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手心下的胸膛,布满伤口。
新伤和旧伤纵横交错,显得格外狰狞,有的地方还渗着血液,染红了林虞的指尖。
他微微蜷起手指,淡淡开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想要合作,总得拿出点诚意。”
猊松开他的手,径直站起。
遍布伤痕的高大身躯在林虞面前显得很有压迫感,满身的伤无损于他的气势,这些伤更像是垒刻在他身上的一道道功勋,只会让人更加畏惧。
猊停在一处角落的阴影中,嘶声说:“跟我来。”
林虞检查过这个洞穴,对方所站的位置,正是被巨石堵住的地方。
他轻轻跟上,只见原本推不动半分的巨石,被猊轻而易举地扛到旁边,露出一处只容一个人进出的窄小通道。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漆漆的,透着一阵冷风。
猊走在前面,大概半个小时,林虞隐隐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前方的视野中,出现些许模糊微弱的光源,是火光。
林虞停在猊的身后,往下望,他们竟然身处在一处黑崖角落的顶端。
这个角落的位置非常刁钻,能够观察四周的情形,但从下往上基本看不到这里。
猊指了指底下的一块巨石。
林虞看懂了,对方示意他们要下去。
周围的每一块岩壁石头都是自然形成的,经过水流常年冲刷,十分滑腻,一不小心就会掉到底下的深潭,又或者被暗处的礁石压迫致死。
林虞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猊依旧面无表情,突然伸出左手,轻松地把他提起来放到背后。
紧接着,走到边缘,处对准底下的一块巨石,一跃而下。
林虞只得紧紧趴在猊背上,为了不压到对方的伤口,抬起胳膊,环上对方的脖子。
水声掩盖了他们的动静,直到猊落地,林虞发现脚下的地方又是一个很好的视野盲点。
他抬起眼睛,借着幽幽的火光打量四周,才发现此地别有洞天。
水潭深处,竟然是一个牢笼。
被囚禁在水笼里面的人,尽管兽衣破烂,面发蓬垢,但他依旧看出来那是一团的副团长阿洛,以及数名一团的核心勇士,都被关在此地。
正当此时,水笼里的人似有感应。
对方抬起头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瞳孔骤然缩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显然是认出了他。
林虞朝阿洛微微点头,将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不要声张。
猊捕捉到了将他和阿洛的对视,没有出声阻止。
猊带他过来,似乎只是为了让他看到阿洛等人一眼,确定他们还活着。
停留不过几息,林虞再次抱紧对方的脖子。
猊借着一旁的石壁往上攀升,重新带他返回崖顶的角落。
*
同一时刻,熔石部落因为火兽的冲袭,暂时陷入混乱。
族长和祭司都赶到碎石场。
地上只见满地的焦黑和血迹,甚至滚着火兽仍然跳动的心脏,鲜血四溢,一片狼藉,又恐怖无比。
组长和祭司面色铁青,齐齐扭过头,就连战斗经验丰富的勇士,即使见惯了厮杀的场面,也被眼前过于血腥残暴的画面震住。
族长怒喝:“谁看的火兽?把他给我叫过来!”
一旁的勇士鸦雀无声。
这些火兽是族长想方设法的让猊大人从荒原捉回来,拿来训化的。
可火兽残暴好斗,很难驯服。
交代下来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圈养没几天的火兽全死了,族长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此刻谁也不敢吱声。
魃枭就是趁着这会离开的。
分散在熔石部落四处的北磐勇士,结成一张潜伏的网,他们借着这些天干活的时机,把附近的地形以及能规避熔石勇士的路线摸了个遍。
趁着当前的机会,是最好的潜入祭坛的时候。
魃枭自从觉醒了风元素的能力,随着能力不断提升而带来的变化,他能在任何地形的好环境里快速穿梭,就像一阵风掠过,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等值守的熔石勇士反应过来,回过头打量,什么都没有。
魃枭潜入用来关押的石屋,并未在屋内找到被关的族人,反而看到了被绑起来的冰岩老祭司。
他一声哼笑,本来想直接了结了老祭司,如果对方没有泄露北磐族的消息,他和林虞也不会如此被动,但此刻这么做只会打草惊蛇,只能作罢。
又飞速搜寻下一个石屋,屋内竟关着一群女人和孩子。
来不及多想,魃枭继续寻找。
这次他停在一间石屋外,屋内里面只关押着一个人。
被关押的男子模样狼狈憔悴,身形没有勇士强壮,稍显瘦弱,年纪不算大,披散着头发,脖子上戴着骨环,且他穿的服饰是熔石部落长老团所穿的服饰。
长老团在每一个部落可是核心权力的高层人物,为什么会被关押在祭坛?
魃枭跃进屋内,拎起对方一条瘦弱的手臂,邪恶一笑,直接拧断了男子的一条胳膊。
那昏睡的男子直接痛醒,还没发出呼叫,便被魃枭遏制住脖子。
“熔石部落竟把长老关在祭坛,看来内部并不像表面那样平和无事。被关押的北磐勇士究竟在哪里?劝你老实一点,否则断的不只一条胳膊。”
魃枭心念一转:“不说实话,关在另一个石屋的人保不准会出什么事。”
紧要关头,魃枭不介意用女人和孩子威胁,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男子瞪大双眼,惊恐之余,竟然没有高声呼叫。
“你,你是北磐人?”
魃枭挑眉:“老实回答刚才的问题,如果让我满意了,还能帮你让这熔石部落的族长不痛快。”
男子面色变了又变,短短时间内,却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想起自己的弟弟猊这些年遭受的痛苦,以及勇士们被关押起来的契侣和孩子,他缓缓吐了一口气,微微点头。
“时间不多,我只能简单跟你说几句,还请你不要伤害石屋里面的女人跟孩子,她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无辜的。”
……
*
碎石场的山洞内,猊背着林虞再次回到洞穴,
他们从水牢中回来,身上裸露的肌肤和头发都沾着水珠,湿漉漉的。
林虞从男人的背上慢慢滑到地面,发丝滴滴答答地流着水。
他隐隐拧起眉心,从袍子撕出一块比较薄的兽皮,拢着及肩垂落的发丝,将水擦去。
猊盘坐在地上,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林虞的易容只能维持四五天,时间一到,需要往脸上补一点药汁才能维持。
今天正好时间到了,又刚从水汽那么重的地方上来,残留在脸颊的药汁已经被冲淡了不少,此时露出的脸颊几分白皙,眉眼也变得细致起来。
林虞偏过视线,似乎有所觉察,往脸上摸了摸,有所了然。
他没有解释,而是从怀里拿出药罐子,将里面的粉末沾了水,重新细细地往脸颊涂抹。
猊依旧默然打量,并不阻止。
过了片刻,哑声开口。
“六天后,族中……将会主持,祭祀大会,到时我会……想办法拖住所有人,你尽可以找机会……把北磐人救出去。”
长久不说话的原因,猊每说一个字都会微微停顿一下,声音十分嘶哑。
“我,要你帮的忙……就是在这六天之内,帮我平复……体内暴躁的力量。”
如果没有林虞几次释放巫术替他安抚,猊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撑不到六天以后。
他合作的条件并不复杂,只要能撑到六天的以后,到那时,一切都结束了。
林虞想了一下,点头。
“成交。”
猊并没有完全交代所有事情,只捡了一些和他自己有关的说。
林虞从刚才的话里,大概推断出一些关键的信息。
六天以后,熔石部落举行的那场祭祀很重要,所以猊想要阻止,只要阻止了这场祭祀,对他来说,那就完成了目标。
而猊的身体破败不堪,昭示了他多年以来一直遭受折磨和伤害。
但他始终没有爆发,将所有的痛苦和煎熬全部化作沉默的隐忍,一直为部落效力。
连对部落如此忠心的的猊都看不下去,决定出手阻止,可见祭祀大会一定他藏着必须遏制的阴谋。
林虞突然开口:“你知道你身体里存在别的东西吗。”
猊不语。
目光犹如一潭深渊死水。
林虞看对方这反应,那就是知道了。
念头刚过,却见猊浑身抽搐。
男人竭力忍耐,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灼热的能量。
猊竭力压制着嘶哑的低吼声,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仿佛都在灼烧,刚刚从水牢里带出来的水汽,都在一瞬间蒸干殆尽,皮肤温度烫得惊人。
猊痛苦到极致,声音沙哑,粗粝得像磨破的纸,没一会就把舌头咬破了,嘴角渗出丝丝缕缕的血液。
对方浅灰色的眼睛变得赤红,仿佛这一刻要被火焰燃烧成灰烬。
他很痛苦,却在尽力克制着暴力毁坏的冲动。
林虞稍微一顿,想起刚才达成的合作,没有犹豫,迅速释放巫术。
清凉的气息一瞬间涌出,尽可能地包裹着猊滚烫的肌肤,像冰雪融化的水,潺,流淌,一点一点抚慰他的痛苦,引导他把即将冲破身体的火元素能量释放出来。
要压制猊体内因为火之种碎片溢出的能量并不容易,林虞一瞬间释放了大量巫术,导致精神力消耗巨大,人有些虚脱。
他身上冒出冷汗,冷到一定的程度,只能凭借本能和意识,靠近猊这具散发着热源的身躯。
林虞抬手,整个手心都搭在对方因忍耐而颤动的手背上。
有了最直接的接触,猊能感受到更加浓郁的气息。
林虞的巫术,有一股清冽味道、如同冰雪,却没有冰雪那样寒冷,夹着一股淡淡冷冷的香。
好闻的气息涌进他的鼻腔,涌进每一块肌肤,渗进每一滴血液。
猊粗/重的声音渐渐放缓,余光将林虞的变化收尽眼底。
猊没有把人推开,反而在林虞因为脱力而滑倒之前,抬起结实滚烫的手臂,将人揽到怀里,让他轻轻靠着自己僵硬的胸膛。
此刻没有人开口,一轻一重的两道气息流淌在昏暗的山洞之内。
猊身上蒸腾的着滚烫的汗,喉结落下的水珠滴在林虞的手背。
他灰暗的眼底似乎看到了什么,被这股清凉的气息包围,浑身毛孔舒适到张开。
忍着本能,尽可能的没有去看林虞。
怕看了忍不住把人彻底撕碎,揉进身体深处。
过了好一会,在林虞以巫术引导,加上猊的意志压制下,总算把忽然濒临失控的火元素能量陆续地释放出来,度过这一次的暴动。
林虞完全脱力,靠着背后那堵的火一样的胸膛,耳边虚幻缥缈。
他觉察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猊抱着林虞,走到石块面前,捡起堆在上面的火兽兽皮,紧接着将兽皮铺在自己石床上,把林虞放了上去。
猊始终坐在旁边守着,洞顶的一束微弱光线落在林虞的脸上。
此时的林虞脸色苍白,因为过度释放巫术,导致体内的巫术再次失衡,非常的畏惧寒冷。
他抬起指尖,绵软无力,勉强碰到猊的手背。
冷清的眉眼带着几分涣散的迷离,断断续续说道:“这些兽皮没有你热,我现在冷。”
猊侧过身,在石床外边躺下,单手将他揽到怀中。
火红毛绒的兽皮圈着林虞的身体,猊注视着轻轻抵在胸膛,都没他半个巴掌大的脸颊,死寂的目光泛起些微波动。
林虞就着半昏的状态睡了一觉,再醒来,发现全身很暖,以至于他觉得困乏,没有立刻挣扎。
猊还是之前的那个姿势,一直维持不动。
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手臂虚虚揽着林虞,冷峻的面容中透露出一丝少有的疲惫和松懈。
长时间饱受火能量的折磨,猊变得麻木,甚至于失去所有的感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合眼睡过一觉了。
但他这会儿下意识圈住怀里的人,微微凉的,想揉进身体里。
昏暗的山洞中,伤痕累累的困兽,圈住了一朵让他得到安宁的花。
第52章
天刚亮,山洞里还是灰暗的。
林虞还带着惺忪的睡意,正准备起来,发现自己躺在猊的怀里。
猊沉睡着,眉目虽有几分紧绷和疲惫,但神情却是沉默安静的,少了平日里饱受折磨的压抑和狰狞。
他微微停顿,替对方探查了一下。
经过两次巫术的引导,对方体内的能量罕见的平稳下来。
但这只是暂时的状态,经过火之种碎片长时间的侵蚀,猊的身躯早就千疮百孔,稍一不慎,很有可能随时爆体死亡。
按苍梧给的信息来看,碎片在他体内太久了,侵蚀过深。
唯一活下去的办法,就是在他爆体之前,突破勇士等级,成为战士。
只有拥有更为强悍的体魄,觉醒了兽血力量,才有可能承受碎片的能量侵蚀,更甚至将碎片完全融合到体内。
但这个办法是有风险的。
假如林虞协助对方突破等级成为战士,猊的力量会随之暴涨。
等他彻底融合了火之种的碎片,极有可能一跃成为三级战士。
到时候对方的实力远非他他可以控制的了。
林虞还不想冒这份风险。
思量之间,猊睁开双眼,浅灰色的瞳孔映出林虞的面容。
四目相对,山洞内光线昏暗,彼此沉默不语。
猊浅灰色的眼睛缓缓一闪,映出林虞的样子。
他的表情依旧沉寂,却少了几分惯有的僵硬和空洞,目光沉默地,追随着林虞的身影。
半晌后,林虞率先坐起身。
他拢了拢身上的兽袍,将散在肩膀的头发拨到肩后,淡淡说道:“我每天晚上为你疏导一次,作为交换,你得提供我一些东西。”
猊也坐了起来,随着林虞的离开,怀里的那抹清凉也随之消散。
他微微皱眉,嘶哑地“嗯”了声,又问:“要什么。”
“兽骨和兽晶,如果是三级的就更好了。”林虞毫不客气:“每天送来的食物里,野蔬菜多放一点。”
猊似乎还有点出神。
看着眼前单薄瘦弱的身体,想起揽在怀里时,也是薄薄的一片。
干涩的唇微微一动,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林虞又开口:“我还要找机会出去,和我的族人碰面。”
猊依旧答应。
“这事……我来安排。”
族长和祭司的人,会时不时到碎石场附近探查,猊手下的昆山和一些核心勇士潜伏在周围,对他们的踪迹一清二楚。
林虞想见族人,他有办法可以找一个相对隐秘且安全的地方安排两人见面。
猊对林虞的要求有求必应,并且在不久之后,昆山带着兽晶和兽骨过来了。
包括昨天猊带回来的三级兽晶、兽骨,也都是给林虞的。
昆山走之前,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猊大人他很少索要这些东西,这还是他第一次叫我把战利品带来。”
猊其实是有居住的地方的,和大部分族人一样,都住在石屋里,而且有着非常多的高级兽骨和兽晶。
但自从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暴走的能量后,就来到了碎石场的石洞居住,除了有事外出,平时很少出去。
在那之前,因为他无法遏制火能量的暴走,已经摧毁了好几间石屋。
至于山洞内那些痕迹很深的抓痕和裂缝,都是猊暴走时造成的破坏痕迹。
昆山带来的战利品,光是三级兽晶,就有十几颗,都是火元素和雪元素的晶石。
林虞拿起一颗晶石握在手上,浓郁的能量扑面而来,此时此刻,说不惊讶是假的。
要知道,冰岩部落出现的第一颗三级兽晶,正魃枭在雪期外出时,猎到那两头三级冰甲兽。
而熔石部落,同样作为三级勇士的猊,所获的战利品就这么丰富。
除了三级兽晶、二级兽晶有将近百颗,那一排的兽骨,至少都是二级以上的。
骨质细密坚韧,蕴含着充沛的元素能量,用来锻造骨器十分合适。
除这以外,还有甲片,林虞认出来那是冰甲兽的鳞甲,二级兽甲。
他往猊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对方神情漠然,分明并不在意这些东西。
林虞问道:“眼前的战利品,是你这些年猎杀荒兽所得?”
