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通往水牢的主道,经人工开凿过,可可以容纳两三个人并行。两边的岩石粗糙不平,有的残留着,像是被火煅烧过的痕迹。


    猊走在前方引路,林虞则夹在两人之间。


    他忽然停步,没有沿主道继续走,而是拐进右侧的一条甬道,甬道大概十几米长,内部形成一个稍微宽敞的洞穴。


    洞顶封闭,黑漆漆的,地面和岩石干燥,因为靠近水牢的缘故,空气中夹着些许潮湿的气息。


    猊拿出一块火石,摔在地上,立刻起了一处火焰照明。


    洞内摆置几块木板,叠着几摞兽皮和石锅。


    猊和魃枭同时走进来。


    林虞靠在壁岩,随后蹲下,背缝隙深处中生长的几株草吸引了注意力。


    他觉得这株草有些眼熟,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这里是做什么的?”


    猊:“平时驻守水牢的勇士,会在此地休息。”


    这条主道附近,像这样的洞穴有好几个。


    水牢是部落的重地,被分成几个区域,有的关押着战俘,有的用来关押荒兽。


    所以每天都会安排至少一支队伍看守巡逻,勇士们就将附近的洞穴改造成临时住所,以便就近休息。


    林虞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手一伸,要往缝隙深处探。


    两只手分别从左右方向挡住他,魃枭率先往岩石缝隙深处一探,握住其中一株草。


    “要这个?”


    林虞点头,又道:“把根留下。”


    魃枭摘了一截草,拿在手上给他观察。


    林虞侧过脸,看着猊的眼睛:“认得这种草吗?”


    猊沉默凝神,须臾后:“没注意过。”


    魃枭手指一合,捏着林虞的下巴转过来,让他对着自己。


    林虞:“……””


    他将草放在手上,细细回想。


    片刻后,看着左右两侧的人:“绒心草。”


    他之前通过苍梧给的传承记忆,了解过蛮荒地理分布。


    当时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北荒平原的范围,其他地方一带而过,此刻沉下心细想,确认这就是他看过的绒心草。


    绒心草分布在蛮荒以西,多生长在岩缝深处,叶子肥厚,脉络暗红,中间的纹路形似火焰,只在暖期的夜里开花。


    这种草直接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够快速止血,消炎,对于烫伤尤其有效果。


    而提取汁液,制作成药剂服用,能短时间激发身体的血热之气,缓解疲劳,驱散寒气,非常适用于在寒冷地区作战的勇士。


    当人得体温流失过快后,服用溶心草的汁液,可以暂时维持体温。


    林虞笑了一下:“这是好东西。”


    又说:“派一队人专门负责这部分的采集,不管地面还是水边,特别留意各个地方的岩石缝隙,生长的植物,以留根的方式采集一些,送过来给我看一看。”


    北荒环境恶劣,滋养各种各样的野兽和荒兽,同时,能在这片荒地上生长的植物,蕴藏着极为珍贵的药材。


    他很快有了思路。


    “魃枭,我们不但要把兽骨、兽皮、兽晶按质量分等级,采集回来的药草,也要按功效和稀有性质分级,还有盐晶,既然现在有了盐池,就不能满足于只产粗盐,晚点我教你个办法,尽可能地析出细一点的盐,细盐按更高的品质来定价。”


    魃枭应了,大掌就往他头发揉了揉。


    “祭司大师不愧是兽神的使者,什么都知道。”


    林虞挥开他的手,正准备起身,瞳孔忽然倒映出一处明亮的火焰。


    在他惊呼之前,魃枭和猊的反应十分迅速,


    猊侧过身挡在他身前,而魃枭单手穿过他的腰,把他提溜到旁边,紧接着周围形成几道风刃,将突然冒出的残火削灭。


    至于刚才差点往林虞身上喷的地火,已经被猊吸收殆尽了。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怎么样?”


    “没伤到吧。”


    林虞看着眼前的魃枭,头一转,和身后的猊微微摇头。


    “我没伤到,不用担心。”


    他体内的风之种会在特定的情况下自动形成风圈屏障,上次掉进古巫阵的时候,以他现在的巫术等级,抵抗古巫阵中的地焰虽然勉强,但这种窜出来的地火是伤不到他的。


    周围几处零星的地火已经被魃枭用风刃灭了。


    林虞问出心里的疑惑。


    “熔石部落每年都会冒起这样的地火吗?有没有规律?比如某些时候比较频繁,某些时候比较少。”


    猊:“ 雪期的时候,地火会频繁地冒起。”


    林虞想起在北磐地带,进入雪期时,因为风之种活跃的,平原上的骤风会非常猛烈而且持久,雪兽同样变得非常勇猛。


    结合起来想,熔石部落的地火在雪期时频繁冒起,荒兽也会异常凶猛,这会不会跟火之种在雪期活跃时有关?


    还有一种可能,进入暖季,风之种会平息,而火之种也同样熄灭了,所以这段时间他无法借用风之种和火之种产生感应。


    ……


    太多事压得林虞思维混乱,想弄清楚地火和火之种的关系,还得等雪期时,到火兽出没的那一带查探。


    他绕回甬道出口:“继续到水牢附近查探地势吧。”


    说着,眼神往魃枭身上一瞥:“刚才的事情你来安排人。”


    转回正事,魃枭再怎么不乐意把林虞留在这里,也没办法继续赖着不走。


    作为一族之长,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魃枭离开,猊继续在前方引路。


    林虞视线忽然一顿,落在猊的背后。


    对方穿的兽皮短袍多了个焦黑色的洞,是被刚才冒出来的地火灼穿的。药物,


    清淡的声音回响主道上。


    “你受伤了。”


    猊:“没事。”


    林虞想起那天看到对方手背上留下的疤痕,没有再问。


    他虽然借用苍梧的力量,帮猊疗了伤,但效果有限。有些旧伤长年累月地反复受有创,痕留下的痕迹太深。


    想要消除,需要时间和药物,才有可能慢慢恢复。


    盘算着,忽然听猊嘶哑地说了一声“到了。”


    林虞抬头,放眼望去,越过水笼主要区域后,左侧边是一大片露天的荒地。


    四周杂草丛生,中间一条横穿三米多宽的溪流。


    这些溪流都是从水牢处汇集流下来的暗河之水,流速比较湍急,沿着河岸生长着两人高的树,上面结出一串串绿色的拇指大小的果,就是魃枭给他喂过的拇指果。


    林虞踩了踩脚下的泥土,用手挖了一些,接着又换了好几片区域,将附近的土质都摸了一遍。


    林虞拿起挂在木板上的炭铅笔,将所接触的土壤质地以及河流的水质,植物生长的情况、体感温度,一一记录下来。


    蛮荒虽然没有阳光,但水牢附近土壤湿度和肥度并不差,北荒上有些药物喜阴喜湿,加上熔石部落特殊的地火环境,很适合种植一些特殊的药物,以及作物。


    林虞从记忆里择了几种药草。包括刚才看到的绒心草,也可以拿来培育种植。


    林虞忽然收起木板,抬头往后。


    猊从始至终都陪在他身边,虽然没有说话。但只要侧过头,就能看到对方始终守在原地。


    他此刻站在河边下游,腰有些酸了。直起身时,脚下踩着的石头忽然松动,他往前滑了一下,摔倒之前,一条结实手臂穿过他的腰,和他换了个位置。


    很快,林虞站在岸边,猊把一脚踩进了水里。


    猊:“这里的石头很滑,要小心些。”


    林虞看对方兽皮裙都湿了,赶紧伸手:“快上来。”


    猊没有扶他的手,而是自己上岸。


    河岸边水还挺深的,猊一脚踩下去,从腰开始往下的兽皮裙都湿了。


    兽皮浸湿,倒三角的身躯之下,鼓囊囊的地方更加明显。


    林虞有些不自在,同时心想,北荒的人真是长得太大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小的地方。


    猊神色如常。


    在林虞面前,他的面色没有平时那样冷酷,嘶哑的声音还多了几分缓和。


    “天快黑了,我送祭司大人回去。”


    林虞“嗯”了一声。


    看猊坦坦荡荡的样子,他也收起刚才的不自在。


    夜色来临,部落亮起一片火光。


    林虞回到石屋,瞥见准备离开,忽然开口叫住。


    “等一下,你跟我进来。”


    猊脚步一顿,身上有些僵硬,连目光都变得颤动起来。


    走进屋内,淡淡的清冷气息扑鼻而来。


    林虞打开花脸给他带来的箱子,里面摆放的石罐子里,有专门疗伤去疤药膏。


    “给我看一下刚才被火灼伤的地方。”


    猊沉默,缓慢解开兽袍。


    结实健硕的后背上,浅色疤痕横纵交错,正中间,一块硬币大小的烫伤,就是刚才留下来的。


    林虞抠出药膏,指尖蘸着冰凉的膏体,轻轻涂上去。


    猊背脊紧绷,一动不动,脖子却流了汗。


    林虞涂完药,打算将这款祛疤的药膏递给哦对方。


    “回去以后,每天早晚各涂一次,先坚持一个月……”


    话没说完,余光瞥到兽皮裙那块跳动了一下的布料,林虞哑声。


    他把药罐塞到猊手中:“早晚一次,你……先去处理一下吧。”


    猊拿着药罐大步疾走。


    *


    另一间石屋内,四处漆黑。


    猊深深吸气,松开手。


    他灰白色的眼珠僵硬地转了一下,望着掌心的浊,满脑子都是那张白皙清冷的脸。


    第62章


    熔石部落东面地势平整,被规划成住宅区。


    正中央修建了三间大石屋,左侧是族长休息的地方,右侧则供祭司所用。


    两间石屋相连,一间用来休息,一间用作打磨骨器的工作室。


    族人经过中央时,都会特意放轻脚步。因为这一个月来,他们的祭司大人都会在屋内制作骨器。


    族长发了话,不许任何人打扰到祭司。


    石屋内,入门便是木块分割后拼接成的地板。一侧铺了兽皮毯,摆置成套的桌椅,铺上软垫,打了个石炉,用来烤火烧水都很方便,供人休息。


    另一边,靠墙立着一排木架,每个木架上挂着各种骨器。


    前排的全是已经做好了的,大小不一,有长有短,多是打磨成刀枪的形状。后排则是还没用过的,质地和等级比较高的兽骨。


    旁边靠着木柜,用来置放兽晶和刻制的工具。


    这是半个月前建成的工坊,虽然有些简陋,但对比起之前的条件,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


    此时此刻,林虞伏在木台上,耐心打磨一把火兽兽骨。


    北荒暖期短,还有不到两个月,今年的雪期又要来临。


    熔石部落积攒了不少火兽兽骨,与北磐的寒冷相比,二者正好相互克制。


    林虞前些天让魃枭派人到极地雪原试了试,火兽兽骨制作的火元素骨器,比起其他骨器,果然对雪兽有更明显的克制效果,杀伤力加强了不少。


    为此,除了每周一次的大课,他都待在石屋内,尽可能利用时间打制骨器。


    除了带有攻击属性的骨器,他还画了两套用于防身的护甲,护甲交给制衣的族人缝制,而他只负责打造骨器。


    可惜,跟着他的祭司弟子都没有觉醒巫术的预兆,否则还能多些帮手。


    只靠他一个人,效率太低,只能争分夺秒地干活。


    至于其他的事,全都交给魃枭和砍风处理,需要他出意见的时候,再合计着商量一下。


    *


    正午,下了一场雨。


    雨后的部落空气中的湿度增加,视野仿佛变得清晰不少。


    雨声渐渐停止,林虞放下手中进度过半的的兽骨,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趴在桌上望向窗外。


    他放松意识,指尖的戒指凝出一缕青丝。


    精纯的木精能量缓缓流淌,疏解他略微紧崩的神经。


    林虞趴在桌上,视线越过远处灰蒙蒙的石林。


    来到蛮荒快一年了,他对这种看不见阳光,笼罩在阴霾下的日子习以为常。


    低磁的声音落在耳畔。


    “舒服点了吗。”


    林虞懒懒地“嗯”一声,享受苍梧的精神安抚。


    他之所以敢没日没夜地打制骨器,全赖有苍梧这个靠山。


    “虞,你太要强,打制骨器消耗的精神力和元素力量太大,别把自己累坏。”


    林虞笑了笑,眼底映着朦胧灰色的天际。


    “雪期快到了,多一把骨器,抵御兽潮的勇士就多一份保障,能多救回一条命。”


    去年经历的兽潮历历在目。


    他没见过勇士在雪原和荒兽以命相拼的场面,送回来的遗体,他却抬了不少。


    他没有成为救世主的野心,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担任祭司,接受供奉,林虞不想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


    至少得做点什么,力所能及,他也只能尽力而为。


    苍梧喟叹:“你啊……”


    林虞眯了眯眼,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口。


    “苍梧,你还记得蛮荒大陆有阳光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苍梧:“当然记得,不同于北荒的荒凉严寒,古树一族终年沉浸在阳光下,那时候草木常青,花香四溢,处处流动着浓郁的生机之气。”


    且古树一族有亲近自然和万物生灵沟通的能力,因此盘踞在他们领地的野兽种类极多,但它们大多性格温顺,极少伤人,即便发生矛盾和摩擦,只要古树族出面调解,双方都会停息争端,不说和睦共处,起码也各退一步。


    林虞感慨,同时难得有些郁闷。


    “魃枭和猊的战士能力,专一又霸道,他们可以通过更多的战斗提神等级。我虽然有五行元素之力,听起来很厉害,可想要平衡其中一种非常困难,更何况突破,速度实在太慢了。”


    苍梧安慰他:“别灰心,五行之力在于平衡,就像地上的水,无处不在的空气,看似不若单一元素的霸道,可却是元素的根基和本源,一旦突破,便是大成。”


    林虞若有所思,隐约琢磨到一些门道。


    五行元素力量的呈现形式在于什么,目前看来,并不是单纯的攻击,或者防御,连苍梧也不得而知。


    只能由他在过程中慢慢体悟,摸索出自己的路子。


    闲聊一阵,外面雨停了,林虞萌生外出散心的想法。


    他简单收拾工作台,又拢了拢衣袍,推门而出。


    不远处,在广场中间凿扛石头的勇士,一个个你推我,我推你。


    “虞巫!”


