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王宫里安安静静, 只有秦王翻动竹简时的摩擦声、偶尔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以及角落里风轮转动时轻微的吱呀声。


    盛夏了,秦王身体越发不好, 赵壤的风轮又派上了用场。


    案几旁边放在一只碗,里面的液体正散着氤氲热气,在这炎热的夏天,似乎永远也不会凉。


    赵壤和嬴政坐在下首,嬴政身姿笔挺,全神贯注地看着秦王,赵壤却开始走神。


    一会儿给外面的蝉鸣配歌词,一会儿又去数珠帘上珠子的数量。


    不知过了多久,秦王从竹简中抬起头,先是惊天动地地咳嗽一阵,好不容易在宦者和嬴政、赵壤的服侍下缓过来,含笑对嬴政道:“此次推广农具的事,你办得很好。”


    是真的很好。


    各部门协调有度,材料、人力和钱财分配有个合理的结果。


    其他问题也有了解决方案:


    怕铁器外流,就在每一架农具上做标记并登记好,若遗失要治罪;


    农具运输成本高,从前设想的标准化方式不可取,但不是完全不能用,可以将农具图样给到各郡,由他们统一制作再分配,难度便与上党时差不多了;


    上党附近的郡县,还可以派人去上党观摩,一来学习经验,二来也是实地看看新农具的应用效果, 给官吏和平民信心。


    如此种种,周全妥帖,有些地方比成熟官吏办得还要好。


    秦王心中颇感欣慰,面上却不动声色,夸完一句后便板起脸:“但你亦有诸多不足之处。”


    嬴政做洗耳恭听状。


    秦王:“其一,你遇到难处时,为何不肯求助于寡人或蔡卿?”


    赵壤还以为嬴政出了什么差错,没想到就是这个,笑嘻嘻道:“阿兄自己能处理不是好事吗?”


    这不正说明嬴政能力强吗?


    秦王转而问赵壤:“你为何不自己处理?”


    赵壤摊手:“我自知能力平平,有些事情要解决极为困难,所以只能向阿兄求助。”


    还有子楚、蔡泽和太子柱,秦王倒是暂时没有。


    秦王赞许地看他一眼:“你虽能力平平,但只这份自知之明,便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赵壤:“……”


    好像被夸了,但是高兴不起来。


    秦王再次转向嬴政:“明主不用其智,而任圣人之智;不用其力,而任众人之力①。身为君主,擅于借助他人的力量,比自己能力超群更要紧。譬如这件事,你若肯请寡人或蔡泽插手,或许能更快解决,农具也能更快得到推广。”


    嬴政站起来深深作揖:“臣孙受教。”


    赵壤也收敛了笑容,跟着起身作揖。


    秦王看着深深躬身的两个孩子,嘴角微微翘起,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免礼吧。”


    嬴政和赵壤重新坐下,嬴政问:“曾大父方才说其一,是否臣孙还有不足之处。”


    秦王点点头,说道:“你生性好强乃是好事,但过于好强,甚至于强硬便是坏事了。过刚易折啊!”


    他语气怅然,脸上也掠过一丝落寞之色。


    赵壤想到他这几十年的经历,若说好强与强硬,他也不会弱于嬴政,想必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出现这样的表情。


    赵壤担忧地看嬴政一眼,蒙骜也说过他手段强硬,从前在赵国时,荀子和赵胜也提到过。


    从前赵壤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嬴政以后是要当皇帝的,堂堂始皇帝无需顾忌旁人想法,只要做的事是对的,手段略强硬些似乎也无妨。


    但现在他却开始担心了。


    秦王见他皱着一张小脸苦巴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安慰道:“无妨,你阿兄再不济也不会少了你的木头用。”


    赵壤:“……”


    秦王:“其三,你似乎有些着急?”


    嬴政点头:“臣孙希望能在秋收前推广出一批农具,也不希望错过屯田的时机。”


    前者是因为秋收后平民要翻地,正好能验证改良犁的作用,水车倒无需如此费力。


    至于屯田……屯田的第一步便是开垦荒地,改良犁和水车同样非常要紧。


    这也是秦王责备他不懂求助,嬴政能轻易接受的原因,因为他并非不心急,却没有选择最快的方法。


    当然,赵壤觉得这不能怪嬴政,他从小便没有人可以依靠,早习惯了万事靠自己。


    秦王听了嬴政的理由,欣慰道:“你的心是好的,但是一项国策背后牵扯众多,这一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一旦急切便容易出现问题,求快的同时也务必求稳。”


    虽然嬴政并没有因求快出现什么问题,但还是点头受教。


    秦王见他态度端正,心中颇为满意。


    又担心毛病挑多了会打击到嬴政,他的本意一是指点嬴政,二也是刷刷存在感,但这些毕竟是小问题,整体上嬴政做得非常好,于是又矜持地把人夸了一遍。


    嬴政依旧是那个表情,闻过不沮,受誉无喜,心性可见一斑。


    秦王更加欢喜。


    把想说的话说完,秦王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嬴政、赵壤和宦者再一轮拍背、喂水。


    等秦王好些了,嬴政把不再冒热气的碗端过来:“曾大父用药吧。”


    秦王:“……”


    他撇开脸:“喝了也没用,用不用都无妨。”


    赵壤一本正经道:“我以后生病了也不喝药,就说是跟王上学的,看谁敢管我。”


    秦王:“……”


    他接过药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赵壤推来轮椅,秦王在宦者的搀扶下坐上来。


    夏天了,从前秦王都去行宫避暑,但今年他的身体不好,经不住路途颠簸,只能留在王宫。


    赵壤就把轮椅做了出来,闲暇时可以出去走走散心,比舆方便一些。


    嬴政推着秦王慢慢走,赵壤则采来花朵献给他,偶尔秦王也会自己下来走走,但走不了几步便会体力不支,只能重新坐回轮椅上。


    在秦王看不到的地方,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心中满是忧虑。


    但他们面上却不露,赵壤的声音依旧欢快:“王上,你是不是偷偷饮酒了?”


    秦王矢口否认。


    赵壤看看系统的检测结果,轻哼一声:“我可是仙童转世,没有人可以瞒过我的眼睛。”


    秦王:“……”


    嬴政不悦道:“曾大父再这样,我便要告诉大父和纲成君了。”


    秦王瞪嬴政:“才说你处事强硬,你便又犯了。”


    嬴政:“那曾大父日后不偷酒吃,我便请阿壤为您做新菜。”


    赵壤跟着点头。


    秦王假装犹豫一会儿,才在两个曾孙期盼的目光中点点头,见赵壤一脸开心,嬴政内敛些,但脸色也柔和了许多,跟着露出笑意。


    陪着秦王玩了一会儿,又一起用了晚饭,赵壤和嬴政才出宫去。


    到府上的时候,子楚和朱姬也刚刚用完饭。


    说到朱姬,她最近可以说春风得意。


    当日赵壤知道韩姬对成蛟揠苗助长之事,心有不忍之下,给成蛟出了个主意,让他把这件事告诉子楚。


    成蛟一开始不敢,但的确承受不住过于庞大的功课压力,纠结几天之后,尝试着按赵壤的方法,先透露一点小小的错误给阿父,发现阿父只是教导他,并不会因此不喜之后,再继续试探,最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成蛟忐忑地等待阿父训斥,却发现子楚虽然生气,却不是冲着他的,而且还很心疼他。


    小孩子虽然懂得不多,但对情绪非常敏锐,成蛟放下心来后,高高兴兴接受阿父一连串的赏赐安抚,并且打心底里敬佩壤阿兄。


    ——他好聪明啊!


    子楚并没有轻信成蛟的话,让人暗中调查了一番。


    府中虽然一直是韩姬管着,明面上子楚并没有插手,但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在不惊动包括韩姬在内任何一位主子的情况下,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调查结果很快便出来了,成蛟所言句句属实,就连赵壤替成蛟出主意的事也查了出来,虽然他们二人说话声音很轻,内容没有被人听到,但大致也能猜出来。


    看到调查结果上说,韩姬常常用“学不好阿父就喜欢嬴政不喜欢你了”之类的话恐吓成蛟,子楚便怒火中烧。


    韩姬不仅是逼迫孩子,还是在挑拨他们父子兄弟的关系!


    子楚很想训斥韩姬,但是忍住了。


    不是为了韩姬,而是为了成蛟。


    成蛟年纪小,不知道将此事告诉阿父意味着什么,可若他立刻发作韩姬,成蛟自然便明白了。


    他会因此自责,埋怨替他出主意的赵壤,甚至因此迁怒嬴政,那不是子楚想要看到的。


    所以他只是请了位先生,开始正式为成蛟启蒙,下课后要么将人叫到自己身边做功课,要么送去王宫陪华阳夫人和夏姬,韩姬难得与儿子接触,自然便管不了了。


    过了大半个月,子楚才寻着个机会把管家权从韩姬手里收回来,交给了朱姬。


    也不全是为了这件事,子楚本就打算这么做。


    后院只能有一个主事者,主母身份和管家的权利不能分散在两个人手里,否则必生祸乱。


    子楚对韩姬的情分还不足以让他冒这样的风险,且即便为了嬴政的脸面,也不可能这么做。


    只是从前朱姬刚回来,对府中事务不熟悉,才暂时由韩姬代管,现在时机已经到了,便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件事办了。


    此事之后,韩姬心中惶恐,不得不花更多心思在后院争宠上,更没心思管成蛟了。


    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赵壤心里大致有数,还担心子楚会责怪他。


    他固然是好心,但也给子楚添了麻烦,子楚可能会感谢他帮了成蛟,也有可能怪他多管闲事。


    赵壤自己倒不怕,但害怕连累嬴政和朱姬,甚至后悔自己太过冲动,应该再想个更好的办法,或者借由他人的口提点成蛟才是。


    好在子楚并没有怪他,且对他更亲近了。


    从前赵壤虽然称子楚为“阿父”,二人相处得也不错,但是子楚待他不过是普通亲友家的子侄一般,顶多因为他聪明能干而多几分器重。


    这次之后才是真的把赵壤当成自家人,相处时也热乎多了。


    后来赵壤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嬴政。


    嬴政的确没想到成蛟这件事里还有阿弟的手笔,但听到他的担心却淡淡一笑:“你在秦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畏首畏尾、如履薄冰的。”


    赵壤:“……”


    虽然他是被迫入秦,不算被嬴政带回来的,但有被这句话帅到!


    第52章


    当着朱姬的面,子楚什么都没问,一家人说了会儿话,子楚才带着二人去书房,问今日进宫发生了什么。


    每次面见王上回来,子楚都会问上一问,嬴政从不隐瞒,捡要紧的说了。


    纵然早知道秦王看重嬴政,子楚还是听得隐隐激动,安慰嬴政道:“你不要多心,王上愿意教导你,说明他看好你。”


    “儿明白。”嬴政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他并非是非不分之人,秦王是存心为难还是为他好, 嬴政能分得明白,并没有误会。


    子楚看看英武不凡的儿子,激动的心情也逐渐平复,笑道:“王上器重你,你也要多在公务上用心,莫要辜负了他的信任, 若有为难之处,不愿意劳烦王上, 可来寻我或阿父。”


    嬴政点头。


    子楚:“王上虽叫你不要急于求成,但也不能太慢了, 该抓紧还是要抓紧些,莫叫旁人以为你能力平平。”


    还有一个原因子楚没有说出来。


    秦王身体越来越不好,说不定哪一天便会撒手人寰,在他薨逝前, 嬴政若能做成一件事情,能叫他更看好嬴政。


    太子柱一向信重王上,王上看好的人,他也会多加考虑,他们这一系继位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他问嬴政:“你人手够用吗,要不要阿父给你几个?”


    嬴政摇头:“从赵国来的士人能力不错,在上党时帮冯朔处理过推广农具的事,我可以用他们。”


    子楚想了想,也觉得这些人更合适,但还是提醒道:“他们毕竟来自赵国,用时要当心些。”


    说完才想起赵壤也在,歉疚地看向他。


    赵壤:“阿父无需多虑,我没有多想。”


    嬴政也道:“阿壤年纪虽小,但是通透豁达,并不会因此计较。”


    子楚这才含笑点头,第不知多少次感慨:“平原君和荀子真是教导有方。”


    说完这件事,子楚又问起秦王的身体情况,这次回答的是赵壤,他比较细心,也更关注秦王的一言一行,故而知道得更清楚些。


    赵壤没有直接说秦王身体好还是不好,而是道:“近日王上越发容易困倦,我们去时他才午睡醒来,用晚饭前已经十分困倦了,期间还小憩了一刻多钟。”


    这个睡眠情况,普通人都嫌多,更别说一向精力充沛,每日只需要休息三个时辰的秦王赢稷。


    赵壤:“除此之外,王上的食量也在变小,月初时还能用下一碗饭,现在却只有大半碗了。”


    当然也不排除是天气炎热的缘故。


    赵壤:“……没什么力气,走几十步就觉得累……这么热的天,手指和脚趾都是凉的。”


    这说明他肌肉在流失、血液循环也变差,都是人渐渐老去的征兆。


    子楚叹息一声。


    他从小被送往赵国,回来后也不常见秦王,对这位王大父并没有很深的感情。


    但作为秦人、作为一位士人,他敬仰赢稷这位英明的君主,看到英雄迟暮,难免心生感慨。


    他道:“阿父已经派人去寻扁鹊了。”


    这时候扁鹊并不是指某一位神医,而是一个团体,但他们有学派传承,医术比一般医师厉害。


    赵壤觉得没什么用,秦王没有什么病,只是年纪太大导致身体自然衰败,就算扁鹊来了也救不了他。


    但他并没有阻拦,世事无绝对,说不定就会有奇迹呢。


    即便没有,这也是太子柱的一番心意,对于即将失去父亲的儿子,和即将离开人世的父亲而言,这份心意本身便非常重要。


    再说即便救不了秦王,也还有太子柱和子楚呢,这两位在历史上也是短命的主。


    *


    快到收麦的时候,经过一段时间准备和人员培训,农具初步在各郡开始推广。


    这是嬴政到秦国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很多人都在密切关注。


    赵壤从两天去一次官署,到恨不得时刻呆在里面,不想错过任何关于农具的消息,去王宫的次数也明显增加。


    秦王都有点烦了,让他没事去帮嬴政干活,不要进宫打扰他。


    赵壤:“……爱就像泡沫~”


    秦王:“……”


    没让赵壤等多久,消息逐渐传了回来。


    一开始都是好消息,水车和改良犁的好处有目共睹,且安装水车的费用政府会承担一半,犁的价格也压得很低,且可以用旧犁置换,几乎不需要额外花费,平民自然积极踊跃。


    但没高兴太久,便有坏消息传来:有几个郡县出现谣言,说新犁伤地气,会损害第二年的收成。


    平民没有分辨能力,又把田地看得太过重要,根本不敢冒一点风险,即便田瑟夫和田典多番劝解,也拖延着不肯用新犁。


    秦国以法治国,但也不能强迫这么多平民换新犁,所以此事被报回咸阳,由嬴政处理。


    赵壤听到这个消息,皱起了小眉毛:“秦国有新犁伤地的说法吗,在上党时没听说过。”


    嬴政扯扯嘴角:“自然是有心人故意散播的。”


    没等赵壤反应过来,嬴政已经站起来,大步出去了。


    赵壤:“?”


