了, 激动地作揖:“臣愿往!”


    秦王露出一个笑,又道:“先别忙着高兴,此次派你去有别的任务,你要协助郑国尽快将渠修完,尽量减少消耗、降低民怨,明白吗?”


    “明白!”赵壤笑嘻嘻道,“这不正是臣最擅长的吗?王上可找对人了!”


    秦王:“……这孩子,也不知道谦虚。”


    赵壤理直气壮:“谦虚是给外人看的,王上是君父、更是壤的长辈,在您面前自然不用伪装。”


    秦王面露笑意,这话虽有拍马屁之嫌,但是听着也舒服。


    *


    秦国效率一向很高, 才做下修渠的决定,就已经开始运转起来。


    赵壤也要准备出发了。


    收拾东西有臣妾,无需他操心,他忙着交接差事、安排作坊的事。


    这次可能要走好几年,这边的事肯定顾不上了。


    木工作坊还好些,那边的匠人本就是被子楚派来替赵壤干活的, 就算作坊解散了,也能回去干从前的差事,更何况赵壤没有解散作坊的意思,只是以后少了个人管他们而已。


    仙师那边就麻烦一点。


    仙师们本是要被赶出咸阳的,亏得赵壤把他们留下来。这两年做研究也多赖赵壤,现在他要走了,仙师们都有点慌。


    其中一位仙师道:“小人等能随公子一起去走吗?”


    其他人也连声附和、目露期待,令人不忍拒绝。


    赵壤残忍地拒绝了他们:“我到了那边也不能在一地久留,你们跟去不方便。”


    仙师们十分失望。


    赵壤:“你们且安心,我不会弃你们不顾的,这个作坊我已经托付阿兄代为管理,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有问题也可以送信问我。”


    仙师们:“……”


    是那个煞神一样的太子嗣子吗?


    有点害怕,但也有点安心。


    以嬴政的地位、能力,以及和赵壤的关系,短时间内他们的生计应该不用担心。


    走之前赵壤还是带走了两位仙师,主要是研究火药的。


    他们总抱怨咸阳附近不适合做试验,还有比修渠更适合做试验的地方吗?


    他还从木匠中挑了几个,也打算一并带走,这是打算做修渠器械的。


    如果墨家在就好了,他们不仅技艺精湛,而且普遍更有创造性。


    说到这里赵壤就郁闷,别人家男主穿越到战国,伸伸手就有诸子百家、墨家巨子投靠,怎么他穿过来快十年了,连墨家的毛都没看到。


    哦,还是看到了一点的。


    在上党遇到的班七就是墨家,虽然是只学了一点皮毛的半个墨家。


    难道他不是男主,而是个配角?


    赵壤没有郁闷多久,这日他正在画设计图,仆臣进来回禀,说是浮丘伯来了。


    赵壤将人请进来,笑嘻嘻地问:“今日学宫不忙吗,师兄怎么有空来找我?”


    “正是为了学宫之事来的。”


    赵壤叹气:“原来是为了正事,我还以为师兄舍不得我走,特意来看我。”


    浮丘伯:“……”


    赵壤:“罢了罢了,师兄心中无我,我却不能不管师兄,且说说是什么事,竟然比我还要重要。”


    “墨家的事。”浮丘伯斜眼看他,“师弟还觉得师兄心中无你吗?”


    赵壤当即表演变脸绝活,笑嘻嘻道:“怎么会呢?师兄待我最好了,墨家什么事啊?”


    他期待地看着浮丘伯,浮丘伯也没让他失望,说道:“学宫有几位学子是墨家,他们听说要修渠,想要参与,不知可不可行?”


    赵壤眼睛都亮了,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但他不能立刻答应。


    “修渠的主事是郑水工,我不能擅自做主,等我问过他,再给师兄答复。”


    浮丘伯点头:“还有一件事,有几个学子想去种土豆。”


    赵壤小心翼翼地问:“难道他们是……”


    浮丘伯颔首:“是农家。”


    赵壤:“……师兄还有什么人脉是朕不知道的?”


    咸阳学宫真是卧虎藏龙啊!


    浮丘伯哈哈一笑:“这两件事就交给师弟,我也就不再找嬴师弟一趟了。”


    赵壤拍着胸脯应下:“包在我身上。”


    这天晚上嬴政从官署回来,赵壤就跟他提起此事。


    嬴政:“这回总算如你的意了。”


    赵壤:嘿嘿!


    就算看在赵壤心心念念农家的份上,嬴政也不会完全不用这几人,况且他见过人之后,发现农家的确有独到之处。


    只是如今土豆还少,用不了很多人,他只选了两个留下,剩下几个愿意为秦国效力的,便安排去研究沤肥,或送去其他地方推广农具,不愿意的继续留在学宫,等待日后土豆大范围推广之时,亦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郑国那边就更好说了。


    郑国虽主管此次修渠诸事,但因为俘虏身份十分自谦,对赵壤的意见也很重视。更何况墨家的确对修渠多有裨益,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赵壤继续恶补修渠知识、与郑国和墨家商量修渠方略、设计修渠器械,闲暇时子楚和嬴政还会教导他为官及处事之道。


    此去不是埋头修渠即可,还要与地方官员来往配合,这些多少要知道一些。


    如此过了旬余,朝廷和郑国方面都准备好,他们便出发了。


    正堂里,赵壤与众人依依惜别,此去经年,再见不知何日了。


    朱姬美眸含泪,抱怨道:“王上真是的,让这么小的孩子去修渠。”


    子楚瞥她一眼:“别胡说!王上看重壤儿,才会重用于他。”


    “是啊是啊,儿子这么厉害,阿母应该高兴才是。”赵壤笑道,“阿母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的时候,肯定已经长得比你还高了!”