    林虞闻声望去,只见几个勇士朝他走近,又隔着一段距离,憨憨地笑了笑。


    他们裸着上半身,皮肤黝黑,淌着汗水,下半身的兽皮裙都打湿了。


    一个个舒展着手臂肌肉,神色各异地围着他走。


    林虞略过他们害羞或热烈的眼神,隐隐地,好像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几个搬着石头的平民看到,不客气地啐了一口。


    “祭司大人的守护战士,怎么着也是族长这种级别的,要不然就是猊大人那样级别的,怎么会轮到你们!”


    “呸,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祭司大人说的,部落里不分高低贵贱,虽然没有族长和猊大人厉害,但我好歹也是个二级勇士,指不定过一阵就升三级勇士了!”


    越来越多的勇士借着干活的机会,凑到林虞身边展示雄/风,


    修带着人急匆匆经过时,瞥见这一幕,连忙呵斥:“都干什么呢?!”


    勇士们一哄而散,搬着手上的石头和木头纷纷跑远。


    林虞浅浅一笑:“修长老。”


    部落最近实在太忙了,像魃枭和修这样的管理层人员,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几个用。


    忙起来难免浮躁,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修,这会连说话都带着火气,族人们纷纷避开,生怕惹麻烦上身。


    林虞碰了碰鼻子,想着:能把修逼成这副模样,自己真是部落里最闲的人了,起码不用到处奔走,一心几用,只需要专心刻制骨器就行。


    修点点头:“虞巫,我先到水牢看一下药草种植的情况。”


    林虞:“一起过去。”


    修没有继续客套,两人带着几名勇士,前往水牢区域的种植园。


    水牢方向左侧的空地,现在主要用来培植药草。


    那天魃枭带人去采集后,不久就带回了蛮荒西地部落能发现的所有植物。


    林虞根据苍梧的传承记忆,则选了几种北荒特有,而且功效显著的的药物进行培植。


    像绒心草,紫藤根,岩苔,还有从极地雪原移植过来的冰莲花,都适合在湿地培育。


    至于独特的地火环境能不能让这些药物活过雪期,还得再观察至少半年。


    林虞先和修去了一趟培植地,又到盐池查看开采盐晶的进度。


    采集出来的盐晶不会直接使用,现在有一套比较简单粗糙的过滤流程,场地就建在盐池附近。


    直接蒸腾风干的粗盐味道偏苦涩,而经过简单蒸煮过滤的盐晶,杂质减少,苦味比较淡。


    今年和息壤人交易的时间快到了。盐池开采的进度迫在眉睫,修想尽量多准备一些不同质地的盐晶带去交易,最近基本都待在盐池,在附近搭了个兽皮帐篷暂住。


    至于魃枭和猊这样力量强大的勇士,基本每一天天不亮就出去狩猎了,如果去到比较远的猎区,通常得几天才能回来。


    算算时间,林虞有三天没见过魃枭了。


    在盐池看了一圈,修选择留下,于是他只能原地返回。


    途经石场,周围一片嘈乱。


    “快,快抓住它——”


    “别让它跑了!”


    石林里的碎石乱飞,一头火红色的荒兽飞奔而来。


    这是从西北裂谷抓回来的火兽,属于幼年体型,比起成年火兽的暴躁,部落将幼兽留下,试图驯化。


    火兽横冲直撞,人群中一道矫健的身影及时赶到。


    男人纵身一跃,一把抓住火兽的鬃毛,顺势控制住它的方向。


    一人一兽互搏,追来的勇士们纷纷大喊:“猊大人,制住它!”


    林虞抬眼,猊刚从外面狩猎回来,浑身带着血气。


    这股血气让火兽又怕又抗拒,挣扎得越厉害,嘶吼着,不断撞击石柱。


    林虞在一人一兽僵持的时候,忽然感应到一股气息。


    他停在原地,清冽的气息带着安抚的意味照在火兽身上。


    试图找到和火兽共通的气味。


    林虞调整着释放的气息,直到释放的气味和火兽相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猊,停下,别挣扎。”


    火兽逐渐停止横冲直撞,歪着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林虞的方向。


    猊不敢下去,依旧在火兽背上,随时做好制住它的准备。


    如果火兽有一丝攻击林虞的意图,他会立刻撕开它的心脏。


    火兽嚎叫,居然再林虞面前趴下,用鼻子往他伸出来的手心碰了碰。


    林虞摸着热乎乎的鼻头,对猊摇了摇头。


    “它只是口渴,想喝水,但你们非但不给它水喝,还妄想抓住它,它很愤怒。”


    猊深深看着林虞。


    旁边的勇士好奇问道:“祭司大人,你怎么知道火兽渴了,还能让它停下来?”


    有人动了动鼻子。


    “是巫术!”


    林虞轻轻颔首:“没错,”


    他释放和火兽相同的气息,以至于这头小火兽把他认成了母亲。


    “猊,你下来吧。”


    猊翻身跃下。


    灰白色的头寒湿了发贴在肩膀上,外出狩猎,身上汗味太重,他怕熏着林虞,默默退开几步。


    只是眼神依旧落在林虞背影上。


    等勇士将安抚下来的小火兽牵走,周围安静下来,林虞望着背后和他隔着一段距离的男人,突然问:“你是在躲我吗。”


    从那天他把药膏送出去开始,猊就始终避开他。


    猊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否认。


    对上林虞朦胧漆黑的眼睛,话到嘴边,喉咙滚了滚。


    他胸膛起伏,恨不得给自己几拳。


    “我,我冒犯了祭司大人。”


    林虞转念一想:“原来你是因为那天……”


    清冷的面容如同冰雪融化,林虞唇边漾起一丝笑。


    “只要是身体健康的人,有了反应都会如此,不必自责,这并不是冒犯。”


    猊微微睁大眼睛。


    还想开口,却见一头独角马往石林的方向靠近。


    马背上的男人头发披散,结实的长臂一捞,直接把林虞抄起来放在怀里圈紧。


    “祭司大人,让我好找啊。”


    魃枭微微咬牙,刚回部落就急着去石屋,没找到人,远远看见林虞单独和猊在一起的身影,恨不得立刻把人撕了。


    魃枭说话时,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也不管胸膛流了多少汗,仗着体型优势,下巴轻轻蹭在林虞发顶上,汲取清冽的气息。


    “猊大人,我和祭司有话谈,就先回去了。”


    说完,双腿夹紧马腹,怀里紧紧圈着林虞迅速离开。


    猊看着林虞任由魃枭圈着带走,向来克制沉默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涌出一丝阴翳。


    随即,推倒旁边的石柱。


    同样是二级战士,他实力不输魃枭。


    凭什么魃枭可以那样拥有林虞,他却不可以……


    *


    石屋内。


    林虞眼睛一晃,直接被抛回床上。


    魃枭半跪,扯开兽皮裙,


    紧接低头,按着他,嘴巴张大,腮帮紧紧贴着。


    等林虞那双朦胧眼睛涣散迷离,粗糙的大手给自己薅了一把。


    狠狠推入。


    魃枭低吼,压着林虞的红红软软的耳朵,一边咬,一边往里挤。


    “祭司大人,不要和别人靠那么近。”


    第63章


    天黑了,又下了一场雨。


    雨水打在屋顶,淅淅沥沥,魃枭像是找到了更好的节奏,配合着水珠落地的规律,抱着林虞越来越紧。


    林虞小昏了一会儿,醒来时,眼睛、耳朵、脖子上一片濡湿。


    黑暗中,只隐约看见伏动的轮廓。


    浓重的气味停滞在屋内,夹着汗息。


    魃枭再一次直起身,抱紧单薄柔韧的腰背,鼻子贴着他的颈窝,用力嗅闻,随后毫不留情地……


    深深埋入。


    林虞蹙眉,胳膊往上一推,尝试把压得他差点透不过气的人推走。


    今晚,他算是对魃枭变/态的行为了解得更加透彻。


    事实证明,即便陷入昏迷,也不影响一头野/兽反复标记领地的兴致。


    林虞反复吸了几口气,将拱着他到处啃的头颅微微推开,揪住汗湿披散的头发。


    “够了……你这条疯狗……”


    又道:“屋内太黑了,弄点火。”


    魃枭粗声低哼,一把将他抱起,沿着屋内走。


    大掌揽他的后背,故意抱着颠起来走了一圈。


    林虞冷笑,指尖丝毫不客气地掐紧。


    男人低沉“嘶”一声,使劲一耸。


    肩膀已经被抓得通红出血,依旧跟没事人似的。


    爽。


    爽死他了。


    林虞越挠他,反而越兴奋。


    重新走到火台,魃枭这回终于停下。


    咬着纤细光滑的脖子,嗬嗬一笑。


    “祭司大人,你自己来。”


    又耸一把劲。


    林虞皱眉,隐忍着吞声。


    他用火石将兽油引燃后,抓着魃枭汗湿的脖颈,对上那双长猩红的眼睛。


    “够了……疯了大半个晚上还没够?”


    魃枭红着脖颈,阴沉沉地开口:“谁让祭司大人接近别的男人。”


    说着,还要把林虞往床上抱。


    林虞无法,看着床上已经湿透的兽皮垫子,哪里愿意躺上去?


    只得扇出一巴掌,魃枭耳朵瞬间被他打红。


    “脏死了,我要洗澡。”


    魃枭不怒反笑,目光贪婪。


    “这都是祭司大人留下的,怪我没吃干净。”


    林虞:……


    事实证明,跟一头发了情的禽/兽说话,根本说不通的。


    雨下了停,停了又下。


    直到大半夜,魃枭伺候林虞冲洗干净,给他穿了身长袍,又把床上的垫子换过之后,这才扯过一块脏掉的兽皮裙,松松围着腰身,趁着夜色到河边清洗。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林虞困得睁不开眼,魃枭洗完凉水,回到床上抱着他,又时不时撩拨。


    林虞忍无可忍:“出去忙了几天,不嫌累?”


    魃枭低笑:“我累不累祭司大人不是知道吗?”


    又道:“天快亮了,睡吧。”


    林虞闭上眼睛,懒洋洋地没有再开口。


    魃枭抱着他,看着他要睡着了,突然说:“你是我的。 ”


    林虞意识感应到,嘴唇动了动,想回应,却被扯进黑暗之中。


    他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


    翌日,魃枭在外头忙了大半天,中午的时候回来了一趟。


    他把盆里的骨汤放好,把林虞从床上捞起来,扯开长袍,看见里面满身的咬痕,心满意足。


    “祭司大人,起来吃点东西。”


    林虞没动,半晌,幽幽睁眼。


    腿下都是软的,他低头,望着领口下的肌肤,皱眉道:“禽兽。”


    魃枭握起他的手按在脸上,啪啪打了几下。


    “祭司大人继续扇,我都受着,只要你高兴就行。”


    林虞冷冷地抽回手。


    对付魃枭这种脸皮厚的人,扇他还给他爽了。


    魃枭拿起猪毛牙刷蘸盐,伺候他刷牙洗脸。


    接着把盆里的肉和蔬菜盛了半碗出来,喂着他吃。


    “老子就回来两天,多干几次才过瘾。”


    林虞:“要走了?”