    他拉住也打算走的李斯:“阿兄是什么意思?”


    李斯解释道:“推广新农具对地方某些人不利,他们不愿意了。”


    赵壤恍然,又问:“那阿兄去干嘛了?”


    李斯:“王宫。”


    *


    如秦王所愿,这次嬴政没有自己扛,来找他帮忙了。


    秦王一听便明白其中缘故。


    地方上有些人做卖犁和租犁的生意,朝廷低价推广新犁,正是抢了他们的生意,故而以这种方式抵抗。


    秦王看嬴政的样子,问:“你是不是已经想好解决之策了?”


    嬴政点头。


    秦王往软垫上一靠,有些欣慰也有些无奈,孩子能干是好事,但太过能干,也让长辈失去了一些乐趣。


    真是甜蜜的烦恼。


    嬴政:“其一,臣孙请朝廷秋祭,由大父亲自主持,并下田试用新犁,以此打破谣言。”


    太子柱在听到嬴政的来意时,便暂停手头公务听这曾祖孙俩说话,闻言道:“儿臣愿往。”


    秦王却摇摇头:“寡人亲自去。”


    太子柱吓了一跳,连忙阻拦,嬴政也出言劝阻。


    秦王亲自现身辟谣,效果自然比太子柱更好,但他身体已经这样,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操劳?


    万一出点什么事,真是后悔也来不及!


    可惜秦王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太子柱和嬴政怎么劝都不听。


    太子柱了解自己的君父,知道他平时看起来随和可亲,实则乾坤独断、说一不二,他如果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制止了想要继续劝阻的嬴政,问:“其二是什么?”


    嬴政默然片刻,说道:“其二,请曾大父派使者去各郡县巡察,制止散播谣言、推波助澜之风。”


    秦王颔首。


    嬴政:“其三,请曾大父调整官员上计制度,把推广农具纳入其中。”


    这也不是难事,地方官员的上计内容中有一项“垦田”,推广农具本就属于其中,他颁发诏令明确此事便是。


    秦王再次颔首:“还有吗?”


    “臣孙想到的只有这些,不足之处还请曾大父指点。”嬴政谦虚地说。


    “你考虑得很周到,寡人没有要补充的。”


    先以君主的权威安抚平民;再以律法惩罚奸佞、切断谣言;最后以制度推动农具推广。


    秦王看看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一边的太子柱更是控制不住地露出满脸笑容。


    *


    三日后,秦王于京郊主持秋祭,由太子替他割第一镰,嬴政替他下地试用新犁。


    这个消息在朝廷有心推动之下,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将秦王的仁德与新犁的好处传到各个郡县、传到平民的耳里。


    王上受命于天,他的曾孙自然也是神仙人物,他们都在用的新犁,怎么可能损伤地力呢?


    新犁的推广再次变得顺利起来。


    不等地方势力做出反应,朝廷派来的使者也到了,狠狠整治了一波人。


    这些人基本已经不是开匠肆的普通平民,他们凭借卖犁、租犁积攒了一笔家业,也学着某些贵族垄断行业、甚至买卖土地、招揽佃农,甚至成了豪族,鱼肉平民,本就是国之禄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清理了。


    *


    秦王宫,秦王懒洋洋窝在软垫里,上次强撑着去主持秋祭,回来就小病一场,被医师灌了好些苦药汁才好了。


    他问跽坐在对面的嬴政:“你觉得寡人处置得不妥?”


    嬴政给他杯中添上温水,闻言摇摇头:“臣孙只是心有疑惑,曾大父教导臣孙手段莫要太过强硬,可在此事中,您并未有任何手软之处”


    秦王微笑:“寡人与你不同,寡人年纪大了,可以随性一些。”


    嬴政:“……”


    秦王哈哈一笑,正经道:“当硬则硬,只看遇到的是什么事而已。从前各部门并无对错,只是各有立场,故而寡人劝你柔和些,但这次那些豪民已经违反秦国律法、影响政令实施,寡人自然不能容忍。”


    说到底赢稷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嬴政的性子正是像了他。


    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嬴政:“如今七国争雄,不得不以法强国,待到你成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之时,情况或许已然不同,处事方法自然也要随之变动。你可以适当听听荀子的教导,遇事可问问赵壤的想法。”


    他早就发现了,荀子的几个弟子之中,对儒家接受度最高的并非圆滑的李斯,也不是万事不争的浮丘伯,而是年纪最小的赵壤。


    更令人惊奇的是,赵壤并非一味接受荀子的思想,而是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荀子提倡“隆礼重法、礼法并重”,赵壤的想法看似与他相类,但其实是外礼内法,倾向以儒家的礼义教化收拢约束平民,但治国的根基还是法。


    身为君主,秦王更能接受赵壤的思想,只是不知他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独特又深刻的见解。


    想到那个仙童转世的传闻,秦王越发相信了几分。


    *


    没过多久,上党传来好消息,那边的亩产比往年提高了两成,总产量则提高了将近一半!


    有韩、赵遗民归附的缘故,新犁的推广使平民有精力耕种更多土地也是重要原因。


    虽然因为免税的原因,税收并没有增加很多,秦王还是很高兴,特意在宫中举办宴会。


    一是庆功,二来也是将此事广而告之,以彰显秦国昌盛。


    宴会上,嬴政、赵壤和荀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赵壤今天被朱姬精心打扮过,玉雪可爱,跟身材高大、面容冷肃的嬴政坐在一处,更像是佛祖座下小仙童。


    想到就是这个幼童造出水车和改良犁,令上党粮食产量提高了那么多,众人又是惊叹又是羡慕。


    羡慕的自然是秦王和子楚,平白无故得了这么个好大儿。


    宴会上论功行赏,荀子不想做官,秦王封他为上卿、食邑千户,并允许他开馆授徒,馆内言论自由,重现当日“稷下学宫”的兴盛。


    赵壤则被赏赐金银、田地、财帛和宅邸。


    众人都有些惊讶,还以为以赵壤的功劳,秦王会破例给他爵位,或者封一个官职呢。


    秦王的确考虑过。


    但是赵壤年纪太小了,即便封了官职也很难名副其实,就算秦王愿意打破常规,赵壤自己还不愿意。


    当了官就要日日去官署,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了,赵壤觉得自己的嫩肩膀还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至于说爵位,秦国施行的是军功爵制,即以战功和斩首敌人的数量获得爵位,以鼓励将士积极战斗。


    当然不是只有这一个途径,以赵壤的功劳,也能破例为他封爵,但秦王觉得以赵壤的能力,不愁以后没有军功,自可名正言顺得封爵位,不必急于一时。


    这事他提前跟赵壤和嬴政说过,嬴政不太愿意,但赵壤答应了。


    不管秦王是怎么想的,他和嬴政都改不了这个决定。且赵壤的确不担心军功问题,日后由嬴政亲自为他封爵,对赵壤来说更有意义。


    他偷偷将这个想法告诉嬴政,嬴政果然也不再生气,只是之后办事更加用心。


    嬴政没有封官、也没有财产,但秦王将跟随他数十年的佩剑赐予了嬴政。


    此事一出,嬴政瞬间成了全场焦点,众人或光明正大或悄悄打量,他自岿然不动。


    这次宴会之后,嬴政和赵壤再次成为咸阳的话题人物,子楚府上的访客明显增多,但他闭门谢客,除了官署和王宫哪里都不去,并没有趁机收揽人手的意思。


    转眼便到了深冬。


    赵壤一早醒来,发现外面是亮的,还以为自己醒得晚了,婢妾捧着厚衣裳和裘衣进来,他才知道时辰还早,只是昨夜下了大雪,所以显得天色格外亮。


    难怪今天比之前更冷一些。


    赵壤抱着被子坐起来,透过窗户看到房檐上挂的冰凌,不是很想起床,犹豫了一会儿,愉悦地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今天不去晨练了。


    让人去告诉嬴政一声,他裹着被子挪到窗边的软榻上,把窗户开一条缝隙,看树梢与屋顶上的皑皑积雪,晃着小脑袋吟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①。”


    婢妾听得不是很懂,但也觉得这诗句里的意境极美。


    嬴政和子楚去官署了,赵壤在被子里赖到中午,才被下学来找他玩的成蛟拉着出了门。


    赵壤带成蛟打雪仗、堆了两个雪人,然后学闰土用竹筐和粟米捕鸟玩儿。


    两个人也不嫌冷,蹲在地上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两只觅食的麻雀。


    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两只麻雀放松警惕,走到竹筐中间开始低头啄粟米,赵壤猛地一拉绳子,筐子落下来把它们框住了。


    成蛟欢呼一声,让婢妾把麻雀捉出来,用绳子绑住脚,拉着在院子里跑了几圈,还好奇地问赵壤:“为什么撒点粟米它们就来了,其他地方没有粟米吗?”


    “没有,粟米对平民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


    赵壤看向府外方向,都说瑞雪兆丰年,但对于平民来说,大雪对他们更是一道鬼门关。


    不知道多少平民又会饥寒交迫,死在这场美丽的大雪里。


    他收回思绪,问成蛟:“这两只雀你打算怎么办?”


    成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炸了吃肉?”


    赵壤对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秦国王室,果然务实。


    最后他们也没吃这两只麻雀,因为嬴政带人出去狩猎,带了鹿和野猪回来。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炉吃炙肉。


    第二天赵壤和嬴政进宫时,又被秦王叫去陪他一起吃,也是昨日嬴政叫人送来的鹿肉和野猪肉。


    如果在赵国,他们应该会去高台之上,把亭子用幔帐围得只剩几个口子,点起银丝炭的火盆,在暖融融的环境里居高临下地欣赏雪后邯郸。


    但秦王没这么多讲究,在寝殿外殿的窗户边设几个案几就罢了。


    每个案几上都都一座温炉,煮的是赵壤令人试验多回、终于调出来的战国版火锅底料。


    秦王的比较清淡,其他人的则加了茱萸、花椒等佐料,将切得薄薄的肉片放进去,翻滚两圈后捞出来,沾上调制的肉酱,一口下去咸鲜麻辣。


    赵壤久不吃后世火锅,竟也觉得十分美味。


    秦王吃着自己锅里的肉,眼睛则垂涎地看着其他人的,被嬴政瞥上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太子柱看着这一幕,被君父死死压制、根本造次不了一点的他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第53章


    这顿饭还没有吃完,秦王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太子柱遣散众人,只留下赵壤和嬴政。


    三人将秦王送到内室床上躺下,由赵壤指点,嬴政动手给秦王按摩。


    秦王很快便睡了过去,呼吸绵长、面容舒展, 显然睡得不错。


    太子柱亲手给他盖好被子,带着赵壤和嬴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确定说话声不会吵到秦王后才开口:“多亏你们两个,每次你们被按过之后,阿父都会舒服许多。”


    又有些惊奇:“你们怎么弄的,我让医师试过,都没有这样的效果。”


    “就是跟医师学的,怎么会不行呢?”赵壤装傻。


    其实是开了系统这个外挂。


    入冬之后,秦王身体越发不好,时常觉得难受,睡觉也不太安稳,赵壤就拉着嬴政跟医师学了几日,然后在系统的指点下帮秦王按摩,虽然不能为他续命,却可以让他舒服一些。


    赵壤:“可能是王上喜欢我和阿兄, 我们来的时候他就高兴,所以舒服一些吧?”


    太子柱觉得不是,从前嬴政和赵壤也常来,可在他们给王上按摩之前,并没有见他有什么区别。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只能归到赵壤“仙童转世”这个原因上,说道:“日后你们二人多进宫吧。”


    赵壤和嬴政都点头。


    嬴政问:“可寻到了扁鹊的踪迹?”


    “尚无”,太子柱摇头,“前些日子听说有一位扁鹊在齐国出现过,可等我们找过去时,他又不知所踪了。”


    赵壤在心里问系统:[你知道哪里有扁鹊吗? ]


    系统提醒他:[我的扫描权限只有方圆一百米。 ]


    赵壤:好吧。


    其实太子柱并没有很失望,他自然盼着君父好,可是他心里明白,即便找到扁鹊,能治好秦王的可能也非常渺茫。


    扁鹊固然医术精湛,可是秦国强盛,王宫里的医师同样出类拔萃,他们拿君父的病束手无策,扁鹊来了恐怕也同样如此。


    见赵壤和嬴政脸色沉重,尤其是赵壤,小小的人愁眉紧锁,就算太子柱心中沉重,也不由露出笑容。


    在他软嫩Q弹的脸蛋上戳了一下,说道:“你们不必太忧心,或许仙师有办法救君父。”


    “仙师?”赵壤拉响了警报,“王上用仙丹了?”