    又看向嬴政,本来也想立个比身高的约定,想了想还是算了。


    历史上嬴政就很高,这一世幼时身体亏损被早早补上,可能会长得更高。


    赵壤么……也不能说矮,但目前来看非常普通,在普遍比较高的秦国王室里更不够看,到时候比不过嬴政事小,要是还不如他的剑高,留下类似曹孟德的笑话就不好了。


    于是一本正经道:“我便把阿父和阿母交给阿兄了,你可莫要叫我失望。”


    众人看他作怪,不由面露笑意。


    嬴政:“牙长齐了再吩咐我吧。”


    赵壤抿住唇,是的,嬴政的牙长好了,现在缺牙的换成了他。


    看成蛟也在捂嘴偷笑,赵壤轻哼一声:“你也掉牙,还笑我!”


    成蛟嘿嘿一笑,也不恼,拉住赵壤的袖子撒娇:“我舍不得壤阿兄,我跟你一起去吧。”


    “那不行。”赵壤断然拒绝,温和摸摸他的头,“你要是走了,阿父布置那么多功课谁来做呢?”


    成蛟:“……”


    赵壤:“而且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


    成蛟眨巴着眼看他,满脸都是“我可以帮壤阿兄大忙”的激动。


    赵壤:“阿兄总是不好好吃饭休息,你要帮我盯着他。”


    成蛟:“……这也是大事吗?”


    “自然。”赵壤道,“阿父是太子、阿兄是嗣子,他们的康健关乎秦国社稷安稳,你盯着他们养好身子,便是维护大秦稳定,难道不是大事吗?”


    成蛟若有所思,片刻后点点头:“壤阿兄说得对,我会看着阿父和阿兄的。”


    然后扭头说子楚:“阿父以后不能再偷偷把药倒掉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子楚,没想到他看起是个正经人,居然还干偷偷倒药这种事!


    朱姬刚止住的眼泪又要飙出来了。


    子楚:“……”


    赵壤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大门,车队正在那里等着,护送的将士围绕左右,赵壤一眼就看到了为首的将军。


    不是王翦是谁!


    赵壤:“……王上派王翦将军护卫我们吗?”


    子楚点头。


    赵壤:“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你和郑国对秦国非常重要。”子楚微笑,“除了这些护卫,王翦还能调动五千地方军队,你们无需有太多顾虑。”


    嬴政上前几步,对见到子楚等人出来,走下马和马车的王翦和郑国深深一揖:“阿弟就交给两位了。”


    王翦和郑国连忙回礼。


    赵壤坐在马车上,透过窗户看越来越远的家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嬴政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红。


    赵壤有点难过。


    他与朱姬和嬴政相伴多年,上次分别还是在嬴政离开赵国之时。


    本以为此生都会陪伴在彼此左右,没想到现在又要分开了。


    不过他没难受多久,走出咸阳一段距离后,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他开始跟着王翦学骑马,便把其他的抛到脑后了。


    等终于能独自骑马,他们的目的地也到了。


    赵壤和郑国开始修渠,其他国家也得到了秦国要修渠的消息。


    诸国对此喜闻乐见,此渠工事庞大,需得修上十年不止,对秦国亦是巨大负担,短时间内不必担心秦国来攻了。


    韩王尤其高兴,拍着案几道:“郑国不愧寡人之子民矣!”


    韩非:“……”


    他看着纯然高兴的韩王,心中骂了一百八十遍,站起来道:“秦国暂无攻、攻打之势,王兄正可…趁机、变法,以图来、来日。”


    从前韩王总说秦国虎视眈眈,不是变法的良机,现在总不能以此推脱了吧?


    韩王笑意一僵,不耐烦地看看韩非,摆摆手道:“寡人自会考虑,王弟不必催促。”


    韩非:“………”


