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波又一波的勇士被送回部落。
广场两侧的连夜搭建大棚,伤重的勇士被抬送到里面,四周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和隐忍的哀嚎痛哭,所有人都在等着祭司治疗。
大雪打着帐篷,发出轻微的响动,广场上不时有人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压抑的哀嚎,无数动静交织成一片雪夜下的痛苦。
林虞难得睡不安稳,几次翻身,最后披着兽皮坐了起来。
他拿出骨器和一把没刻完的骨刀,往石盆里多添了几根柴,就着火光。仔细雕刻。
天蒙蒙亮,雪变得小了一点,帐篷外。积雪深重,广场两侧的大棚传来吵声,远远地瞧见似乎是魁正在说话。
魁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脸色异常难看,用力揪住经过的一名祭司弟子,大声咆哮怒吼。
那弟子吓得跪在地上连忙磕头,整个人在半空颠来倒去,最后被放开时,磕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毛雪降落,广场上的积雪不断,嗯,地上一片暗红,似乎永远也掩盖不去。
奴隶们纷纷将大棚内死掉的勇士往外抬,全部送去埋葬的雪坑。
魁肩膀上都是雪花,愣愣地僵在原地,高大的身体似乎瘦了不少,整个人踉跄好几步。
之前直爽豪放的人,此刻面色却透露着几分灰败和痛苦。
良久,魁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视线,转头望向兽皮帐篷,灰寂的眼睛动了动,径直走了过去。
魁艰涩地开口:“枭大……让我回……来看看你。”
说着,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笑起来比哭得还难看。
林虞微微点头。
他看对方面色泛青,嘴唇发紫,双眼凹陷,可见在极北雪原战斗的这些天都没怎么合眼休息。
又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异常难看。
魁之所以这样,林虞多少猜到一点原因。
部落受伤的勇士太多了,医疗资源匮乏,祭司只会优先治疗其中一部分人,而这部分选择的人,大多偏向原冰岩人,也就是岩吼的势力,魁自然不甘心。
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林虞叹了口气
魁是魃枭的人,说到底跟他也有关系,真到了紧要关头,他无法独善其身,不可能见死不救。
林虞侧开身体:“跟我进来。”
魁动了动嘴唇,僵硬地挪动沉重的步子。
兽皮帐篷被林虞收拾得很干净。
东西全部归纳整齐地摆放,地下铺就厚实柔软的兽皮毯子。一旁的石盆,火柴熔熔燃烧,散发出一股暖意。
不知道是不是魁的幻觉。空气中仿佛流动着一股浅浅冷冷的香气。
这股香气,奇异地安抚了他躁动焦虑的心绪。
他打量自己浑身的血污,又脏又臭,往日高大直爽的勇士难得拘促,犹豫着要不要退到帐篷外,省得把帐篷内弄脏了。
林虞指着身前的凳子,淡道:“坐吧。”
又说:“你的伤口再拖延下去,只怕就没得治了。”
他并不废话,简单交代几句,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罐子,又去石盆旁边弄出一点粗盐。
锅里热着温水,他把粗盐放进水里,接着走到魁面前,慢慢撕开包扎在他胳膊上的兽皮。
魁胳膊上的伤口挺深的,是被雪兽用利爪抓伤的,幸好现在是雪期,天气寒冷,加上对方身体素质强悍,伤口还没有呈现感染的迹象。
林虞将热好的盐水置放,待冷却后,往对方伤口上慢慢淋。
“伤口会比较疼,先忍一下。”
盐水刺激伤口,魁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没有喊一声疼。
上次赶路途中,见识过林虞替奴隶固定断腿的手段,无论他现在做什么,魁不会质疑半个字。
更别说林虞还会制作木器,帮他们击败了三级冰甲兽……
木器师,时整个荒原从没出现过的存在这已经足够让他信服对方。
*
林虞处理伤口的办法比较粗糙,用盐水清理过魁的伤口,接着拿起一把骨刀,浸泡过盐水后,放在火上烤热。
在魁诧异的目光下,平静地拿着骨刀按在伤口上,魁面目扭曲,却始终没哼过半声。
林虞打量他的神色,开始刮除伤口的坏肉。
魁从来没见过这种处理伤口的方式,尽管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牙硬撑着。
他忍不住问:“这样做……有用吗?”