    太子柱看他一脸警惕,有些疑惑。


    这时候服用金丹乃是常事,太子柱有时不大舒坦也会服上一粒,只要不太过沉迷或依赖,臣子知道了也不会管,更不会被认为是昏聩之举。


    所以太子柱没想着瞒赵壤和嬴政:“君父从几年前便开始陆续服用仙丹,只是今年服用得多些,有什么不对吗?”


    赵壤没立马说什么,只是问:“能拿给我看看吗?”


    太子柱看他一眼,吩咐婢妾把秦王常用的仙丹各拿一粒给赵壤看。


    赵壤和嬴政原本打算要走,现下又在案前坐下,婢妾捧来一个巴掌大的描金漆盒,在赵壤面前轻轻打开,里面是七八粒或暗红、或灰白,表面略显粗糙的丸药。


    受限于此时的研磨和烧练技术,丹药里用的矿物质很难被彻底碾磨、完全融合,制成的丸药做不到浑圆光洁。


    服用的时候也不是整粒吞服,先用玉杵捣成粉末,再用清水或温酒送服。


    赵壤取出其中一粒,又看又闻,还捏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尝了尝,实则是在等系统检测。


    检测结果出来,这药丸里果然添加了大量的铅、朱砂和水银,长期服用对身体伤害极大。


    方才赵壤不说,是怕冤枉了别人。


    仙师在历史上臭名昭著,但未必所有人都是坏的,也许人家精通医术,练的是益气补血的普通药丸呢?总得验证过才好开口。


    现在赵壤已经验证过,也就没什么顾忌了,组织了一下语言,以现在人能听懂的语言告诉太子柱。


    太子柱听得背后发凉,想到这些有毒的东西被自己吃到了肚子里,就觉得非常隔应。


    但又有些疑惑:“我与君父用完仙丹后,身体的确会好许多。”


    赵壤:“毒素能暂时刺激灵台、麻痹五脏,的确会令人误以为精力饱满、身强体壮,但那不过是虚假幻象,是透支身体底子换来的。如果仙丹真的有效,就不该只在那一时半刻有用,过了那段时间之后,你们身体会变得比从前更差,是不是?”


    太子柱仔细回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只是这变化太过细微,短时间内很难察觉,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也会归咎于年纪大了、公务繁忙之类,很难与仙丹联系到一起。


    赵壤:“太子若不信,可派医师查验,或者打探一下,各国贵族是否多有服用仙丹中毒的例子。”


    根本不用打探。


    秦国便有许多贵族突然暴毙、或者得了怪病慢慢死去,只是这时候稀奇古怪的病太多,故而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有服食仙丹的习惯,而且他们的病症极其相似,很有可能便是仙丹之故。


    至于说医师,他们中有一部分一直不太支持仙丹,也曾委婉劝诫过,但太子柱和秦王都只当是派系之争,一笑而过罢了。


    这时候巫医不分家,许多医师自己还会用丹药治病,且属于主流,一小部分人的意见很难受到重视。


    但赵壤不一样。


    他已经用水车和改良犁两项功绩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再加上传闻中不凡的来历,说出来的话更能令太子柱重视。


    而且医师只是隐约觉得仙丹不是好东西,具体的却说不出来,而赵壤说得清楚明白,还条理清晰地举出例子,便更有说服力了。


    太子柱郑重点头:“吾会转告君父的。”


    *


    回去的路上,赵壤絮絮叨叨跟嬴政说仙丹的坏处:“铅、水银、朱砂都有剧毒,刚开始吃可能没什么大事,但这些毒素很难被咱们的身体排出去,会堆积在五脏六腑,就像是河里的淤泥,淤泥太多会河道淤塞、水旱频发,身体里的毒素多了,也会生病乃至暴毙。世人想要长生,但服用仙丹却是取死之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小眼神瞄嬴政。


    这位在历史上也是狂热迷信份子,求仙问药的故事不要太多,光徐福那大忽悠就骗了他两回。


    据说秦始皇后来暴毙也可能跟长期服用仙丹有关。


    现在年纪还小,对长生并没有什么想法的嬴政:“?”


    他不知道赵壤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也不是很想知道,一招打断他的碎碎念:“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赵壤:“……”


    闭上了嘴巴.jpg。


    *


    赵壤一直关注秦王那边的情况,发现他服食仙丹的频率变低,也很少再召见仙师后才放下心来。


    仙师们就不是很痛快了。


    他们没有别的本事,只能装神弄鬼、练练丹药罢了,富贵尊荣全部依靠君王的恩宠,一旦秦王对他们的态度变了,他们在秦国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


    短短半月,他们已经尝到了这种滋味。


    虽然没有人落井下石,但从前他们风光得意,如今却成了王宫中普通一员,地位甚至比臣妾还要尴尬,这种心里落差令人难以接受。


    仙师们居住的宫殿里,从前日夜不熄的丹炉已经数日未用了,安静地矗立在殿中,像是一尊苍老陈旧的雕像。


    仙师们洁白的衣袍似乎也染上了灰尘,失去了往日的光华。


    众人聚在一处商议解决办法,可惜似乎没有很好的出路。


    秦王已经老了,薨逝也近在眼前,如果能得到下一任君王恩宠,他们等上一二年也无妨。


    可是太子柱对秦王言听计从,对赵壤也很信赖宠爱,继位后未必能善待他们。


    离开秦国去别的国家也可以,但却是下下之策。


    要得到一位君王信重并非易事,如今秦王虽不重用他们,但也好吃好喝地养着,贸然离开恐怕连这点保障都没有了。


    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赢得秦王恩宠。


    但这何其之难!


    秦王乾坤独断,岂是他们能轻易影响的?更何况丹药这事信则有效、不信则无,从前秦王信他们,他们自然无需费心,现在秦王不信了,他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除非能拿出一粒效果卓绝的仙丹,打破公子壤对他们的评价。


    但这又哪是那么简单的?


    众仙师都有些绝望了。


    这时坐在上首的中年仙师开口了,他姓何,乃是这群仙师中最有威望的,从前秦王最喜欢他,大家也愿意捧着他。


    他含笑道:“我有一个法子。”


    众人眼睛一亮,做洗耳恭听状。


    何仙师说了几句话,众人都面露惊讶,其中一人眉毛皱起:“你是想报复公子壤吗?”


    如果是这样,以后就要离他远些了。


    他们这一行很忌讳与人结仇,一来显得不够宽宏大度,没有仙人风范,二来他们有时候看上去风光无限,但是根基薄弱,一不小心踢到铁板,就可能万劫不复。


    赵壤很显然就是一块铁板,就算恨他害他们失宠于王上,他们也不敢报复。


    何仙师看众人表情,知道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并不生气,淡淡地问:“那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众人沉默。


    何仙师又缓声安抚道:“你们不必忧心,公子壤看着受宠,可毕竟不是王上的血脉,只看他立下那么大功劳,却只得了金银赏赐,就知道王上并不多看重他。”


    众人更加沉默。


    那可是一千金银、百匹绢帛、五顷田地,还有位于咸阳宫附近、占地颇大的宅邸。


    有这些东西,足够赵壤自立门户,不仅吃喝不愁,还可以蓄养臣妾和门客,是名副其实的高门大户。


    可以说赵壤虽然没有爵位之名,却有封爵之实。


    这是他们中大部分人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在何仙师口中竟然“只”是金银赏赐,不愧是受过君王恩宠之人,心气比旁人更高一些。


    何仙师不知他们的想法,继续道:“我们只需要他帮忙,又不是要他的命,只要能治王上的病,即便是亲生的曾孙,想必他也不会吝惜,更何况一个不怎么受宠的外人。”


    其中一人迟疑道:“还有公子政呢,他和公子壤感情深厚,要是他……会不会为难我们?”


    何仙师微笑:“咱们若是救了王上,公子政感激尚且不及,为何要为难我们,难道不怕天下人说他不孝吗?”


    众人恍然。


    何仙师环顾众人:“若是此法有用,咱们不仅是秦王的救命恩人,更将是天下仙师之楷模,日后何须再提心吊胆?”


    这话说得众人眼睛都亮了,想想目前的处境,再想想光明灿烂的未来,一拍桌子——


    干了!


    *


    这日用完午饭,趁着日头好,赵壤和嬴政陪秦王出来走走。


    医师让他适当活动,不要因为不方便就总是坐着或躺着。


    秦王一边走一边问嬴政官署里的情况,遇到问题就指 点指点;再听赵壤说说宫外的趣事,哪个官员在外威风凛凛,回家却被孙儿孙女当大马骑;哪个官员对外吹嘘夫人什么都听他的,实则是个妻管严……


    秦王很喜欢听这些,有时候见到当事人还会打趣一二。


    正说得热闹,宦者前来回禀,说是何仙师求见。


    “不见。”秦王毫不犹豫。


    宦者为难地说:“何仙师说他有要紧的事。”


    “哦?”秦王来了兴致,反正也没什么事,便让宦者把人过来,看看他要说什么。


    赵壤和嬴政扶着他在轮椅坐下,再盖上貂裘的毯子,刚整理好,宦者就带着个白衣中年进来了,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赵壤还是第一次见到仙师,见他面容俊秀文雅、身材挺拔,手中拿着一柄拂尘,行动间仙姿飘逸,果然仙风道骨,只看外表很有欺骗性。


    赵壤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何仙师察觉到了,对他微微一笑。


    到秦王面前,稽首行礼:“臣拜见王上。”


    “免礼吧。”虽然已经不再宠爱这个臣子,秦王依旧笑眯眯的,问:“仙师此来为何?”


    “臣观王宫气象,见紫气运转滞涩愈深,王上身体是否越发不好了?”何仙师问。


    秦王哈哈一笑:“仙师所言不错,寡人如今夜不能寐。”


    何仙师叹息一声:“王上若没有断丹,本不会如此。”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何仙师却没有埋怨之意,看秦王的眼神满是慈悲的怜悯,仿佛高高在上的神。


    赵壤:“……”


    有点道行!


    何仙师微笑道:“臣此次求见,是有一味丹方,或可解王上之难。”


    秦王摆摆手:“不必仙师费心,寡人现在不用丹了。”


    何仙师:“此方与从前不同,或可助王上拨转衰荣,使王上返春秋鼎盛,甚至窥见长生之门。”


    赵壤:这么能吹吗?


    秦王也有点惊讶,从前仙师们也会言语浮夸,什么梦中与仙人相见之类,说得天花乱坠,但是在丹药上不会吹嘘得这么厉害。


    只因丹药是可见成效的东西,若服用后没效果,他们可就有欺骗王上之嫌了。


    因此这次何仙师如此信誓旦旦,的确勾起了秦王的兴趣,问:“丹药在何处,给寡人瞧瞧。”


    何仙师:“此丹方有一味药引,需要王上帮助。”


    秦王:“什么?”


    何仙师看向赵壤。


    赵壤茫然地眨眨眼。


    何仙师:“公子壤乃仙胎投生,以您的一丝本源之气入丹,即可使王上沉疴尽愈。”


    赵壤:哈?


    他没开口,秦王笑吟吟问:“仙师的意思是?”


    何仙师:“只要公子的一点血肉即可。”


    赵壤:“……”


    第54章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没人想到何仙师一开口就是用赵壤的血肉入药,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何仙师依旧从容含笑,丝毫没有被众人的反应吓到。


    嬴政先反应过来, 就要上前与何仙师分辨, 被赵壤伸手拦住了。


    这件事涉及赵壤和秦王的身体,嬴政开口不合适,无论他是什么立场,都容易被有心人解读为不好的意思。


    还是先看看秦王的态度再说。


    秦王似乎对何仙师的话很感兴趣, 坐直了身子, 微微前倾:“寡人听说过赵壤乃仙胎转世的传言,但他既入凡尘, 便是凡人,竟还有如此神效吗?”


    “仙胎转世, 其神魂进入凡人躯壳,但有一丝先天真元不灭,藏于血肉骨髓之中。臣之仙方便是以炉鼎水火淬炼出先天真元,王上服食之后,可借此承接天道、补益自身。”


    何仙师解释。


    秦王含笑看向赵壤和嬴政:“你们以为呢?”


    嬴政:“所谓仙胎投世不过传言,但阿壤之能有目共睹, 是否要为此虚妄之事弃阿壤,请王上三思。”


    何仙师一甩拂尘, 气定神闲:“公子此言差矣,水车前所未有、改良犁亦差不多矣, 公子壤能以稚龄得此成就,除了生有宿慧,还有别的解释吗?且臣不过取公子壤一点血肉作为药引即可,并非要他性命, 若能为王上延年续寿,也是公子壤的功德,公子何故阻拦?”


    嬴政脸色冰冷,这话说得轻松,但外伤在此时极为凶险,不乏有人只是受了小伤,却救治无效不断恶化,最后丢掉性命,更何况是要剜赵壤的肉!


    嬴政不能让赵壤冒这样的风险。


    可惜他的身份让他无法直接劝阻,且看何仙师信誓旦旦,心中不免动摇──


    或许他真的能治好王上?


    赵壤见嬴政沉默,大概知道他的想法,并不觉得奇怪。


    无论是生活艰难,只能向神明寻求慰藉;还是科技落后,许多事情无法得到科学解释,这时的人对神仙妖鬼的迷信程度都是后世人难以想象的。


    赵壤知道他的血肉没有用,但秦王和嬴政不清楚,会抱有希望十分正常。


    别的不说,何仙师还是骗人的那个,不也相信有神仙存在吗?


    否则他不会吹这么大!