    魃枭:“过两天砍风和修带着部落的物资去跟息壤人交易,北磐那边魁也会带队出来,我得回北磐忙一阵。”


    不到两个月,雪期就要来了,两个部落的人等着度过漫长的冷季,要准备的事太多,去哪都是铆足一口气的赶路。


    如果不是路程太紧,魃枭肯定会把林虞带上。


    他往林虞额头亲了一口。


    “你就在这边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说完,冷声威胁:“不准和其他男人说太多话。”


    林虞懒得与这蛮横霸道的人争辩。


    两天后,天色刚亮,下了一场雨,空气里还有些凉。


    魃枭骑着独角马,带上一队人返回北磐部落。


    到了中午,砍风带着人将准备交易的东西装好。


    载物工具,是部落最近造出来的木轮车。


    木轮车是林虞提供图形结构,交给生产区族人做出来的。


    新做的木轮车派上了用场,只是没有驮兽牵引,所以全靠人力拉送。即便如此,也远比把东西捆起来让人肩扛、拖拽的老办法强得多。


    队伍为首,砍风正在跟几个小头领交代细节。


    林虞找到对方,交给他一把三级骨器。


    “不到万不得已,先别和息壤人暴露我们的实力。”


    砍风做事心细,加上修同样谨慎稳重,两人默契的点头,


    “虞巫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林虞又说:“这次尽可能多换一些耐寒的作物,以及产量高的作物的种子。”


    北荒虽然不缺肉,但要养两个部落,光吃肉是完全不够的。


    他们需要尽可能地扩大其他粮食种类,有东西吃,部落才能稳定下来。


    砍风应道:“好,我记住了。”


    修也点头。


    没有耽搁,队伍集结后很快离开,此时的部落广场更显空荡安静。


    除了在各个区域干活的人,以及部分留守保卫营地的勇士,其他几个战士团基本都外出了,大部分去了狩猎区。


    林虞留守部落,每日刻制骨器,到了傍晚才从工坊出来,吃饭时,听几名弟子汇报学习的进展。


    五名弟子,两名从熔石部落选出来,三名是花脸从北磐给他送过来的,四男一女,年纪相仿。


    分别是阿尼,叶芽,火苗,蒲草,野。


    野年纪最小,性格也比较活泼,缺乏一些定性,另外四个,超乎年纪的稳重,肯吃苦耐劳。


    林虞每天都会让他们各自汇报学习的情况,随后进行抽查,对不足之处一一指正。


    又过两天,下着雨,陆续回来了两支狩猎的勇士队伍。


    队伍中有人受伤,于是有了熔石部落组建医疗团以来的第一次救治。


    这支医疗团队组建的时间大概一个月左右,每天用受伤的野兽进行练手。


    从伤口清创、上药、止血,包扎,再到骨头固定,甚至是开膛,缝针,这都是医疗团第一次实战,不可谓不紧张。


    为了确保医疗团队的正常进行,林虞暂时放下骨器,每天天不亮就出现在医疗石屋。


    他带着团里的人对受伤的勇士进行伤情情评估,为外伤救治工作指挥协助,或者亲自动手。


    名下的五个祭司弟子都在,虽然年纪不大,但这时候基本都能帮上忙了,就算是比较淘气的野,此刻也在帮着治疗伤员包扎伤口,对血腥场面,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畏惧。


    林虞对此还算满意。


    这一忙又是三天。


    期间,魃枭和砍风差人送回北磐部落和交易的消息,林虞看过记录在木板上的信息后,当场销毁干净,接着回到石屋,跟医疗团的人救治受伤的勇士。


    当天下午,部落传来震天动地的吼声。


    是野兽的嘶吼。


    部落上下人心惶惶,还以为遭遇兽潮袭击。


    林虞从石屋匆匆走出,没看到火兽,倒是有一支外出队伍的勇士朝他靠近。


    他认得对方,是第五战士团的一名小队长。


    勇士身上都是汗,还有一股风干的血腥气息。


    “祭司大人,猊大人怕你受惊,特意叫我赶来传话,刚才大伙听到的动静,不是野兽袭击,请大人不要害怕。”


    说着,勇士揉了揉粗糙干燥的脸,露出自豪的面色。


    “猊大人带我们从西北裂谷赶回了几十头火兽,说是要将这些火兽驯化成战兽!”


    林虞诧异:“火兽?”


    勇士连连点头:“没错,都是小火兽,猊大人说小火兽更好驯养!”


    在北荒,各部族之间距离比较远,很多人只能靠脚赶路,就算是魃枭骑过的独角马,对于环境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而荒兽是蛮荒大陆上最凶残的野兽,野性十足,极具攻击力。


    如果能把火兽驯成战兽,对于部落的实力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提升。


    林虞感慨猊的胆大,忽然问:“他有没有受伤。”


    勇士:“猊大人啊?有些轻伤,不过不严重。”


    林虞:“晚点让他来治疗屋包扎一下。”


    勇士应下,传完话,很快忙去了。


    林虞重新回到屋内。


    随着第五战士团的回归,又有不少受伤的勇士陆续赶来治伤。


    林虞和治疗团的人忙到黑夜才结束,过程,外面下了一场大雨,处理完最后几个受伤的勇士时,雨水才渐渐变小。


    听部落里的人说,每年这个时候是雨水最多的阶段。林虞望着湿漉漉的窗外,走到旁边透气。


    此刻屋内点了火,室内残留着浑浊血腥气,让人觉得胸口有些压抑。


    “猊大人?!”


    正在收拾东西的族人连忙招呼。


    听到声音,林虞回头,只见高大的身影停在门外,灰白色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猊大人的伤我来处理,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医疗团剩下的几个族人离开,林虞让猊在凳子上坐下,替他检查了胳膊上的伤口,眉头微皱。


    “这怎么能叫轻伤。”


    猊说:“驱逐荒兽的时候被抓了一下,不算什么。”


    如果不是存了见他一面的念头,这点伤平时根本不会管,涂了兽油,过几天就能愈合。


    林虞仔细清创:“带回来的火兽都安置好了?”


    猊:“关在石山那边,每天安排战士团的人去守,和火兽接触,对他们提升力量有好处。”


    两人靠得近,猊能清晰嗅到林虞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


    尽管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此时此刻,还是控制不住心跳加快,血液沸腾。


    开口时,嗓子眼发紧,说话的声音越发嘶哑。


    林虞忽然往结实的肩膀戳了一下。


    “别紧张。”


    猊:“……嗯。”


    没有再说话,等处理完猊身上的伤口。林虞舒展了一下手腕:“回去吧。”


    猊微微点头。


    离开石屋,林虞举着简陋的油灯打量四周,这才发现整个部落因为午后那场下大雨的缘故,路上的积水足有小腿深,十分泥泞湿滑。


    他轻轻蹙眉:“部落没有排水设施可不行,改天天气好一点的时候,好好规划一下,起码多修几条排水渠,把水引到河里。”


    猊:“听大人的。”


    瞥见林虞提着衣袍下摆,露出的脚踝白皙修长,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大人,我……带你回去。”


    林虞没反应过来。


    猊:“路上脏。”


    林虞的腿脚很白,踩在泥泞的石路上,有些刺眼。


    林虞想说不用。


    当他踩到一个水坑,手里的油灯掉进水里时,猊及时伸手捞住,不由分说地将他放在背上。


    粗糙的手掌宽大,厚实有力,垫在他的屁股下,稳稳托着。


    林虞趴在对方背上,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巡视的勇士举着火把经过,纷纷喊:“虞巫,猊大人!”


    林虞应了一声,随即重新趴好。


    细细的雨丝贴着肌肤,带来一阵清凉。


    他偏过脸,耳朵蹭到猊的颈侧,下一瞬,传来一道压抑着沉重的,有些急促的气息。


    林虞正搂着猊的脖子,对方身上的热度惊人。


    不是没做过那种事,有些事,结合几次的经历,一下子就懂了。


    猊……对他的身体有欲/望。


    第64章


    回到居住区,林虞发现大雨后部落内部积水的情况远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族长和祭司的石屋位于区域最中央的高处,地势较高,一定程度避开积水的影响。


    但四周的石屋,道路以及比较低洼的地方,雨水都至少漫淹没到脚背左右,行动起来并不方便。


    夜色漆黑,屋外亮着火把。


    阿尼正带着人将祭司门外路上的积水清干净。


    干活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抬头:“祭司大人,倪大人。”


    阿尼拎着一把树枝扫帚,见状,急匆匆踩着水跑过来。


    “祭司大人,您没事吧?!”


    看见猊大人背着祭司大人,阿尼还以为人受伤了。


    林虞:“无碍。”


    看见不远处另外四小只也在清扫积水,想着这些弟子最近几天都在帮医疗团照顾伤员,便吩咐他们尽早回去休息。


    林虞对他们并不算严苛,但平时也是说一不二的。


    阿尼不敢违背,很快叫上另外四个人,回到各自的石屋休息。


    猊把林虞背到门内,放下他。


    高大的身躯微微蹲下,温热粗糙的掌心,握了握他的脚踝。


    粗糙的掌心包裹着光滑微凉的细足,两个人同时怔了一下。


    林虞猝不及防,往后退开半步。


    白皙细腻的双脚踩在兽皮毛毯里,修剪得干净的脚趾微微一蜷。


    想起这个寡言默然的战士对他存在别的心思,他有点不自在,声音都小了。


    “猊,你不必……”


    “大人先坐,”猊把他扶到椅子上,“我出去打点热水。”


    说完,疾步往门外走。


    如果不是林虞有些不自在。不难发现猊的步伐略微匆忙,似乎急着回避、掩饰什么。


    石屋旁边有座单独的小屋,里面隔成两间,一边搭了石灶,用来烧水做饭,另一边可以简单洗漱。


    平日里,弟子会提前烧好水备好饭菜,等林虞忙完,就把饭菜送进去。


    今天阿尼已经把热水和食物准备好了,都放在灶上热着,猊打来一盆水,又将石锅里的热食端进屋内。


    猊放好水盆,目光望着地面。


    “水温应该合适,大人试一下。”


    林虞双脚浸入热水里,足踝以下很快就红了。


    余光瞥见猊始终低头,视线往地面落,心下一动,嘴角浅浅抿起,刚才的尴尬忽然消散。


    猊并未久留。


    林虞泡了脚,用过晚饭之后,对方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将门带好就离开了。


    整个过程始终沉默,甚至没有出现在林虞面前。


    就像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站在昏暗的地方,好像看不到他,却能隐隐感受到他的注视,回过头,总能发现那道山峦一样的身影。


    *


    翌日早,积水还没退干净,天蒙蒙亮,外头已经传来干活的动静。


    林虞刚整理好衣服,蒲草很来送早饭。


    一碗蔬菜汤,几个野兽蛋,比较粗糙的面饼,还有新鲜采摘的拇指果。


    他就着蔬菜汤吃了半个面饼,听外面一直有人忙碌,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蒲草笑呵呵地:“回祭司大人,是猊大人他们在外面挖水渠,说是要把排水做好,免得以后下雨把咱们部落淹了。”


    林虞诧异。


    没想到昨晚上随口一说的话,还没具体商量,对方就找人动工了。


    他草草吃完东西,随即快步出门,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动工的人还不少,仔细观察,都是第五战士团的勇士。


    猊只围一件兽皮裙,肤色古铜,赤着胳膊和一双结实的脚,站在人群中,拎着大锤和凿子,跟大家一起干活。


    看见林虞,昆山率先大喊:“虞巫!”


    众人纷纷回头,紧跟着热情地喊起来。


    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几名负责部落建设的匠工围到林虞身边:“祭司大人,这是我们昨天夜里商量好的排水渠,你看一下。”


    林虞接过木板,上面详细标注了排水渠的走向和位置。


    重新修建的水渠,绕开了生活区和生产区,多从原来的渠位进行延伸,尽可能地按照熔石部落的地势走向来规划,这样一来,尽可能地减少开凿难度。


    以这些匠人的经验处理,排水渠修建的规划是没有大问题的。


    另外,为了防止积水将渠道冲塌,林虞建议往水渠底部和岩壁填充一层石块或者粗沙,以此达到加固的目的。


    匠工的几个领头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蛮荒人只是缺乏理论和技术,不是没脑子,尤其对于积累了一定经验的匠工,听林虞说完,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


    猊望着被匠工围起来的那抹身影,眼神闪烁着一丝柔和。


    在林虞转头看过来时,又迅速敛去神色,扛起一块石板填进缺口。


    或许是察觉到猊的刻意回避,林虞收起视线,眉眼没有由来地弯了弯,融化一丝清冷。


    十天后,猊领着第五战士团的勇士,把熔石部落的排水渠全部扩张修整了一遍。


    期间又下了两场雨,积水的状况得到缓解。最幸运的是,因为排水渠及时疏通,所以刚种植不久的作物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排水渠完工后,猊又带着少部分人到石山训练火兽,剩下的勇士养好伤以后,第二天一早集结起来,带上一些水和肉干,又一次前往狩猎区。


    在兽潮爆发以前,勇士们不会在部落停留太久,往往回来没几天就继续出发了。


    当天午后,外出半个月的砍风和修,领着一只勇士队返回部落。


    林虞带着弟子们前去迎接。


    砍风水都没顾得上喝,连忙领着他到载物的木轮车前,揭开盖帘。


    “虞巫,这一车都是我们跟息壤人换来的粮食种子,你看看。”


    修赶了大半个月的路,脸色疲倦,也粗糙了不少。


    “息壤人给我们带了几种茎块,种植的产量大,而且能在天冷的时候种。另外,还有一种白米。”


    砍风帮忙解释:“息壤勇士带来的粮食里没有白米,这种白米是息壤城附近的游散部落带过来的。”


    息壤城靠着垄断巫师和骨器,称霸蛮荒南大陆。虽然实力强大,但也压榨了不少部落,让他们心里不满。


    避开息壤勇士,暗中和北荒部落交易的游散部族,就是不满息壤城的人。


    修笑了一下。


    “因为这些部族的不满,我们才有机会和他们交易,只用粗盐,多数中等质量的兽皮、兽骨,和少数上等质量的兽皮,就能换完他们带过来的十几袋白米。”


    他拍了拍面颊,努力打起精神。


    “息壤城来的勇士队很精明,看我们有细盐,想用现的粮食换,我和砍风头领没同意,他们还拿出了骨器。”


    林虞挑眉:“动手了?”


    砍风:“没打起来。”


    说着,表情略有些无奈:“从息壤城过来的勇士,拿的骨器虽然都不是最高级的,但数量不少。”


    为了达到震慑的目的,砍风只能拿出林虞交给他的那把三级火属性的骨器。


    修呵呵一声:“这帮息壤城的勇士都是欺软怕硬的,看到砍风头领掏出比他们还厉害的骨器,立刻就怂了。”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勇士,脸色都变了。我们派人悄悄跟过去,听到那名领头跟人打听砍风头领的三级骨器是从哪里来的。”


    修神秘一笑:“他们怀疑息壤城有人跟熔石部落暗中交易,我和砍风,魁两个头领一商量,干脆将计就计,让他们误以为这个猜测是真的。”


    在部落的实力还没有变得更强大之前,他们绝不会轻易向外面暴露他们的祭司是一名会制作骨器的巫师。


    这是部落所有人的共识。


    祭司大人是兽神赐给他们的珍宝,如果往外泄露,绝对会遭到实力强盛的大城的觊觎!