林虞静静抬眸,对上那双漆黑朦胧的眼睛,魁脊背一僵,立马老实地闭嘴。
他忽然有点理解枭大为什么护着这个人。
虽然是个奴隶,长得瘦弱,冷冷淡淡的,却散发一种不容让侵犯的气势,连他都有点发怵。
何况,这样的人极有可能不是奴隶,更像是其他大城里的祭司。
清完伤口的腐肉,林虞将一部分药粉跟兽油混合起来调配,撒上魁的伤口。
“我不会缝合,你私下里去找花脸或者大树,让他们帮你把伤口缝起来。”
魁一脸震惊:“缝伤口?”
这种治疗办法,可从来没有见过。
可一旦和林虞那双眼睛对上,魁又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蠢问题。
他沉默片刻,目光剧烈挣扎,抱着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开口。
“……能不能救烈?”
烈伤得很严重,魁几次找到祭司面前,让对方帮忙医治烈的伤。
祭司看过,说烈身上被雪兽抓开的口子太大,伤得太重了,早就失去意识,没有办法治疗,还是尽早让烈回归母神的怀抱。
此刻听到林虞说伤口可以缝合,那么裂身上的那道抓伤,是不是也能缝起来?
林虞:“不一定能成功。”
魁红着眼睛,紧握拳头:“总要试一试,不能白白看着烈等死。”
林虞沉默片刻,魁等了半晌,差点起来下跪。
林虞问:“他在哪,带我去看看。”
魁立刻起身,瘦削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一只白皙细长的扶着他。
魁愣了一下。
林虞收回手:“走吧。”
两人冒着风雪走进一顶帐篷。
*
一个奴隶正在往石盆添着干柴,兽褥上躺着昏迷不醒的烈。
烈身上的血腥气非常浓郁,超过二十厘米的伤口从左胸膛贯穿右边肋骨,深可见骨,隐隐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
伤口只经过简单的处理,但腐肉和兽毛没有清理出来。
如果不是及时躲避,这一爪子落到心脏,那就会当场毙命。
林虞观察烈的伤情,微微蹙眉,让旁边的奴隶烧半锅盐水,又吩咐魁:“把花脸或者大树叫过来。”
魁精神一振,搓了搓脸:“我马上过去找。”
林虞没有耽搁,用冷却的盐水慢慢冲洗烈的伤口。
面积太大,必须消毒清创,缝合,否则很可能溃烂坏死,危及生命。
过不久,魁很快带着大树和花脸过来。看到林虞在帐篷里,两人暗暗松了口气,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林虞指着魁:“你们把他胳膊缝一下。”
大树连忙开口:“交给我”
部落里有麻绳和麻布,用烧热的盐水浸过麻绳骨针,再用火烤过骨针后,大树准备开始缝合。
花脸在一旁打下手,配合大树缝合的动作,两人虽然有些笨拙,但配合起来倒有几分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没用太久,大树就把魁的胳膊缝了起来。
缝合全程基本没有差错,倒是让林虞有些刮目相看。
大树腼腆地解释:“我拿云奔的伤试了很多次。”
看起来温厚老实的人,拿云奔练习缝合的时候可没手软。
花脸和大树合力将魁的胳膊缝好,退到一边,等待林虞的吩咐。
林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静默片刻。
反观魁,从两人缝合伤口开始,在一旁看得眼睛差点瞪出眼眶。
这,究竟是什么治疗方法?从来没见过!
他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仿佛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令他惊叹的世界。
同时,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他魁擦了擦血丝通红的眼睛,忽然双膝弯曲,用力朝林虞跪下。
“我,我求你……救救外面受伤的族人!以后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祭司放任大多数原风岩族的勇士不管,魁想尽一切办法,都找不到逼迫对方救治族人的手段。
花脸和大树所做的,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而他们两人都听林虞的话,求林虞准没错的。
林虞并未马上答应。
魁似乎知道他心里所想。
“我不会让人知道这件事。”
哪怕是祭司和族长,他也要想办法隐瞒和阻拦。
魁作为二级勇士,还是风岩族的核心勇士,调动人手不成问题。
而且自从他们带回三级野兽,私下里有些小部族向他们示弱求和,并不想被岩吼的势力死死压制。
魁见林虞不动声色,一咬牙,双膝径朝地弯曲,砰砰砰朝他磕了几个头。
“求你救他们!”