    赵壤想着,要不然就献一点血肉出去,反正有系统在,他肯定死不了,就是疼上几天而已,要是能借这个机会让嬴政知道仙丹不靠谱,那也算值了。


    正要开口,嬴政抢先道:“孙儿幼时聪慧不输阿弟,功绩虽不如他,但在上党巩固城防,回咸阳后推广农具,想来亦不差阿弟许多。阿弟若是仙胎转世,臣孙即便不是,想必亦不远矣,且臣孙乃王上血脉,与您骨血相融,应该更适合为王上治病,不若取臣孙的血肉吧。”


    赵壤心中叹息,嬴政一向低调做人,即便回了秦国,也是靠实实在在的能力站稳脚跟,从不在口头上夸耀。


    他头一次如此细数自己功绩,却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赵壤差,可以代替他做秦王的药引。


    赵壤心中酸涩难言。


    但也有些无奈,因为这么做的结果很可能是嬴政先挨一刀,发现没用后赵壤再挨一刀。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作用,至少系统又捕捉到一个名场面,给赵壤涨了一点积分。


    赵壤想着与其如此,还不如他直接挨一刀算了。但嬴政似乎预料到他的想法,回头瞪了他一眼。


    赵壤:“……”


    不敢说话.jpg


    秦王问仙师:“你看公子政可行吗?”


    仙师面露迟疑,嬴政所言的确有理,他也觉得这位公子不凡,或许是另一位仙人转世也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嬴政虽然垂着眼睑,并没有看他,但何仙师不知怎的察觉到威胁之意。


    如果他坚持要用公子壤的血肉,是真的会被这位公子报复!


    什么道德,什么名声,或许根本无法约束他!


    何仙师的确被吓到了,强撑着镇定道:“或可一试,但药效如何,臣不敢担保。”


    “那好。”秦王扬声道,“郎中何在?”


    两个身材魁梧的武装佩刀青年走了过来,众人还以为秦王要借此二人之手取嬴政的血肉,却听秦王淡淡道:“何仙师妖言惑众,挑拨王室关系,将他押下去,赶出咸阳。”


    何仙师呆住了,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锁住胳膊堵住嘴,不甘地被拖了下去。


    秦王咳嗽几声,看向同样惊讶的赵壤和嬴政,冷笑道:“你们两个竖子,这种话也信!”


    赵壤和嬴政:“?”


    赵壤回过神:“王上没打算制那仙丹?”


    秦王抬起下巴,洋洋得意道:“寡人本就是因为你才对仙师多信几分,他却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如此蠢物,能制出什么好东西?”


    赵壤:“……”


    秦王:“这样也好,服食丹药的人那么多,没见谁真的长生不老,倒是中毒或暴毙的多些,既然不是好东西,寡人日后也不碰了。”


    吩咐郎中把剩下的仙师也赶出去。


    赵壤:“王上把他们给我吧。”


    秦王:“你要他们干什么?”


    赵壤嘻嘻一笑:“我看他们颇有才华,浪费了不好。”


    穿越到秦国,当然要用仙师做化学试验啦!


    *


    秦王赐给赵壤的宅邸毗邻子楚的府邸,重新翻修打理过,臣妾俱全,赵壤虽不在这住,但用来招待客人、处理事情却非常方便。


    眼下他就在这里接见被秦王打包送来的仙师们,嬴政跽坐上首,捧着卷书静静地看,几乎没有发出动静,但没有人可以忽略他。


    仙师们面上不显,实则心中非常紧张。前两日何仙师求见秦王后再没有回来,随后他们便被送到了这里,他们可不觉得这是巧合,只是不知赵壤会对他们做什么。


    赵壤上下打量他们片刻,直到众人有些不自在了,才咧开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放心,我这个人很好相处的。”


    仙师们:“……”


    你看我们信不信?


    赵壤:“我要是想报复你们,让王上把你们赶走就是了,何必还要过来?我事情多着呢,没有精力对你们做什么。”


    这话有点道理,仙师们放松了一点点。


    其中一个年轻仙师小心翼翼地问:“那公子有什么吩咐?”


    赵壤:“我看你们是人才,想请你们帮我个忙。”


    仙师们笑不出来了。


    他们有什么本事,他们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赵壤年纪小小,又不喜欢吃仙丹,能请他们帮什么忙?


    还说不是报复他们!


    赵壤不知道他们的思维又开始发散,拿出一卷竹简,上面罗列了十余种东西和制造思路,小的有酒精、肥皂,大的有冶铁术和炸药。


    仙师们:“……”


    这个他们恐怕做不了。


    赵壤:“放心,我不会让你们自己担着,我也会帮你们的。”


    “如何帮助?”仙师希冀地问,“公子能寻到制造之法?”


    “暂时应该不行。”


    这些东西的制造方法系统里有,但要么需要大量积分,要么性价比不高,赵壤不是很想买,打算让仙师先研究,实在不行就再逼一逼他们。


    他道:“我可以保障你们的衣食住行,如果有想法也会告诉你们。”


    仙师:“……我们真的不行。”


    赵壤:“你们可要想好了,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研究出来了,荣华富贵不在话下,说不定还能封爵呢!不信你们问公子政。”


    嬴政颔首:“如果你们做出来了,吾承诺为你们请封。”


    他是秦王最喜欢的曾孙,深得太子柱和公子子楚看重,说不定是未来的秦太子、乃至秦王,说出来的话很有份量。


    仙师们有些犹豫了。


    赵壤还在言语诱惑:“你们做仙师能有什么前途?我这个差事就不一样了,干得好光宗耀祖,干不好也无妨,我不仅管你们吃住,还给你们俸禄,一切待遇和朝廷官吏一样,保证你们可以体面安稳地活着。”


    这话对仙师们诱惑力很大,但他们还是不能下定决心。


    赵壤冷哼一声:“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的机密,以为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吗?”


    仙师们:“……”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我们研究不出来会怎么样?”


    “那能怎么办?研究不出来就是研究不出来,只要你们尽力就好了,我不会怪你们。”


    仙师们松了口气,这差事难度太高,他们是真没有信心。


    赵壤:“……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会发掘你们其他方面的长处,比如利用你们的三寸不烂之舌和炼丹技术,去其他国家卧个底之类。”


    仙师们:“……我们会尽力的!”


    可不兴卧底啊!这可不是好活!


    赵壤通过朝廷,给仙师们另外辟了一座工坊,让他们在里面做研究,虽然说由他管理,但仍旧是朝廷的人。


    *


    时间过得飞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天气开始回暖,枯枝冒出新芽,南飞的燕雀也回来了。


    赵壤脱掉裘衣,换上了轻薄些的衣裳。


    但秦王还是和冬天时一样怕冷,出入都要披着厚厚的狐裘,更多时候他是躺在床上,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屋里炭火也时刻不熄。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吃的越来越少、喝水也变少了,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清醒的时候会跟赵壤和嬴政讲述从前的经历。


    这时候赵壤才猛然惊觉,秦王真的成了一位老人。


    他睡着的时候,赵壤和嬴政也不会离开,而是拉着他的手说些爱听的趣事。


    据系统所说,秦王看似睡着了,实则是身体能量不足,只能关闭其他功能来维持核心生命,也就是说他只是在闭目养神,并非真正沉睡。


    这时候与他说说话、握着他的手,能让他觉得亲人陪在身边,不会那么孤独。


    很快,秦王连殿门都出不去了。


    这天赵壤和嬴政来的时候,他难得精神好,正坐在窗下晒太阳。


    见到二人来了,笑着道:“想去高台上晒,但是走不动啦。”


    嬴政:“叫仆臣用舆抬您去便是。”


    秦王摇头:“不必这么麻烦,这里的太阳也不错。”


    他招手叫二人过来,让他们看案几上的舆图:“寡人继位之初,楚国占地广阔、齐国经济富庶、赵国兵马凶悍,北边还有义渠为患,秦国虽然不弱,但难以形成碾压之势,所以处处受阻,东出遥遥无期。”


    赵壤和嬴政在他两侧坐下,洗耳恭听。


    秦王:“寡人在位数十年,并击楚赵、蚕食韩魏、拉拢燕齐,一步步消耗六国,同时发展巴蜀、攻灭义渠,使秦国成为当之无愧的霸主。”


    “寡人虽犯过许多错误,但是并不算虚度,也没什么遗憾。唯一可惜的是…看不到七国一统那一日了。”


    他抬眼看向嬴政:“你能做到吗?”


    赵壤惊讶地抬起头。


    嬴政也有些诧异。


    但秦王一改从前吊儿郎当的样子,严肃地看着嬴政,等待他的回答。


    嬴政垂下眼睑,很快又重新抬起来,直视秦王的眼睛,说道:“三十年之内,臣孙必定使天下一统。”


    “好!”秦王哈哈大笑,“功成那一日,勿忘了带着酒来告诉寡人一声。”


    好些日子没喝了,还真是想呢!


    秦王又问赵壤:“当日没有为你封爵,你是否怪寡人?”


    “没有。”赵壤诚实地说。


    他是真的不怪,因为不在乎。


    有子楚和嬴政在,有没有爵位他过得都不会差,不用纠结这个。就算想要爵位,等嬴政继位后多的是机会,赵壤根本不担心。


    秦王再次一叹:“你是个好孩子,也有本事,只是太过仁弱,以后得学聪明些才是。”


    赵壤茫然地附和:“唯。”


    秦王无奈看他一眼,令宦者拿来一个描漆金盒,当着赵壤的面打开,里面是一枚青铜符节:“凭此符节可调动寡人一千亲兵,关键时候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论理来说,秦王的人手应该交给下一任秦王,但他愿意分一些给赵壤,谁也管不了。


    “王上……”赵壤想要推脱,却被秦王打断,“你不能死,更不能死在秦国。”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向太子柱和嬴政,显然不仅说给赵壤,也是说给他们二人听。


    太子柱和嬴政:“唯。”


    秦王似乎有点累了,让人把舆图收起来,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语气轻飘飘的:“仙宫是什么样子?”


    赵壤:“没有战争、没有饥饿,人人能念书,最大的烦恼是公务太多,没有时间尽情吃喝玩乐,还有就是好吃的太多,身材越来越丰腴。”


    秦王听得露出笑意,似乎已经看到了那繁华和平的盛世。


    直到听到赵壤说仙宫许多人买不起房子,只能租房子住,才感慨:“仙人们日子也不好过嘛。”


    心口被狠狠扎了一刀的赵壤:“……”


    直到秦王不会对赵壤和嬴政的话做出任何反应了,二人才将他交给宦者照顾,准备出宫。


    迈出殿门之前,赵壤不知为何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就见秦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默默看着赵壤和嬴政的背影。


    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是令人心惊的平静。


    直到出了王宫,赵壤都没能完全从那个眼神的冲击中缓过来。嬴政也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上了侯在宫门口的马车,感受着马车有频率的震动,和街道上不算非常浓郁的生活气息,赵壤才逐渐回过神来。


    他戳了戳系统:[统统,真的没办法救秦王吗? ]


    系统:[真没有。 ]


    停顿片刻,他问: [就算有,宿主会给秦王用吗? ]


    赵壤沉默了。


    情感上,他很难做到看着一个对他颇为照顾的长辈死去而不顾。但理智上赵壤明白,借助外力强行留下秦王的性命绝不是明智之举。


    且不说这件事本身会引起怎样的动荡,一个年迈的君王带给国家的未必是好事。


    而且历史线必定因此改动,救了赢稷就要救太子柱,救了太子柱就要救子楚,嬴政会不会有继位的机会都未可知,更别说数百乃至数千年后的历史了。


    赵壤叹息一声,没有再提这件事。


    下车之前,赵壤把秦王给他的符节递给嬴政,请他帮忙保管。


    嬴政微微一笑:“王上给你便是你的,我和大父都不会介意,你不必担心。”


    接下来一段时间,秦王频繁召见心腹,子楚也被叫进王宫,回来后独自在书房待了许久。


    三月底,边关传来消息,农具推广卓有成效,已有六七成田地用上了水车和改良犁,屯田也开始了,今年边关几郡耕种的土地数量大大提升,等到秋天,产量肯定会提高一大截!