猊点头:“都给你。”
林虞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方将所有战利品给他,是不在意,还是觉得以后根本用不上,又或者没有以后了?
他微微垂眸,翻开身上的兽皮衣袍,露出最里层,掀开一处隐蔽的夹层,拿出一个皮革小袋。
皮革小袋里面装着用来制作骨器的骨针,原先在北磐部落提前准备的。
他没法走出山洞,左右没事,便拿起冰甲兽的鳞甲,试着往上面制作制防御类型的元素阵。
他之前是所做,大多是攻击类型的骨器。
北荒不缺兽骨,但能用做防御材料的兽甲极少,从各类野兽身上剥出来的,大多都是皮毛之类的。
上次他让朵叶帮忙打了一件护身软甲,原本想尝试刻上防御元素阵之后,再送给魃枭的,奈何时间不够。
这一次有了兽甲材料,自然不能错过练手的机会。
林虞抱着兽甲,想找个有光凑近的地方待着。
猊突然抬手,不知往地上丢了什么,一簇火焰迅速串起,照亮他周身的范围。
林虞打量地上那块类似石头的东西。
“这是什么。”
比生火方便很多,上一次他见过对方用过一回。
猊:“火石。”
石头内部由一种特殊的粉末填充,又覆盖了一层兽油,只要跟石块摩擦,瞬间就能起火燃烧。
而这种组成石头的粉末,熔石部落独有。
火石极为珍贵,而且数量极少,通常只供族长,祭司,以及贡献突出的勇士能用。
每年跟息壤交易时,息壤人还会特地跟他们换火石。
林虞打量过火石,靠着火光,慢慢刻制兽甲。
自从来到熔石部落,每天吸收空气中的火元素能量,他体内对应的能量已经稳定了不少,五色圆环之中,代表火元素的赤色也点亮了几分。
火光映照,勾勒出他精致清淡的五官,纤长的睫毛像羽扇半垂,安静而专注,仿佛什么都无法打扰到他,隔绝出一片宁静的空间。
猊灰白的眼睛微微一动,从林虞的脸落向他修长的手指,停留在灵活捻动的指尖上。
早就习惯了沉默和孤寂,但此刻,这颗没有波澜的心,浮起一丝涟漪。
眼前的人如此瘦弱,但他却拥有抚平痛苦的神秘巫术,还会刻制兽甲。
面对失控的他,眼神始终清静淡定,丝毫不畏惧,看着他,直到走近他。
如此神秘,得兽神和母神眷顾,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北荒这种荒芜野蛮的地方。
他是从哪里来的……
猊头一次对一个人的产生了探究,但他不会将这份略微波动的心绪表露出来。
火光映出两道身影,高的那一道始终微微侧身,注视林虞的方向。
晚上的时候,林虞喝了一大碗蔬菜汤。
熔石部落暖和,生长的野菜品种比北磐部落多一些,暖季生长出来的,尤其鲜嫩,味道也不错。
他在睡前又一次为猊进行能量引导释放,结束时浑身力竭,身子往前一倒,没有落在床上,而是被猊接住了。
猊将他接到怀里,拨了拨垂在他面上的落发,粗糙而布满伤痕的指腹微微一动,笨拙地将那缕头发挂到他的耳后。
林虞合眼,累得不行,靠在对方的胸膛上。
猊:“冷吗。”
林虞:“嗯。”
如此,猊没有再动,轻轻把林虞揽在胸膛,嗅到他发间的一缕气息,清清凉凉的,像雪一样。
过去片刻,猊忽然开口,哑声问道:“北磐……也这样冷吗。”
林虞缓了一会:“比这里还冷。”
猊不说话了,林虞也不再出声。
一个习惯了沉默,一个喜欢安静,一时间寂静无声。
倒是猊,将林虞揽得紧了一点,原本僵硬紧绷的肌肉,今天竟然有些松懈。
第三天,林虞提出要见族人一面。
猊没有拒绝。
快到傍晚,天已经黑了,猊吩咐他去打水,昆山在不远处替他指路。
林虞抱着石盆,刚拐过几块石柱,一条手臂将他拎起来,带着他到阴影里抱紧。
林虞准备挣扎,魃枭低声哄道:“抱会,想死老子了”
又道:“附近没人,族长和祭司的人不会那么快过来。”
魃枭作为一级战士,感知力灵敏,就像风一样覆盖过这片区域,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他的耳目。
仔细嗅了嗅林虞,非常不爽。
魃枭二话不说低头,卡住那截细嫩脖子,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在林虞射出眼刀之前,他恶狠狠地说道:“标记。”
他的祭司身上有其他男人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些许淡淡的血腥,让他很不爽!
不爽归不爽,咬过这一口之后,魃枭兴奋得全身都在抽颤。
浓郁的清冽气息涌进他的口腔、喉管、肺腑,四周的石头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林虞抬眼,望着被信息素激得准备失控的男人,一时无语。
他抬手,轻轻放在魃枭的侧脸边,紧接着扇了一巴掌。
“清醒点,别发疯,我出来的时间不长,废话少说。”
又道:“猊已经答应跟我合作,我找到了阿洛的位置,他被关在部落的水牢里。”
魃枭嗅着林虞的后颈,那里干干净净的。
被他咬了一口,有他的牙印,沾上他的气息,就像重新占有了领地一样。
如果不是被打了一巴掌,他或许还没恢复几分理智。
小祭司的气味,能让人发疯。
魃枭冷静下来,不容置喙地把人按在胸膛上,接着将最近打探到的消息,简单告诉林虞。
熔石部落抓走阿洛他们,原本是想以阿洛作为要挟,逼迫北磐部落交出骨器。
但息壤人找到了熔石部落。
息壤人提出要将北荒强壮的战士带回去,作为交换,他们可以提供一种稳固地火能量的巫术阵。
原本熔石部落是答应跟息壤人做交易的,临到关头,却出尔反尔,就在息壤人用骨器攻击时,所有的攻击都被猊挡下。
猊暴动喷发的地火都能扛住,何况息壤人的二级骨器。
就算面对三级骨器,也能以肉身硬抗。
最后,猊夺走息壤人的骨器,再把人关了起来。
原来熔石部落的祭司正在修炼一种巫术,再过三天,只要把活人祭祀,火神就会回应他祭司的请求,赐予他火的本源力量。
活人祭太过血腥,遭到部落一名长老的反对,那名长老叫做修,是熔石部族第一勇士,猊的兄长。
祭司自然不允许有人违背他的计划,直接将这名长老关了起来,而族长联合祭司,一直在削弱猊手中掌控的勇士力量。
盘踞北荒西边的熔石部落,在强大的表象之下,内部矛盾已经激化到了一种临界点,随时会爆发。
爆发的时机,极有可能就是三天后的祭祀大会。
林虞和魃枭简单商量,决定趁三天后,大会举行的同时,将阿洛他们救出来。
至于熔石部落,林虞没有对魃枭隐瞒。
“部落的事猊他会亲自解决。”
魃枭:“你就那么信他?”
林虞没有否认。
替猊疏导暴乱的能量时,他与对方产生了一丝感应连接。
猊承受过那些非人的痛苦折磨后,还能保持如此心性和韧劲,十分难得。
猊也许像一个杀戮机器,会残暴地掠夺生命,但绝对不会用欺骗的方式对付别人。
这是对方骨子里的底线和原则,如果不是一直坚守着那一份原则,他何必带着那么多痛苦承受到今天。
熔石部落的族长和祭司,怕他脱离控制,见识过他越来越强大力量后,为了遏制猊萌生反心,才会瓦解他的部下,用他们的亲人做要挟。
猊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他一心恪守的绝对秩序和忠诚,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魃枭咬牙切齿。
“不用说那么多废话。”
当着他的面夸别的男人,真当他不存在吗?!
说罢,魃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气息,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来人是熔石部落的第一勇士,猊。
幽暗的阴影中,魃枭冷笑一声,捧起林虞的脸颊,朝着他的嘴唇重重咬了一口。
像野狗标记地盘。
然后往阴影深处射去眼刀。
老子的祭司,还轮不到你惦记。
第53章
猊从阴影处缓步走出,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停在了几步之外。
两个男人犹如领地被侵犯的野兽,他们隔空对峙,没有贸然往前,危险气息逐渐弥漫。
对于魃枭充满占有欲的挑衅,猊面上毫无波澜。
他那灰白色的眼睛微微一转,略过林虞被咬到的嘴唇,最后定格在魃枭身上。
碎石场四周的石头,因为魃枭的兽血力量瞬间无风自动,这是他发出的警告。
但很快,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火焰灼烧的焦味。
猊虽然没有觉醒兽血能力,但因其体内种有碎片的缘故,加上吸取了太多地火,所以能一定程度的操控火元素能量
二人没有任何交流,却在无声中展开了一场交锋。
魃枭走到林虞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之意,以守护者的姿态挡着他。
锋利的浓眉阴狠挑起,战意愈发浓烈。
两个男人毫不相让,战意凛冽,却又没有出手。
因为某种原因,彼此默契地克制着。
猊目光一转,没有再看着魃枭。
他嘶哑开口:“时间……快到了……”
林虞绕过魃枭,左右望着两人。
他刚才没有出声,是知道这样的两个人,在刚见面时,很难轻易退让。
现在场上僵持,正好让他打破眼前的气氛。
林虞扯了扯魃枭的手,对猊说道:“我再说几句就回去。”
将魃枭拉到一边的石柱,紧接着撩开兽皮衣袍,窸窸窣窣地翻着什么。
魃枭面色一下变了。
正准备借机挑衅猊,胳膊一紧,再次被林虞扯了一下。
林虞解开外层兽袍,取出里面的那件护甲,递向魃枭手中。
“这件护甲打了防御元素阵,过几天可能会有一场大战,你把它穿上。”
魃枭怔住,没想到林虞会突然给他送东西。
掌心里的护甲还带着林虞的体温,这股温热直达心脏。霎时间,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攥紧,紧接着,前所未有的膨胀起来,竟叫他有点无所适从。
林虞难得看到魃枭有点呆的样子。
“怎么了。”
魃枭回过神,并未穿上这件护甲,而是展开了,将它重新套回林虞的身上,替他系好兽皮衣袍。
“上次给的那件够用,这件留着你自己穿,我一个战士,那里还用祭司保护?”