林虞有些无奈,却没有回避。
他斟酌地开口:“我只会一些简单的救治办法,不一定能救他们。”
魁连忙道:“没关系,你试试,能救一个是一个,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来得好。”
林虞轻叹。
“你先起来。”
魁咧咧嘴:“这是答应了?”
林虞没有给出具体答复,只说:“我尽力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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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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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大作,新降的积雪又将地上的血污隐掩埋。
部落这些天格外忙碌,受伤的勇士正在等待接受救治,或者养伤,泼天大雪,掩不住每个人身上的疲惫。
到处都是奴隶的身影,忙着搬受伤的勇士,忙着把尸体抬到雪坑,所有人都进进出出,唯独很少看到祭司和族长的身影。
两人被魁堵怕了,干脆不出来,这也方便魁准备接下来的事。
魁短暂地歇了一会儿,喝碗热水,抓起地上的雪往脸一搓,这才精神几分。
想起外面还有很多等着救治的族人,没有耽搁,立刻带上几个还能行动的的勇士,集合林虞需要的人。
首先要准备林虞说的医疗团队。
他不懂医疗团队是什么,照着做就是了。
医疗团队核心人员主要有花脸和大树,再让花脸跟大树找几个青土族里信得过的人帮忙,负责烧热水,浸泡麻布、麻线之类的活。
接着让手底下几个办事利索的勇士,将族人剩余的,能用的药物和兽油全部集中收集起来,把这些能用的资源送到林虞手里。
最后得找两批还能行动干活的人。
一部分负责搭治疗用的大棚,在里面置放火盆,让棚内温暖一点。
另一部分负责砍割木头,准备更多的木板和木棍,以及麻布麻绳。
这一忙就过了大半天,等大棚陆续都搭起来的时候,魁急匆匆地走到魃枭的兽皮帐篷外。
正踌躇着开口,帘子掀开,露出林虞遮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魁连忙说道:“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林虞“嗯”一声,又说:“跟我到广场一趟。”
积雪太深,林虞走得格外专注,一深一浅地踩着步子。
广昌四周的大棚里摆着不少送回来的伤患,魃枭手底下的基本集中聚在一起,棚内血气腥重,有的拉在原地,气味十分浑浊,还没进去就差点呕了。
魃皱了皱眉,就算是他都有点受不了这股味道,往旁边一看,虽然瞧不见林虞的脸,却直觉他面不改色,似乎没受影响。
魃暗暗吃惊。
林虞正在打量,判断,根据观察,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炭,略过一名几乎没什么气息的勇士,往旁边躺着的那位勇士脖子上画了一杠黑线。
“这是一级伤患,身上有撕口,血管损伤,骨头和内脏虽有暴露,但还能救,会让花脸跟大树优先给他们清创,涂抹兽油,缝制伤口。”
接着又走到另一名勇士旁边,画上两杠黑线。
“二级伤患,身上有高度撕伤、冻伤、骨折,但失血程度相对较轻,有机会救治。”
还剩下一些多数骨折的,轻微撕伤和冻伤的勇士,可以先用木板和木棍给他们做一些固定,能躺着就不要乱动,卧几天休养。
话音一顿,林虞看着被他忽略,几乎没有气息的勇士。
“他身上的躯干基本都被雪兽穿透了,内脏破碎,失血过多,不剩什么生机,这一类只能放弃。”
魁脸色一沉,却没说话。
林虞淡声:“如果你对我的判断不服,可以自己决定。能用的药物有限,所以只能尝试救治有机会活下来的人,其他的唯有放弃。”
又说:“等他们离开,最好尽早处理掉。”
在最恶劣的条件下,选择一个最优的方案,尽可能减少死亡人数,这已经是目前唯一能解决困境的方法。
魁紧绷着嘴角,最终,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哑声道:“好,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魁离开后,留下两个人在林虞身边帮忙。
广场的大棚充斥着勇士痛苦的哀嚎,这里没有人照顾,留下来的都是一些勇士的契侣。
林虞重新走进其中一间大棚,继续按照伤情的严重程度分级拣远伤员。
浑浊的腥臭飘在屋内,实在受不了,林虞让几个留下来负责照顾的人把棚内的污秽物清理掉。
一名勇士的契侣还在犹豫,另一名女人问:“你,你真的能把我男人治好吗?”