    据说秦王得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哈哈大笑,还跟太子柱畅想边关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麦田、秋天粮食满仓、将士吃得身强体健的场景。


    *


    几日后的凌晨,秦王于睡梦中安然离世。


    第55章


    第二天早上赵壤和嬴政起来, 被婢妾拿来的孝衣惊了一下,才知道秦王已经于昨夜薨逝。


    太子柱灵前继位,连夜收拢权利、巩固城防, 确保形势稳定后才对外传出消息。


    子楚昨天半夜被叫走, 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赵壤、嬴政和朱姬一起把府中的事安排好, 就进宫为秦王守灵。


    街道上安静异常,大部分平民仍处于沉睡之中,偶尔有几辆马车飞驰而过,把个别几个早起的平民吓一跳,再看看戒严的街道,改变原本的打算,默默回家去了。


    赵壤等人进了王宫, 到了为秦王治丧的宫殿。


    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人掩面而泣、泪水涟涟,其中太子柱哭得尤为凄惨,眼睛都肿了,鼻涕流出来了也顾不得,丝毫不顾为君的形象。


    但没有人会在此时挑剔, 反而觉得他孝心可嘉。


    赵壤看着太子柱,总觉得他除了伤心之外,还有无法抑制的惶恐与无措。


    前五十多年都生活在君父的庇佑之下,如今君父去世, 无异于抽走了他最大的支柱。


    太子柱也注意到了赵壤和嬴政,因为辈分低的缘故,他们站在相对靠后的位置,只能远远看着秦王的灵柩。太子柱示意他们上前,让这两个颇得秦王看重的小辈近距离送一送他。


    赵壤看着穿着寿衣、安安静静躺着的秦王,想到前天进宫,秦王还笑着骂他小兔崽子,眼泪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


    秦王这个人的确有点小毛病,有时候还有点小气(不给他爵位),但整体上是个很好的君主,对他们也很不错,赵壤还是很喜欢他的。


    就算早知道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也知道在这年代,他已经难得的高寿,还是会感到难过。


    欣慰的是秦王去的没有痛苦,按照来时得到的消息,应该是睡着后就没醒来,宦者许久没听到呼吸和翻身的动静,不放心去检查才发现的。


    而且按照赵壤的推算,秦王应该比历史上多活了几个月。


    历史上嬴政十三岁继位,他的祖父和父亲在位分别是一年和三年,也就是说太子柱应该在嬴政九岁那年即位。


    但现在嬴政已经十岁了。


    赵壤什么都没有做,造成这个改变的只能是秦王自己。


    是他的信念支撑着他。


    至于这信念是什么?可能是为秦国培养一个优秀继承人,也可能是看着农具和屯田制度在秦国生根发芽。


    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少了很多遗憾,比起历史上的秦王,这个秦王在离世时应该更放心一些。


    赵壤哭了一场,又安慰自己一回,心情平复了许多,扭头却发现嬴政只是低着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赵壤:“……”


    嬴政当然不是不伤心,只是他自小受的苦太多,也习惯了哭不会解决任何问题,早就不会再用哭来排解情绪了,可能也忘了该怎么哭。


    放在平时也就罢了,但现在情况不同,要是他今日不哭出来,转头就会闲言碎语满天飞,甚至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秦国讲究“忠”与“孝”,一旦有这个污点,对嬴政大为不利。


    赵壤有点着急,想要提醒嬴政,又怕露了行迹反倒引人注目。


    而且哭不出来就是哭不出来,这种事提醒也没有。


    他干脆求助系统: [有什么不显眼的催泪剂吗? ]


    [有,洋葱提取物,催泪效果极佳。 ]系统调出一支试管,里面是透明液体,的确不引人注目。


    再看看价格,499积分,也不是不能接受。


    赵壤咬咬牙买下这支试剂,对系统道:[直接用在阿兄眼睛上。 ]


    [用多少? ]系统问。


    赵壤想了想:[多给点,让他哭得伤心点,但也别全用了,后边还有很多天呢。 ]


    [好嘞! ]系统欢快地应了一声,赵壤只见试管里试剂少了一截,然后嬴政像是眼睛不舒服,闭上眼睛,泪水缓缓流下。


    嬴政这一哭便是一刻钟,期间眼泪就没停过,每次马上要停的时候系统都会给补上一点,直到赵壤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


    赵壤还让系统扫描了一下太子柱的身体情况,他是因为年纪大了,加上长期饮食、作息不规矩和压力大导致的心脑血管疾病。


    这种病忌讳情绪波动太大,赵壤看他如此伤心,害怕出什么问题。


    扫描结果果然不太好,太子柱伤心过度,身体负担已然很大,再这么下去必定不太好。


    赵壤找到蔡泽,让他劝太子柱控制情绪,最好休息一下。


    秦王去世,蔡泽昨夜协助太子柱掌控咸阳局势,今天又忙着协调调度、安排葬礼事宜,忙得团团转,没有注意到太子柱情况,在赵壤提醒下才发现他脸色很不好看,赶忙谢过赵壤,劝太子柱去后殿歇息。


    太子柱初时不愿,被蔡泽几番劝说才答应了,临行前把这里的事交给子楚和嬴政,让众人有事找他们裁夺。


    此事一出,众人虽还哭着,心中却各起波澜。


    秦王去世,太子柱继位,意味着秦国政治重新洗牌,新太子的人选自然引起众人关注。


    子楚是名义上的嫡子,子傒则是长子、在太子柱膝下长大,二人能力都不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现在来看,太子柱似乎还是更属意子楚。


    *


    陪着嬴政在王宫待了一整日,直到傍晚才筋疲力尽地回去。


    街道上依旧安静,平民应该得到了秦王薨逝的消息,许多人家门口都挂起了白帆。


    礼不下庶人,国丧也是如此。


    秦国虽看重国丧,却不要求平民挂白,这都是平民自己的心意,可见秦王颇受爱戴。


    他若地下有知,想必也会感到欣慰。


    之后几天,嬴政和赵壤日日进宫守灵。


    其实赵壤是不用去的,他毕竟不是秦国王室,也没有爵位和官职。但他从前颇受秦王爱重,愿意为他尽一份心意,其他人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期间秦王的谥号也定下了。


    ——昭襄。


    圣闻周达曰昭,昭德有劳曰昭;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①。


    这个谥号从文武两方面,赞扬秦王内治有德、外战有功,德才兼备、威震天下。是当之无愧的美谥。


    秦王在位五十七年,对内延续“耕战”策略,不断提升秦国实力,对外远交近攻,蚕食其他国家,使秦国无论国力还是军事上都成为首屈一指的强国,六国中再无敌手,的确当得起这个称号。


    *


    山东六国得到秦王薨逝的消息,纷纷派人前来吊唁。


    距离咸阳最近的是韩国,故而韩使最先到达,得知为首之人是谁,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身着衰绖的韩王本人。


    此举实在出乎众人预料。


    从礼法上来说,韩国与秦国同为诸侯,秦王薨逝,韩王只要派使臣前来吊唁即可。


    即便亲自吊唁,也该着诸侯专用的“皮弁锡衰”,而不是子侄、臣子穿的“衰绖”。


    韩王这么做,是彻底放弃与秦国的平等地位,堂而皇之地把自己放在臣子的位置上,公开宣布以秦国为君、韩国为秦国的附属国。


    虽说韩国早已沦为秦国附庸,但那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韩王这一行为,却是从礼法上确定此事。


    从此秦国可以支配韩国,韩国不能违逆,否则便是“不忠”,秦国也不能无故攻打韩国,否则便是“不仁”。


    这可能是弱小的韩国为了延长国祚不得不作出的妥协,可惜韩王还是不明白乱世的生存法则,礼乐崩坏、以强为尊。就算称臣又如何?秦国想要打他的时候,连个理由都不用找。


    韩王处心积虑,终究只是落人笑柄。


    难怪韩非回国后,时不时来信骂韩王。


    相比之下,同样属于秦国附庸的魏国就硬气多了,只是按规矩派大臣前来吊唁。


    也是邯郸之战时,魏无忌与黄歇一同击败秦军给他底气。可见魏王介意魏无忌窃符救赵,却也实实在在受到了荫蔽。


    楚国来的是春申君黄歇,这位也是战国四公子之一,时任楚国令尹,相当于秦国的相国,位高权重。


    他曾陪现楚王于秦国为质十年,在咸阳有不少熟人,吊唁之余拜访故交,颇有衣锦还乡的感觉。


    他还来拜访了子楚,赵壤和嬴政也被叫出来见客。


    赵壤第一次见这位名满天下的春申君,战国四公子里,他是唯一一个并非出身王族,完全凭自己的才能封相封君的。也是截至目前为止,四公子中处境最好的。


    孟尝君田文早已去世,但生前被齐王猜忌罢相、因“屠一县”之事名声大损、死后封地被齐、魏联合攻破,子孙尽皆被诛,就此绝嗣灭族。


    平原君赵胜目前看着还不错,但此前被赵王忌惮排挤多年,一度被逼出朝堂,还落下心病,身体几乎崩溃。


    信陵君魏无忌更不用说,到现在都回不了魏国。


    只有黄歇,自从现楚王熊完继位后便一直担任令尹,多年来深受信重。


    系统收集了黄歇的信息,积分又涨了一大笔,赵壤瞄了一眼资料,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收敛了,认真听黄歇和子楚说话。


    黄歇早就听说过赵壤和嬴政的名声,今日见到,只觉得盛名之下无虚士,两个孩子小小年纪便机敏沉稳,长大必定有一番成就。


    他已经六十多岁,又位高权重,并不会羡慕两个孩子,只是遗憾如此优秀的后辈不是楚国的。


    嬴政是不用想了,赵壤却还有点机会。


    黄歇微笑问:“你可愿随我归楚,我保你长大后封君拜相,如何?”


    赵壤:“……”


    子楚:“楚国之官爵,比起我秦国如何?”


    黄歇:“楚国疆域广袤,地广物丰、将士勇猛,如何不能与秦国相较?”


    子楚:“楚国处处皆好,唯不能一心尔。”


    黄歇:“……”


    楚国派系林立、内斗严重,这是它的硬伤,也正因为如此,明明它在疆域、经济、军事上都不差,却不能形成霸主之势。


    这也是黄歇的心病,可惜楚国早已积重难返,想要改变,只能剜肉剔骨。


    吴起曾经尝试过,想要废除旧贵族的特权,将权利收归楚王,也的确获得一时成功,但在支持他的楚悼王去世后,吴起也于灵前被旧贵族射杀。


    继任的楚肃王无力抵抗旧贵族,吴起变法就此失败,楚国又回到了“大臣太重,封君太众②”的老路。


    黄歇只是和赵壤玩笑,不是真的要带他回楚国。


    如果赵壤愿意,黄歇当然愿意为他与秦国周旋,但他的母亲与兄长都在这里,秦王和子楚对他很好,黄歇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离开。


    倒是另外一个人,黄歇是真想挖一挖。


    ——荀子。


    荀子在秦国可没什么亲人,除了几个弟子。


    但荀子的弟子那么多,几 乎每个国家都有他们的足迹,而秦国与他理念不符,成功的概率比赵壤高一些。


    历史上荀子从赵国离开后,的确受黄歇邀请入楚,担任兰陵令,虽然没能实现政治抱负,但也没再离开楚国,于兰陵潜心教学著书,直至终老。


    这次他当然拒绝了黄歇。


    他很可能借由嬴政和赵壤实现政治理想,怎么可能离开秦国?


    荀子只是带黄歇去看了下正在筹备的咸阳学宫,就足够他知难而退。


    就算黄歇身为令尹,在楚国位高权重,也不敢保证给荀子更好的待遇。


    秦国别的不说,光是对人才的厚待上,就远远不是其他国家能比的。


    *


    与此同时,在赵壤的期盼中,赵国的使臣也到了——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逸周书·谥法解》


    ②出自《韩非子·和氏》


    第56章


    赵国使臣到的那天, 赵壤没有跟去城外迎接。


    他的身份本来就敏感,不想再招惹闲话,给嬴政和朱姬惹麻烦。


    但不惦记是不可能的, 没事的时候他就琢磨赵国来的是谁。


    应该不可能是赵胜, 他现在是赵国的顶梁柱,轻易不能离开邯郸。


    不知道会不会是廉颇,如果是就好了,许久没见,听说他在和燕国打仗时受了点伤,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千万不要是太子赵偃,见到这人就烦, 不过他如果带赵嘉来……那也不行!


    本以为要等上几日,起码等吊唁结束才能见到赵国使臣, 没想到当天太子柱……现在应该称呼秦王了,接待使臣的时候就把赵壤和嬴政叫了过去。


    殿里人很多,但赵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下首第一位的赵胜。


    一年多没见,赵胜比从前更加精神,他身着朝服,唯有腰带换成素色,以示对秦昭襄王的哀思,腰背挺直地坐在那里,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不掩风华气度。


    不愧是被司马迁赞为“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平原君!


    赵胜也第一时间注意到赵壤,隔着人群冲他微微一笑。


    赵壤心中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当日他被污蔑为“通敌叛国”,被赵王叫进王宫问话,在那里最后见了赵胜一面。


    出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事已经结束,之后还可以如往常一样生活,没想到回去就被荀子带着离开赵国,甚至来不及与赵胜道别。


    这一年多他颠沛流离,先是被赵王的人追杀,然后投奔上党,又辗转来到咸阳……之前都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也已经站稳脚跟,但见到如师如父的王叔,不知怎么又软弱起来,泪窝似乎也变浅了。


    但他把眼泪忍了回去。


    一来不想让王叔担心,二来也会叫人误会秦国委屈了他。


    秦国属实待他不错。


    赵胜一直看着赵壤,见到他的反应,心疼之余也觉得欣慰。


    孩子离家了,也长大了。


    嬴政和赵壤进殿,先对秦王和子楚行礼,又对赵胜见礼。


    秦王道:“你们叔侄难得相见,该好好叙叙旧。”


    赵胜起身作揖:“臣多谢王上体恤。”


    既然使者是赵胜,便没有刻意避嫌的必要了。所有人都知道赵壤由他教养长大,离开赵国也是因为赵王,跟赵胜没有关系。


    既然秦王安排他们相见,赵壤便留在赵胜身边服侍他。


    赵胜风仪出众,赵壤玉雪可爱,叔侄二人坐在一处,看起来赏心悦目。


    秦王赞叹道:“平原君雅量高致,壤儿也被教得很好,父生前便非常爱重他,我国那屯田之法便是他首先提出的。政儿在赵国时也多亏您照顾,寡人要替君父、替秦国感谢平原君啊!”


    换一个人说这些话,很可能会被认为是挑衅,但秦王言辞恳切、目光真诚,配上他憨厚可亲的长相,就很容易令人接受。


    当然,他也的确是真心的。


    赵胜没有多想,含笑道:“公子政天生聪慧,臣不敢居功。臣还要多谢王上对舍侄的照顾,他生性顽皮,若非王上与贵国先王宽和,早不知犯了多少错了。”


    ……


    秦王刚刚薨逝,一切宴饮娱乐都被取消,接待使臣也要从简,双方说了一会儿话,使臣便去传舍安置。


    接待使臣的差事由子楚总揽,他把赵使交给了赵壤和嬴政。


    二人带着使臣一行回到传舍,赵胜他们的东西已经被送来,都已经安置好了。


    嬴政:“寒舍简陋,平原君若有需要,只管向官吏开口,他们会尽力满足的。”


    赵胜含笑颔首。


    嬴政看赵壤一眼,找个理由出去了。


    室内只剩下叔侄,以及两个赵胜的婢妾,赵壤才问:“王叔怎么亲自来了,赵国怎么办?”