    他们绝不能,也不想让祭司被别人抢走!


    林虞若有所思。


    “修,你先去吃点东西,睡一觉,晚点我想和你聊一聊息壤的事情。”


    修是整个部落里绘画技术最好的,想要长久稳定的生活,就不能闭塞自守。


    他想多了解更多北荒之外,其他部落的发展情况。


    修连忙答应。


    等他离开后,砍风又和林虞聊了一会儿,接着去安排物资的分配工作。


    *


    当天晚上,修来到祭司石屋,林虞一边吃东西一边和对方闲聊。


    修将从息壤勇士队伍里看到的东西画下来,林虞拿着石板上的图,仔细辨认。


    这一看,心下有些惊讶。


    比起去年见到的,息壤勇士带来的车队更加规整有序,设备也更加齐全和完善。


    北荒大陆还在为生存艰难发展时,南边的大城早就常吃的粮食作物,上千人的勇士队,基本人手一把一级骨器,领队的首领手持二级,还配有类似盾牌的东西。


    有了这些认知,林虞生出一股紧迫感。


    他当天很早睡下,次日,天不亮就去了旁边的工坊。


    林虞依旧埋头刻制骨器,又让弟子催促其他人,加快进度把兽甲/皮的防具赶制出来。


    即便现在做不到人手一套,也尽量多做几件。


    半个月多后,部落回来了不少勇士,带了许多猎物。


    广场上有人庆祝,篝火旁闹哄哄的。


    林虞揉了揉眉心,推门出去。


    刚打开门,便下意识拢起衣袍。


    今天值守的是野,野看见他出来了,眼睛一亮,连忙跑过来。


    “祭司大人。”


    林虞看着小子穿的薄薄的一身,问:“野,你不冷?”


    野摇摇头。


    林虞觉得自己在屋内坐太久了,以致于手脚都有些冰凉。


    熔石部落的雪期比北磐晚一点到来,按时间算,北磐在大概二十天后才会下雪,熔石则一个半月左右。


    他走到广场,不知为什么,一眼就看见了猊。


    猊几天前带队出去狩猎,今天刚回来,收获非常丰富。


    隔着人群,男人直直看向他,目光似乎带着几分温度。


    等林虞走近,猊的脸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沉默的,面无波澜。


    野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


    “祭司大人,这是北磐送来的东西。”


    传送消息的勇士气喘吁吁,嘴巴干得起皮,说不出话。


    林虞让人给他送点水,对猊点了点头,看木板上的内容时,没有刻意回避砍风,猊,修这些核心成员。


    看完,他脸色一凝。


    “北磐下雪了。”


    预计在半个多月后才会进入雪期的北荒平原,比往年早半个月下雪。


    难怪最近魃枭没有给他传讯,对方最近不知道该忙成什么样。


    他几乎就做了决定。


    “我回北磐一趟。”


    比起熔石部落,北磐部落去年雪期遭受了太大的重创,


    部落不仅需要魃枭,也需要他这个祭司回去坐镇。


    林虞吩咐野:“带几个人把我工坊里装好箱子的骨器搬出来,做好的护甲,至少拿出一半一起装好。”


    猊从人群里走到他身边,听他下完指令,道:“我送你去北磐。”


    林虞:“可是……”


    猊:“火兽的速度比独角马快许多,我用火兽带你,可以提前几天赶到。”


    猊没有说的是,他不放心林虞自己回去。


    时间不等人,没有犹豫的余地,林虞答应了猊的建议。


    至于其他人,更没有反驳的道理。


    有猊带路,林虞的安全更有保障。


    *


    翌日,天色微亮。


    返回北磐的东西装好,由其他勇士护送。


    猊圈起林虞的腰身将他抱起来,紧接着跃上一头成年火兽背上。


    火红的鬃毛映得林虞脸色微红。


    他诧异地低头:“这不是幼兽。”


    一旁的昆山笑道:“整个部落,如今只有猊大人驱得动成年火兽。”


    猊颔首,浅灰色的眼睛闪了闪,让林虞靠在胸膛上,说话时胸肌微微震动。


    “我们立刻出发,大人坐稳了。”


    林虞本来想抓住火兽的鬃毛,担心把它揪疼,只好轻轻抱住覆盖在腰前的大手。


    猊低头,注视着轻轻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暗暗吸了一口气。


    下颌若有若无地,轻轻抵在林虞柔软的发顶上,掌心收得更紧了些。


    第65章


    出了熔石部落的地界,北荒平原中部的天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冰雪的气息。


    进入北磐地界时,入眼所及,原野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雪,寒风掠过,刮得脸面微疼。


    火兽如同掠过雪原的一团烈火,荒兽的气息霸道凶猛,潜伏在周围的禽兽纷纷逃窜。


    一支游散小部族正在平原上狩猎,瞥见火红色的荒兽出现,连忙吆喝一声,让族人们全部躲好。


    “那是火兽?!”


    “火兽怎么会出现在平原上……”


    当这支游散部族以为自己要回归母神的怀抱时,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


    “等等,那,那火兽的背上好像坐着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定睛望去,果真看到火兽背上有人。


    居然有人能驱用火兽?!


    没等他们看清,如同烈火的荒兽消失在视线中,不久,一支运送着物资的勇士队经过。


    有人认出来,惊呼道:“那,那是熔石部落的勇士……”


    “刚才骑着火兽的人,大概就是他们的头领了。”


    “那是……去往北磐部落的方向……”


    熔石部落归顺北磐部落的消息已经在北方传开了,越来越多的小部族投靠过去,也有一些不愿加入,


    担心这样的大部族欺压他们,或者看不上他们。


    这支游散部族便是其中一支不愿加入的,可现在他们却有了动摇的心。


    他们出来几天,靠着木矛和树藤,好不容易捕到了几头雪鬣兽,带回去还不够吃几天的。


    而熔石部落的头领,居然骑上了荒兽,这是北荒上从来没听过的。


    再看那支运送物资的勇士队伍,穿梭在雪原上毫无障碍,用来载物的工具,他们也没有见过。


    想来,这些大部落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样野蛮愚昧,


    “头儿……不如我们加入北磐部落吧。”


    今年的雪期来得早,如果没有充足的食物,部落里剩下的人,只怕活不过这个雪季


    就算能利用住处避开野兽的袭击,躲开暴风雪的肆虐,但他们天生没有太厉害的作战能力。


    无法在雪季时储存食物,困扰了他们部落很久,族人也因此活活饿死。


    “头儿……”


    小领头搓了搓脸,望着地上那几只被绑起来的雪鬣兽,有些挫败的说道:“收拾一下,跟上他们。”


    雪原上起了风,天色不早了。


    没有人会在北荒寒冷的夜里赶路,这是共识。


    猊拢了拢怀里的人:“得尽快找地方休息,风太大了。”


    林虞扒开头顶上的兽皮兜帽,露出眼睛打量四周。


    薄雪连绵,看来雪已经下了有几天。


    昆山沿着附近找了一圈,返回时皱眉说道:“周围没有合适落脚的地方。”


    猊:“再找找。”


    林虞说:“实在找不到的话,原地搭个帐篷凑合着过一晚吧。”


    正商量着,猊忽然冷眼往右方向扫去,昆山立刻带人沿着两侧包抄。


    “谁在那里?出来!”


    一行人从荒芜的树丛走出,总共二十六个人,他们穿着灰鼠兽皮衣,身形不像北磐勇士那样矫健强壮,长得有些精瘦,脸上涂着一层灰泥。


    为首的男子眼睛微圆,看起来年龄不算很大。


    对方看见火兽哆嗦了一下,过了半晌,慢吞吞的开口。


    “……我叫石多,我们是石头部落的人,没有恶意。”


    又问:“你们可是来自北磐部落?”


    昆山“昂”一声。


    石多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你们想找地方休息一晚,可以来我们部落,但……有个条件,你们要送给我们一些食物,还要带我去北磐部落一趟。”


    昆山顶着一张老实巴交的脸,嗬嗬笑道:“哟呵,就不怕我把你们都杀了,直接占你们的地休息?”


    石多:“……”


    他就知道,这些大部落的人没什么好东西……!


    没等昆山继续吓唬对方,猊开口:“可以,带路。”


    天黑了,猊不想带着林虞在野外露营。


    林虞打量石多,从猊的怀里探出脑袋。


    “我们队伍有三百人人,能住得下吗。”


    石多看见林虞的脸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说:“能、能住下,等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又忍不住抬头,多看一眼。


    猊皱眉,石多连忙低头赶路。


    “风大。”


    猊扶上林虞的腰,将他重新揽回怀里,接着把兜帽给他戴上,恰到好处地挡去别人打量的目光。


    林虞觉察到对方的意图,没有戳穿点破,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跟着石多到达石族的部落以后,林虞才明白对方刚才的意思。


    整个石族部落,竟然都住在地底下。


    石族人不多,不足百个,但他们把部落内部打造的像一个迷宫,地下四通八达,每个房间都有通道连接,非常隐秘。


    平常人根本想象不到地下住着人。


    昆山咋舌:“你们一直住在这里?”


    石多:“嗯……”


    “那为什么还要去北磐?”


    石多:“我们可以避开野兽和风雪,但是准备不了那么多吃的。”


    昆山:“原来这样,所以你们想投靠北磐部落。”


    “嗯……”


    昆山摸了摸下巴:“我看你们老人也不少,那北磐部落大多都是强壮的勇士,万一不收你们怎么办?”


    几名石族的男子敢怒不敢言。


    连石多也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问。


    林虞忽然开口:“石多,如果不能在地下建房子,等荒原的雪期到来时,你有没有办法在地上建可以抵御风雪的房屋?”


    石多:“当然可以!”


    北磐部落从去年开始,搭建的帐篷因为风雪倒塌了三次。


    林虞没有丰富的建设知识,无法提供适合整个部落,适合几千人生活的建筑方案。


    可不足百人的石族,居然能在地下打造出适合几百人居住的场所。


    光是这点就足以让林虞高看一眼。


    如果把石多带回北磐,让对方想办法搭建适应北荒气候的房屋,到时候,部落不再需要频繁地搭建帐篷,还能省下许多兽皮。


    想到这里,他让所有人找地方休息,只留了猊下来。


    猊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没有追问,而是打开行李,取出兽皮,简单铺置干净后,出去外面带了一些水和食物回来。


    石族人在地下修建的房间还算宽敞,且隐蔽性强,顶上留着通风口用于透气,采光虽然差了一些,但在北荒能住在这样的地方,的确能避免很多危险。


    林虞一直在思量这件事,猊则在旁边沉默干活。


    将火生好后,热了水,又将肉干撕开,递给他。


    “吃一点。”


    想起林虞喜欢吃果子,猊等他吃完肉干,将剥开的果肉继续递给他。


    林虞接过:“别管我,你自己吃吧。”


    他搓了搓手臂,见状,猊将火烧得更大,还拿了一张兽皮披在他的肩膀上。


    当晚,猊是在林虞休息的地方坐了一夜,守了一夜。


    有了庇护所,熔石部落的勇士们平安地度过了一晚。


    第二天,队伍重新出发,还多带了几个人,其中包括石多。


    火兽遥遥跑在前头,猊将林虞牢牢地护在怀里。


    他不说话,却总能把林虞照顾好,似乎知道他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渴,还没等林虞说出来,就提前做好准备。


    进入北磐部落的地界,雪花直接盖在脸上,又冷又疼。


    火兽依旧跑在前头,往后看,只见一片茫茫的雪原,不见队伍的踪迹。


    林虞钻出脸,趴在猊的肩膀,往后望了望。


    他大声说:“要不要停下来等他们?”


    开口时,嘴里呵出一团白雾,眼睫上挂了雪花,只这么一会,鼻尖就冻得红红的。


    猊赶紧把他拉回怀里,手掌护着他的脑袋。


    男人的胸膛依旧火热,林虞挨回去时,舒服了不少。


    猊说道:“有昆山在,不会有事的,如果发生状况,他会放狼烟通知我们。”


    用狼烟传递讯号的办法,还是林虞教给战士团的。


    他还想再说,抬头发现猊的肩膀和额头落了一层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会雪大,早点到北磐部落也好。


    想着,伸手往猊的肩膀轻轻一扫,下意识转到对方脸上,觉察不对时,已经迟了。


    猊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此刻如果收手,倒显得心虚。


    于是,林虞顺手帮对方把脸上的雪拂干净。


    猊沉默的眉眼动了动,很浅地笑了一下。


    *


    当天傍晚,一头火红的荒兽闯进北磐营地。


    在领地巡视的勇士大呵,当即发出讯号。


    他们很快集合了一支队伍,正要进行攻击时,忽然听荒兽身上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


    “是我,别动手。”


    众人先是望着荒兽背上的男人,惊讶。


    随后,又看到他们的祭司大人从对方怀里钻出一张白皙漂亮的脸,纷纷错愕。


    他们祭司大人回来了?!


    但……怎么带了个男人回来?


    没等他们弄清楚怎么回事,猊已经操纵着荒兽奔向部落广场。


    他们在外赶了一天的路,大雪茫茫,猊担心林虞的身体。


    消息很快传开,魃枭搭帐篷搭了一半,赶来时,恰好在广场碰到荒兽背上的两个人。


    他面色一变,大吼:“给我下来!”