没等林虞接话,魃枭下一刻本性毕露。
“老子不会死,死的只会是别人。”
说罢,邪肆一笑,意有所指地看着他。
“我以前说过,要死也会死在你身上。”
林虞冷冷淡淡转过身,道:“随便你,我要回去了,你们有什么话尽快说。”
*
半刻钟后,林虞回到山洞,猊跟着他进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天黑了,林虞一天没吃什么东西,翻了翻昆山送来的食物,在野蔬菜里发现有类似蘑菇的食材,还有两只处理过的野鸡,连内脏都给清过了。
林虞将野蔬菜和蘑菇熬成一锅,两只鸡子架在火上烤。
他会一点厨艺,但继任祭司一职后,很少自己做饭了。
在部落的时候,都是花脸做好了食物送进帐篷的。
熔石部落的食材比冰岩部落丰富许多,还有一种很粗的面饼可以作为主食。
林虞跟着吃了几天,除了面饼和野蔬菜,实在很难适应过于咸重的口味……
后来他干脆让昆山送些生肉,由他自己简单煮一点。
火光映照山洞,烤鸡油淋淋的,香气四溢。
林虞正准备翻动,坐在一旁的猊气势突变,灰白色的双眼骤然赤红,喘着气扑过来。
结实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拦腰抱起,顺手打翻整锅蔬菜汤。
林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猊压在石床上。
男人冷峻的面孔变得狰狞,背着火光,显得模糊不清。
嘶哑的声音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祭司来了。”
今夜过去,再过两天便是祭祀大会。
祭司来碎石场的山洞,无非想打探猊的情况。
为了避免祭司起疑心,昆山一如既往地没有阻拦。
此时此刻,祭司站在洞口外,还没进去,只见洞内一片凌乱,东西打翻了一地。
洞穴深处,回响着男人又粗又急,呼吸混乱的气声。
石床上的兽皮凌乱铺开,岩洞四处,落着几处火焰,那是猊陷入狂暴时,不受控制释放出来的。
猊背对洞口,高大坚硬的身躯趴着,好似死死压着什么东西。
又不断地,野兽一样丁页动,气势骇人,仿佛正在撕咬它的猎物。
此情此景,一目了然。
祭司意味深长地往猊的背影看了一眼,不知意味地笑一声,转身离去。
昆山目送祭司离开,扭头往山洞探了探脖子。
他隐隐看见床上的动静,心想:猊大人装得还挺像。
*
洞穴之内,林虞安静地躺着。
自从融合风之种后,他的感知能力敏锐了许多。
来人刚走,他便觉察到了。
指尖往猊的肩膀轻轻一推,触手十分火热。
“祭司已经走了。”
压在腿上的身躯硬得像一堵墙,林虞有些气闷,被压得难受。
猊没有马上挪开,灰白色的眼睛微垂,闪过些许恍意。
“猊,你……”
林虞哑然,压在腿上的东西弹了一下。
猊这才挪开身躯。
他浑身僵硬,宽阔如山的肩膀紧绷着,面无表情,体温却越来越高,烫得惊人,隐隐地,又有濒临暴走的迹象。
林虞皱眉,很快抬起手心,轻轻覆在对方汗湿却滚烫的胸膛上。
清凉的气息慢慢唤醒猊的理智,身上的体温逐渐下降。
气氛安静下来,唯有猊偶尔压抑的几声粗气。
浅灰色的瞳孔闪了闪,倒映出胸膛上的指尖。白白细细的,连着的手腕十分瘦弱,一折就断。
再往前看,林虞依旧躺着不动,稠黑的发丝柔软散开,火红的兽皮包裹着他的脸和头发,五官格外显眼。
眼睛和肌肤经过修饰,看起来普通丑陋,嘴唇却很漂亮,唇形优美,泛出淡淡的,诱人润红的色泽。
猊又一次看一个人看到出神。
多年的折磨,早就让他变得麻木,没有情绪起伏,就连刚才的那些动作,也是看到部落里的人那样做,才拖着林虞做的。
明明只是为了让祭司放松防备,可就在刚才,那些早已丧失多年的感知和欲/望,像灰烬重燃,一点一点的复苏,比起地火烈焰,灼得他更痛。
他濒临另一种失控,隐隐滋生出一种渴望。
猊背着身坐在床边,压抑着颤动。
良久,他嘶哑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人,你很信他……”
林虞“嗯”一声。
淡淡地说:“我和他,算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同伴。”
猊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话音落时,林虞自己都有些恍惚。
大半年前,他还是冰岩部落里,地位最底层的奴隶,做什么都要看魃枭的脸色。
几个月的光景,他们竟然一起经历了不少惊心动魄,生死攸关的时刻,以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关系。
架在火上的烤鸡传来一股焦味,猊过去取下烤鸡,看着地上打翻的那锅蔬菜汤,目光闪过一丝愧色。
林虞不以为意:“翻就翻了,不碍事。”
说着,坐起身,拢了拢被弄乱的兽皮衣,顺手将里面的护甲捋整齐。
他看着护甲若有所思,随即起身,走到角落翻找,拿出还剩下的几片兽甲。
林虞打量猊赤裸的胸膛:“我给你做一个护心的甲片,后天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猊微微摇头。
“不用。”
又道:“祭祀大会……开始的时候,昆山会想……办法……打开水牢,你,的同伴会来接应。”
到时候部落会陷入混乱,猊亲自出手,吸引大部分的火力。
他静静地注视林虞:“你……趁机离开。”
交代完,猊走到山洞一处隐秘的角落,紧接着拿出一把黑石匕首。
他将黑石匕首塞到林虞的手上。
“那天……我会提前失控,等事情差不多了结的时候,如果可以……在我……被那块东西撕碎之前,就用这把石刀,刺进我的身体,结束一切。”
交代完这些,猊始终很平静,神情里没有畏惧,没有任何的怨恨,似乎就在等着这一件事的到来。
猊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在这漫长而痛苦的尽头终结之前,遇到了一个神秘,清冽,像冰雪一样的小巫师。
对方看到了他,靠近了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么多事情了。
碎片侵蚀着他的身躯,也腐蚀着他的记忆。
即便是对阿兄,思维停滞了很久的猊,也从不去想太多。
唯一的念头,就只记得不能让阿兄死,不能让勇士们的契侣和孩子受到伤害。
猊看着眼前的人,忽然问:“你……叫什么……”
“林虞。”
说着,林虞把黑石刀推了回去。
眼前的这头困兽,如他所想,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
死,也许对他是一种结束煎熬的解脱。
但……
林虞淡淡地说:“你凭什么要把你的生死交给我决定。”
为什么一定要用死来结束所有。
死,很容易。
活下来承受、去拼、去抗争才是最难的。
猊把最简单的事情交给了他,最难的留给了自己。
这份沉默决绝的信任,他无法轻易地接下。
猊哑声道:“那个人可以,我也可以。”
把死交给林虞,他的内心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得到了一种安宁。
直至此刻,他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没想过要跟刚才那个男人去争,去抢。
只是单纯地,遵循内心这一瞬间的想法。
他没有机会,无法成为那个让林虞托付性命的同伴,但他可以做一个将性命托给林虞的人。
猊眼珠微转,低下头颅,露出一点温顺,祈求的神情。
粗糙,满是灼伤的大手轻轻抚过林虞的脸颊。
这或许是他麻木而残破的生命里,最后一次,依照内心,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个决定。
“林……虞……我想,成为那个人……”
第54章
捧在脸颊的两只大手,触感并不细滑,粗糙的,带着灼伤的硬疤,像刀一样硌着林虞的脸。
他拉下猊的手腕,视线从臂弯那些一道道的伤痕扫过,最后,将那把质朴的黑石短刀重新放回对方掌心。
他后退几步,仰着头直视对方,声音并不高昂,而是平静的,带着穿透的力量,一字一顿开口:“我不答应你的请求。”
“你的性命应该由你自己决定,不应该由我来结束。”
林虞微微皱眉:“更何况,就一定会死吗?”
“与其等死,还不如想办法怎么应对接下去的事,想着怎么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受猊刚才的状态影响,林虞也差点被牵扯进那股麻木空洞的情绪当中。
好在他很快调整了心绪,重新冷静下来,开始理性地思考对策。
林虞环起胳膊,重新坐回床上。
石洞里有些阴冷,他身姿笔挺,将铺散的火兽兽皮扯开,严严实实拢着身体。
“祭司借这次举办祭祀大会,想要获取碎片的力量。石屋里那些被关起来的人,会成为活的祭品,包括你也一样。”
话一顿,他又说:“如果我们想着把人救出来,目标太大,反而容易失败。不如从源头下手,你可以提前失控,借此吸引火力,引起混乱。到时候借着混乱将几处祭坛摧毁,祭司就无法在当天举办祭祀大会,自然而然地,也就阻止了他的计划。”
林虞直视男人的眼睛。
“你对部落的布局有所了解,还有追随你的核心勇士,作为熔石部落的第一勇士,你可以做到这些,不是吗。”
祭祀大会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只要熬过当天,一切都还有转机。
猊默然。
林虞淡淡一笑:“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你死了,就看你敢不敢和我试一试。”
说这些话的时候,林虞没有丝毫的慷慨激昂,也没有任何的情绪渲染。
只如平常一样,平静地陈述事实。
被他那双朦胧漆黑的眼睛注视,猊内心泛起一丝波动。
本来只是枯寂,煎熬地等待死亡,但这一刻仿佛被神眷顾,让人想要无言的追随和信任。
猊死寂的目光微微闪动,泛起丝丝波澜。
最终,他点了一下头,嘶哑回应:“好……我答应你。”
林虞微微弯了弯眉眼,随即眼眸微垂,打了个呵欠,眼中泛起湿润的水光。
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翻出皮革小袋,从中取出骨针,又抽出两根三级兽骨,稍加打磨以后,借着火光,认真地刻制元素阵。
两天后就有一场大战,北磐来的人比起熔石部落的上万名勇士,远远不够。
他必须争分夺秒,做更多的骨器。
哪怕只有一把三级骨器在,对峙时,也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
夜里,部落冷了起来。
林虞纹丝不动地刻制元素阵,手脚渐渐冰凉。
没等他往身后再披裹一层火兽兽皮,一具温热、坚硬的身躯便往他身后靠了靠。
他微微偏过眉眼,猊说:“靠近一点,不会冷。”
林虞也没矫情,顺势往对方的胸膛靠了靠,手上刻阵的动作不停,将兽骨一点一点融出元素阵的纹路。
猊:“你……是骨器师?”
林虞摇头。
“我只是刚好会做这个。”
猊没有再问。
石壁上映出两人依靠的影子。
猊始终低着头,灰白色的眼底只有林虞专注刻制骨器的模样。
他习惯了等待,即便像此刻这样,默默守着林虞,什么都不做,为了这一刻短暂的安宁,也心甘情愿地守下去。
后半夜,林虞松开手上的骨针,脸颊慢慢贴着猊的肩膀,完全靠入身后的胸膛。
猊一手扶着他,一手捡起差点脱落的兽骨,以及骨针。
将东西放回原处,接着把林虞慢慢扶到石床,拿起兽皮,盖在他身上。
他没有躺上床,而是屈膝往地上坐下。
这个高度,正好与床上的林虞平视,
男人如沉默的山峦,在黑暗中无声固执地守护着。
*
天刚亮,林虞就醒了。
洞内飘散一股食物的味道。
猊按照林虞清淡的口味,给他煮了一锅野蔬汤。
昆山还带了些许鸟蛋过来。
鸟蛋已经烤熟,将壳拨开,用石碗装了几个滑嫩鲜香的烤蛋。
除这以外,火上还架着两只烤鸡。
林虞昨天烤的鸡没有吃成,今天猊又给烤了两只。
林虞在床上坐了一会,微微偏过头打量猊准备食物,觉得新奇。
相处的这些天,对方总是独自沉默盘坐,要么有事外出,极少说话,也极少做别的,看他摆弄吃的东西,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林虞实在饿了,昨晚忙到大半夜,晚上也没吃东西,这会胃口好,用水和粗盐简单漱口之后,喝了半碗蔬菜汤,拿起烤熟的鸟蛋尝了一下。
烤鸡熟了,喷香油淋淋的。
魃枭不怕烫,直接撕了块鸡腿放到碗里,剥开皮,把整个碗推到他面前。
林虞:“早上不吃太油的,你吃吧。”
猊微微皱眉。
“肉,得多吃……”
在北荒这个地方,想要强壮,想要活得更久,只有多吃肉,才能有力气。
林虞勉强吃了半个烤鸡腿,最后实在不想吃,又不愿浪费,两只鸡都进了猊的肚子。
吃饱,林虞照常替猊疏导能量。
这是最后一次。
他将手放在对方宽大的手背上,闭上眼睛,随即释放巫术。
猊常年累月地吸收地火,加上身体里的那枚碎片,导致周身的火元素能量十分浓郁。
林虞平时并不需要特意吸收空气里的元素能量,只要与对方靠近,就能源源不断地汲取。
疏导结束,他往后靠去,猊下意识伸手揽住,准备将他抱回床上。
“不用,就这样,先别动。”林虞合眼,静静靠在对方怀里。
感受着四周充盈的火元素能量,轻声道:“过一会就好。”
猊闻言,僵硬的身躯紧绷,接着尽可能的放松一点,怕身上的骨头和肌肉太硬,让林虞靠起来难受。
他嫌自己身体太硬,也嫌手太粗糙,一身灼伤,没处好的地方。
对比起林虞细腻的肌肤,总怕把人弄伤。
林虞没有猊想的那么娇气,他汲取元素能量的同时,唤醒脑海里的魂识。
“苍梧,后天将有一场大战,假如我不在身边,有没有办法让猊在失控的时候,尽可能地维持一些清醒?”