林虞看了一眼女人口中的勇士,是冰岩人,额头被他画了两道黑杠,属于第二级别优先一致的伤员。
于是微微点头:“有机会。”
又说:“环境太脏,容易导致他们的伤口感染,加速死亡的几率,所以要保持周围的干净。”
那女人一听,喜极而泣,连忙起身,主动把周围的污物收拾。
另外几个留守下来照顾的人看见,也都纷纷动起手来。
林虞清点完第一个大棚的伤员,胳膊和腿冷得发僵,胸腔里呼出的气都是冰的。
待交代身边的一名勇士将做了标记的伤员抬到新搭的大棚,他准备去看花脸和大树的情况。
途中,林虞脚步一顿,示意跟在旁边的勇士停步,二人隐在一顶帐篷后。
本该在帐篷里养伤的岩吼出来了,两条胳膊缠着麻布,用硕大的身躯堵住一名女人的去路。
那个女人正是跟在族长身边,叫做朵叶的女人。
女人神色惊慌,夹着几分怨恨,对岩吼又打又踹,最终挣扎无果。她被对方扛在肩上带走了,渐渐失去挣扎。
一些祭司弟子和路过的奴隶看到,似乎都默认了这样的行径,没敢吭声。
林虞挑眉:“怎么回事。”
一旁的勇士解释。
“这个朵叶原来是花狸部落族长的契侣,上个暖期,花狸族被我们吞并后,他们族长跟祭司都被杀了。花狸族女人多,带回来的都被勇士分了去,这个朵叶长得漂亮,被族长留在身边服侍,好像岩吼挺喜欢的,族长看他想要,有时候就给了,再怎么好看,毕竟只是一个外族女人。”
林虞没发表意见,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方,部落尚且不会庇护每一个勇士,奴隶更是如同猪狗,随意宰割屠杀。
假如当初魃枭没有把他带回来,他的遭遇也许没比朵叶好到哪里。
他拢了拢脸上遮面的兽皮:“走吧。”
*
用来急救的大棚内,里面已经躺着三十几名林虞做了标记的伤患。
大树和花脸的身边分别跟着两名奴隶,两人各自分开,先对伤患的伤口进行清创处理。
步行入内,间隔一段距离都会置放一个烧火盆,角落有人正在烧水,边上放着石盆,装着烧好的盐水。
待盐水冷却,负责看火的人抬起盐水送到花脸和大树旁边。
抬着盐水的人瞧见林虞,有些欣喜。
林虞记得对方,是跟着魃枭队伍外出的青土族奴隶。
当日对方探路摔断了腿差点被丢弃。,他帮对方固定了腿,现在看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放眼望去,在这大棚内帮忙的人,几乎都是青土族的奴隶,还有一部分勇士的契侣。
魁又带着人送来一批伤患,林虞上前帮忙。
他不厌其烦地吩咐:“必须保持每间救治大棚的卫生,及时把脏污的东西清理干净。”
又说:“去他们帐篷里把能用的兽皮都带来,越多越好,失血过量的人一定要做好保暖。”
魁二话不说,刚进来马上就走,没有一句质疑。
众人对这个裹在兽皮下的人非常好奇,起初不知道魁为什么听他的话。
可看见受伤的勇士在他的指令下逐渐恢复生机时,主动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时间就是生命,林虞带着这个医疗小团队,一刻不停地忙着。
但他很快发现只靠他们几个人是不行的,送回来的伤员越来越多,短短两天,花脸和大树累得差点虚脱,胳膊都抬不起来。
林虞索性让他们轮流休息,一人忙半天,自己又从帮忙的人中,选出二十几个手脚比较细致的人,教他们做一些固定夹板,清洗伤口,以及去除腐肉的急救处理。
*
大雪茫茫,自兽潮开始,不时传来的兽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逐渐停歇,每天夜里盘旋在天上的雪鸦,也慢慢地消失不见。
这几天林虞跟临时组建的医疗小队从早忙到深夜,每天回到帐篷,水才喝几口就累得睡着了,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
部落每个人都不好受,但为了活命,谁都没有一句怨言。
渐渐的,被送回来勇士听说魁那边的可以医治伤口,不少人陆续往大棚周围涌近。
不出几天,这事情传到了祭司和岩吼的耳朵里。
岩吼一向看不上魁。
可自从魁和砍风升级成为二级勇士,他不得不提防,毕竟两人是魃枭的核心臂膀。
岩吼带上几名勇士,护送祭司来到被魁围起来的大棚外一探究竟。
守在附近的风岩勇士不让他们进入棚内,岩吼大怒,一脚踢开拦住他的人。
林虞闻声侧目。
魁放下手上用来固定的木板:“你别动,我去处理”。
他将周围的族人叫上,走之前忽然扭头说:“雪鸦已经消失,这意味着雪原外兽潮基本退了,枭大这几天应该就能回来。”
林虞两手是血,正给一名勇士缝合伤口,听完头也不抬。
魁张了张嘴,这几天下来,不管是身体强壮的勇士还是奴隶,大伙都熬瘦了,熬干了。
林虞身体单薄,不仅仅负责拣选伤员,还得来大棚帮忙处理伤口,检查卫生情况,事无巨细,比任何人都要辛苦,却从没听他抱怨过一句。
每每抬头,总能看到他在人群里帮忙。似乎有他在,不管是医疗小队还是受伤的勇士,心里都会觉得安定许多。
外头的争执动静越来越响,魁一咬牙,连忙带人出去挡住。
“祭司,岩吼,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岩吼冷哼:“我才要问你什么意思,居然搭了大棚,私下里救治那么多勇士,你把祭司放在哪里?”