    附近干活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找地方藏起来,怕惹祸上身!顺便看一看热闹。


    毕竟,枭大有多紧张祭司大人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猊呵斥荒兽停下,抱着林虞跃下雪地。


    雪花簌簌飘落,林虞看着面色阴沉的魃枭,额头隐隐浮出两道兽纹。


    猊没后退,站在他身前,身躯散发着一股热流,火元素的力量在周围弥漫。


    林虞皱眉,赶紧站到二人中间,冷声道:“好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却左手拉着一个,右手拽着另一个。


    “都跟我来,先去屋内,有什么话慢慢说。”


    两个男人纹丝不动的男人对视一眼,收起眼神,不动声色地被他一起拉走了。


    第66章


    林虞把魃枭和猊带回了自己的帐篷。


    风雪隔绝在帐外,帐篷内冷冰冰的。他回来得突然,花脸还在外面忙,刚接到消息,连忙赶了过来。


    刚到外头,又停下脚步。


    看见祭司拉着族长和另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进了帐篷,直觉告诉花脸,此刻他不能过去。


    想着,转身去了另一个帐篷,先将热食和热水备好,随时等候祭司吩咐。


    帐篷内,刚踏进门,魃枭甩开了林虞的手,将他一把扯到身后,冷着脸和猊正面对峙。


    “谁准你碰他。”


    猊默然站立,浅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没有后退半步,更没有回避魃枭的目光。


    过了半晌,说:“我送祭司大人回来。”


    林虞将挡在面前的身体拉开。


    “都坐下,雪期提前到了,意味着兽潮也快要爆发,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


    魃枭皱眉:“不是让你别过来,北磐太冷了。”


    林虞淡声:“我作为北磐部落的祭司,不可能不过来,也不能让你自己面对一切。”


    听完他的话,魃枭的怒火散了两三分。


    他知道林虞是什么样的性格,如果不在乎,根本就不管你的死活。有这份心,意味着他在对方的心里,总归是不一样的。


    林虞又道:“如果没有猊的护送,我根本不能那么快赶回,他是我们的盟友,也是朋友。”


    “都坐吧,部落现在是什么情况。”


    魃枭冷哼一声,握了握他的手,发现有些冰凉,道:“先吃点东西,有什么话一边吃一边说。”


    林虞:“也好,”


    话音落,叫来花脸。


    早就在外面候着的花脸及时出现,双眼亮晶晶的望着他,涌出思念的和喜悦。


    “虞巫,我已经把吃的准备好了,这就给你送来。”


    林虞浅浅一笑,又吩咐:“等会去传句话,让人准备至少足够三百人吃的食物。”


    他向魃枭解释:“猊用火兽带着我先行赶回,后面还有三百个勇士专门运送骨器和护甲。另外我还带了几个石族的人过来,一会跟你详细说明。”


    花脸送进来食物和热水后,林虞解开兽皮披风,擦了脸,又洗了手。


    他看魃枭和猊的肩膀和后背落着雪花,便用热水打湿麻布,先递给魃枭。


    魃枭在外面打了一天帐篷,胸膛和后背都是汗和雪。


    他挑起浓眉,接过麻布,嘴边勾起笑意。


    下一瞬,笑容僵在嘴边。


    只见林虞拧干另一块用热水浸过的抹布麻布,递给猊。


    “擦一下。”


    猊双手接过麻布,一丝不苟的擦了脸和双手。


    魃枭眼底一沉:“他凭什么也有?”


    林虞有些烦了,冷声道:“魃枭,他是部落里的勇士,也是我们的盟友。作为首领,现在最应该关心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兽潮,你难道要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矫情别扭,甚至闹翻脸?”


    魃枭脸色僵硬,最终没有再说。


    三人坐下,石锅冒着热气腾腾的浓郁香气,林虞尝了一口汤,紧接着先喝了半碗。


    等肚子暖和了,他看旁边两个男人都没吃,道:“怎么不吃。”


    “你先吃。”


    “等你吃完。”


    林虞听着两人的回答,无奈摇头:“一起,怎么还抢着吃了剩的。”


    有了几分饱意后,话题转回正事。


    “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石族的人,他们的住处很独特,建在地底下,能挡风雪,还能防野兽袭击。石族人有意加入北磐,我的想法是同意,到时候可以让他们根据北磐的地势,搭建坚固而且能防风雪的屋子,这样一来,以后就不用频繁地加固帐篷,能节省不少人力。”


    魃枭没想到林虞回来一趟,就解决了一件重要的事。但他没有高兴太早,手指敲了敲桌面,道:“等他们来了先试试效果,不行再另外商量。”


    北磐部落所处的环境和习惯,让他们一直住在帐篷里,似乎没有想过建房子的问题。


    魃枭从前也没想过,毕竟帐篷也能住人,他们每年获得很多兽皮,足够用上。


    但这次从熔石部落回来一趟,见识过石屋的方便和坚固,魃枭动过念头,和族人商量过此事。


    可北方常年冰雪覆盖,寒风凛冽,想要在这里建房屋,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北磐人的根扎在北荒,这里是他们的祖魂所在,祖祖代代都不愿离开,他也一样。


    现在林虞说有办法,魃枭自然愿意尝试。


    商量完建房屋的事,魃枭简单说了一些北磐的情况。


    “还是老样子,部落要提前准备好大量的食物、药物,可今年的雪期提前,打断了我们的计划,魁从前几天开始就集结了一部分勇士,到时候把骨器带上,过两天就去雪原上守着,随时做好抵御兽潮的准备。”


    林虞听完,说:“今年医疗团的发展还不错,到时候选一批人跟过去支援,从前线受伤的勇士下来后能立刻得到救治,减少伤亡,伤重的勇士,再送回来也来得及。”


    魃枭颔首:“好主意,就这么办。”


    他们二人一句接一句的商量,猊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直到结束,林虞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猊,你有什么想法吗。”


    猊沉声开口:“我想去雪原一趟。”


    魃枭冷哼。


    林虞:“雪期在即,你不回熔石部落里帮忙?”


    猊微微点头。


    “时间来得及,我去极北雪原,想试一试雪兽的力量。”


    熔石部落里有三名三级勇士坐镇,而且驻守的勇士比北磐部落的勇士多,猊并不需要太担心。


    加上他这条命是林虞救的,如果不是林虞要求,原本他就打算守在林虞身边,一切与对方为首,所以迟几天回去也没关系。


    听完猊的打算,林虞并不阻止。


    夜色弥漫,天已经黑了一段时间。


    广场上忽然热闹起来,花脸进来传话,说是跟着猊护送骨器的勇士们已经到了,正在派人招待他们。


    时间不早,猊不方便停留太久,于是起身,目光落向林虞。


    “我出去把火兽安置好,人多,它容易暴躁。”


    林虞“嗯”一声,等猊走出帐篷时,他捡起对方落在凳子上的披风,跟了出去。


    魃枭浓眉微皱,没等林虞目送猊走远,直接把人拽了回来。


    男人语气不悦:“看够了没?”


    没等林虞回答,魃枭把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边,将人扔到床上,随即欺身而上。


    “老子憋了那么久的气你都不管不顾。”


    林虞嘴唇被咬得红润,语气淡淡的:“难道这不是无理取闹。”


    魃枭平日里就喜欢这人冷脸。


    可因为有了猊的刺激,又怕这人真的烦自己。


    僵持片刻,林虞抬眼,望着魃枭因为连日忙碌而有些疲色的面孔,叹了口气。


    他伸手抚上魃枭的眉头。


    魃枭微怔,很快握住他的手,面上挂着散漫又狠戾的笑,阴沉沉地开口。


    “反正你是我捡回来的,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休想把我甩开。”


    林虞由着魃枭抱了一会。


    雪下得更大了,部落的广场依然亮着火光,还有族人在干活。


    魃枭搓了搓脸,从他身上起来。


    “我要出去忙了,你好好休息。”


    林虞“嗯”一声,忽然又说:“晚点我会去见猊一面。”


    在魃枭面色微变时,他解释:“没有找到火之种,我体内的力量无法恢复,依旧处于失衡状态。熔石部落火元素浓郁,对我有帮助,但现在回到这里,我需要借助猊的力量平衡自身。”


    魃枭骂了一声,紧接着对着他的脖子咬了一口,转身走了。


    林虞摸着脖子。


    躺在床上这么一会,被这个狗一样的男人啃了半天,脖子上估计都是牙印。


    *


    晚些时候,用热水泡过的林虞感到一阵冷意。


    这股冷不是因为气候,而是因为元素力量失衡的原因。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兽皮披风,跟值夜的勇士问过后,往猊休息的帐篷过去。


    忙完赶回来的魃枭忽然顿步,没像平时那样暴躁阻拦,只是皱眉,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一顶大帐篷内,猊听到动静打开帐帘时,望着雪下单薄高挑的身影,愣了片刻,有点没反应过来。


    林虞眨了眨幽黑朦胧的眼:“睡了吗。”


    猊哑声:“还没有。”


    他是火属性的战士,本就天生体热,从不畏寒,帐篷内生着火盆,觉得热才将兽袍脱去。


    他怕林虞着凉,连忙让开。


    “先进来。”


    林虞进入帐中,开门见山道:“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说完,余光望帐篷侧方瞥去。


    融合风之种后,他的感知力提升了不少,察觉到有人停在帐篷外,很快猜出来人。


    猊作为二级勇士,实力不俗,自然也发现了。


    魃枭没想着隐藏,但他没说话,就这么停在外头。


    *


    帐篷之内,林虞借猊的力量,吸收了不少火元素能量,恢复不少精力。


    猊眼中难掩担心。


    “你……生病了?”


    林虞轻微摇头:“不是病,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有机会再告诉你——到时候等你回了部落,可能要请你帮我找一件东西。”


    猊低声答应。


    寒风呼啸,吹得帐帘哗哗响,有一部分是魃枭的故意所为。


    林虞在魃枭耐心告罄之前,向猊致谢。随后拢了拢披风,起身离开。


    沉默的男人眼睛一暗,发现了林虞脖子上的痕迹。


    他没有出声,原地目送林虞走出帐篷。


    魃枭就等这一刻。


    雪夜下,隔着越来越大的风雪,林虞被对方挡住去路。


    本以为男人要质问,发怒,他静静等着,没想到对方只是邪笑了一声。


    林虞腰身一紧。


    接着唇上灼热,魃枭含着他的唇,用力吮咬。


    “祭司大人,我来接你回去。”


    隔着一道帐帘,猊僵硬地站着,胸膛剧烈起伏。


    随后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耳力极好的他,很快捕捉到林虞因为气竭发出的轻吟。


    隐忍而沙哑的嗓音。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眼。


    帐篷外只剩一片飞扬的雪花,人已经走了。


    猊转过身。


    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变得猩红,手都快捏出血了,也没有去管撑开的兽皮裙。


    第67章


    四天后,北荒平原上已经刮起了风,雪倒是小了些许。


    骤风期一到,意味着兽潮就快爆发了。


    林虞睡醒的时候还没睁眼,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空荡荡的。


    依稀记得昨天半夜魃枭来过,抱着他睡了一会,天还没亮就出去干活。


    他拢着兽皮被子起身,褥子堆在膝盖上,指尖揉了揉略微疲惫的眉心。


    花脸送来热水和糙米粥,林虞洗漱完,简单吃了东西,没在帐篷里多停留,和大伙一样出门忙了。


    忙着准备伤药,以及冻疮膏。


    昨天就有第一批勇士前往极北雪原,按照吩咐,给战士团配备了骨器和护身的软甲。


    合计下来,尽可能地往每一支队伍里分一把至少二级的骨器,还有若干一级的骨匕。


    骨器数量不多,但很实用,一定程度上给每支队伍增加了伤害荒兽的力量。


    剩下的,则是准备大量的伤药,冻伤膏。


    他按药效向苍梧要了几张制作药物的方子,尽可能地用北荒上能找到的药材替代药性。


    幸运的是,北荒上目前能集齐的药物不少,而且大部分药物,几个月前他让人在熔石北磐交界处的那片谷地里种植,熔石部落也种了不少。


    至于冻伤膏,能用的兽油和一些树油都有,跟水简单调和一下,凑合着也能用。


    林虞还是今年开始准备的冻伤膏,原本魃枭说不用,说北荒人都粗糙惯了,如果这点苦都受不了,还怎么在严寒的雪原上抵御兽潮。


    后来他私下联系了几个战士团,询问之后,很快意识到冻僵的严重性。


    勇士们在前线冻伤严重,行动受阻,尤其在对抗兽潮时,慢一步就意味着丧命。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魃枭这样强悍到变态的体质。


    于是他让阿黎将部落里能用的兽油、树油全部集合起来,交给医疗团,再配上一些活血药材,熬制成几大锅的药膏。


    一早林虞去了一趟医疗团,看见冻伤膏基本都准备好以后,打算去交界处的谷地看一看伤药准备的情况。


    他没在部落里找到魃枭,大概出去了,想着,回到帐篷里取出一件软甲后,去了猊这几天训练战士的场地。


    跟着猊过来的昆山等三百个熔石部落的勇士已经提前回去,猊则留下,过两天也会去雪原前线支援,和雪兽战斗。


    林虞穿过营地,一些正在负重训练的勇士看见他,纷纷招呼。


    “虞巫——”


    “祭司大人——”


    林虞淡淡示意,一路来到训练营地中央,看见猊正在带着勇士模拟和火兽战斗。


    火兽体型巨大,攻击性强,没想到在猊手里,竟然有些温顺,十分配合地听从指挥。


    他停步观看,片刻后,猊发现了他,怔了一下,朝他走过来。


    四目相对,二人同时移开视线。


    林虞是为那天被魃枭在帐篷外逮着亲的事感到不自在,以猊的敏锐,应该都听到了。


    而猊那天的确听到,并且无法不去在意。


    他用几乎崩溃的意志力去遏制自己的嫉妒和欲/望,不愿意让自己……因为听到林虞和别人亲近的声音而失控。


    已经压抑了几天。


    魃枭和林虞的关系让他感到痛苦。


    猊无法直面去看林虞和魃枭的关系,却在偶尔休息的时候,隔着帐篷和人群,悄无声息地看着林虞的背影,在他觉察之前,默默收回目光。


    此刻林虞出现,猊下意识不敢再看。


    林虞走近:“猊,我有事找你帮忙。”


    猊微微点头,声音微闷,嘶哑道:“去那边说。”


    营地有休息的帐篷。


    进入骤风期后,北磐无时无刻都在在刮风。


    外面风大,猊调整了角度,用身体挡住往林虞方向吹的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帐篷,林虞先把挂在臂弯的一件东西交给猊。


    猊接过,打开后,目光骤然一震。


    林虞说:“过几天你去雪原,虽然是二级战士,又有火兽协助,但实力越强,意味着要你对付的雪兽也就越厉害,极北雪原上的雪兽不比火兽差,还是要多加小心。”


    他的视线落在猊手背上还未完全淡化的伤痕。


    这具身体过去受了太多伤,如今再怎么修复,总归很难恢复如初。


    他说:“别让自己受伤了。”


    猊僵硬半晌,指腹哪怕着护身软甲,遏制着快要失控的情绪,哑声答应:“……好。”


    浅灰色的眼珠微转,落在林虞白皙的脸颊。


    “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林虞说:“想让你带我去一个地方,火兽速度快,应该比独角马能快上一半时间,可以吗?”