    “有廉将军在,不必担心。”赵胜打量他,“秦王去世,论理我该来一趟。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总要亲眼看看才放心。”


    不过他显然是白担心了,赵壤面色红润、面容舒展,精神头也如从前一般,一看便知没有受什么委屈。


    赵胜提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伸手摸摸他头顶的啾啾,感慨道:“长大了。”


    “去年我长得快,春天的衣服到了秋天就短一截,刚来时成蛟还说我矮,现在我已经比他长得高一点了。”


    赵壤再次把眼泪憋回去,得意道,“幸好王叔来了,要是再等几年,你可能就认不出我了。”


    “看得出来,分开的时候才到我的腰下,如今已经到腰上了。看来是没亏着这张嘴。”赵胜打趣道。


    赵壤嘿嘿一笑,说道:“我在秦国过得挺好的,阿兄一直护着我,先王和阿父也很器重我们。”


    赵胜:“你唤公子子楚为父?”


    赵壤点头:“阿父让我随阿兄一起这么称呼的。”


    赵胜露出笑容。


    赵壤:“阿父还为我在府中建了座工坊,推广农具的事也很顺利,王叔也听说这件事了吧?”


    “听说了。”赵胜微微一笑,“你总算得偿所愿了。”


    赵壤身体微微前倾,问:“王叔会不高兴吗?”


    赵胜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秦国越来越好,我自然会有些压力,但这本就在我预料之中,不会因此不悦。”


    他正色道:“你对赵国已然仁至义尽,既然来了秦国,便只替秦国考虑即可,我与赵国的想法都不必顾虑。”


    赵壤一愣。


    赵胜:“以后便是两个国家的人,我如果要算计秦国,同样不会顾虑你,明白吗?”


    赵壤:“明、明白。”


    赵胜这才和缓了脸色,摸摸他的头:“好孩子。”


    赵壤知道赵胜是为了他好,但被要求与故国和故人切割,心中不免伤感。沉默片刻后才打起精神,故作轻松道:“王叔搬到我那儿去吧。”


    咸阳的传舍秉承秦国简朴之风,虽然大气宽敞,也收拾得干净整洁,但的确不如邯郸精致奢华,赵胜高床软枕惯了,恐怕受不了这个。


    赵壤的宅子也不奢华,但他现在有钱,为赵胜布置个院子不成问题。


    赵胜:“你自己开府了?”


    “那倒不是。只是上党粮食增产了,秦……先王说我有功劳,给了我很多钱和田地,还有一座府邸,但我没搬过去,还是和阿兄住在一起。”


    赵胜点头,然后又摇头:“我现在是赵国使臣,不好太过招摇了。”


    “那好吧。”赵壤有点失望。


    那宅子距离他很近,如果赵胜住过去,他们就能时常见面了。


    不过现在也没事,他多往传舍跑几趟就是了。


    赵壤让系统给赵胜扫描身体,果然比从前好了许多,但比起赵壤和系统预期的差了不少。


    系统预测的是一个区间,即便有误差也不会这么大,只能说赵胜身体好转后,又在受到持续消耗。


    想到赵国的情况,以及赵胜对赵国的心,也就不难理解了。


    赵壤没有劝。


    人生一世,各有各的活法。生命有长度也有宽度,赵胜既然做出了选择,赵壤只需要支持他。


    他问起赵国故人的情况,赵胜也一一说来。


    廉颇去年大败燕国,被封为信平君,官拜上卿。赵王有意提拔他,如今在赵国也是位高权重,只在赵胜之下。


    这件事赵壤也知道,还听先王他们分析过,猜测是赵王好了伤疤忘了疼,见赵国状况好转,又开始打压赵胜。


    不过他这次聪明了一点,提拔的是老臣廉颇,而不是赵括那种新兵蛋子。虽然只能分薄赵胜的权利,而不能收到自己手上,但至少不会把赵国折腾得乱七八糟。


    当时赵壤和嬴政只是默默听着,没说赵王打错了如意算盘,赵胜和廉颇根本就是一条心。对于赵国来说,赵王也算是坏心办好事吧。


    廉颇的伤也不严重,其实只是擦破一点皮,不等回到军营就好得差不多了。他为了糊弄燕国故弄玄虚而已


    魏无忌还是老样子,魏国回不去,在赵国也待不安稳,看似闲云野鹤,实则痛苦焦灼。


    姬丹日子还可以,虽然燕国战败,但是有赵胜和魏无忌偶尔庇护,他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只是没有什么玩伴,只能把心思用在读书习武上,倒比从前长进了很多。


    成阳君因为儿子“叛赵投秦”的缘故,生怕自己受到牵连,一改从前的张扬,居然低调起来。


    ——虽然并没有几个人把他当成赵壤生父看待。就连赵王想要撒气时,想到的也是“包庇赵壤”的村民,而不是成阳君。


    村民们也没真的受到牵连,刚开始赵王想拿他们撒气,被赵胜的人拦住了,后来赵壤名声越来越盛,赵王则饱受唾弃,他便顾不上这回事,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原来服侍赵壤一家的臣妾则回到平原君府上,赵壤给他们的赏赐很丰厚,赵胜又另外给了一些,重新给他们安排了差事,日子过得还不错。


    提到臣妾,赵壤有点心虚:“从前跟着我那位御者,王叔还记得吗?”


    赵胜颔首。


    他的记性很好,门下三千食客虽不是每一位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也能知道个大概。更何况那位御者本就是因为出身不俗、御术出众,才会被他指派到赵壤和嬴政身边。


    赵胜:“你离开赵国之后,我曾想举荐他入伍,但他说另有打算,离开赵国了,难道他来找你了?”


    赵壤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此人。


    赵壤眼神漂移:“他本来就是阿父派去的人。”


    赵胜:“……”


    赵胜还要在赵国待一段时日,赵壤必定要时常前来探望,这件事根本瞒不住,与其等赵胜发现后再解释,还不如主动说了。


    至于说换一个御者?


    没有这个必要,赵壤也不想这么做。


    他道:“阿父只派他保护阿母和阿兄,没有做其他事。”


    赵胜:“……傻孩子。”


    以子楚的为人,好不容易送进赵国上层的人,怎么可能只让他保护嬴政?


    当然,子楚既这么跟赵壤说,可能这位御者在赵国期间的确没做什么多余的事。


    但他跟随赵壤和嬴政探听到的消息本身就很有价值,现在御者已经回到秦国,不知道秦国又掌握了赵国多少情况。


    赵胜没有怪赵壤的意思,这事说到底是他的责任,与两个孩子无关。


    他也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赵壤,这孩子太单纯了,掺和太多政务未必是好事。


    况且子楚所作不算过分,各国往其他六国派细作再正常不过,除了那御者,子楚在赵国必定还有细作,秦国其他人也是如此。


    赵胜自己不也往包括秦国在内的其他六国送去很多细作吗?


    这天赵壤和赵胜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将要入夜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第二天,赵胜于太庙祭祀秦昭襄王。


    过去的几十年,他们二人数度交锋,各有输赢,随着秦昭襄王逝去,所谓名利、荣辱都化作尘土,一同随他掩埋于地下了。


    第57章


    吊唁完秦王后, 使臣又在咸阳待了一段时间。


    赵壤日日去传舍,陪赵胜说话下棋,或者赵胜指点他的功课, 仿佛又回到了在赵国的时候。


    有时候他们会在咸阳转一转。


    比起邯郸,咸阳无疑没那么繁华,但是秩序井然、平民安居乐业,赵胜经常走着走着便出了神。


    赵壤明白,咸阳的样子, 就是赵胜理想中邯郸的样子, 不止赵胜,其他五国的有识之士也是如此, 只是他们做不到罢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威慑?


    有时候平民的生活状态,比前线有多少将士更能展示实力。


    赵壤还带赵胜去看了他住的地方、他的工坊、先王赏他的府邸、官署……让赵胜亲眼看看他在秦国的生活,就不会那么担心了。


    他们还见了荀子和赵胜从前的门客。


    物是人非,从前的同僚、主宾再见,居然是在异国他乡,不得不令人感慨。


    不过众人过得不错,荀子如愿筹备起了咸阳学宫,士人们也颇受看重,许多人已经入朝为官,有一些甚至已经升官。


    比起在赵国时得过且过, 他们现在干劲满满,看起来精神都饱满多了。


    赵胜替他们欣慰, 其他使臣则是惊讶。


    这些人只是普通士人,并不是秦国贵族,还是从赵国而来,秦国居然真的任用他们?


    赵壤:“秦国用人唯才是举, 与出身无关。”


    其中一个使臣:“也不怕他们是细作吗?”


    赵壤笑道:“先王说过,不可因噎而废食,有才之士便该重用,若不能令其改志,那便是他与秦国无能。”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未免太狂妄了些。但想到出自秦昭襄王之口,好像一点也不奇怪了。


    先前那使臣微笑道:“公子似乎对先秦王十分推崇。”


    赵胜眼神严厉地扫他一眼,那使臣虽有些畏惧,但并不退缩。


    此人乃是赵王的人,到秦国这几日一直试图拉拢赵壤,话里话外想要他为赵国驱使,现在又开始借题发挥,阴阳怪气地想要打压赵壤。


    言外之意是赵壤是赵国人,即便来了秦国也不能忘本。


    也不想想他当初为什么从赵国逃出来!


    可赵胜还不能对此人做什么。


    一来这是在秦国,他们代表的是赵国,若有嫌隙,只会人看赵国笑话。


    二来……赵胜和赵王关系微妙,赵王定要在使臣队伍中放上自己的心腹,便有监督他的意思。要是他在秦国处置了此人,回去后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因此赵胜只是眼神警告此人,淡淡道:“秦王乃当世明主,何人不敬仰?”


    “是啊是啊,先王胸怀宽广、知人善任,连我这样的小孩都能包容,谁能不崇敬这样的君主?”他反问那使臣,“尊使想必和我一样吧?”


    使臣:“……”


    他是赵王的人,如果不赞成赵壤的看法,就是说赵王并非心胸宽广、知人善任之人,赵王知道了肯定不高兴。


    但赵王实在又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赞成赵壤,赵王知道了也会多心。


    怎么回答都不对。


    他干脆不回答,笑吟吟道:“公子壤年纪虽小,见识却远胜我等,臣实感钦佩。”


    “不敢说见识广,只是对先王的了解比尊使多一些罢了。尊使若敬仰先王,我可以为你讲讲他的事迹。”


    使臣:“公子误会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赵壤:“知道知道,我只是随便一说,你不用慌。”


    使臣:“……”


    赵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赵胜到底是相国,诸事繁多,能抽空来一趟已经不容易,却不能在秦国久留,很快就要离开了。


    赵壤舍不得,但是能再见赵胜一面已经是意外之喜,分离也在意料之中,他虽然有点难过,但不会过分伤心。


    小侄子成熟了这么多,赵胜本该高兴。


    也的确如此,但想到成长伴随的代价,也免不得感到心疼。


    想要叮嘱赵壤几句,但又觉得没必要。


    赵壤能在秦国立足,显然行事没有问题,他什么都不清楚,还是不要随便教导的好。


    因此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听你阿兄的话,有事就给王叔来信。”


    赵壤点点头,还是没忍住劝了一句:“王叔不要太过操劳,有事可以分给别人去做,否则身体受不了。”


    赵胜含笑颔首:“我知道了。”


    “知道不够,做到才行。”赵壤絮絮叨叨,“要是王上还欺负王叔,王叔就到秦国来找我和王兄。”


    赵胜哈哈一笑,感慨道:“你长大了,也能庇护王叔了。”


    “那是自然,我以后还会更厉害的。”赵壤得意。


    次日,赵壤和嬴政送别赵国使者。


    赵壤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慢慢走远,由大变小,渐渐看不清,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连小点也看不到了。


    此去一别,也不知道此生还没有机会再见。


    嬴政:“如今平原君身体康健,定会有再见之机。”


    赵壤:“什么时机?”


    嬴政思索片刻,说道:“赵王若薨逝,我与你做使臣前去吊唁。”


    赵壤:“……”


    *


    先王的葬礼办完后,赵壤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每日不是在工坊就是在官署,挤出时间跟荀子读书,偶尔进宫陪秦王,除了王位上的人换了一个,似乎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是的,虽然换了一个秦王,赵壤和嬴政还是会时常进宫伴驾。


    嬴柱并不是大众意义上的英明君主,但胜在很有自知之明,也没有证明自己的野心。


    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所以一切跟着先王的脚步,先王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先王看重谁,他也跟着看重谁。


    譬如学着先王的样子培养嬴政和赵壤二人。


    当然还是有点区别的。


    先王在时,政务大部分由太子柱处理,嬴政只是偶尔辅佐,现在嬴政几乎每天都要被叫进王宫帮忙处理政务,比从前忙碌得多。


    毕竟他们这位新王身体也不好,不能操心劳神。


    *


    换了新王的秦国逐渐迈入正轨,但没过几天,朝中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日廷议结束之际,子傒突然出列,扬声道:“太子乃国之栋梁,太子不立则朝纲不稳,臣请王上早立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心思各异。


    子傒所言当然没有错,储君乃国本,尤其是新王年纪已经不小了,更应该早做打算。


    但新王毕竟才继位不久,现在就提太子的事多少有些扫兴,更不应该由子傒开这个口。


    立刻有人站出来指责:“储君之事君父自有决断,长兄何必如此急迫?”


    说话之人乃是嬴柱之子,排行十一。


    子傒瞥他一眼,淡淡道:“六国使臣在咸阳期间拜访诸位公子、重臣,以言语、重金、结盟等方式挑动诸公子争夺储位,吾府上便有此恶客,十一弟呢?”