    第70章


    锸生是秦国一位普通民夫,因为阿母生他前还在耕地,在锸边生下了他,所以起名叫锸生。


    他今年十九岁, 前两年聘了一位贤淑的女子为妻, 刚刚生下一个儿子,这几天都红光满面,耕地都更有劲了。


    但这样高兴的日子没过多久,里魁传来告书,朝廷要在泾河边修渠,在他们这边政发徭役,每家都要出一个壮劳力。


    秦国规定男子十七岁开始服役,直到六十岁为止,锸生前年满十七,已经服了两年徭役。


    但徭役和徭役不同,前面两年没什么战争和工事,他只是被征去修路修河堤,一两个月就回来了,虽然辛苦,但没那么危险。


    修渠可就不一样了, 时间长活计重,还吃不饱饭, 累死、病死的人比比皆是。


    前几年巴蜀修渠,他们村被征去不少人,活着回来的还不够一半,锸生认识的好几个人都死在了巴蜀。


    他的二兄也再没回来。


    锸生那时候年纪还小,但听回来的人说过渠上的情况,听说要日夜不停地挖土、扛石头,累了想歇一会儿都会挨打,比耕地苦得多。


    回来的人甚至不想再回想那时的经历。


    锸生虽然不懂,但也知道修渠不是什么好活。


    刚满月的儿子睡得正香,妻子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他准备干粮。


    锸生压下心中惶恐,轻手轻脚走到妻子身侧,把一朵开得正盛的野花插在她鬓边,安慰道:“我年轻有力气,比一般人都能干,肯定不会有事的。”


    妻子含着眼泪点点头,继续翻炒锅里的面粉。


    这是粟和菽混合了,用石磨碾成的粗面粉,炒熟后加点水揉成饼晒干,可以保存得久一点,适合出远门的时候吃。


    妻子准备了很多,生怕锸生饿肚子。


    但如此一来,她和孩子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锸生坚决不答应,好一番劝解,才让妻子多给家里留上一些。


    出发那日,所有役夫在村口混合,家人前来送别,每个人眼中都含着泪水。


    锸生笑着和妻子告别,转过头也红了眼睛。


    此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要是他回不来,家里就只有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了,不知道她们的日子该怎么过。


    锸生带着忐忑与担忧,和阿父阿兄一起赶路。


    秦法规定,家中男丁成年便要分家,否则要交双倍税赋,所以他和成年的兄长、父亲都要服徭役。


    他们走了几天的路,终于到修渠的地方,才知道情况和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在这里,役夫基本不需要扛石头,他们只要把挖出来的石头和土装到筐里,挂到类似辘轳的器械上,就会被自动提到岸上。


    是的,这辘轳是自动的,用的是水去驱动,人只要偶尔辅助即可。


    挖出来的石头和土一部分用来修堤坝、一部分修路、还有一部分则填在附近的地里,使贫瘠的土地成为适合耕种的沃土。


    这些也无需人挑肩扛,有一种只有一个轮的车,把东西放上去,推起来轻松得多,据说叫独轮车。


    还有一种车,不需要用牛和骡子,也不用人控制方向,地上有两根细长的轨道,车的轮子架在上面,水力就能驱动它往前走。


    轨道制作得颇为精巧,一段段拼接而成,需要换位置时就把轨道拆了重新拼,便宜得很。


    架在两根细细的轨道上,无需控制方向,只要施加水力,就能驱动车把东西带到固定地方,需要换方向时就拆下一截重新拼凑,便宜得很。


    锸生还是头一回见这种东西,莫说他,就连役夫中较为见多识广的也没见过。


    吃不饱饭也不存在,朝廷一天给他们三顿饭,而且顿顿是干的,顿顿都能吃八九分饱。


    锸生干累了,起身擦擦额头的汗,看看干得热火朝天的役夫们,对父亲道:“这和在家耕田也差不多嘛。”


    他们现在主要就是挖渠、把挖出来的石头和土装进筐,的确不比耕地难多少。


    他父亲也感慨:“从前可不是这样。”


    锸生憨憨一笑:“说明咱们运气好,虽然是徭役,但是活儿不累,吃得还好,咱们是赚了。”


    他父亲点点头,黝黑麻木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轻松的笑。不为别的,只说他们能从这次徭役中活下来,也不至于伤了身子,便非常值得庆幸了。


    父亲只是稍微停了一会儿,又弯下腰继续干活,还说锸生:“好好干活,别叫人说你。”


    锸生听话地干活,又忍不住道:“这锸真好使,不知道在哪能买到。”


    虽然他未必买得起,但是真喜欢啊!


    这是用竖炉炼出的铁打造的,自然好用。秦王这次也是下了决心,兵器农具一概不打,所有新铁全部用在修渠上,这才能在短时间内锻造出这么多锸。


    *


    三个月后,这段河道修建完毕,这批役夫的役期也就结束了,到下段河道,朝廷会在附近征调新的役夫。


    锸生就这么和乡亲们一起归家去了,原以为会是一段极为艰难的经历,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度过了,比从前的小徭役还要轻松。一起来的人也齐齐整整,一个人都没有缺。


    这可真是没想到的!


    锸生他们回去后,如何兴奋地跟乡亲们说起这次与众不同的徭役经历暂且不提。


    赵壤正和郑国商量后续的工期安排。


    赵壤的意思是,经过这三个月修渠,他们也算有了点经验。


    以他们现在的人力物力,大可以两三段河道一起修,可以大大缩短工期。


    郑国有点犹豫:“这么做是否有些冒险?我们的速度已经比预料中快许多了,何必如此着急?”


    赵壤:“我们就试试呗,不行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那倒也是,郑国答应了。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郑国自己负责一段,又挑了两个可靠的水工,和赵壤一起负责一段。


    一开始颇为顺利,但修到一半时,赵壤这边却遇到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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