魁冷笑:“祭司既然顾不上风岩族的勇士,我想办法救他们这还有错?难不成我要看着我的族人们白白死去?”
又说:“能不能救活,看母神愿不愿意庇护我们,哪怕族人们死了,我也不赖祭司半点!”
二人还在争执,部落广场突传来一阵喧闹。
魁眼尖地发现是砍风回来了。
“砍风—!”
砍风闻声,连忙走过来。
这一个半月过去,砍风瘦得眼睛凸显,脸颊没什么肉,浑身精瘦、精瘦的。
他的腰腹扎着兽皮,伤口隐隐还在渗血。
砍风搓了搓胡子拉碴的脸,没有跟魁叙旧,更顾不上岩吼在一旁干什么。
他红着眼睛望向祭司:“祭司大人,求你救救枭大!”
魁马上问:“怎么回事?!”
“……枭大,枭大他受伤了,几天没醒,我们遇到了三级雪兽群,枭大为了掩护我们,孤身对付好几头三级雪兽,导致受了重伤,我将他带回帐篷以后,一直昏迷不醒。”
魁大惊,准备开口,却听岩吼大喝一声。
“既然你们不愿意和祭司求救,那魃枭的伤就让你们自己治,死了跟祭司没有任何关系!”
祭司在一旁没说话,落在魃枭身上的眼神神秘莫测的。
砍风怒道:“你说什么?岩吼,你太过分了,枭大是为了抵御兽潮才受的伤!”
魁扯了一把砍风:“行,我想办法救枭大!”
说完,狠狠瞪着岩吼,朝祭司说道:“祭司大人,枭大可是部落里最强的三级勇士,他在雪原坚守到最后一刻,为部落击退了兽潮!治伤的药还请大人赶紧送过来,不然这事落在部族的人耳里,如果祭司大人不尽力救治,以后只怕没有人会服气。”
祭司看不清神色,只道:“一会我让弟子送药物过来。”
魁冷笑。
林虞停在大棚门帘后,将外头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他的视线越过飞扬的雪花,落向不远处。
*
魃枭被昏迷不醒地送回部落,许多风岩族勇士都赶了过来。
魁跟砍风护着不让人接近,即便如此,那些以魃枭为首,信仰他的勇士此刻呆呆站在大雪中。
不一会,头发上、肩膀上就淋满了雪。
他们面如死灰,整颗心冰得透透的。
他们枭大……怎么会伤成这样,还有机会救回来吗?
砍风和魁也一脸悲戚,二人面庞抽动,双眼赤红肿痛。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清冷的嗓音突然响起,“他还没死,哭成这样,是想马上把他送走吗。”
第32章
林虞不知何时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外,很多人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可就是刚才那一句清清淡淡,甚至有些冷漠的话,瞬间让陷入悲伤的勇士们如梦清醒。
他们搓了搓僵硬瘦削的面庞,涣散的眼珠一下子聚焦起来。
虽然看不见林虞的脸,可那声音如同一记石锤,狠狠地砸在脑袋上,震得心脏生疼,忽然就不哭了,反应过来了。
是啊,枭大还没死,哭个什么劲?!这事让枭大知道,肯定会把他们骂一顿。
再说了,枭大是最不服输的人,带他们闯过多少难关,多少次都熬过来了,绝对不会死的!