    整个部落能驱使荒兽的只有猊,林虞只能找他。


    猊应道:“好。”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林虞没什么东西要收拾,托花脸给魃枭留了话,商量完,等猊交代勇士们一些话以后,两个人就走了。


    犹如烈火的荒兽离开部落后疾驰狂奔,即便冰雪覆盖,依然挡不住它的速度。


    猊的胸膛微微起伏,里面的心脏却跳得极快。


    怀里抱着柔软的身体,清冽的气息在他鼻前萦绕。


    猊垂眼注视着林虞,想起他送的护甲,在漫天的风雪中,面上化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和林虞相处的时间太少,像此刻这样,安静地拥着对方赶路,对猊来说,好得不真实,像梦一样。


    怕林虞着凉,在冰雪疾驰的路上,猊一直释放火元素的能量,既能暖着人,也能提高修炼的速度。


    原本要花四五天的时间,火兽带着他们两天就赶到了。


    谷地外值守的勇士看到陌生的荒兽时,心下一惊,待看清荒兽背上的人,又是一惊。


    “虞,虞巫?!”


    林虞微微点头,勇士们连忙放行,随即飞奔着赶去通报。


    留守在谷地的两名长老,以及种植队的队长,接到消息,急急忙忙从地里出来,脚下还带着泥,一路小跑地赶着迎接他们祭司大人。


    *


    同一时刻,极北雪原上,大雪纷飞,狂风咆哮。


    北磐部落一团,三团的勇士各自先集结一半人来到前线,所有人在峡谷中驻营。


    他们日夜不断地穿过峡谷另一头,和今年到来的第一波雪兽厮杀。


    一团、三团的团长魁和斩狼,拿上三级骨器,分别带领两支队伍深入峡谷最前方,负责阻击最凶猛的雪兽先锋。


    两名副团长,阿洛和烈,拿上二级骨器,各自带领一支队伍在峡谷中段截杀。


    剩下的队伍,在中后段布防,负责围剿和断后,受伤比较严重的勇士,留在后方清理场地,运送战利品。


    一群雪兽率先冲出前方防线,五六头庞大的荒兽踏碎冰雪,咆哮而来。


    阿洛目光一凛,打起响哨,勇士们立即抛出麻绳套索。


    无数绳索飞射出去,试图将它们的四肢捆住,阻碍雪兽冲击的势头。


    阿洛跟几名小队长配合。


    他们人手一把二级骨器,又穿了护甲,有了其他人掩护,理当冲在最前面。


    雪兽的叫声震天动地,一爪子拍下来,将冰块拍得粉碎。


    阿洛避开它的爪子,脚下蓄力,一脚蹬在人墙上借力起跳。


    他双手死死抓着上雪兽的肩膀,接着拿起要在嘴巴的骨器,用力刺下去!


    雪兽皮毛极厚,这一下并没有刺透,反而是阿洛差点被甩飞。


    他在空中调整姿势,尽管落地时避开要害,但还是受了伤,胸口震得剧痛。


    顾不上这些,阿洛迅速爬起来,趁着勇士们拖延雪兽的机会,又一次借着人墙,这次他瞄准了雪兽的背部。


    还没靠近,就被雪兽用尾巴抽中!


    阿洛死死抱紧它的尾巴,任凭它疯狂甩尾,在半空旋转,最终找到机会纵身跃到雪兽背上。


    阿洛吞下一口唾沫,嘴巴干涩,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开口,怕开口就散了这股气势。


    他艰难地揪着雪兽的皮毛,爬到脖颈,已找到关节处的薄弱位置,又一次把骨器扎入。


    从骨器四周蔓延的火元素能量爆开,雪兽脖子上炸出一片火光!


    阿洛最后还是被震飞了,好在骨器没有从雪兽身上脱落,火光在蔓延。


    如果可以,他们并不想这样杀死雪兽,尽可能保留完整的战利品。


    但这会儿为了活命,顾不上那么多。


    阿洛整个人躺在雪地上,其他勇士也都被震飞了,气喘吁吁地爬起来,


    等雪兽倒地,所有人再次扑上去对付其他冲来的荒兽。


    阿洛胸骨断裂,爬不起来。


    同行的勇士将他拉到后面,负责围剿和清扫的人立刻把他抬回营帐。


    像阿洛这样,伤重到起不来的的勇士不少,他们都被送回营帐,等待救治。


    医疗大帐篷里,十几个人忙碌着救治伤员。


    他们分成五队,每队两人负责简单的清理伤口、包扎,另外两人,则负责烧水,准备麻布、麻绳,药物。


    直到被简单处理过的勇士被抬出去,后面排队的又送了进来。


    阿洛被送进来时,意识都快涣散了。


    给他治疗的草絮见状,眉头紧皱,拍了拍他的脸,失血严重,加上身体失温,先灌几口融心草的汤水,暂时维持体温。


    阿洛意识涣散地问:“我,我会死吗……”


    说着,咧嘴一笑。


    “死了没事,好歹,杀了一头雪兽……”


    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够亲手杀死一头雪兽。


    多亏了虞巫的骨器,要不然他还没这个本事……


    草絮鼻尖都是湿润的,虽然忙得满头大汗,经过大半天的训练,面对那么多伤员,还算镇定,


    她快速给阿洛止血,道:“兽神会庇佑勇士,虞巫大人不会让你死的,别说话了,保持体力。”


    阿洛微弱地点头,心想,没错,部落里有虞巫大人,他不会死的!


    比起兽神,阿洛更相信虞巫。


    毕竟因为虞巫的出现,他们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


    “第一波雪兽的攻势很凶猛,这些药你带上。”


    猊送林虞到谷地后,没有停留,他要马上离开,前往极北之地。


    林虞将一些外伤药和冻伤膏装进兽皮袋子,交给猊。


    猊接过袋子:“多谢大人……”


    接着,从怀里取出一枚串了绳的兽牙。


    “这是火兽的牙骨,凝聚了强大的火元素,大人可以带在身上。”


    林虞接过。


    猊低声:“我,走了。”


    林虞微微抬头,隔着浅浅的雪色,嘴边微扬。


    “一路小心,记得别再受伤了。”


    猊点头。


    他背过身,随即,僵硬地重新转回来。


    林虞:“怎么了,还有什么……”


    话音顿住。


    眉心一热。


    猊低头,弯下身躯,干涩的嘴唇在他光洁的额间轻啄了一下。


    随后重重喘了口气,肌肉紧绷,浑身的血液沸腾着。


    他几乎是快步又狼狈地走了。


    等人骑着火兽远去,林虞摸了一下眉心,被猊亲过的位置还有些发烫。


    第68章


    极北雪原下了一场暴风雪,冰川连绵,天地变成了一片灰白,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肃杀。


    峡谷后方营帐,不断有受伤的勇士被送进去医治,又不断有人走出来。


    伤势比较轻的,简单休息之后,继续拿起武器,穿过峡谷,奔赴前线和雪兽对抗。


    断了腿还能走的,则留在后方,负责清理场地和战利品,以及将受伤的勇士们抬回去接受救治。


    至于重伤的,稍作包扎止血后,便直接送到集结的营帐,等待救援勇士把他们送回部落,交给大树团长这些族医治疗。


    峡谷外兽潮嘶吼声不断,仿佛连雪花都被震碎。


    一波接一波的雪兽,永不停歇,它们踏着冰狂啸,不断地冲击峡谷防线,企图进入北荒的土地。


    雪兽没有停止进攻,北磐的勇士们也不能休息。


    他们已经经历了五天的战斗,一波接一波的人轮流去支援,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状态还算稳定。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后方最大的那顶营帐。


    里面有救治他们的族人,有药物,就算一时无法救治,还能送回部落。


    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退路!


    是祭司大人留给他们的退路和希望。


    更何况……


    望着后方源源不断运送回来的战利品,今年队伍里有了骨器,勇士们的作战能力提升了不少,带回的猎物比往年多了不少。


    只要能获得更多的战利品,能得到医治,他们的勇气就多了几分。


    祭司大人,兽神,会庇佑他们,北磐将会成为蛮荒上最强大的部落!


    勇士们擦去面上的疲色,拿上木矛,麻绳套,摸了摸腰间的骨匕,再次冒着狂风暴雨出发。


    第六天,勇士们几乎都受伤了,连同魁这样的三级勇士,也不例外。


    魁和斩狼带着勇士雪原前锋坚持了六天,底下的勇士换了一批又一批,作为团长的两人始终不退。


    如果不是肩膀上的撕伤需要处理,他们还能坚持下去。


    魁背着肩膀让人包扎,瞥见斩狼,笑道:“运气不错,坚持了那么久,竟然突破等级,成为三级勇士了。”


    斩狼扯嘴一笑,他脖子挨了雪兽一下,好在躲避及时,否则血管破裂,恐怕性命难保。


    他们这两名团长,虽然受了不少伤,但有护甲防着重要位置,只要回来包扎止血,以自身的恢复能力,问题不大。


    魁和斩狼没有聊太久,而是闭目养神,抓紧休息的机会。


    不多时,帐外勇士惊呼。


    “是火兽?!”


    “快跑啊——”


    “等等,它没有攻击我们。”


    魁和斩狼同时睁眼,捂着还没包完的伤,大步走了出去。


    猊驱着火兽,停在帐外稍远的距离。


    魁诧异。


    “猊,你怎么来了?”


    猊没有回答,将一包东西抛了过去。


    魁伸手接住,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伤药。


    猊将药丢给他们后,驾驭火兽,直奔峡谷的深处。


    斩狼没见过猊,既好奇又震惊。


    “他……他竟然能控制荒兽?!那是火兽吧,熔石部落的勇士?他要去哪里,怎么不带上勇士就去迎战?!他竟要自己去,快拦着……”


    魁解释:“他叫猊,熔石的第一勇士。”


    又说:“不,他已经是二级火系战士了,”


    斩狼震惊:“二级战士……”


    魁揽着他的肩膀带回营帐,继续让族医包扎。


    “不错,二级战士。所以他要去哪,我们根本拦不了。”


    斩狼不语。


    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


    北磐部落拥有强大的二级战士,三级骨器,甚至连荒兽也能驾驭。


    以他们越来越强的实力,如今若想和息壤人对抗,远非过去那样需要太多顾及,实力丝毫不弱。


    又一股猛烈的骤风袭来,营帐哗啦啦响,冰雪也在空中飞舞。


    一头火兽如同烈焰席卷过漫无边际的雪原,所经之地,坚冰踏碎,纷纷扬扬的雪花还未落在火兽身上,就被它周身散发的火能量蒸腾成一股水汽。


    所有勇士望着一往无前的火兽,以及火兽背上的战士,眼中满是震撼。


    猊面色沉稳,一人一兽直抵峡谷前锋,和最先袭来的雪兽对上。


    第一波冲来的雪兽,至少八头三级雪兽。


    他从火兽背上跃下,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它去另一边作为后援牵制。


    紧接着双脚蹬着冰面,不退反进,额头浮现出两道清晰的火焰纹路,连浅灰色的眼睛似乎也跟着燃烧起来。


    下一刻,他的身影面向一头庞大的雪兽,当头直击。


    长年与火兽的对战,让他很快找到雪兽心脏的部位。


    他能徒手撕开火兽胸膛,对付雪兽,只要找准位置,同样可以一击致命。


    猊的拳头涌动着暴动的火元素能量,一拳凿尽雪兽的胸腔,竟是徒手掏出三级雪兽的心脏!


    守在前锋抵挡的勇士们看见这一幕,纷纷愕然。


    猊没有停下,对着朝他袭来的两头雪兽,反手抽出背后的骨器。


    骨器周身流动着浓郁的烈焰,焰火在二级火系战士的加强下,威力大增。


    只见加强的烈焰如同火龙,撕开漫天风雪,飞速旋转,咆哮着扑向雪兽!


    轰!