    秦王也看向十一公子。


    十一公子:“……”


    当然有。


    且他的确生了夺储之心,要不然也不会急着反驳子傒,只因他现在还没资格与子楚和子傒竞争。


    这件事并不是秘密,想要查并不难,十一公子只能点头。


    秦王又看向其他公子,有些人懵然不知,但也有几人神色有异。


    嬴柱气愤:“六国狼子野心,是想挑动我国内斗,断我秦国根基吗?”


    子傒:“君父英明,六国奸计必定不会得逞,但太子不立,民心难安,故儿臣请立太子,以绝后患。”


    秦王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呢?”


    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


    支持者的理由子傒已经说过,除了真心为秦国好的,就是子楚和子傒的拥趸。


    尤其是支持子傒的臣子。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子傒已经开了这个口,太子之位不定,他就成笑话了,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拱到太子之位上!


    反对者则认为六国阴谋已经败露,秦国大可做好防范,不用急着做决定。太子事关重大,需要慎重做决定。


    这些人主要是支持其他公子的人,他们的目的也很简单:拖延立储之事,给自家主君争取机会。


    嬴柱默默听众人争议,同时观察几个儿子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才问:“若是立太子,诸位以为谁可堪此重任?”


    不等众人开口,子傒便道:“儿臣不才鲁莽,不敢觍居储君之位,也不敢叫君父为难,甘愿退出太子之选。”


    众人终于没忍住诧异,齐齐扭头看他,就连秦王和子楚也是如此。


    他们并没有怀疑子傒今日进言的居心,但也觉得他是想当这个太子的,万万没想到会直接放弃。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君子一诺、千金不移,话说出口便没有反悔的机会,除非秦王非要选他为太子,子傒这辈子便与储君无缘了。


    那可是太子之位!


    未来的秦王!


    子傒一党脸都绿了。


    此事当场并没有定论,廷议散了之后,子楚和子傒就被围住了。


    子楚这边都是贺喜的,子傒退出,他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子傒则是被他的支持者们兴师问罪。


    家人们谁懂啊?秦王问出谁适合做太子的时候,他们已经撸起袖子、削尖脑袋,准备为自家主君冲锋陷阵,没想到子傒他自己缴械投降了。


    四十米大刀劈了个空气。


    他们的心啊,拔凉拔凉的!


    子傒被众人围着喷,梗着脖子一脸无所谓,直到看到站在人群外的子楚,才拨开条缝从人群里钻出来。


    第58章


    兄弟俩肩并着肩往外走,自从子楚从赵国回来,他们一直隐隐为敌,还是头一回走得这么近。


    有人想跟他们中的某人说话, 看到这个气氛又默默退了回去。


    子楚:“我没想到大兄会这么做。”


    子傒语气平静,听不出刚刚放弃了多么重要的东西:“不止山东六国想要借此挑起咱们争端、国内诸位兄弟蠢蠢欲动,就连臣子们也各有思量,族老欺君父宽和,想要以辈分压人,插手储位人选。若不早做决断,必使君父为难,朝纲不稳,我不欲如此。”


    他看子楚一眼,说道:“你不必有负担, 我知道君父更看重你,先王还没有薨逝时你就在替君父处理政务,否则我未必会轻易放弃。”


    子楚:“但君父也看重王兄,令你担任卫尉,戍守王宫。”


    子傒扯出一个笑:“咱们二人为太子之位厮杀,不过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甚至再现齐桓公诸子争位之祸。我一个人前程不要紧,大秦的百年基业更重要。”


    齐桓公即姜小白,他年轻时英明神武 ,带领齐国称霸诸侯,是春秋时期第一位霸主,但他晚年昏聩,诸子各有势力,在他去世后展开长达四十年的王位争夺。


    兄弟相残、叔侄争斗,五位兄弟轮番上位,仅被政变杀死或废除的齐王就有三四个。


    这场历经两代人的争斗使齐国国力消耗一空,一代霸主就此跌落。


    子傒不愿秦国重蹈齐国覆辙。


    子楚默然。


    子傒道:“日后七国一统,你给我选个好些的封地,我风风光光做个封君,未必比当秦王差。”


    子楚有些惊讶:“阿兄如此看好我?”


    “我不是看好你,而是看好先祖世代积累。”子傒顿了顿,又道,“你也不差,或许大秦能在你手中剪灭诸侯。”


    子楚嘴角溢出笑意:“我定不辜负大兄期望。”


    子傒“嗯”了一声,叮嘱道:“你也不要掉以轻心,这太子不是那么好当的,六国与诸位公子未必会善罢甘休。”


    子楚语气平静:“我心中有数。”


    子傒遂不再多言。


    二人生疏已久,并没有什么话说,之后的路上一直沉默。


    到了王宫门口,即将分别之时子傒才开口:“政儿和赵壤若有空闲,可让他们来找我,我挺喜欢这两个孩子。”


    子楚笑着点了点头。


    *


    子傒放下一个大雷,之后的一段时间,整个咸阳暗流涌动,想要拜访子楚和子傒之人多不胜数,二人干脆称病,闭门谢客,连官署也不去了。


    府里也人心浮动。


    朱姬治家并不算厉害,子楚亲自出手,才将这股子躁动之气压下去。


    朱姬不再进宫找华阳夫人说话,韩姬也安分下来,收起了暗地里的小动作。


    就算她们在政治上不精通,也知道现在这个节点对子楚非常重要。若他成为太子,她们的身份也会水涨船高,还有她们的儿子,成为未来秦王的机会就更大了。


    那可是秦王!


    因此府上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所有人小心翼翼,对外几乎不再有任何接触,就连吃食都是由专人送进来,无需出府采办。


    唯二时常出府的就是嬴政和赵壤。


    子楚已经称病谢客,他们便不能如此,还得日日去官署。


    好在他们只是孩子,虽然也有人想借他们与子楚搭上关系,但毕竟要少得多。


    能不见的二人都不见,不得不见的嬴政也有办法应付,赵壤更简单,只要装傻充愣就行了。


    反正他才八岁,还是异国人,说自己没那么得子楚信重,知道的事不多,在子楚面前也说不上什么话,逻辑上讲得通。


    别人信不信不重要,只要能糊弄过去就行。


    相比他们二人,秦王的压力更大一些。


    臣子们也就罢了,最难闹的还是族老。


    正如子傒所说,这些族老倚老卖老,仗着辈分在嬴柱面前颐指气使,要嬴柱按他们的意思立太子,一口一个“都是为了秦国好”,好像嬴柱不听他们的,就是不听忠言的昏君、是秦国的罪人。


    其实不过是欺负嬴柱性格宽厚而已,先王在时他们可不敢这么“替秦国着想”,个个老实得不得了。


    赵壤和嬴政时常陪伴在秦王身边,这样的情况见过几回,难免替嬴柱不平。


    嬴柱却只是好脾气地笑笑:“他们是长辈,说几句便说几句,寡人不听他们的便是。”


    数日之后,秦王下诏封子楚为秦国太子,嬴政为子楚嗣子。


    *


    子楚府上,收到诏书的众人颇为惊讶。


    子楚被封为太子在他们意料之中,但没想到还有嬴政的事。


    嗣子就是法定继承人。


    周朝时嫡长子便是嗣子,但是春秋以来礼乐崩坏,以“贤德”代嫡长之事频发。


    嬴政只是嫡长子,还有被取代的可能,但他成了嗣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不能轻易废除,地位稳固多了。


    赵壤和嬴政对此没什么感觉,嬴政是一向如此,赵壤则是早知道嬴政会是秦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做过嗣子,但以他归秦后的作为,得到什么殊荣都不奇怪。


    朱姬欣喜若狂,虽然先王才薨逝没多久,子楚也一再强调低调,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她还是一连数日心情明媚。


    回想刚到咸阳之时,他们一无所有,外无支柱、内有强敌,就连臣妾都心向韩姬,对她不冷不热,当时她满心忐忑,唯恐自己不得子楚欢心,怕嬴政赢不了成蛟。


    一年过去,他们的处境早已经天翻地覆。


    嬴政和赵壤都在秦国站稳了脚跟,她也将府务握在手中,臣妾对她恭敬顺从、韩姬也已经不是她的对手,出门在外,贵妇都对她客客气气,子楚虽然不能说百依百顺,但对她也体贴亲近……


    朱姬万事顺心,日子过得极为顺畅,就连性子都柔和多了。


    与之相反的是韩姬。


    子楚被封为太子她自然高兴,但是嬴政成为嗣子,就是绝了成蛟的路,韩姬能高兴才怪。


    就算知道成蛟很难与嬴政相提并论,就连华阳夫人这个靠山也没有了,上位的希望非常渺茫。但是争不过和没有资格争是两回事。


    韩姬非常郁闷,想要督促儿子上进争气,但成蛟忙着跟先生念书,她想管也管不了,于是更加生气了。


    府里人心各异,府外更是风起云涌。


    子傒一党提着的心终于死了。


    太子之位也就罢了,要是主君愿意,未必没有绝地逢生的机会,但是主君摆烂,他们才是真的没招儿。


    聚拢在子傒身边的人一下子散去大半。


    对此子傒只是感慨一句,就不放在心上了。


    从前要为自己前程打算,门客与盟友自然越多越好,现在既不打算与子楚相争,散了反倒是好事。


    反正他不想学赵胜和魏无忌,位高权重是真,但被君王忌惮排挤、空有才华却难以施展,也没什么意思。


    况且大浪淘沙,经历这些后仍选择留在他身边的,或许才是真正与他志同道合之人。


    这些都是子傒自己对子楚说的,在没有竞争关系之后,他表现出了惊人的坦诚,还有点社交牛逼症。


    还是少有的能无视嬴政冷脸,笑眯眯捏他脸蛋的人之一。


    上上个是浮丘伯,不过仅限于嬴政幼崽期,长大后便不敢了。


    上一个是秦昭襄王,就连现秦王和子楚都不能。


    子傒这边没起什么乱子,但族老们可就没那么好打发了,秦王宫一时热闹极了。


    但不管他们怎么说,嬴柱都态度温和地敷衍过去,咬死了不松口。


    他的确性格宽和,甚至有些软弱,但并不是没有主意。虽然被族老们逼迫,心里压力有点大,但是想想先王,想着不能给他丢脸,就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但族老们不是这么想的。


    在族老们看来,嬴柱就是表面谨小慎微,实则城府极深,俗称:笑面虎。


    第59章


    因为对嬴柱的误解, 族老们不敢再像从前一样放肆,高涨的气焰默默缩了回去。


    经此一事,嬴柱也对自己有了点信心, 他并不是做不好秦王, 只要横起心,也不是强硬不起来。


    其实嬴柱被赢稷培养多年, 能力并不差,所谓庸碌, 也是与其父秦昭襄王和祖父秦惠文王相比而已。


    族老们不敢再说什么,除子傒外的其他公子既没有功勋、也没有势力,就算不甘心也没有办法,只能再次沉寂下去,刚刚升起的小火苗就这么断了。


    太子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下来。


    嬴柱也顺利接手政务, 秦国重新迈入正轨。


    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秋收,农具经过一年推广,在这个秋天交出第一份答卷。


    农具重点推广区域平均产量提升了两成,秦国整体粮食产量提升了半成。


    这只是第一年的数据,只要持续推广,全国粮食产量还会逐年提升。


    另外屯田制度也初见成效,今年作为重要试点的几个郡都有不错收成, 虽然还不能覆盖军队的粮草,但是需要从国内运往边关的粮食少多了, 算上路上的消耗,省下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


    更别说运粮需要用人,很多很多人,这些省下来的人力用来种地, 也能得不少粮食。


    咸阳城里负责推广农具的官吏忙碌许久,得到这个好消息,一个个都精神抖擞。


    这也是秦王继位以来第一个大好消息,虽然顾忌先王薨逝不久没有大兴宴会,但嬴柱的高兴谁都能看得出来。


    私下里子楚对赵壤道:“这次王上可能给你封爵,你要做好准备。”


    嬴政问:“是大父透露给阿父的吗?”


    子楚摇头:“君父没有说,但上次他便觉得该给壤儿封爵,只是先王说他没有军功,只能作罢,此次屯田乃是军功,君父定要封赏壤儿。”


    不出子楚所料,此刻秦王正在思索给赵壤什么爵位。


    王后宫中,嬴柱跽坐案前,手里捧着竹简出神,华阳夫人坐在镜前梳妆,左看看右瞧瞧,对今日的妆容非常满意。


    她站起身,迈着轻巧优雅的步伐走过来。


    这步伐也是跟朱姬学的。


    后世有邯郸学步的典故,用来讽刺生搬硬套的学习方式,但也从侧面体现了赵国人走路好看。


    赵壤并没有觉得秦、赵平民走路方式有什么不同,但士人与贵族的确有些区别,赵国贵族走路舒缓优雅,有种奇妙的韵律感,显得格外优美。


    这可能是因为赵国传承悠久,于礼之一道底蕴深厚,且也格外注重这些,自小受到严格训练的缘故。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赵国贵族普遍无忧国之心,他们享受现在的生活状态,不为未来的命运烦恼,自然显得格外松弛舒展。


    这些都不是能轻易学到的,也不怪“邯郸学步”的主人公铩羽而归了。


    朱姬教华阳夫人的不是这种。


    她既没有自小受到严格教导,也无法像赵国贵族一般养尊处优。


    但她长期练习舞蹈,尤其是赵国的踮屣舞,且曾花大半年时间潜心研究步法,所以走起路来飘逸优美。


    华阳夫人也有舞蹈功底,朱姬倾囊相授,她也肯花功夫练习,没用多久就学会了。


    她走到嬴柱身边,抽走他手里的竹简:“医师都叫王上少操心,好不容易歇息一会儿,怎么还不肯消停?什么要紧的事不能让子楚和政儿去办。”


    嬴柱叹息一声:“话虽如此,但秦国现在这样,寡人如何放得下?”