苍梧道:“可以给他你的一缕头发,发丝燃烧时散发出你的气息,能让他唤起一丝理智。”
林虞了然,从怀里摸出一块锋利的甲片,划开落在肩膀的一缕发丝。
他将发丝缠绕,递给猊。
“拿着,如果我不在,当你快要濒临失控时,记得点燃它,可以暂时帮你维持理智。”
猊的目光落在那缕发丝上,它乌黑,柔软,带着一股清冽好闻的气味。
他将其接过,小心地握入掌心。
林虞:“明天我还想见我的族人一面。”
猊:“好……”
林虞诉说完需求不再开口,而是继续心安理得地靠着对方,拿起火兽的兽骨和骨针,用这最后的时间尽可能完成第二把三级骨器。
第二天入夜,熔石部落广场燃起篝火,祭台上搭起一个大台子,周围有几名祭司弟子,他们来来回回走动,使唤奴隶在台子附近干活,为明天的祭祀大会提前准备。
趁着周围的守卫松懈,猊用兽皮将林虞裹起来,打横一抱。
昆山留在原地掩护,他的背影很快融入夜色,迅速在碎石场穿行。
猊把见面的地点安排在一处隐秘又比较远的山谷里。
夜风变得灼热,林虞掀开遮在脸上的兽皮,视线飞速倒退,猊带着他,沿着隐蔽的地势疾跑。
最后,他们停在一处散发着高热的山谷附近。
林虞被热得有些透不过气,还没从猊身上跳下来,一只手带着风势袭来,作势要把他抢走。
猊抱着他,侧身往后退开。
魃枭毫不避让,在不动用兽血力量的前提下,狠厉地往前攻击。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林虞冷声喝止:“够了,别闹了。”
说着,示意猊把他放下。
魃枭不悦:“他抱你。”
林虞蹙眉:“今晚碎石场附近加强了巡逻的人手,他不带我,我怎么过来跟你见面?”
说完,将怀里用兽皮包起来的东西递过去。
“这是一把三级骨器,里面还有启动骨器的兽晶,我自己留了一把。这把你交给别人,这几天只能做出两把成品。”
他日赶夜赶,每天抱着三级兽骨刻制复杂的元素阵纹。只短短几天,本就清瘦的身形又单薄了一些,眼下浮起淡淡青影。
见状,魃枭哪里还舍得说半点重话。
他接过兽骨:“盐池的方位我已经从一个被关押的长老的嘴里问出来了。明天分三路突袭,一路直攻盐池,吸引他们的部分火力,一路跟着我营救阿洛,剩下一部分人接应你,到时候你尽快离开,明白吗?”
林虞颔首,淡声应了:“嗯。”
魃枭微微弓身,捧起林虞的脸。
仔细看,看不够似的,低头往他嘴角咬了一口。
这次没有用力咬,而是含着唇上下磨动起来。
在挨巴掌之前,魃枭迅速直起身体,捏了捏林虞的脸。
“出来没几天,好不容易养的那点肉全没了,真是气死老子了,白白喂你那么多天肉。”
林虞:“……没有别的交代,我就回去了。”
明天要面对那么多事,他得睡一觉补充体力。
魃枭深吸一口气,勉强压制着浓烈的占有欲,暂时以大局为重。
他把林虞送到猊身边。
“如果我的人有一点损伤,熔石部落的人不会好过,我不介意用他们的血,浇灌整个部落的土地。”
猊冷声:“我会护着他。”
林虞无言以对。
魃枭什么时候喜欢用这种恶劣的手段威胁人。
不过以对方那个阴狠的劲,好像不管做什么,都不意外。
返回山洞途中,猊抱着林虞默不出声的,只是手臂收紧了几分力气。
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回荡在空气里。
“只要……是……值得托付性命……的同伴,就能够像刚才那样吗……”
林虞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直到男人银灰色的眼睛落在他的嘴唇上
“……”
如果不是猊的脸色过于正经沉默,换做另一个人,林虞都会以为对方在性/骚扰。
他摇头:“不是。”
猊默然,不再说话。
但那两只手依旧没有松开,胸膛紧贴着林虞的后背,那份单薄的温热柔软,清晰可感。
他深深吸一口气,将不可遏制的情绪,强行压制下去,化为往日的沉默。
第55章
山洞内,林虞躺下休息,脑子却想着明天要发生的事,以及布置的计划。
他昏昏沉沉的,睡得不太安稳。
天还没亮,一阵爆响声从部落后方传出来。
林虞揉眼坐起来,身上一暖。
猊将一身火红色的兽皮披在他身后,拢了拢,又把骨器递给他。
这是昨天和魃枭约定好的信号。
对方动手时,会利用兽血力量将水牢的正门绞碎。
听这动静,牢门已经塌了。
猊嘶哑道:“昆山已经从密道里潜进水牢……他会把你的族人放出来。我,先出去引开勇士,你就藏在密道的入口,等你的……族人来接应。”
交代完,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留,大步往山洞外走去。
熔石部落混进了北磐人,天还没亮,四处就乱了起来。
先有一支北磐人的队伍潜到盐地,意图非常明确,他们要毁掉盐地。
盐在蛮荒大陆是稀罕物,更是重要的物资,熔石部落每天都会安排两支勇士队伍轮流巡守。
当下盐地被袭击,骨哨响起,负责看守的领头又立刻安排一支队伍往盐地支援。
北磐的带头人,是部落里的两名二级勇士。
守护盐池的熔石勇士比他们的人数多两倍,原本他们很难有抗衡的能力,但族长连夜送来了一把三级骨器。
这骨器打出去,杀伤力极大,威力无比!
骨器四周火焰流转,往人群一扫,炙热的火浪席卷而出,火焰犹如蛇信子一样,疯狂地往人身上卷。
如若闪躲不及,倾刻间就会被火焰吞噬,高温侵蚀皮肤,倾刻间露出烧焦的白骨!
如此威力,比起平日里冒出来的地火还要猛烈,让严密防守的熔石勇士连连后退,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熔石部落西北方向,魃枭在正面迎接,负责支援被围困在水笼的阿洛等一团勇士。
他带的人手不多,熔石勇士见他们人少,怒吼道:“都随我上去,他们人少,将这些北磐蛮子彻底碾碎!”
魃枭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如同离弦的箭,射入敌方阵营。
他裸露在空气里的肌肤,尤其是肩膀和小臂,隐隐浮现出白色的兽纹。
拳风所至,皆被无形的风刃割开一道口子。
四周试图靠近他的勇士,全都被魃枭的拳风震退,成片栽倒在地上。
魃枭所到之处,无形的风带起一股杀意,碎石乱飞,到处都卷起一片尘土。
他的额头上,浮现出一道清晰的战士兽纹。
他调动体内的兽血力量,笑意张狂,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恶战,倒像是在狩猎,尽情地享受杀戮的快感。
有了他在前面开路,身后的勇士就像看到定心丸一样,越战越勇,杀声震天。
一路打拼,渐渐地与从水笼中出来的阿洛等勇士两方汇合。
阿洛等人被关了将近一个月,人瘦了不少,但精神不错,脸上斗志昂扬,
这些从北磐出来的勇士,骨子里就带着和魃枭一样的狠劲,只要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跟着魃枭,就永远不会屈服敌人!
眼看越来越多的熔石勇士往水笼方向支援过来,完全被激起战意的魃枭兴奋得颤抖,披肩的落发狂乱飞舞。
他兴奋笑道:“跟我杀过去,一会接你们祭司回部落!”
阿洛他们纷纷举起从熔石部落勇士手上夺下来的木矛,怒吼一声。
“接回祭司大人!踏平熔石部落!”
水牢附近一片硝烟,部落广场也已经乱成了一片。
族长和祭司带人赶到主祭坛,只见蒙蒙亮的天幕上,一道浓黑的烟雾滚滚卷起。
此时,整个部落上空被一股黑浓的雾气笼罩,明明是暖季,但狂风大卷,焦黑的石土直往人脸上砸。
平民们和奴隶们纷纷躲了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
“不好了,有外族部落闯进来了——”
潜藏在广场的少数北磐勇士,佯装成奴隶大喊:“快跑啊,是北磐人,他们有战士!我们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快跑啊——”
族长大怒:“住口,猊呢,让猊带人去迎战!”
三千名勇士将部落广场团团围住,其他的,全部沿着盐山,三个分祭坛,水笼的方向支援。
眼看其中一个分祭坛上空升腾的浓烟越来越重,加上猊迟迟不来,祭司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他转身喊道:“快去其他两个祭坛守着!”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巨响,浓烟卷起的方向,火光冲天。
猊只身一人闯进分祭坛,阻拦他的,是一名三级勇士,以及将近一干名普通勇士。
昆山已经带人去解救被关押的“祭品”,他放任体内的碎片能量失控,孤身一人吸引所有火力,目标只有祭坛。
唯有摧毁祭坛,才能阻止祭祀仪式的进行。
三级勇士,昂死死瞪着猊。
“你疯了!敢背叛部落,还妄想摧毁祭坛!”
猊没有说话,伸手将扑来的勇士暴力丢开,无数的木矛弓箭往他投射,猊闪身躲开,即使中了弓箭,也没有停下。
被地火灼烧多年的身躯虽然千疮百孔,却也锻造得坚硬无比,像个异于常人的怪物。
他朝祭坛一步一步靠近,埋在心脏附近的那枚碎片剧烈发热,周身涌动着失控的火元素能量。
突然间,地面冒出一簇接一簇的地火,勇士们惊呼,连忙朝四面逃窜。
三级勇士昂大喊:“别乱跑!”
话音未落,地火竟从祭祀台上冲天而起。
四周的石头和木桩纷纷卷进烈焰之中,而昆山带着解救出来的人沿四处逃窜,将本就惊慌的勇士队伍阵型冲散。
猊从烈焰中走出,浑身是火,面上抽搐着,濒临崩溃,几近完全失控。
在意识被火焰吞噬之前,他松开掌心,露出了紧握着的一缕发丝。
当发丝被火焰烧成灰烬,一丝清冽的气息若隐若无地轻抚他的面庞。
昂见状,带着身边的数百人齐齐往他身上扑去。
“猊被火神大人惩罚了,他快死了,给我杀了他!”
无数的木矛拳头往猊身上袭击,他不躲不挡,扛着人海,被火焰灼烧得卷曲的灰色头发在空中飞舞。
他发出一声低吼。
像是野兽最后的嘶鸣。
汹涌的地火往他的身躯里涌去,瞬间,火光将他包围,竟要随着勇士们的进攻将他吞没湮灭。
林虞带着接应自己的勇士赶来祭坛,远远地,听到一声压抑的,低沉的,类似野兽濒死之前的嘶鸣。
他震惊在原地,这一刻,心脏竟然紧紧揪了一下。
只见被火光包围的身影,就像一头无法脱离的困兽。
如果他再晚一步,猊只怕会葬身火海,爆体身亡。
勇士们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紧紧地跟着他,将他围在中央护着。
林虞深吸一口气,抬手,手指虚空翻转,一阵无形的风将他托了起来,升在半空。
他看向火焰中的身影,高声呼喊。
“吾以吾名召唤,请兽神驱逐恶火,还猊清明,并赐予他作为勇士,战时无坚不摧的力量!”
话音落下,狂风大作。
林虞将风之种的元素气息往猊身上灌输,风与火元素产生的共鸣,使得他和对方产生了奇妙的感应连接。
猊狂躁暴动瞬间平息,风将他头发吹得狂舞,他睁开眼,瞳孔漆黑。
猊回头望向被风托起,浮在半空林虞,稠黑浓密的发丝迎风飞舞,单薄纤细的身体被火红的兽皮裹着,灼目而美丽。
明明那么瘦弱,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猊如同注视自己的神明。
他慢慢将目光转向祭台,风托着火焰沿着他的周身流转。
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瞬间成为了林虞手中的一把利刃。
猊借着风的推力一跃而上,将祭台一拳砸碎!
第56章
祭台碎裂,石柱沿着四周滚滚乱飞。连石鼎里沸腾的兽油,也都瞬间飞溅一地。
被热油烫中的人发出阵阵惨叫。
许多人避开这片混乱,纷纷后撤。
此刻他们不但惧怕猊这股强劲无比的力量,更忌惮不远处浮在半空的那道身影。
那是什么人?
他是谁……
竟然仅凭一句祈祷之语,就让濒临失控的猊平稳下来,而且猊爆发的力量还加强了很多!
只一击,就把筑垒得如此坚固的祭台砸个稀碎!
这样的本事,连他们的祭司都做不到!
难道这个人是巫师?!
能为勇士驱逐邪恶,并且加持力量的人,至少得成为三级巫师,甚至是大巫师才能做到的吧……
别说北荒,就算放眼整个蛮荒大陆,都很少有二级以上的巫师。
林虞听着四周倒吸冷气的声音,脸上越冷,越让人不敢靠近他。
因为心生敬畏,从而产生放弃抵抗的想法。
他缓缓落回地面,在北磐勇士的护送下,径直走向猊。
北磐勇士看到刚才那一幕,同样满心激动,脖子都激动得涨红了。
他们群情激昂地高喊:“虞巫才是被兽神庇护的祭司,只有我族祭司得兽神真正的传承!”