    一声巨响,又一头庞大的雪兽被烈焰包裹,倒在雪地上嚎叫着挣扎。


    猊依旧没有停下,势不可挡。


    五头雪兽朝他袭来,猊战意高涨,大喝一声。


    他抬起右手,手上浮现几个火球。


    火球并非砸向火兽,而是围绕着四周轰击。


    满地的冰雪全被炸开,溢出一片蒸腾的茫茫雾气。


    雪兽在雾气中短暂的丧失了方向,对于猊来说,这一刻足够了。


    他在雾气中穿梭,骨器一闪,刺入雪兽的腹部。


    另一头雪兽怒吼,长尾横扫,猊闪身避开,不慎被第三头雪兽爪子拍中肩膀,倒飞出去。


    幸运的是,爪子没伤及后背,他的胸膛和背部,穿着护身的软甲。


    他闷声一哼,没有犹豫地拍了一把冰面,身躯弹跃而起,继续战斗。


    猊仅一人就和一波三级雪兽群厮杀,丝毫不落下风,身后的勇士们士气大振,纷纷加入,协助他战斗!


    随着雪兽群倒地,猊将他们完全击杀后,抽出已经耗尽兽晶能量的三级骨器,喘着粗气,望向肩膀上的伤处。


    一点小伤,涂点药,三四天尽可痊愈。


    他的兽袍已经被雪兽撕碎大半,胸口覆盖的一层软甲,因为受击,甲片上出现几道裂痕。


    猊扶着软甲上的缝隙,眼中的战意微微熄灭,闪出一丝柔和。


    这是林虞赐予他的战甲,如同这个人在他身边一样,他很喜欢。


    *


    极北雪原不断送回受伤的勇士,林虞和医疗团每天都在为伤员医治。


    担心前线的药物不够用,同时忙着准备药材。


    甚至于,对几名伤势格外严重的勇士,林虞借用了苍梧的木精力量,为他们挽回一线生机。


    自上次耗尽大部分能量救回濒死的猊,苍梧沉寂一段时间后,不仅苏醒,还恢复了原来的一部分力量。


    又因着他巫术又有提升的缘故,现在他们的精神连接更为紧密,他甚至能直接通过意念,唤醒苍梧的木精力量为人疗伤。


    现在救治几名重伤的勇士,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林虞收起左手,淡淡的绿色光芒从他的指尖消失。


    躺在架上的勇士恢复了几分生机,他让人把对方抬去休息的营帐,下意识摩挲着戒指,想和苍梧说几句话,忽然被外面的吵声打断。


    是石多和建设队的领头吵了起来。


    林虞走进:“怎么回事。”


    石多涨红了脸,眼睁得老大。


    “祭司大人,我,我按族长的吩咐开始修建房屋,只是我们带来的人不多,房子需要石头和木材,我想多找两个人帮忙,他,他不答应。”


    石多说着,眼眶有些红。


    “我知道很多勇士对抗兽潮受了伤,部落正需要搭很多帐篷安置他们,所以很多活都是我带着另外三个族人自己干的,实在干不过来,才想多要两个人而已……”


    听完矛盾的由来,林虞大概也清楚原因。


    石多刚来,就开始担任建房的活。如果部落建成实用的房屋,那么他的功劳毋庸置疑。


    建设队的族人显然对石多抱有一些排外心思。


    林虞看着建设队的领头:“石多既然加入北磐,他们有诚意,跟我们就是族人。”


    又说:“北磐需要很多人出力,不管来自哪里,都为北磐做事,都是北磐的一份子,只要向着部落,为部落好,那就不该存在其他的眼光。”


    林虞想着给石多分两个人过去,广场来了一队人。


    定睛一看,竟是昆山。


    昆山带着一支队伍,冒着风雪赶到北磐。


    “祭司大人,坎风族长让我过来帮忙,熔石那边人手还够用,他就让我过来了。”


    昆山露出老实的笑容,发现是石多,走近了问:“你眼睛怎么啦。”


    林虞简单把事说了一遍。


    昆山道:“这事简单。”


    说着,回头朝几个勇士吆喝:“你们过来跟着石多干活,大伙都是族人,互相帮忙,别因为石多小就看不上他,知道不?”


    过来的几个勇士笑道:“没问题。”


    等石多带着人离开,昆山问:“猊大人呢?”


    林虞:“他去了极北雪原。”


    昆山挠了挠头:“那我们也过去支援。”


    林虞:“好,明天魃枭会带人过去,你跟着他一起去。”


    昆山连连点头。


    明天魃枭会带着新制的药物,以及第二批勇士会去前线,替换第一批过去的人,迎战兽潮的高峰期。


    林虞没有在外面多停留,而是抓紧时间准备骨器。


    夜深了,帐篷里依旧亮着火光。


    魃枭踏着风雪,掀开帐帘,目光直直锁向木台前刻制骨器的背影。


    兽潮爆发,所有人都很忙,魃枭经常一整天不见身影,忙着为兽潮做准备。


    他弹去肩膀的雪,在火盆边烤了一会,径直走近。


    修长结实的手臂把林虞圈进怀里,掌心贴着薄薄的腰身轻揉。


    男人的声音不像往日散漫。


    “勇士们已经集合好了,药和骨器也都备上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林虞没有回头,继续刻制手里的东西。


    “保护好自己。”


    魃枭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林虞白皙柔软的耳尖。


    他俯身凑近,反复亲了又亲。


    “好的,祭司大人。”


    眼看那粗糙有力的大手越发过火,林虞抬手制住。


    “我想刻完这把骨器。”


    魃枭定定望着他。


    林虞也忙,脸都清瘦了一些。清淡精致的眉眼间依旧平静,火光映在朦胧的眼眸里,似有微光流转,好像有些温柔,说不出的动人。


    魃枭哑声:“真好看。”


    怎么都看不够。


    林虞继续刻着骨器,魃枭干脆把他抱在腿上。


    “我也不睡了,就这么陪着你。”


    林虞不在意魃枭直勾勾地盯着他,后半夜,从下午到后半夜,才将这把三级火属性的骨器完成。


    他将骨器交给魃枭。


    魃枭:“我的?”


    林虞“嗯”了声


    魃枭没有说话,摸着林虞眼下浮起的浅青色,忽然将他抱起,卡在台上。


    魃枭像野兽一样叼着林虞柔软的唇,但并未咬下去,而是用力含着,舔着。


    被圈在台上的人仰着头,脖颈曲出漂亮的弧线,也没推开魃枭。


    魃枭最后丁页了几下,退开。


    粗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一阵低喘。


    “回来再干。”


    “天快亮了,祭司大人,我得走了。”


    林虞嘴唇润红,声音有些沙哑:“嗯。”


    魃枭拿着东西走到帐篷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转身出去。


    林虞慢慢眨眼,坐直身子从台上跳下来,摸着泛疼的唇瓣,微微皱眉。


    魃枭这狗性子,多少次了,也不知道轻一点。


    第69章


    大雪瓢泼,北磐笼罩在一片冰雪之内,广场中央时刻亮着火光。


    族人来来往往地穿梭,在各个帐篷内干活,有的照顾受伤的勇士,有的送药,有的负责清理工作。


    部落最大的医疗大帐篷内,时时刻刻都有族医看守。


    白天,又有新的一批勇士被送回部落,林虞跟着医疗团忙了整整一天。


    临近傍晚,才将送回的勇士们处理好伤情,送到普通救治的营帐内。


    自兽潮爆发,每一天都有大量伤患被送回部落。


    对比起去年,幸运的是没有人死亡,即便受了严重的伤,林虞也能先借用苍梧的力量帮对方续回一条命。


    刚为一名胸腔几乎被野兽爪子撕碎的勇士修复了内脏,林虞收起左手,指上的绿光微微消散。


    他抚了抚额头,身体不由往后退开几步。花脸及时扶稳他。


    少年面色又急又忧。


    “虞巫,不能再用巫术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另外几个隔间的族医也纷纷围了上来,都在劝他休息。


    重伤的勇士都受到这间大帐篷,由林虞使用巫术进行第一步施救,抛开前几天不说,光是今天,他已经在帐篷里从早待到了晚上。


    花脸难得坚持,扶着他去兽皮椅子坐下。


    “剩下的人交给我们救治,实在不行,再把大树喊过来帮忙。”


    花脸说话时,面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严肃,加上几个族医也拦着他,林虞做望着挡在面前的少年,无奈一笑。


    “好,我回去休息。”


    花脸松了口气,把他送到帐篷外,还得防着他突然反悔。


    林虞一瞬间有点哭笑不得。


    这孩子两年以来长大不少,北荒人长得都快,身高和骨架宽大了一圈,比他高小半个头了。


    五官轮廓深了几分,加上抹了半年的祛疤药膏,脸上的疤淡化不少,残留着比较浅的印记。


    这样看,花脸其实是长得有些英气的。


    林虞虽然疲惫,精致清淡的眉眼却难得弯了弯,嗓音微微冷,打着趣。


    “花脸长大了,都开始管我了。”


    花脸挠挠头:“虞巫,我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雪越下越大,扑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


    花脸“哎”一声,赶忙叫了两个巡视的勇士。


    “你们快把虞巫送回帐篷。”


    林虞没有强留,现在这个时候,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他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医疗救援的进度。


    林虞拢紧身上雪白毛绒的披风,将兜帽挂在发顶上,遮去大半张脸。


    他双手揣在袖子里走在雪地上,途经广场时,朝身后的两名勇士淡声说道:“你们都去忙,我自己走一会。”


    勇士对视一眼,恭敬地离开。


    林虞望着雪,视线越过广场上亮着的火塘,下意识摸了摸左手食指的木戒,随后起来揉了揉眉心。


    “苍梧,又一年雪期,去年这时候,我和花脸还在抬勇士们的尸体,如今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不知不觉过了两年,答应你的事我还没做到。”


    他答应苍梧,要将古树族的传承延续给他的族人后代,不仅没做到,连头绪都还没有。


    北磐扩张,几乎一统了整个北荒。


    林虞查看过融合进来的部落,没有发现古树族的踪迹。


    息壤城垄断了几乎整个蛮荒的巫师,等部落稳定下来,他打算去那里看看,也许能有别的线索。


    “此事不急,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稳定你体内的巫力。”


    林虞道:“有些累了。”


    他盯着袖中的指尖,未见任何变化。


    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闪,似乎有些疑惑。


    于是不由轻唤。


    “苍梧……”


    这些天他一直在救人,忙得晕头转向,只仗着有对他替他疏解精神和身体的疲惫。


    此刻那道绿色光线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与苍梧的精神连接还在,对方不可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苍梧低叹。


    “虞,你那小弟子说得对,你应该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


    苍梧目前的力量的确可以疏解林虞的疲惫,但那不过是将他的上限短暂拔高,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连着熬了几天,林虞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只怕伤及根源。


    苍梧不介意林虞用他的力量救人,但如果因为救人而误了他的身体,那么他宁可林虞不救那些人。


    甚至于,很多事情并不需要林虞亲力亲为。


    “虞,有些事交给别人做就好。”


    苍梧语气透着沉静和一丝威仪,林虞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答应。


    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冷。


    这股冷,并非苍梧真的绝情,而是自然而然的气势和一种距离。


    苍梧和魃枭、猊不同。


    后者都是普通部族出身,靠着自身力量一点点提升,在血腥中厮杀,从而获得地位,所有动力都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上。


    但苍梧出生起就身份高贵,他是部族的供奉敬仰的始祖,是掌握部族的理。


    虽庇佑部族,却不需要理解所有人,难以接触,有一套天生掌权者的准则,这样的人,不需要太多的情感和情绪。


    而他,接受过现代教育,平时虽然很少与人往来,也不爱多管闲事,但骨子里有一套自己的原则。


    以他现在的身份,林虞做不到毫无顾忌,理所应当的享受别人的供奉。


    这也导致了他们在理念上有些不同。


    和苍梧认识以来,两人始终维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让他差点忘了这一点。


    林虞缓缓眨眼:“苍梧,我知道该怎么做。”


    雪越下越大,林虞没有在广场多停留,很快回到帐篷。


    先用过其他祭司弟子送来的食物,又简单擦洗之后,没有像平常那样习惯性地刻制一会骨器,而是直接躺进床里,将自己拢在兽皮被褥中,等待睡意。


    一缕绿丝光芒从他的指尖蔓延,林虞弯了弯唇角,没有睁眼,享受着疲惫身体和精神被对方一点一点抚平。


    草木的气息萦绕在周身,带着宁神的效果,林虞几乎是放任自己沉浸在这股气息之下,很快睡去。


    第二天,他是被吵醒的。


    尽管帐篷加固过,可狂风依旧将整个帐篷打得哗哗作响。


    这一觉休息得比平时还要久,他走出帐篷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去往医疗大棚的途中,碰到石多和昆山在吵架。


    “你别跟着我了!”


    石多脸颊涨红,转身大喊:“都怪你,帮了倒忙。”


    吼完,发现祭司大人就在不远处,连忙闭起嘴巴,低着头委委屈屈地站到一边。


    昆山毕竟是部落的二级勇士,被他这个加入不久的人当众一吼,万一让部落里的人听见,保不准会对他不满。


    林虞望着石多:“昆山又惹你生气了?”


    昆山摇头。


    “祭司大人,我冤枉啊!我好心帮他打外墙,他倒好,不仅没有谢我,还凶巴巴吼了一路。”


    石多急急忙忙地开口解释。


    “石屋已经建了一半,这个屋子一大部分都在地底下,我用石头打了地基和外墙,结果……昆山用打地基的石头打在外墙上,还和我争辩,觉得他没有做错!”