    “就是放不下,王上才更要好好保养自己,子楚年纪轻经验少,政儿更是小小年纪,秦国可离不得您呐!”


    嬴柱并不觉得子楚和嬴政不如自己,这也是他少有的比君父强的一点,便是不必担心继承人问题。


    但他的确需要好好保养,秦国刚换了一位君主,不能在短时间内再换一个了。


    嬴柱温和笑笑:“那也罢了,你方才叫我做什么?”


    华阳夫人并没有叫他,但也没有拆穿,笑吟吟道:“王上看妾今日妆容如何?”


    嬴柱认真打量她:“眉毛比往日更细长些,胭脂也重一些,很衬你的气色,显得雍容温婉。眼睛周围那一圈是玄色胭脂吗?你眼睛本来就大,现在显得更大,明亮有神,这也是子楚媳妇教你的吗?”


    华阳夫人越听笑容越大,旁人都说嬴柱性格软弱,不像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却从不这么觉得。


    嬴柱为人温和、心思细腻,对她敬重包容,非常体贴她的心意,与他成婚这数十年,华阳夫人几乎事事顺心。


    如今又成了秦国王后,除了没有自己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再没有任何不痛快。


    她含笑点头:“也不知朱姬哪来的这么多巧思,论起爱美,妾真是不如她多矣。壤儿这孩子也孝顺,王上瞧妾这眼线,这就是壤儿教给朱姬的。”


    嬴柱有些诧异:“壤儿也懂这些?”


    “可不是!”华阳夫人感慨道,“你别看他年纪小,懂的可多着呢。他还教朱姬用烧过的木棍烫睫,还教她用药材和蜂蜜做面脂,涂到脸上一刻钟再洗掉,便会使肤白细嫩,王上看妾是不是变美了?”


    嬴柱细细端详,再次颔首:“你本就肌肤细腻,不过从前上妆后有些干,如今都好了。”


    华阳夫人便心满意足。


    嬴柱轻哼一声:“他小小年纪便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只怕以后也是好色之徒。”


    华阳夫人冷哼一声:“王上也懂这些,难道也是好色之徒?”


    嬴柱:“寡人与他如何一样?寡人是爱慕王后才会如此。”


    “壤儿也是为了孝敬他阿母,与王上有何不同。”


    嬴柱:“……”


    “罢了罢了,是寡人之过,误会那孩子了。”嬴柱赔笑道,“王后莫要恼怒,寡人正好在想封那孩子一个什么爵位,你也帮我出出主意。”


    华阳夫人本就不是真的生气,被嬴柱哄上几句也就不计较了,倒是对赵壤封爵之事更上心,问道:“王上心里应该有主意了吧?”


    嬴柱点点头:“寡人想封他为左庶长,但恐怕其他人不同意。”


    华阳夫人微微一愣,没想到嬴柱如此看重赵壤。


    秦国爵位共有二十级,左庶长是第十级,卿爵,属于高级贵族,有资格参与核心朝议,通常担任高官要职。


    商鞅和白起都曾做过左庶长,商鞅以此身份实行新政,白起在这个位置上任伊阙之战的统帅,大破韩魏联军,名震天下。


    嬴柱:“赵壤有屯田的功劳,封左庶长并不为过,但他到底年纪小了些,恐怕难以服众。”


    别看上回没有给他封爵,大家都觉得奇怪,但要是真的封了,一定会有人反对,更别说爵位这么高,让那些年纪一大把还不如他的人怎么想?


    华阳夫人沉吟片刻,说道:“咱们秦国任人唯才,从不计较出身与年纪,百里奚年逾七旬才被先祖重用,既然年长之人可以被重用,年幼之人自然也该一视同仁。正因为壤儿年纪小便有如此功绩,未来不可限量,才更该重视才是。”


    “寡人也是这般想的,王后与寡人想到一处了。”


    嬴柱下定决心:“就这么办吧!”


    至于说其他人反对……事实证明,只要他强硬一些,贵族与高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对付。


    解决了一桩心事,嬴柱放松下来,与华阳夫人闲话:“你似乎很喜欢赵壤?”


    “妾又没见过那孩子几回,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他能为王上分忧,妾心中感激。”华阳夫人柔声道,“自然,妾与朱姬投缘,待她的孩子不同一些。”


    说到华阳夫人和朱姬的关系,嬴柱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华阳夫人出身楚国贵族,为人聪慧优雅。嬴柱没怎么见过朱姬,但听说她空有美貌,却腹中空空,心性也不怎么样,表面上看此二人南辕北辙,本不该有太多交集,没想到竟会一见如故,实在匪夷所思。


    华阳夫人看出嬴柱的心思,说道:“朱姬不太聪明,所以心思浮于表面,与她相交轻松一些。且她于穿衣打扮上十分精通,我们自然有话说。”


    “有话说就好。”嬴柱欣慰。


    华阳夫人没再说话,低头摸摸腕上的玉镯。


    与人相交,是不是投缘不重要,需不需要投缘才重要。


    因为她和朱姬相处不错,就算和嬴政、赵壤不算亲近,也能保持不错的关系。日后不论楚国还是她自己都有底气,有什么不好呢?


    要是当日没有和朱姬交好,反而一直与韩姬拉拉扯扯,她现在就很被动了。


    当然,华阳夫人的确挺喜欢朱姬…的审美和手艺。


    *


    数日之后,秦王下诏封赏屯田的功臣,其中最受人瞩目的就是被封为左庶长的赵壤。


    这意味着赵壤成为秦国高级贵族之一,不仅彻底在秦国站稳脚跟,还是凭自己功劳封爵之人中最年轻…年幼的一位。


    第60章


    此诏一出,赵壤成了咸阳风云人物。


    想要见他的人实在太多,子楚府上不得不再次闭门谢客。


    但私下里,子楚为赵壤举办了家宴庆贺。


    宴席并不盛大, 因为先王的孝期尚未结束, 饭食非常简单,只有几样清淡的素食, 既无歌舞也无音乐。


    女眷也没有出席,宾客除了主人公赵壤, 就是子楚和嬴政父子, 以及荀子和李斯、浮丘伯师徒,熟悉的人聚在一处说说话而已。


    也没叫臣妾伺候,赵壤亲自提着水壶给众人添水。


    浮丘伯笑嘻嘻道:“劳烦左庶长了,这怎么使得?”


    赵壤瞥浮丘伯一眼, 把水壶递给他:“那你来?”


    浮丘伯往软榻上一靠:“最近实在太忙了,难得清闲一日,我得好好歇息。”


    先王允许荀子在咸阳建学宫,这一年浮丘伯都在忙这个,的确忙碌得很。


    成果也有,咸阳学宫于今年开春时设立, 各国士人慕名而来,经过半年多时间, 已有学者近百人、学生近千人,虽远不如齐国稷下学宫兴盛时的盛况, 但发展已算非常快速了。


    赵壤:“公务再多,浮丘师兄也要保重身体啊,你本来就不爱锻炼,现在更虚了, 好歹要替未来的师嫂考虑考虑。”


    众人:“……”


    子楚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用帕子捂住嘴咳嗽几声,皱着眉训斥:“你小小孩童,从哪学来的这些浑话?”


    赵壤抬起小脑袋,茫然又无辜:“浮丘伯师兄体弱干不了重活,未来师嫂自然要辛苦些,这也算浑话吗?”


    子楚:“……”


    荀子见子楚噎住,淡淡道:“壤儿,不得无礼。”


    赵壤嘿嘿一笑,对子楚作揖赔礼:“壤失礼,阿父勿怪。”


    子楚这才明白,赵壤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好话,还要装傻逗他玩,既好笑又无奈。


    对浮丘伯道:“壤儿的话虽然浑了些,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浮丘师弟身体确实差了些,我瞧李师弟也忙,但是精神却不错。是否请医师来瞧瞧,开几帖药吃一吃?”


    子楚以荀子弟子自居,和浮丘伯、李斯以师兄弟相称。


    赵壤点头附和:“我看浮丘师兄也该调养了,再跟着武师父好好锻炼锻炼才好。”


    浮丘伯:“……李师弟虽然忙,但是加官进爵、喜事盈门,自然不觉得劳累。”


    李斯参与了推广农具和屯田,不仅差事办得漂亮,还提出了不错的建议,既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论功行赏,他也得到厚赏,官职也升了一级。


    嬴政做恍然状:“原来浮丘师兄精神不济是因为没有封赏,既然如此,便烦阿父告诉大父,为师兄封官厚赏。”


    子楚眼睛一亮:“自当如此。”


    浮丘伯幽怨瞥嬴政一眼:“你跟赵师弟呆久了,嘴也变坏了。”


    嬴政不为所动,子楚却有些失望。


    他是真的眼馋浮丘伯。


    这一年多以来,子楚已经知道李斯有多好用。浮丘伯能力不在李斯之下,只看他在咸阳学宫的作为就能知道。若他入朝为官,朝廷便又多了个栋梁之材。


    可惜浮丘伯不愿意。


    子楚也不强求,与荀子道:“他们凑到一处真是热闹,我头一回见政儿如此活泼。”


    荀子眼中含着笑意,看不远处吵吵闹闹的师兄弟几人。


    浮丘伯一贯懒洋洋的,几句话就能激得赵壤和他针锋相对,嬴政有时候护着赵壤,有时候火上浇油,李斯活脱脱则拿熊孩子没有办法的老父亲,还要时不时被拉出来评理或者拉踩,评了理那几个又不听……


    荀子:“他们师兄弟一向如此。”


    不过嬴政确实活泼多了。


    他道:“没想到王上这回这般有魄力,态度这般强硬。”


    正如嬴柱所料,赵壤被封为左庶长,很多人站出来反对,但他只当没听见,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肯让步。


    其他人见嬴柱如此,果然没什么办法,此事这才定了下来。


    子楚道:“这样也好,君父能压服朝堂,大父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先王生前最担心的就是嬴柱的性格,没想到在他去后,嬴柱失去支柱,才真正独立强大起来。


    荀子想到去世的先王,一时无话可说。


    这时家相进来回禀,说是蒙骜派人来了。


    子楚和荀子对视一眼,忙让请人进来。


    蒙家人是来送贺礼的,没有久留,放下东西就走了。


    赵壤和嬴政回到咸阳这一年多,与蒙骜和王翦联系不算多,但也没有断过。之前蒙、王二人一直刻意和两个孩子保持距离,但自从子楚成为太子,态度明显比从前亲近了一些。


    并非捧高踩低,只是子楚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秦王,适当亲近他也算是是维护正统,与他们的行事宗旨并不相悖。


    贺礼很丰厚,其中有一些明显来自边关,且是这一二年的新物件,蒙骜这两年并没有领兵出战,这些东西出自谁手并不难猜。


    荀子:“听说壤儿如今在边关威望甚高?”


    子楚微微颔首。


    荀子且喜且忧。


    “先生有何顾虑?”子楚问。


    荀子:“名声太盛,恐会催生嫉恨。”


    子楚微微挑眉,笑道:“先生不像是会因此烦恼之人。”


    荀子这才叹息一声:“我听说外头有传言,说太子能成为储君,有政儿和壤儿的缘故。”


    子楚笑容不改:“我也听说了。”


    荀子说的很委婉了,传言要比这难听的多。


    说什么子楚德不配位,要不是子傒让着他,还有两个厉害的儿子,未必能做上这个储君。


    又阴阳怪气地说子楚为了自己的地位忍辱负重,连妻子与其他男人生下的孩子都能视如己出,难怪能有今日成就云云。


    总之一句比一句难听。


    子楚知道荀子顾虑什么,说道:“这些不过他人挑拨离间之言,我既不会当真,更不会如他们所愿。”


    荀子看他神色坦然、面无异色,便放心了。


    这些谣言本身并没有什么破坏力,最怕的就是子楚放在心上,动作变形、自断臂膀。


    ——想来这就是散播谣言之人想看到的。


    只要子楚不在意,便没有什么问题。


    *


    子楚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谣言并没有因此终止,反而愈传愈烈,咸阳上层大多都听说过,赵壤和嬴政自然也知道了。


    赵壤听完就皱起了眉毛:“这事不对劲。”


    嬴政点头:“谣言传得太快太广,恐有人推波助澜。”


    赵壤:“是六国吗?”


    嬴政:“我不知道,不过阿父应该知道。”


    赵壤:“为什么?”


    嬴政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赵壤:“……”


    跟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人拼了!


    他真的开始撸袖子。


    嬴政被逗笑了,伸手按在赵壤肩膀上,赵壤就觉得身上坠了块大石头似的,几乎动弹不得。


    他:“……”


    嬴政:“阿父对咸阳的掌控力不弱,这样的谣言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依旧传得这么广,显然阿父并没有设法制止,不管出于什么考虑,他都能顺手揪出背后之人。”


    赵壤:“……哦。”


    嬴政低头看他:“明白了?”


    “明白了……吧。”


    大致道理是明白的,但是怎么操作不太清楚,把水搅浑固然有利于浑水摸鱼,但是也很容易令罪魁祸首掩藏起来吧?


    还有就是这则谣言,赵壤当然知道子楚并非无能之辈,但不是每一个人都了解他,即便贵族和士人,也有可能被牵着鼻子走,子楚放任谣言传播,难道就不怕翻车吗?


    他把自己的疑惑说给嬴政。


    嬴政微微颔首:“不错,越来越知道动脑了。”


    赵壤:“……”


    嬴政先回答他第一个问题:“放出谣言之人不过那么几个可能,阿父其实并不在意,他只想看看都有谁会推波助澜,并拿住他们的把柄。”


    至于这把柄要不要用,怎么用,那是另外一回事。


    第二个问题么……


    嬴政道:“阿父从前颇为低调,但他已然成为太子,也该露一露锋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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