“看清楚了,虞巫受行兽神指引才来到北荒部落,他怜悯北磐部族受苦,解救了我们!此刻,也来解救你们这些祭品!”
“ 兽神,会一直庇护他的部族子民!”
被当做祭品解救出来,还没跑远的熔石人,听到这些话以后,愣住了。
一些女人带着孩子竟然跪下来,声音充满了哭腔。
“是兽神,是兽神的指引,让大人救了我们……”
“兽神眷顾着熔石部落,我们得救了……”
林虞的前方毫无阻碍,他一步一步走向坍塌的祭台,周围的勇士僵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林虞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其实可以直接将巫术灌输到猊的身上,但那样做远远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蛮荒大陆信仰兽神和母神,对神的力量畏惧敬仰,就连祭司和巫师,都想得到神的力量,借此操控人心,巩固部落地位。
所以他在释放巫术之前,吟诵祈祷语言,舞动手势,就为了制造声势,震慑人心。
只要能起到震慑作用,让熔石勇士不敢轻举妄动,对于他来说,就少了很多麻烦。
林虞走到猊的面前。
猊此时伤痕累累,木矛和弓箭他身上造成了不少伤痕,血液凝固在灼热的身躯上,显得狰狞而悲惨,看上去让人不禁于心不忍。
但他们都还有事情需要去完成。
想彻底瓦解熔石部落,就要抓住此时机会。
林虞问:“还撑得住吗。”
猊点了点头,看漆黑眼睛恢复了原有的浅灰色,这也意味着理智回来了。
林虞微微一笑:“我们一起,将剩下的两个祭坛连根拔起怎么样。”
猊“嗯”一声,走在他面前。
如同山峦的背影,坚硬挺拔地走在前方,像挡在林虞身前的盾,也能化做无坚不摧的剑。
周围的勇士纷纷退开。
一击就能让祭坛粉碎的力量,他们挡不住……
贸然上去只有送死。
三级勇士头领,昂拦在猊身前。
“你把祭坛毁了,祭司大人不会原谅你的!”
昂一边高喊,一边转着眼睛。
他自知不是猊的对手,便把目光放外的林虞身上。
昂作势后退,等猊先走过去,紧接着身形一跃,猛地往林虞方向扑。
没等他近身,守在林虞身边的勇士冷笑,当即举起骨器。
只见骨器喷出一道猛烈的火焰。
那火焰极为炙热,刚沾到昂,便把他的肌肤烧黑,逼得他倒退连连,身上全是火。
猊闪身回到林虞身边,面无表情地将昂的手卸了。
“再动他,死。”
猊转头,吩咐手底下的两个勇士将昂绑起来带走。
至于其他人,少了头领,没了主心骨以后,不攻自破。
*
林虞和猊来到第二个祭坛。
第二个祭坛位于半封闭的石窟之中
听到第一祭坛被毁的消息,另一个三级头领阿隆,迅速集结了五百名勇士,沿着祭坛周围结成防御阵。
猊示意林虞停步,先让北磐勇士将他严密的护着,紧接着,孤身一人走到防御阵面前。
阿隆举起石斧对着他,吼道:“祭司命我严守第二祭坛,如果再闯过来,休怪我不客气!”
猊:“你不是我的对手。”
阿隆怒道:“那就试试!”
话音刚落,没有马上攻击,似乎还想劝猊。
“北磐部落攻打我族,你还要联合外族残害族人,猊,你是我族的第一勇士,不要做这种错事!”
猊依旧是那句话。
“让开。”
阿隆比起其他几个三级头领,性格并不嚣张,相反,平日里做事比较稳重,是一个恪守规矩的人。
所以猊并不想伤害他。
阿隆:“如果不退呢?”
林虞与猊有了一丝精神感应,知道对方要动手,于是在后方发出祷言。
“吾以吾名,请求兽神赐勇士猊,赐予他一往无前,坚锐破阵的力量——!”
猊身上的火元素能量瞬间暴动,被一股无形的风引导,并未烧到自身。
他借着风力一跃而起,没有从勇士形成的防御阵中间突围,而是来到侧翼,寻到勇士与勇士之间的衔接处,照准他们的头骨和后背猛攻。
木矛和弓箭往他身上投射,猊击倒一处衔接的人后,迅速避开。
即便偶尔被射中,那点伤,对于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简直可以忽略。
很快,阵型从侧边被一点一点地破开。
林虞打量防御阵头顶上方的那块巨石,忽然,朝北磐勇士吩咐了一句话。
北磐勇士闻言,立刻举起手上的骨器。
一股能量充足的火焰,犹如炮弹一样迅速射出,正中那块悬空的巨石。
只见巨石轰然炸裂,伴着火花碎块,砸向底下的勇士阵型。
阿隆没想到他带的勇士居然那么快就被冲散了。
无数碎石,泥土夹杂着火苗落在他们脸上,滋得生疼。
周围乱糟糟的,猊趁机闪身,径直跃到窟洞之内,寻到那口石鼎。
石鼎内烧着滚烫的兽油,在阿隆赶进来之前,他一拳将整个祭台击碎,又往石鼎一侧重重凿去。
砰一声,石鼎破裂,兽油流出,顷刻间,整个祭台狼藉一片。
在阿隆对猊出手之前,林虞清越冷淡的声音传过石窟,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熔石部落的祭司早就被邪恶控制,还伙同息壤人,残害部落里的女人跟孩子。”
“作为熔石的人,可以把刀锋对准外敌,搅碎每一个想要破坏部落的敌人。可女人跟孩子是无辜的,祭司却要用他们的生命来祭祀。”
一顿,又道:“野兽虽然凶残,可它们至少不残害自己的孩子,祭司的手段太过残忍,你们难道要为了这样的人,把熔石部落推进火坑里吗?!”
与林虞话语呼应的,是那一群被解救出来的,关押在石屋里的女人和孩子。
女人们抱着自己的孩子痛哭。
“祭祀要烧了我们……如果不是猊大人,我们早就死了……”
“猊大人救了我们……”
猊目光闪了闪,默默走出石窟外。
林虞只凭三言两语,就将阿隆这名三级勇士唬在原地,
他看得出来阿隆并不想伤害猊,但为了熔石部落的立场,不得不听从祭司和族长的安排。
可当阿隆坚持的立场,会成为伤害族人的利刃时,这个遵守规矩,谨守职责的人,内心坚持的东西自然会产生动摇。
控制对方不需要从外力制服,而是需要从内心攻破。
林虞瞥见阿隆僵在原地,朝猊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前往第三祭坛。
*
第三祭坛位于一处石林之内。
附近怪石林立,地形非常复杂。
猊率先停步,注视林虞近日来劳累而消瘦的脸颊,刚才又因为释放巫术,嘴唇泛白,更显得柔弱。
一瞬间,他的胸口涌起一丝疼痛。
他的身体早就千疮百孔,肉/体麻木,仿佛丧失了感知。
但这一刻有一丝细微的疼拉扯着他,这份疼不是来自身体,而是内心,这一丝一丝的疼,源于林虞。
猊嘶哑说道:“在,这里……等我……”
林虞“嗯”一声,没有跟进去,他知道自己的状况不能强撑太久,所以没有逞强。
“快去,快回。”
说完,目送猊孤身一人进去。
这是猊跟熔石部落的恩怨,有些事他可以帮忙,但不能全部都插手,还需要对方自己来解决。
黑烟滚滚的石林中,气氛一下变得诡异,危机四伏。
每一处怪石附近,射出无数木矛和弓箭。
浓雾弥漫,林中的人看不到持矛和持弓的人。
猊迅速闪过,身后又迎来了十几支木弓。
石林的地势复杂,而且周围被浓烟笼罩,视野受限,完全看不清敌人。
如果只想着找到人,无疑是不可能的。
猊沉下心,感受着周身涌动的力量。
紧接着,他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如同铁锤,没有犹豫的,直接用蛮力将面前的天然石柱击碎。
一连几根石柱,轰的一声,在蛮力的压迫下,碎成粉块。
一声接一声的轰倒声在石林里响起。
猊望着第三祭坛的方向,朝着目的靠近。即便双手鲜血淋漓,他依旧平推石林,一步一步朝祭台抵近。
两道弓箭同时破空射来,紧随其后,是一道人影。
来人带着凌厉的气势逼近猊。
猊躲开弓箭,却没有躲开那人。
他直接伸手,以手掌制住对方的手臂,用力一掼,将来人狠狠砸向不远的石头上。
射出的弓箭穿穿他的肩膀,猊没有立刻拔开。
他走到摔倒的来人面前,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
“猊,我要杀了你——额——”
话音未落,喉咙顿时血流如注。
守卫第三祭台的人,是祭司名下的守护勇士。
对方不是力量型的勇士。而是善于远距离射击的猎手。
对方本想借石林复杂的地势袭击,先让猊吃亏。
没想到猊竟然以诡异的蛮力将石林平推了,虽然受了箭伤,但这并不足以阻止他的脚步。
随着最后一阵巨响,建立在石林深处的祭台,轰然塌碎。
猊失血过多,神志有些神志不清了,但他却撑起摇晃的身躯,朝着石林外的方向前行。
正如看着指引他的神明,一步一步靠近。
从始至终恪守部族规矩的猊,这时候罕见地笑了一下。
随着三座祭台的崩毁,似乎将多年的桎梏取下,极致的煎熬和疲惫之后,是解脱。
他这样,虽然还不算是那个……可以让林虞托付性命的同伴,但怎么也比原来的关系亲近一些了吧……
第57章
熔石部落广场,望着三处祭坛方向卷起的浓烈黑烟,祭司的脸比这些烟雾还要黑上几分。
躲在四周的平民和奴隶又惊又慌。
此时,混在人群里的北磐人又开始趁势作乱。
“不好了,祭坛全被毁了,兽神一定会发怒!”
“完了,我们完了——”
惊慌的声音此起彼伏,混乱中,北磐勇士挤着人往前靠,试图越过熔石勇士的防线,想要将他们的祭司和族长擒住。
就在此时,不同于弥漫在熔石部落上空的浓雾,远处一道细细的白烟升起,像是一道信号。
紧接着,耳力敏锐的熔石勇士浑身紧绷,警惕地盯着四周。
周围,有什么正往他们的部落靠近。
西北方向,魃枭带人冲出水牢的守卫后,立刻去盐地接应。
他们制服守着盐池的三支勇士队,将盐地占领,占不了的地方直接毁坏,得不到,也不让熔石部落有机会重新利用。
正准备撤退的时候,部落外冒出一道白烟,魃枭立刻笑了。
“
魁带着人过来接应我们了。”
阿洛等勇士擦了擦脸上的血,奋战大半天,此刻虽然累,但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魁带着人过来,意味着他们很有可能直接将熔石部落占领,不用撤退!
突然,一名勇士急匆匆地往魃枭身侧靠近,低声说了几句话。
前一刻还挂着笑意的男人,脸色顿时骤变。
魃枭眼神阴沉,还有几分嫉妒和怒气。
想也没想,立刻往部落广场的方向赶去。
又吩咐:“让魁带着人把熔石部落全部围起来,一个都不许跑!”
阿洛扛着一袋盐追过去:“枭大,咱们去哪。”
魃枭头也不回,咬牙切齿地说:“当然是把这个部落占了!杀了老族长和祭司。”
他安排人先去接应林虞,本来以为已经把人接出去了。
没想到林虞去而复返,居然带着猊那个怪物,连砸了熔石部落的三个祭坛。
现在正往部落广场广场过去!
焦躁,担心,愤怒,嫉妒……
无数情绪一股脑往心里涌。
气死他了!
他的祭司不听话!
*
林虞赶到广场的时候,正巧碰见一脸凶煞的魁。
埋伏在部落广场的北磐勇士与赶来支援的北磐战士团会和。
魁跟个恶霸头子似的,拿着一把三级骨器,抵在老族长的脑袋后敲了敲,将他踹倒。
除了他,砍风,烈这些战士团的核心人物都在。
这次北磐部落带了一千五百名勇士过来,虽然不及熔石部落的勇士多,但为首的核心勇士还有小队长,全部人手一把至少二级的骨器。
光是这些骨器,就足以给他们增加不少的战力。
倒在地上的老祭司突然指着林虞身侧的猊,喘着气,睁大眼睛。
“都是你!我早就该把你杀了!你这个怪物!竟然把部落的祭坛全部摧毁,你给熔石部族带来了灾害!”
望着满身灼伤和箭伤的猊,一部分跟着猊的勇士气不过,扬着脖子,粗声大喊。
“放屁!猊大人为了救我们,为了整个部落,一直在战斗拼命,为了熔石部落出生入死!”
“他作为第一勇士,抵御过多少部族的侵袭,在兽潮里斩杀过多少荒兽!这样忠心勇猛的猊大人,被你残害了多少年!你个老不死的,你才是给熔石部落带来灾害的人——”
昆山也忍不住站出来指着老祭司,大声宣告。
“猊大人从来没有对不起部落,没做过害过部落的事。反过来,老祭司却要让大人死。如果今天祭祀大会开始,被抓起来的息壤人,那些被骗进来的外族人,还有熔石部落身上着火的人,女人和孩子,全部会成为祭品!”
“老不死的要活活烧死那么多人,还想害死猊大人,甚至夺取猊大人的力量!”