    实际上,石多建的屋子,每一块石头在什么位置什么角度,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尽可能地让地基和围墙严丝无缝,避免被风和水透进屋内。


    昆山的随手一动,直接让他建得好好的石屋漏了风,那部分得拆了重新砌。


    林虞听完石多的解释,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


    他脑子里闪过了一种念头。


    林虞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他呵出一团白雾,望着极北方向。


    “苍梧,我有件事和你商量,如果没问题,就需要你的帮忙了。”


    *


    三天后,送往极北雪原的第三批药物已经装箱完毕,这趟北上的队伍人员里,包括了林虞。


    得知林虞要去极北雪原,部落内部掀起一阵风波,核心勇士们纷纷过来劝他,都被赶了回去。


    林虞只和阿黎讲了他必须离开的原因,阿黎听完,郑重地朝他行了一个勇士礼,接着从四团中抽出了一支最精锐的勇士小队,跟在队伍中护着他北上。


    这趟队伍里,昆山也来了,还有两名二级勇士也跟了过来。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护着药和祭司,冒着严寒的风雪,直往雪原逼近。


    峡谷深处,最前线。


    魃枭来到雪原不过五天,就和猊在雪原上配合出几乎完美的作战方式。


    猊主近战,操控爆发性的火元素能量,烈焰在四周范围性炸开,将狂暴的力量往扑来的雪兽群上猛灌。


    无数头雪兽涌来,有几头冲破防线,踏着冰面,挥起爪子和尾巴,怒嚎着,准备往猊的身上攻击,让他丧命!


    如此近距离,哪怕能躲开,也会硬生生地挨一记不小的攻击。


    就在此时,一道风刃形成的箭射穿了雪兽的咽喉。


    猊被继续扑来的雪兽围剿,他不退反进,似乎完全不把连续往身边扑的雪兽放在眼里。


    后方,魃枭操控着风刃,从最初的几道变成十几道,再变成三十几道,道道风刃扭曲空气,带着呼啸声,急速射向往猊扑去的雪兽。


    风刃从雪兽群侧翼切入,硬生生割开它们的尾巴,爪子。


    这一远一近的配合,直把三级雪兽巢当成修炼战士力量的训练场。


    猊已经在前线待了足足三天,他需要下去补充一些食物。


    而魃枭带领魁等一团的勇士,继续在前锋厮杀。


    猊刚穿过峡谷,只见一名勇士在入口处徘徊。


    看见他,连忙拔腿迎上来。


    整个北荒如今也就两名二级战士,加上猊在雪原上的战斗有目共睹,即便他是熔石勇士部落出身的人,经过几天战斗,很多勇士也将他当成主心骨了。


    勇士压低声音:“猊大人,祭司大人来了……”


    猊以为自己听错了。


    勇士都快急哭了。


    “祭司大人来了前线,就在营帐里。”


    猊浅灰色的眼睛一滞,赶紧从火兽上跳下来,大步朝营帐走去。


    最大的营帐内,一道身影安静地坐在火盆边。


    林虞刚到不久,浑身冷得发僵。


    尽管有火盆,可这些火在极北雪原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他搓了搓双手,听到帐篷外的动静,转过头,看见猊僵在那里,忽然轻笑一声。


    他哑声说:“太冷了。”


    猊呼吸微滞,,一言不发,直接把身上沾了血的兽袍褪下。


    赤裸结实的胸膛带着炙热的体温,还有一股雪的气息。


    猊屈膝半蹲,嘶哑地开口。


    “……大人,你靠过来,暖和些。”


    林虞是真的冷,一路上差点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命能到这里了。


    他没有矫情和犹豫,直接往对方身上挨近。


    猊微微环起双臂,因为过于僵硬和紧张,手臂上的肌肉和青筋清晰可见,看起来很有力量。


    “大人,你怎么来了……”


    抱着怀里身体,猊的气息有些不稳。


    林虞深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升上来。


    “别说话,再抱我一会。”


    猊不语,沉默地接受了这份天大的恩赐。


    第70章


    峡谷后方的首领主营帐,火光通明。


    负责在后勤的人将准备好的热水和肉汤端起,神色匆匆。


    阿洛在帐内养了几天伤,这两天能下地活动了,出去走了会儿,瞥见这一幕,眉头微皱,心中疑惑。


    枭大还没回来,谁有胆子敢闯进首领营帐?


    他把送热水的人拦下:“你给谁送热水了?”


    那勇士支支吾吾,半晌不吭声。


    阿洛脸色一沉:“说!”


    勇士见瞒不住,只好老实交代,附耳说道:“是祭司大人……”


    阿洛诧异。


    极北雪原的冷连他都受不了,祭司怎么受得了?


    “大人怎么会过来?”


    勇士摇摇头,接到消息要给祭司大人准备吃的,他也很慌张。毕竟雪原不比部落,除了肉,别的什么都没有。


    阿洛把人放走,踩着雪地来回走了几圈,最后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他停在首领的帐篷外:“祭司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只半晌,厅里头传来一声清清冷冷的:“进来吧。”


    阿洛掀开门帘,定睛望去,果真是他们的祭司大人。


    只是……


    场面会不会有些古怪?


    祭司大人背后披着兽皮毯子,面容清淡的席地而坐。


    他身前放着一盆热水,双手浸了会,拿出来时,猊头领展开一块兽皮布,替祭司大人擦干。


    随后,猊头领两只手掌又把祭司大人的双手牢牢包起来微微搓揉。


    阿洛惊掉下巴,呆呆地杵在原地。


    这,这……


    如果给枭大看见,一定会气疯。


    另一边,林虞的手在路上就差点冻僵了。


    泡入温水,虽然渐渐回暖,但依旧僵得有些难受。


    猊给轻搓了一会儿,手心才彻底热起来。


    他望着对方:“已经好很多了。”


    猊沉默,转身去拿油膏。


    接着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冻得泛红的手搭在膝盖,低着头,如同注视一件宝物,抠出油膏,仔细往两只手上抹匀。


    林虞想起来阿洛还在,就问:“有什么事?”


    阿洛如梦初醒,结结巴巴的。


    “听说祭司大人来了,就过来看看……”


    林虞淡道:“我来这边有点事要做,别让太多人知道。”


    阿洛忙答应。


    同时心想:祭司大人才一个守护战士,多一个也没关系吧……


    毕竟猊头领可是二级战士,和枭大一样。


    而且……祭司大人的守护战士好像太少了。


    相传母神的身边,可是跟了十二名守护战士的。


    林虞打量对方,忽然说:“你升二级勇士了。”


    阿洛面色微红,忍着欣喜说道:“嗯!”


    “多亏了大人的骨器,我杀了一头二级雪兽!”


    杀完雪兽之后,他虽然受了重伤被抬回来,但过程所悟颇多,加上对战时突破了原来自身的极限,时机一到,正好就突破了等级。


    阿洛对祭司大人充满了感激,眼眶都憋红了。


    如果不是大人给的骨器,他根本不可能靠自己杀死二级的雪兽,更不能在重伤之后得到及时的救治。


    他努力憋回眼泪,哽着声,略微腼腆道:“让,让大人见笑了……”


    林虞浅浅弯唇,注视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年轻勇士,轻轻点头。


    “恭喜。”


    回想起来,阿洛最近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


    上次去狩猎时,先被猊抓回熔石部落,囚在水牢一段时间。紧接着,来到前线不久,又受了重伤。


    但他此刻脸上并无半分气馁,北荒人的生命力就如同这里的风雪一样,十分顽强坚韧,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会想方设法的活着。


    阿洛望见祭司大人浅淡的笑颜,一时出神,顿时不知所措,局促不已。


    简单问候几句后,不敢多留,匆匆退出帐篷。


    猊话不多,一直沉默做事。


    不管林虞和谁说话,对谁笑,他都没有意见,只是心里堵闷。


    他盛了一碗肉汤,递了过去。


    “吃点东西。”


    此时帐篷外风声呼啸,盖过火盆燃烧的声音,风太大了,兽皮门帘哗哗抖动。


    林虞捧着汤饮啜,看猊身上有几处血迹,伸出指尖碰了一下。


    猊一滞,低头解释:“这是猎物的血。”


    白皙细长的指尖滑到他的肩膀。


    猊左肩头肉眼可见地紧绷。


    上面有前几天被雪兽刮过的伤痕,涂过兽油以后,这两天基本结痂了。


    他哑声道:“大人给的软甲很好用。”


    林虞瞥向放在一侧的软甲,上面有裂开的痕迹。


    “等回去以后,我帮你修一下。”


    猊没有拒绝。


    他和林虞相处的机会并不多,等过几天,就要返回熔石部落,为对抗今年的兽潮做准备。


    因此,和林虞单独相处的时间变得格外珍贵,即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要能待在对方身旁,就算只有片刻,也让他感觉满足。


    夜深了,林虞用过一些食物,很快就有些昏昏欲睡。


    他在暴风雪中赶了好几天的路,精神和体力基本到了极限,这会儿想睡,躺在床上又因为冷而无法睡着。


    背着身走在不远处的猊,微微侧目。


    林虞说:“冷,睡不着。”


    尽管烧着火盆,但这点火对比起迎来雪期的极北之地来说,实在微末。


    林虞整个人的状态早就到了极限,却因为冷,迟迟无法安稳睡眠。


    猊担心他的身体,往前几步,来到床边坐下。


    结实的臂弯很轻地托起林虞的后颈,尽可能放松身体紧绷的肌肉,把他放到腿上枕着。


    火属性的战士,即便在极寒之地,也能够变得如同一个火炉那般,源源不断地将热量传递到林虞身上。


    林虞并不好奇猊的举动。


    他知道这个人想对他好。


    甚至于只要他点头,不说一个字,即便要对方死,对方也不会犹豫的。


    所以此刻他没有追问,而是合起眼睫,安心地靠着身后的人睡去。


    猊沉默不语,浅灰色的眼眸始终注视怀里的人。


    他屏着气息,瞳孔微缩,还要尽力遏制因为喜悦而抽动的肌肉。


    甚至忍得身体有些发痛。


    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这样照顾祭司大人。


    风雪呼啸,长夜漫漫,峡谷外依旧兽吼声震天。


    魃枭后半夜从前线下来。


    他一身血污,正准备挖点雪随意清理,一名值守的勇士急匆匆朝他跑来。


    魃枭喘着气,见对方神色慌张,还没问话,只听勇士说道:“枭大,祭司大人来了,就在主营帐篷内。”


    魃枭心头一跳,勇士揉了揉眼睛,只见他们枭大风一样地卷过雪地,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风雪打着帘子。


    帐篷内,魃枭刚走进,面色猛然黑沉,阴森冰冷地盯着猊。


    没有开口,但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松开他。


    从部落赶往极北雪原的路程异常艰辛,林虞平日里觉又比较浅,加上这段时间劳累,好不容易睡一觉,魃枭并不想吵醒对方。


    但要他亲眼看来林虞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猊没有动,更没有放开林虞的打算。


    他的命是林虞救的,只听从对方的话。


    两个男人目光相对,一个阴森,一个冷漠,空气中火花四射,僵持不下,谁都不让谁。


    床上的林虞眉眼舒展,睡眠香沉。


    感受到猊周身涌动的火元素能量,魃枭知道林虞靠着对方的原因。


    但这还是令他十分不爽。


    甚至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是火元素的战士。


    目光像刀一样射向猊,魃枭迅速解开身上沾满血污的兽皮,朝床边走了过去。


    *


    天微微亮,林虞醒了。


    连日的赶路令他此刻大脑发沉,浑身无力。


    刚睁眼,顿时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都在。”


    又打量了一圈:“这是在干什么。”


    此时他躺在猊的怀里,但左手却被魃枭牢牢握着。


    两个男人围着一条兽皮裙,赤着健壮的胸膛。两人一左一右地守着他,跟两座门神似的,脸色都不好看,沉得能滴出水。


    魃枭看他醒了,一把将他扯到身上抱着。


    “睡够了?祭司大人在别的男人身上睡得倒是沉。”


    林虞看猊坐着守了他一夜,充当他的暖炉,有些歉意。


    猊低声道:“我愿意为大人做一切事情,大人不必愧疚。”


    魃枭目眦欲裂。


    “再说一遍?”


    猊面无表情,注视着林虞还要开口。


    林虞揉了揉眉心,打断两人。


    “外面兽吼没停过,有力气吵架,不如出去帮忙。”


    魃枭冷哼。


    五指捏起林虞的下巴,面向自己。


    “怎么会来这里?你太单薄脆弱了,会冷死的知不知道?”


    林虞皱眉,推开捏在下巴的手。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关系到对抗兽潮,所以必须来一趟。”


    又说:“今天我想去勘察整个峡谷。”


    魃枭和猊异口同声。


    “不行。”


    太危险了,万一受伤怎么办?


    “我跟着你。”


    “让我跟着大人。”


    林虞看着左右两人,叹了口气。


    “不用你们跟,我来雪原是做实地勘察记录的,不是做累赘。”


    在两个人开口之前,又道:“给我安排几个熟悉峡谷地势的勇士就行,我有骨器,而且不会贸然跑去荒兽出没的地方,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见两个男人依旧没有松开眉头,他语气一冷:“魃枭,猊,前线需要你们。”


    在他的冷声坚持下,两个人才勉强答应。


    魃枭没有停留太久。


    作为族长,作为勇士们的头领,他需要时时刻刻的冲锋。


    走之前,即便再不愿意,还是朝猊微微使了个眼色。


    猊眼神无波,但接收了魃枭的信息。


    他会跟在林虞身边,护着他的安全。


    事关林虞,对于刚才的那番话他们听了,但没有完全听从,并且达成了一个默契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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