兽神母神都会保佑他的。
林虞吩咐:“把他带回我帐篷。”
魁搓了搓脸,长长吐了口白茫茫的雾气,遏制着激烈起伏的胸腔,转头跟砍风说:“我来,你去歇会。”
砍风连忙摇头,眼底的血丝仿佛交织的血泪,声音异常嘶哑。
“我先送枭大进去,看他没事才能放心休息。”
说完,眼一抬,压着就要夺眶而出的热泪,神情充满自责。
“是我对不起枭大,如果没有让枭大留下断后,就不会——”
魁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丧气话,枭大听到该不高兴了。”
砍风勉强撑着精神,深吸一口气。
“烈呢,他怎么样……”
魁左右张望,周围没有祭司势力地踪影,这才低声回答。
“被救回来了,这几天恢复得挺好。”
烈这次抵御兽潮,非常拼命。
平日里他最厚道老实,做什么都比较和气,性格看着最好。
可这次却变得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看头领升到三级勇士,他们两个也变成了二级勇士,唯独他还停留在一级勇士,心里着急。
于是拼了性命,一刻都不停歇地留在前线,想借着和兽潮殊死相搏的机会突破等级。
正因如此,这一回才伤得比过去都要严重。
好在救回来了。
砍风松了一口气。
魁看着走在前面的林虞,附到砍风耳边说悄悄话。
“等会不管发生什么,或者看到什么,都不要声张出去。尤其是祭司和族长,不能让他们知道。”
砍风是几个核心勇士里性格最稳重话少的一个,平时做事非常有眼色。
只听魁一句话,些许念头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尽管整个人被疲惫、内疚、悲痛冲击着,但他头脑依然维持着一丝理智和清明。
“明白。”
两个人在外,有些话不方便外面说,待进入帐篷,很快就一目了然。
林虞把大树和花脸叫过来,他们看到躺在兽皮上的魃枭,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魃枭身上的伤不容乐观,胸膛被雪兽撕开很大一个口子,内脏的受损程度绝对不比烈的轻,甚至还要更严重。
如果将魃枭放在外头的大棚,让林虞按照严重程度划分,他很有可能会选择将医疗资源倾斜给伤势更轻的勇士,暂时放弃救治对方。
魃枭身上,除了贯穿整个胸膛的伤,其他部位,包括脖子、四肢都有不同的程度的外伤,那些伤口边缘,因为是被三级雪兽围攻残害的,因此结了一层冰霜。
正因如此,血液暂时凝固,没有因为失血过多流失导致立即死亡。
不过情况并不乐观,伤口和内脏被冻了好几天,极有可能让对方从内部被冻伤,进而加速死亡的速度。
魃枭之所以还留有半口气在,全赖他那比怪物还强悍恐怖的体质支撑着。
评估完魃枭的伤势,帐篷的一阵寂静。
花脸和大树忙了这么些天几天,无论怎么辛苦艰难,从来没抱怨过半个字。
此刻望着魃枭,两人一时迟疑,纠结,畏缩。
这样严重的伤势,他们能救回来吗?万一害死枭大怎么办?
他们能承担起这个后果吗?
林虞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几人,冷声道:“还发什么呆,赶紧烧水,准备麻布。”
又吩咐魁:“尽快让祭司把药送来。”
魁连忙点头,匆匆离开。
他太担心了,走的时候同手同脚,甚至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
林虞收回视线,又看向砍风。
“你原地休息一会,不要乱动,等下给你处理伤口,记得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淡淡的声音在帐篷内流转,就像一道定心药。
花脸跟大树得到任务后,一下子从刚才迷茫的状态之下找回主心骨,各自忙碌起来。
砍风紧绷的心微微松开,人有些发怔。
帐篷内的留着温火,火光融融,熏得他眼睛和心脏发胀发酸,似乎一下子就看到了希望。
帐篷内的几个人被林虞安排得妥妥当当,三言两语就让他们心安。
他收起的低落情绪,眼眶一湿。
在前线跟雪兽对抗时,只流血不流泪的勇士,这会儿双眼湿润,听话地原地坐下。
另一头,林虞吸了一口气,缓慢拨开魃枭身上的兽皮。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他看到那狰狞的伤口穿破对方胸膛,甚至贯穿整个半身时,心脏仍然忍不住猛地一震。
魃枭能在这样的状态下留着半口气撑回来,已经不知道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魁带了伤药赶回,迅速落下帐篷帘子,隔去外面的风雪。
“药带——”
话音未落,魁直直怔住,双眼死死盯着魃枭胸前的伤,颤抖地吼:“砍风!”