老祭司耷拉的嘴角微微一抽,在祭司弟子的搀扶下,踉跄地站起来。
“你们这些勇士早就有背叛熔石部落的心,竟然联合北磐人来害我们,还来污蔑我!”
猊一步一步走向高台,走到老祭司和族长的面前。
他还没有开口,林虞却笑了一声。
清冷的笑音很轻,声调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望着老祭司:“这些话说出来,你信吗。”
林虞指着猊的背影,指着他所走的方向。
猊所走的地方,地上留下一道道血迹,而他的身上,早已灼伤溃烂,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大大小小的伤口狰狞交错,格外触目惊心。
他继续看着周围的人。
“说出去,谁敢相信,这会是熔石部落的第一勇士?他走的这条路,踩的不是敌人的尸体,而是他的血和尊严。他是熔石部落最强悍的守护者,却没有得到尊重和爱戴,反而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你们不知道,让我来告诉你们事情的真相。”
“熔石祭司,妄想窃取火神的力量,为了这个野心,他不择手段地残害熔石族人。”
“他和息壤人勾结,得到了一种稳固地火的办法,那就是用活人祭祀,不断地把人丢进火洞里,用人体来吸收暴动的能量。”
“老祭司说猊是怪物,说他得罪了火神,才会引起地火频发,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猊的体质特殊,非但不会引来地火,相反可以吸收地火。部落里每一次暴动的地火,每次都被他吸收到身体内。所以,他日日夜夜,长久地承受烈火灼烧的痛苦,只为换来熔石部落的平和。”
“祭司想要他的力量,这才污蔑他。只要他死了,老祭司就用从息壤人那里换来的办法,将猊的力量转移到他自己身上。”
“而熔石部族里的人,包括为部落付出了那么多年的猊,不过是祭司获取力量的垫脚石,”
广场周围一片寂静。
跟随着猊的勇士压抑着粗喘的气息,双眼怒红。
猊的兄长修,此刻哭声哽咽,恨不得上去跟老祭司拼命。
猊看着林虞,无波沉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有无奈,煎熬,动容,还夹杂着一些湿润。
熔石老祭司面如死灰,没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竟然能被一个外人揭露得一清二楚。
他望向族长,手微微颤抖。
随即挥动骨杖,指使追随他的勇士和祭司弟子,抖着声喊:“这个外族人在胡说,你们,你们快去把他抓起来!”
“谁敢动我的祭司?”
人群中忽然让出一条道,魃枭冷笑着,谁都没看,只顾着看林虞去了。
他咬牙切齿的。
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想着见到林虞后怎么收拾。
可看见人的那一刻,整颗心又痒又气,无从下手。
正准备开口,却见那老祭司忽然变得扭曲,眼底闪过丝丝不甘与决绝的笑容。
他推开祭司弟子,猛地将骨杖插入一侧的石柱凹槽,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骨杖顶端的红色兽晶上。
“以我全部精血,献祭火神,开启火焰巫阵,焚尽一切邪秽!”
吸收了血液的红色兽晶瞬间碎裂。
老祭司双眼蓦然瞪大,喉咙“嗬嗬”低响,随即整个人被抽干一样,迅速萎缩,变得无比干枯,当场倒地毙命。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地面以及附近的范围,骤然裂开。
阵法红光大盛,小半个广场竟然完全塌陷,脚下高温沸腾,热浪直冲,无数道火柱喷射而起!
“小心——”
林虞冷声呵斥,身上自动鼓荡起一层浅淡的风圈。
只眨眼间,他和周围站在阵法内的的人脚下一空,竟往深谷急速坠落,顷刻被吞没其中。
比起地火还要灼烫的火柱迎面喷涌,林虞在有风圈护持的情况下,仍被冲击得浑身剧痛,五脏六腑仿佛要被灼烧,意识甚至模糊。
谁都没料到熔石部落广场的中心地下,居然藏有一个上古用来祭祀的巫师阵!
极高的火浪/逼/退边缘的所有人,熔石部族部分勇士竟然开始反抗。
魃枭怒吼:“魁!”
魁接到指令,怒吼一声。
他的骨器散发出灼目光芒,砍风和烈与他配合,用骨器迅速将反抗的熔石勇士直接杀了。
鲜血横流。
这时候,只有以暴制暴,以杀止杀,才能彻底断绝他们反抗的心。
一片混乱中,魃枭催动着兽血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往火海深处冲去。
在他之前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猊毫无迟疑,在所有人被吞没时,他更快的往下飞扑,尽可能的挡在前面。
无数赤红的火焰,争先恐后朝他的身体里涌,整个人几乎被烈火包围。
直到他的手、脚、身躯,甚至整张脸都淹没在火中。
唯独隐隐露出的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林虞摔下的方向。
猊将地下的火焰尽数往身上吸,整个人迅速燃烧,浑身的肌肉因为高温和剧痛变得扭曲,随时都会溃裂爆体。
魃枭跃入阵中,操纵着急速流转的风,在林虞摔下前将人接住。
最先落地的,是猊的身躯。
随后不少人摔在地上,有的当场被熔烧死亡,有些痛苦哀嚎,尚存一丝生机。
而猊,倒在地上,浑身像是没了力气,肌肉仿佛融在火中,整个人似乎已经没了形状。
林虞隐隐看到对方一双枯寂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始终望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却仿佛流转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彩。
猊承受着身躯爆体前的痛苦,没有哀嚎,也没有求救。
他已经为这样的结局做好了准备。
只是在死之前,想多看林虞一眼。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被火烧得猩红,但里面却是平静的,没有恐惧,反而多了一丝留恋。
林虞有些恍惚,忽然垂眸,心脏骤停了一拍。
在魃枭落地的一瞬间,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快过大脑,连忙往猊的方向靠。
魃枭扯着他:“没用了,他这样已经死了。”
林虞摇头。
完全顾不上理智思考,顾不上去衡量利弊得失。
“有,还有机会……”
他颤动着说了一句,随后催动风之种的本源力量,将猊身上的火焰尽数吹散。
下一刻,绿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溢出。
浑厚而精纯的木元素力量如同清泉,源源不断地涌入猊的胸口,沿着那具破溃的身躯蔓延,渗入每一条经脉。
绿色的光圈将猊笼罩着,随后慢慢扩大,笼着地下的每个人,勉强护住猊的最后一口气。
随着时间流逝,那些狰狞可怕的外伤,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缓慢修复。
林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全靠意志支撑。
他感受到了一股急剧暴动的火元素能量。
林虞深深缓了一口气,尽力保持冷静。
注视那双睁开的灰白双眼,他轻声道:“猊,听好,别放弃,你会活下来的。”
随即咬开另一边手的食指,鲜血渗出,落在猊的嘴上。
林虞的血,充斥着他的本源气息。
尤其是融合了风之种后,血液中蕴含的本源力量变得越来越浓郁。
现在的情况,让猊咬他的脖子是不可能了,给对方喂血,效果也是差不多的。
当下唯一救回猊的办法,就是让他突破等级,成为战士,从而拥有可以承受,甚至融合火之种碎片的体魄。
随着大量巫术的耗尽,以及鲜血的流失,林虞越来越虚弱,摇摇欲坠地半跪,勉强挤出一丝力气。
“喝吧……”
一旁,始终沉默的魃枭突然动了,上前时,僵硬地接住了林虞,把人抱在怀里。
他刚才好像失去反应,头脑一片空白。
明明清楚,此刻救人再重要不过。
但理智如此,内心深处却被强烈的情绪撕扯。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
亲眼看着他的祭司,正在赐予另外一个男人新的救赎和重生。
第58章
熔石部落的广场上浓烟滚滚,不久之后,一道接一道的无形风元素将浓烟席卷,滞留在四周的烟雾逐渐散尽,重现视野。
周围的一片狼藉,魁和砍风相互对视,立刻带人将塌陷的地坑围起,不许任何人靠近。
魁走到坑洞边缘,探身朝底下张望。
确认底下的两人平安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枭大,接下来该怎么办?”
魃枭揽着怀里的人,盯着那只抵在其他男人嘴边的手指,胸腔压抑着波动,头也不抬地下达指示。
“找几个人下来,把还活着的人带上去救治,至于熔石部落,你和砍风先接管。愿意归顺的人,先把他们安置好,不愿意归顺的放他们走,谁敢动手,全都关起来。”
三言两语将事情安排下去,魃枭眼皮抽了抽,忍无可忍,直接抓起林虞的手指,反复擦去上面的血渍。
“给他这些血足够了。”
林虞耗损过度,身体十分虚弱,此刻脸色白得骇人。
魃枭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一是担心林虞的状况,二是给气的。
半晌之后,林虞稍稍缓神,勉强支起身子。
他检查猊的身体情况,算松了口气。
猊续回最后一丝生机,眼睛里的神采多了些许。身体依旧不能动弹,但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
即便被魃枭瞪了好几回,也不肯转移半分视线。
林虞抬手,手心缓缓地,覆在对方始终凝视自己的眼睛上……
“猊,战斗已经结束了,好好睡一觉,之后可能会发烧几天。”
又道:“这几天无论看见什么,不要抵抗,只需顺从它,接受它就好,等到一切结束,你就会醒来。”
因为虚弱,他的声音格外沙哑,却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猊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和安然。
他的意志逐渐松懈,眼皮贴着那双温软的手心,闭上眼,不一会儿,立刻沉沉地陷入昏睡。
一旁的魃枭微微咬牙,说的话冒出酸味。
“祭司大人,他没死,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说着,将林虞打横抱起,很快跃出土坑,消失在众人好奇的目光里。
林虞实在太累了,被魃枭抱起来后,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
再次醒来,正值半夜。
他正身处在一间石屋内,床上铺置着柔软的兽皮,他已经被清洗过了,穿着干净的袍子。
林虞枕在兽皮枕头上,身体完全被抽空似的,四肢绵软,特别乏力。
不久,门口被人推开,魃枭端着一个石碗走进屋内。
见他醒了,魃枭吹了吹碗里的汤,一勺喂到他嘴边。
“你身体太过虚弱,先吃点东西补补。”
林虞微微张嘴,喝下一口汤,轻轻抬眉。
“是鱼汤。”
魃枭扶着他靠在胸膛上,一手拿碗,一手握着勺子舀汤。
鱼汤稠白,温热适中,顺着喉咙慢慢滑进他的肚子。
喝完一整碗,林虞竟有些意犹未尽。
见状,魃枭又去盛来一份。
林虞有些惊讶:“你做的?”
魃枭颔首:“祭司大人看不起我?”
林虞:“……没有这个意思。”
魃枭低沉哼了一声。
“我不像祭司大人那么没有良心,做什么都没想着我。”
林虞:“……”
魃枭用指腹擦去他唇角的鱼汤,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尽量放轻了力道。
他语气不善,硬邦邦的,继续开口清算。
“老子就怕你吃的少,不想你饿了,瘦了,跟花脸学了几手伺候你。你倒好,转头就把老子说的话忘得干干净净,让你离开部落,呵。”
林虞:“……猊,他是个……”
没等他说完,魃枭一勺鱼汤堵住他的嘴,目光变得凶狠。
“不许提他。”
林虞无语。
就着魃枭的投喂,将鱼汤喝干净后,又道:“他体内有火之种的碎片,一旦觉醒,成为战士,吸收了碎片的力量以后,至少也是二级战士。把他招进部落,对我们有好处。”
魃枭将碗放下,砰地一声,显然是不乐意再听到林虞刚醒就提起别的男人。
在魃枭发起火气前,林虞抬手,温软细滑的指尖贴到他的下颌,将那张阴沉深邃的脸扭过来,四目相对。
魃枭一怔,粗声道:“祭司大人想做什么。”
林虞眉眼很浅弯了弯,眸底荡漾开一丝很浅的暖意。
“那天,你第一时间跟着我跳下火池,我很高兴。”
生死关头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决心,魃枭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作为被坚定选择的那一方,说不高兴是假。
“算起来,我跟你已经经历过三次生死,有些关系只属于我和你之间的,没有人比得上。”
魃枭目光闪了闪,刚才的火气一扫而空。
宽大有力的掌心反握住林虞的手腕,将他的手心按在嘴上。
魃枭啄了一口林虞的手心,紧接着。将人的手腕扣在头顶,压到床上。
林虞没有挣扎,放任魃枭的动作,一头漆黑柔软的头发散在兽皮枕上,他的乔装易容已经卸去了。
火红的兽皮,映得脸颊更加白皙,因为瘦了一圈,下巴有些尖尖的,眉眼朦胧清淡,静静地望着人,似乎在邀请魃枭做一些别的事情。
魃枭毫不客气地低头,吻上他微张的嘴唇。
微微凉的唇瓣软得不可思议。
魃枭亲了很久,难得这次林虞没有挣扎,安静地仰躺在床上,等同于默认了这样的行为。
魃枭一路沿着他润红的唇往脖子上蹭,还要再往下时,被林虞轻轻推开。
清淡的脸庞有些泛红,魃枭把他圈在怀里,又亲了一口。
片刻后,粗哑道:“行,等养好身体再干。”
林虞:……
他呼吸有些凌乱,静静的靠在魃枭怀里,闭上眼睛进入识海,通过连接的精神感应,先检查苍梧的状态。
那天,他耗用太多的木晶能量将猊从死亡边缘拉回来。苍梧在他昏睡的时候,也沉睡了一段时间。
好在此刻已经恢复几分。
林虞心有歉疚,没有唤醒对方,而是让其继续沉睡,以便加速恢复。
再睁眼,从魃枭怀里起身。
“外面怎么样了。”
魃枭撩着他的头发:“我们接管了熔石部落,已经让魁和砍风坐镇去了,等你休息结束,再召集所有人到广场,宣告新部落的规矩。”
林虞没有反对。
“你打算怎么管理这个部落。”
熔石距离北磐部落较远,就算骑着独角马,日夜不停的赶路,来回一趟,最快也要将近二十天的路程。
魃枭沉吟,揽在他腰侧的手顺势钻进兽皮衣袍里,毫无阻隔地贴着温热柔滑的肌肤,捏了几下,过一把手瘾。
“我打算以后把砍风留在这边,让他负责管理,你觉得如何。”
林虞点点头:“可以,我还有一个想法。”
“让熔石部落保留原名,作为北磐部落的附属部落发展。同时给他们保留一定程度的治理权,至于核心团人员,由熔石部落和北磐部落的人一起担任,盐池两边共享,战士团相互协助。”
魃枭问:“你就那么相信他们?”
林虞眼皮撩了撩:“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说完,又开口说:“我睡了多久。”
“三天。”
林虞算了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
他拢紧身上的兽皮衣袍,缓缓站起身。
“我过去看一下。”
魃枭面色微变,沉着声音:“他还没醒。”
见林虞已经缓步出了门,再怎么不悦,也只能跟上。
见他实在虚弱,干脆把人打横抱起来。
“老子带你去。”
*
猊被安置在勇士居住的石屋之中,由修亲自照顾。
林虞进去时,人还躺在床上。
猊身上的伤口每天都会涂抹两次黑蝰兽的兽油,加上那天林虞借用木晶能量疗伤,将他身上的伤修复了一半。
短短三天,以猊强大的身体素质,原先遭受的那些严重创伤,此时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修连忙起来:“……族长,祭司大人。”
修这几天忙着照顾猊,还要处理部落的后续事宜。
从北磐人那里了解到北磐部落的内部结构后,他是第一个赞同北磐接管熔石部落的。
修一直不喜欢老祭司用活人祭祀,更不喜欢对方用盐将外族骗来部落的行为。
加上猊是被林虞救的,权衡利弊之后,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在修的劝说之下,不少人都放弃了抵抗,表示愿意加入北磐。
甚至一些被骗来的奴隶,听说北磐部落没有奴隶,只要通过劳作,就能换得粮食和兽皮的时候,也没有选择离开。
有修这个原熔石部落的长老劝说,就像有了调和剂,短短三天,缓解了不少部落内部的矛盾。
修这时担心。
“祭司大人,猊身上的热一直没有退,他当真会没有事吗?”
林虞微微点头:“放心。”
魃枭不冷不热地开口:“既然看过了,祭司大人,该回去休息了。”
林虞没有过多停留。
他的身体状况确实还有些疲惫,需要多加休息调养。
在他离开后,躺在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手指。
*
深夜,忙完回来的魃枭,终于抱着林虞睡了一会。
石屋不远,一股同为强者的气息令他不爽,
他甚至坏心的想:怎么不一直躺下去?为什么要醒来?。
他冷声,毫不客气地开口:“滚。”
猊停在门外,没有进去。
刚醒来,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知道这是林虞赐予他的力量的新生,一向寡言麻木的他,第一次产生了冲动。
所以他来了。
借着距离,朝躺在床上的人看了一眼。
魃枭怒气瞬间暴涨。
将林虞占有性地护在怀里,紧接着拉起兽皮,将人从头到脚地裹起来,不想让猊多看一眼。
正准备出去跟对方打一架,睡得迷迷糊糊的林虞突然睁开眼睛。
他从毛茸茸的火红兽皮钻出脑袋,越过魃枭的肩膀,看清了门外的人影。
林虞按住魃枭的手,微微摇头,轻声道:“进来吧。”
猊没有犹豫地走进屋内。
他的额头浮现两道兽纹,形状如同火焰,那是身为二级战士才有的标志。
融合了一部分碎片的力量后,他的兽血力量觉醒,直接突破等级,一跃成为二级战士。
而他的身形,比起从前变得更加挺拔,魁梧。
在魃枭发起攻击之前,林虞握住了对方的手。
“别冲动。”
猊望着林虞,看着他主动牵住魃枭的那只手。
波澜不惊的情绪,因为林虞,对魃枭产生了几分抗拒和排斥。
猊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话是对魃枭说的。
“放开他。”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第59章
猊刚说完,话音落下,魃枭不怒反笑。
他反手将林虞的手腕握得更紧,又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揽在胸膛面前,嘴角扯出一抹阴沉的笑意。
他挑衅地讥讽:“你是什么人?老子的祭司,轮得到你来说话?”
猊看着魃枭将林虞一下子圈在怀里,灰白色的双眼瞬间沉下。
额头那两道火焰兽纹的颜色逐渐加深,身体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中流动着一股狂暴的元素能量。
他没有立刻动手,重复刚才的那一句:“放开。”
说时,望向林虞,似乎要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只要林虞脸上露出一丝一毫的勉强,他就会立刻动手。
不管魃枭什么身份,不管外面有多少人,都要带走对方。
魃枭“呵”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催动兽血力量,额前现出一道清晰的白色兽纹,紧接着,第二道白色的兽纹隐隐浮现。
他的身边,骤然形成一圈旋转的风刃,同样在用行动宣告他的回击。
剑拔弩张之际,林虞从魃枭的掌心抽出自己的手,顺势从对方怀里坐起。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气息还有些虚弱,清清淡淡的,似乎两人的交锋没有影响到他,看不出什么情绪。
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猊,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猊嘶哑说道:“身体恢复了很多,力量也稳定了。”
回应时依旧只看林虞,余光往魃枭的方向瞥去一眼,隐隐皱眉,眼神带着几分敌意。
林虞越过魃枭,绕下床,双手拢了拢衣袍,看着两人,站在他们中间。
他侧目望向猊,道:“魃是北磐部落的族长,我是祭司。”
接着简单地介绍情况。
“我们来这里,最开始只想把阿洛他们救回去,不过中间发生了一些意外,现在……熔石部落已经归顺北磐,猊,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猊沉默一瞬:“我想跟着你。”
不再作为部落勇士的身份,而是以他个人,用他这具被林虞赐予新生的身体和力量,追随对方。
“我想做你的守护战士。”
魃枭冷笑。
“他一直有我守护,你凭什么。”
猊冷声:“祭司,不仅可以拥有一名守护战士。”
一句话,又将魃枭点燃。
眼看着魃枭又想动手,林虞此刻既是无奈,又有些哭笑不得,还有点疑惑。
相处的这些日子,猊在他印象里总是寡言话少,从不对外流露自己的情绪
今天却和魃枭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
他脸色一缓:“我不需要什么守护战士,但我的确想你能留下来,可以吗。”
猊轻轻点头。
好。”
林虞左右望着两人,最后开口:“既然留下,那都是同一个部落的人了。”
“魃枭是我重要的同伴,猊也不例外。现在两个部落合并,按照部落的规矩,允许族人之间存在竞争,但绝对不可以为了无谓的私斗,从而消耗部落的力量。”
他语气平静:“一切争端,优先以部落的利益为准。魃枭,你作为族长,理应以身作则,而不是带头挑衅,破坏新建立的规矩。猊,你也一样,作为部落主要的核心战士,刚获得力量,恢复身体,正需要巩固调养,而不是消耗,部落还在重建初期,很需要你的帮忙。”
猊:“我……知道了。”
林虞微微点头,瞥向魃枭。
魃枭收起战斗的气势,。
两边波动的元素能量逐渐消散。
林虞揉了揉眉心,没管剩下的两个人,径直走向床头坐下。
“你们如果没什么事,我想先休息一会时,过几天,把人都召集到广场附近,分配人员,之后让大家熟悉新部落的规定。”
说完,掀开兽皮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开始养神。
魃枭和猊看着他的睡颜,齐齐收敛了气息。
最后,猊出去了,走之前往房内望了一眼,只见魃枭替林虞掖好兽皮,坐在床边守着。
猊灰白色的眼睛微微闪烁,离开时,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沉默和冰冷。
石屋内,合眼的林虞突然背过身,面向魃枭的方向。
他依旧养神闭目,却突然开口:“你什么时候突破二级战士的。”
魃枭嘴角勾起:“还以为祭司大人不在意我。”
林虞没说话。
“那天你掉下火阵时,我跟着跳了下去,心急之下想救你,那一刻,正好就突破了。”
觉醒兽血能力后,一级战士的他只能感受到空气里流动的元素,吸收并释放。
过去几个月,魃枭每天都在勤练,尽可能的掌控,尝试牵引空气中的元素能量。
如今成为二级战士,已能小范围的将元素具象化操控。
魃枭抬起右手食指,额前浮出两道兽纹,一深一浅。
他将元素力量聚集起来,凝出一枚风刃。
那风刃在他指尖上不停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魃枭冷哼:“我会越来越强,你的守护战士只能是我。”
林虞掀开眼睫,大将那枚旋转的青白色风刃,再次闭上眼睛。
他从苍梧那里知道,以后随着等级能量的提升,战士可以操控具象化力量的范围越来越大。
等到成为狂战士,还可以改变自然现象,甚至操控天气,改变法则。
等魃枭侧身上床,双手往他腰上一搂后,林虞调整了一下姿势,问道:“什么是守护战士。”
从他担任部落祭司以来,还没有人跟他提起过。
“你没跟我说过这个。”
魃枭:“……”
男人清了清嗓子:“守护战士通常是部落中实力最厉害的战士,也是忠于祭司,守护祭司的人。”
说着,狭长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北磐部落里老子最厉害,难道祭司大人不愿意守护战士让我来做,还是……你想让别人来?”
林虞:“……”
禁锢在腰上的手臂一紧,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他冷冷瞪了男人一眼:“所以老祭司身边跟着的几名勇士,就是他的守护战士?”
魃枭:“嗯。”
林虞冷淡地扯了一下唇角。
“原来如此,所以为什么老祭司有好几个守护战士,我只能有你一个。”
魃枭面色一凶,掌心用上几分劲,差点把林虞揉进胸膛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虞皱眉,揉着被撞红的鼻尖,冷冷抬眼。
“你又在发什么疯?我就随口一问。”
魃枭“啧”一声,看他白皙翘挺的鼻子红了一块,发觉自己真把人弄疼了,低头给他吹了几下。
林虞躲开,背过身准备睡觉。
睡之前,他突然开口。
“两个部落刚合并,我要在这边多留一些日子,你派人给花脸带话,让他给我选几个头脑比较灵活的人送过来,再按这样的标准,从熔石部落挑几个这样的年轻孩子,我打算从里面挑一些合适的留下,培养成祭司弟子。”
即使祭司在部落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需要做的事情也很多。
两个部落合并,林虞接下去要准备的事不少,不可能都由他自己一个人做,培养人手是必须的。
魃枭应下此事,等了一会,见他气息平缓,呼吸平静,便又将他揽在怀里,身体不留一丝空隙地贴着。
*
又过五日,魃枭和砍风每天忙得没时间吃东西。
将熔石部落的全部人员登记之后,隔天一早,便让所有人到广场附近集合。
此刻,已经重建的部落广场中央,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新定的规矩条例。
林虞换上了祭司的衣服。
高台上,他面色清冷,头戴镶嵌兽晶的发环,落在肩膀的发丝乌黑柔软,身上穿银白色长袍,下摆无风自动。
台下的人远远看去,只觉得祭司大人格外洁白清冷,比起冰雪还要纯净,又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让人不敢靠近。
这是猊第二次看清楚林虞本身的容貌。
灰白色的眼睛微微垂下,竟不敢多看。
旁边的修感慨:“果然是兽神庇佑的祭司大人。”
他们两人还算镇定,熔石部落的人多数已经看呆了。
他们在北荒生活了那么久,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哪怕每年都要祭拜雪神,幻想出来的神明,似乎都没有眼前的祭司大人圣洁高贵。
北磐部落的人则是满脸自豪。
看,这就是他们祭司大人,他们北磐部落的荣耀!
等周围的人平复情绪以后,砍风上台,照旧把宣读部落条规的活揽在身上。
熔石部落沿用的规定和北磐一样。
听到部落不再产生奴隶,身份转成成部族劳动者,而部族劳动者可以通过贡献劳动,从而换取平民的身份时,众人哗然。
砍风再次让所有人安静,详细解释了这一条规则。
“我不是在做梦吧……”
“以后我们也能成为平民吗?”
很多奴隶都不敢相信。
旁边的北磐勇士大声喊:“不仅是平民,有实力的话,还能进战士团呢!”