砍风一个哆嗦,垂首低头,满脸愧疚和挫败。
最后,帐篷内再度陷入寂静。
砍风想让魁骂自己,只这一声怒吼后,魁没有再开口。
林虞和花脸大树同时处理魃枭身上的伤,光是撕开粘在血肉上的兽皮,就让他们累得不行。
他手上动作不停,不忘叮嘱:“魃枭的伤不能让除我们之外的人知道,尤其是族长和祭司。”
魁立刻应下。
“我已经让阿黎带人把这顶帐篷严严实实地守好,绝对不让任何人靠近。”
接着阴狠道:“谁来谁死!”
林虞继续处理魃枭身上的外伤,这时候热水和盐水备好,大树和花脸分别为魃枭四肢的伤口清创。
胸膛上最严重的伤口,是林虞亲手处理的。
他面色不变,眼睛始终注视着那血肉模糊的血洞,甚至能看到胸膛里的内脏。
其余几人屏着呼吸,脸色发白,都认为魃枭大人没有机会救回来了。
尽管如此,林虞手上的动作依旧很稳定。
过程,花脸想要翻开魃枭的右手,却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
他疑惑道:“枭大手上似乎拿着什么,我掰不开他的手。”
林虞大概处理了魃枭胸口的伤势,后续让大树接手。他一刻没停,按照苍梧给的医疗传承记载,正在调制兽油和药粉。
闻言,侧过身去:“我看看。”
手指覆在魃枭的手背上,纹丝不动,似乎紧紧握着什么。
他附耳凑近:“是我,把手松开。”
魃枭依旧昏迷未醒,但他紧握的右手悄然松开。
林虞翻开他的掌心,蓦然一怔,满是血污的大掌,露出一把浸满鲜血的骨匕。
是他给的那一把。
兽晶能量全部耗尽,骨匕灰暗无光,无数血渍没过元素阵纹路,看起来就和普通的匕首无异。
耗尽能量的骨匕已经没用了,魃枭却始终紧紧握着。
林虞掩下有些复杂的心绪,重新调配药物。
耗尽几乎大半天,三个人合力,总算将半个身躯近乎破碎的男人勉强缝补起来。
帐篷内出去了两个人,还留着大树和砍风。
大树已将砍风的伤口包扎好,后者就靠在地毯上合眼睡觉。
一地狼藉,帐篷内充斥着血污浑浊的气息。
林虞也累了。
不久之后,他让大树和砍风回去休息,自己守在魃枭旁边。
*
又过了三天,勇士从前线将一部分雪兽的兽尸运了回来,战利品可谓丰富。
但这一次雪期没有人欢呼,因为遇到三级雪兽群的缘故,部落的损伤比以往几次雪期还要严重。
派出去的勇士丧失了将近三分之二,连最厉害的三级勇士都受到了重创。
这几天,魃枭一次都没有醒过。
林虞每天替对方换药,观察伤口情况,好在伤情没有恶化,却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祭司差弟子送了几次药过来,都是珍贵的兽油,甚至还有服用的药草。
负责送药的祭司弟子在四周徘徊,几次想打探具体情况,都被守在帐篷外面的勇士拦住了。
林虞嗅了嗅罐子里的兽油,在药物极其匮乏的情况下,送来的,的确是还不错的好药。
即使如此,依旧没有给祭司半点好脸色。
因为祭司做事精明,送来的药虽然珍贵,分量却十分有限,似乎正在试探魃枭的伤情。
如果这些药使得魃枭治愈,那说明他的伤势还有救,部落内部的权力人物,皆在观望。
反之,救不回来,就给了他们另一个信号。
不管祭司出于真情或者假意,是否要试探什么,还是做给外人看的。
有了这些药物,治疗魃枭伤情就多了一分把握,林虞会尽可能的全部利用。
*
黑夜,魁送了一些烤好的肉过来。
林虞这几天忙着观察魃枭的情况,又日夜不停地赶着刻制骨器,没时间准备食物。
他人熬瘦了一大圈,握着骨针的手腕细细薄薄的。
此刻坐在桌台上,就着热水,撕着烤肉,慢条斯理地进食。
魁坐在床角看了一会头领的情况,接着把目光转向桌台。
看到林虞白皙的手,以及摆在桌台上面的兽骨……