眼看底下的人又要骚动起来,砍风再次喝止,命令所有人安静。
部族的新规花了大半天宣读完毕,接着就是分配人员。
这点也跟北磐族一样,按照不同的功能将部落分成几大区域,接着分配人员。
其中砍风担任熔石部落的分部组长,长老团由六人组成。
其中三名由北磐部落的人担任,另外三名由熔石部落的人担任。
猊的兄长,修,依旧留在长老团中,协助管理熔石部落的发展。
分配战士团的时候,砍风所在的第二战士团将全部来到熔石部落镇守,又从熔石部落中挑选两千名勇士,编入北磐原部落。
战士团由原本的四个团发展为十个团,其余的编入勇士营中。
猊担任第五团的团长,带领的人数跟魁第一团的人数相同,团中的勇士由猊原本的部下以及一些北磐勇士混合组成。
原以为魁会有意见,毕竟他是对北磐部族贡献最大的人,而且还是一名三级勇士。
这事林虞和魃枭都找他谈过话,魁没怎么纠结就同意了。
猊作为二级战士,是北荒大陆上数一数二的顶尖强者,让他担任的五团团长,其实都算委屈了人家。
魁没有意见,猊更不会有异议。
他的本意只想留在林虞身边。
现在林虞需要他,部落需要他,他没有理由拒绝。
只要能为林虞做点什么,哪怕死,也心甘情愿。
广场周围议论声连绵起伏,猊始终抬头,一言不发,注视着高台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大会持续到晚上,结束后,林虞回到石屋,有些疲倦地闭目养神。
在祭司高台站了一天,他浑身酸累。
平时有些烦魃枭过度粘人,如今倒是有点想对方的那双手了。
魃枭手劲准。
之前两人睡完觉,对方给他的肩膀和腰背按过几次,挺舒服的。
至于魃枭,这段时间比他还忙。
新部落刚重组,总有一大堆活要做,魃枭连续半个月忙得不可开交,还要特别管理盐池的开采情况。
有时候晚上都没时间回来抱着林虞睡觉。
林虞半梦半醒,靠在床上昏昏沉沉的。
*
祭司择选弟子的消息已经在部落里传开,修很早就留意过部落里有几根好苗子。
夜色刚起,他分别把几个孩子叫出来,原本想马上带去给林虞看一下,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掉了个方向。
修来到战士区,很快找到猊。
“阿兄。”猊寡言冷语,即便面对兄长,也没什么表情。
“找我什么事。”
修把几个孩子推了过去。
“我有点事情还没做完,这几个孩子是给祭司大人选的,你帮我带去给他看看。”
修今天就看出来了。
猊在台下时,虽然沉默不语,但那一双沉寂的眼睛,始终追随着祭司的背影。
猊之前过得那么煎熬,现在好不容易熬过来,还有了那么点盼头。
虽然不知道祭司大人怎么想,但按照猊这个性子,只要祭司大人不主动开口,他肯定永远都不会提的。
指不定,就每天找点机会,远远地看一眼人。
哎,光看哪里有用啊?
修叹了口气,道:“你快去,祭司大人忙不过来,需要选些弟子帮手,晚了可不行。”
猊闻言,“嗯”一声,带着人过去了。
修默默地想:他只能帮到这里了。
虽然族长和祭司大人的关系很微妙,但他阿弟也不差,二级战士,放眼整个蛮荒大陆也没几个。
争一争总没错的。
*
石屋外,猊让几个孩子安静守着,他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应,便轻轻地推门而入。
林虞睡得正沉,连兽皮都没有盖。
猊没有出声,上前拉起一张兽皮给他盖好。
林虞迷迷糊糊的,以为魃枭回来了。
下意识抓住来人的一只手,往肩膀上按。
“我不太舒服,帮我揉一下……”
第60章
林虞的指尖细腻,触手温凉。
猊被握住的时候,只觉得有些东西沿着掌心钻到身体。
他不敢动,浑身僵硬,背上的肌肉紧紧绷了起来……
灰白色的眼睛微微闪烁,克制着,却又悄无声息地垂下,视线落在那张白净,略带疲惫的睡脸上。
暖季的祭司袍款式宽松,林虞折/腾几下,领口就散开了,露出半边肩头,白皙而削瘦。
他将那粗糙的掌心往肩膀上带了带,没等到对方动作,忍不住催促。
“我肩膀酸。”
魃枭平日里对他几乎有求必应,林虞被伺候习惯了,此刻使唤得十分自然。
“……祭司大人。”
林虞一怔,朦胧的睡意骤然清醒。
男人说话的声音略微嘶哑,跟魃枭一贯带着散漫的语气完全不同。
他直起身,偏过脸望去。
猊俯着身躯,还维持着替他盖被子的姿势,一只手被他按在肩头,那只手背面疤痕交错,臂上肌肉紧绷结实。
二人距离很近,淡淡的清冽气味与男人的干燥气息相融,莫名的微妙,还有几分暧昧不明。
林虞眼睫微眨,瞬间收回手,坐起身时还算平静。
他双手将松开的领口拢了拢,指尖压在衣袍上,指节微微捏起。
“猊,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猊屏着气息往后退开,紧了紧喉咙。
“修长老选了几名孩子,让我带过来给大人看看。”
林虞“嗯”一声,颔首,下床后从旁边的石桌上拿了一块木板和自制炭笔,随后让几个孩子进屋。
一共六个孩子,四男二女,年龄都算不大,普遍在十岁左右。
六个小孩格外拘促,个个低着头,还有的刚进门就想下跪。
林虞制止:“部落里没有下跪这条规矩,都站好,别紧张。”
他停在猊的另一侧,拿起炭笔,指尖飞快地动了起来。
握着炭笔的手指灵活修长,空气中隐隐嗅到清冽的气息。
猊仗着身高优势,轻易便能看清他在木板上写了什么。
短短一瞬间,猊只觉得手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林虞很快将木板展示给孩子们。
“给你们一点时间,能记多少算多少。”
说完,六个脑袋凑一块,打量木板上的蛮荒文字和几个简笔图像。
大概半小时,林虞收起木板,交给他们炭笔和一块干净的木板。
“把你们记下来的,都写在上面。”
这几个孩子,有匠人出生的,也有战士团过来的孩子,还有的是被俘虏的奴隶。
不管他们在什么方面有天赋,林虞留人的标准只有一个。
那就是对文字和图形的记忆能力。
要将文明传承下去,代替他执行的人,需要有理解和记忆文字与图形的能力。
大概半个小时,林虞收回木板,浏览了一遍,最后,只留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这两个孩子看着都挺文静,把他写下来的文字和图形记了个七七八八。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回祭司大人,我叫阿尼。”
女孩跟着开口:“祭司大人,我叫叶芽。”
林虞点点头:“猊,我要他们两个。”
忽然又问:“修长老认得北荒文字吗?”
猊:“认得一些。”
林虞:“麻烦你替我给修长老传句话,我每周一次的大课,他也过来听吧。”
猊应下,没有追问原因。
倒是林虞主动解释。
“魁明天带人就回北磐了,砍风在这边一个人忙不过来。修长老经验丰富,又不带眼色地选了几个天赋不错的孩子过来,心性端正,是个很好的帮手。以后有他协助砍风,管理起整个部落会事半功倍。”
猊低声道:“我会把话转达给他。”
林虞还想再说,门外一阵动静,魃枭忙完了赶过来。
看到一屋子人,男人面色阴沉,有点不爽。
尤其看到猊也在以后,瞬间像一头领地被入侵的野兽,恨不得上去把猊撕烂了。
魃枭盯着他们,几个孩子膝盖打颤,差点被吓得趴下。
林虞让猊把孩子们都带出去,人都离开后,冷冷说道:“你一个族长,气量未免太小了。”
魃枭冷哼,把林虞拉到墙边,将他卡在墙和自己胸膛面前,上下嗅了嗅。
“他怎么过来了?”
“送了几个弟子的候选人给我看看。”
这事本来魃枭想亲自操办的,但他最近一直往盐池跑,带人亲自开采盐晶,实在分身乏术。
当下伸手,一把抱起林虞,让他坐在腿上。
高挺的鼻梁压着细滑的肌肤耸/动,直往领口里钻。
林虞推了一下对方。
魃枭解开他的衣袍,照着粉泽的肌肤亲了一口,脸色虽然还有些难看,但语气没有刚才那么阴阳怪气了。
大手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打开后,将里面的果子剥了皮,淋着汁的白色果肉送到林虞嘴边。
“尝尝。”
林虞咬了一口,还挺甜的,水很多。
“哪里摘的?”
魃枭看他喜欢吃,又剥了几个,继续往他嘴里喂。
林虞嘴里含着东西,一连吃下连接喂来三个果肉,嘴巴微微鼓起。
他冷冷扫了一眼,对方这才停手。
魃枭往他被果肉撑起的脸颊戳了一下。
“砍风去了一趟水牢,在附近发现这种果子,熔石人把它叫做拇指果。”
拇指果长得甜,水又多,只在水牢附近的地面生长,据说熔石部落里,只有酋长和祭司这些地位高,或者贡献突出的勇士才能吃上。
林虞那天只在洞顶查探过水牢内部的地势,别的地方还没看过。
此刻吃着魃枭给他喂的拇指果,大概问了周围的环境,心里忽然生出一些想法。
熔石部落有的地方地下常年温热,水牢附近的水源充足,加上这拇指果长得很甜,也许可以尝试进行一些反季节作物的种植,开辟出类似大棚的种植地。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想法,具体情况还得实地勘察,之后展开种植实验,看过结果才能定下结论。
除此之外,他还要准备给新收的弟子上课,得寻找火之种的具体位置,以及弄清楚息壤人为什么要抓北荒的战士去研究……
再过两个月,雪期又要到了,相比去年经历过的,为了减少损伤,这一次,他得准备更多的骨器。
至于食物和药物,有战士团和医疗团负责,忙归忙,但比去年的情况好多了。
很多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虞疲惫合眼,后面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魃枭将他往胸膛上一揽,揉开他的眉眼。
“累了?”
林虞:“困了。”
又说:“肩膀酸。”
魃枭低笑,将他放到床上。
掌心贴着细滑的皮肉按揉,指腹撩着火,没忍住用嘴啃了几口。
在林虞推他的瞬间,魃枭松开嘴,继续任劳任怨地给他按摩。
直到那精致清淡的眉眼逐渐放松,魃枭才继续开口。
“盐池开采的盐晶,我打算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留在熔石部落,一部分运往北磐,剩下的拿来交易,最好先换更多的奴隶回来。”
北荒大陆已经没什么人了,部落要发展,就需要人手。
他打算析出更多盐晶储备,到时候找机会南下,跟其他部族换奴隶带回来,充当部族劳作者。
除了雪期对抗兽潮的时候,大部分勇士和战士会投入到狩猎当中,所以部落的发展,得靠部族劳作者维持。
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手。
说完此事,话锋一转。
“我那天把熔石老祭司打开的巫师阵检查了几遍,没发现异常,你要的火之种,还没找到。”
林虞说:“先做其他事,火之种以后再找。”
他也曾经用风之种试图跟火之种感应,可自从进入熔石部落的地界,原先产生的那份若有若无的感应就断开了。
熔石部落地火异常,应该和火之种脱不了关系,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探,或许会有收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许是魃枭的掌心太过温暖,林虞很快陷入沉睡。
魃枭朝他脖子嗅了嗅,到外面打了些水简单冲洗,围着条兽皮裙很快进屋,心安理得地占去另一边床位。
梦里,林虞伸手推了推,只觉得有条大狗贴着他的皮肉来回舔。,
等他睡醒,揭开衣领,打量脖子附近的咬痕,哪有什么狗味,分明就是魃枭留下的齿印。
*
五天后,花脸选的祭司弟子送到熔石部落,送过来的,还有一箱药膏,晾晒的果干,给他新制的衣物。
总共三名孩子,他们已经提前跟着花脸学了一些北荒文字,还识一些药草,以及简单的急救治疗法。
当天,林虞给选中的五名孩子上课,石屋内除了几个孩子,还有修。
修虽然是部落的长老,但他年纪并不大,三十五岁的年纪,眉眼细长偏向温和,穿着麻布长袍,显得有点文质彬彬的,
这也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实际上修以前是个二级勇士,后来脚下落了伤,才从勇士团退出来。
林虞教着一大五小上课,中午结束课程,他没有返回住处,而是准备去一趟水牢,看看拇指果生长的地方。
水牢距离部落主区有段路程,林虞只知道大概的方位,但不知道怎么走。
他找了一名勇士带路,快到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带队巡逻的猊。
猊错开的目光转了回来,似乎有些怔。
他最近几天一直外出狩猎,这还是那天晚上离开后,再次见到林虞。
猊吩咐队伍继续巡视,几步来到林虞面前。
“祭司大人,怎么来了。”
林虞:“你知道拇指果长在哪里吗?我想过去看一下。”
猊:“我带大人过去。”
林虞微微颔首:“有劳了。”
猊侧过身,隔着几步引路。
两人并肩而行,迎面撞上从水牢里出来的魃枭。
魃枭眼微微眯起,大步来到林虞面前站定。
“祭司大人去哪?怎么不叫我陪你过去?”
林虞看着左右两侧的人。
猊是他邀请的,不好遣走。
魃枭这人脸皮最厚,当他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越是拒绝,对方越上脸。
干脆两个都一起。
于是开口:“都一起去吧。”
附近巡逻的勇士纷纷扭头,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他们祭司大人一身银白色长袍,清冷淡定的走在中间。
左侧,族长脸色阴森,杀气腾腾,路边的石块直接被踩碎了几块。
右边,猊大人面无表情,眼神冷酷,虽然什么都没说,却让人感到脊背一凉。
周围的人纷纷退开,只怕靠近了惹到麻烦。
林虞过程扭头,朝他们看了一眼。
随即唇角微微弯起,心情意外的不错。【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