他捏紧拳头,遏制着震动的情绪,目光变得复杂,最后收回眼神。
不管林虞是什么人,不管他会什么,魁都没有追问。
林虞吃完半块烤肉,又喝了一碗热水冲淡胃部的荤腥后,说:“这几天加派人手守着帐篷。”
魁颔首,没有异议,反而欣赏林虞的这一份警觉和敏锐。
魃枭昏迷有些天了,一直没有清醒的迹象。
祭司和族长、岩吼这些势力都在默默观望。
这阵子他们尚且耐得住性子,过几天如果魃枭还没有醒过来的消息,只怕就会有新动作。
到时候,他们会想方设法彻底吞并他们这支势力,宣告魃枭彻底死亡的消息。
魃枭没有死,却也没有醒。
这样吊着所有人的心绪,才是最煎熬的。
魁望着毫无知觉的头领,急得满嘴起泡。
他哑声开口:“枭大,你再不醒来,岩吼那家伙不老实,又要想办法踩到我们头上了。”
说着,伸手往魃枭额头一盖,骤然惊呼。
林虞偏过脸:“怎么了。”
魁急道:“好烫,枭大浑身上下都很烫。”
这一身的伤还没多大好转,眼下又烫成这副样子,大冷的天,魁硬生生急得出了满头汗,焦虑地来回踱步。
他不甘心的质问:“难道母神真的要把枭大召唤回去吗?!”
林虞无言以对。
第二天、第三天,魃枭的高热依旧没有好转。
魁和砍风急得快发疯了。
反而是林虞,除了起初有些着急,这两天过去,他依旧埋头刻制骨器。
砍风忍不住问他:“你和枭大关系不一般,难道不担心吗?”
林虞抬头,漆黑清净的瞳仁里浮出一丝过度疲惫的血丝。
他少有地微微扬了扬眉眼,嗓音清冷,却带着几分神秘莫测的意味。
“放心,他会醒的。”
林虞没有说谎。
自那天以后,冷静下来细想,魃枭高热的迹象让他觉得熟悉。
因为他刚来的时候经历过一次。
在雪原上和三级雪兽群历经生死搏斗,魃枭极有可能已经突破了身体的极限。
这场持续几天的高热,很有可能意味着,对方要突破三级勇士的等级,觉醒出兽血力量了。
第33章
大雪泼天,冰原部落后方的山上挖着许多雪坑,坑里埋葬着无数死于兽潮的勇士。
天色灰蒙蒙的,自兽潮结束,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今年部落虽然损失了许多勇士,到随着死亡的悲痛过去,紧随而来的,是雪期的丰收。
许多雪兽的兽尸被勇士们断断续续地运送回部落,堆放在广场上。
今年的战利品比往年丰富许多。
新雪将广场上的血污覆盖,寒风如刀,部落里的人却又继续忙碌起来。
族长亲自带着勇士,分解运送回来的雪兽兽尸。
只短短十几天,部落的权力核心人物似乎忘记了兽潮带来的伤痛,正忙着分配战利品。
唯独林虞的帐篷外,不似广场上热闹,和这天地的雪一样沉寂而冰冷。
魁依旧每天带着勇士严密把守,像雪花里的雕塑,不许任何人靠近。
过程中,祭司弟子来了几趟,全部被魁凶着脸面打发走了。
林虞掀开帘子,这几天祭司弟子来得勤快,魁亲自守在外头,吹着风迎着雪,脚下扎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他望向热闹的广场,以及感受着帐篷四周的寂寥,落下兽皮帘子,回到床头坐下,若有所思。
魃枭被他安置在床边对面,身下垫两张兽皮褥,躺着昏迷不醒。
一个多月不见,那张邪肆粗犷的脸削瘦很多,眼窝深陷,嘴唇干燥,眉头不时紧蹙,偶尔有些抽动。
林虞拿起一把骨针在兽骨上雕刻,最后什么也没刻出来,放下手中的兽骨,少见的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帐篷外响起魁的声音。
“热了一锅肉汤,吃点东西再休息。”
返回部落短短几天,风岩族勇士备受煎熬,即便身上的伤没有好,每天也支着受伤的胳膊和腿,坚持到帐篷外守卫,生怕他们头领出什么意外。
天寒地冻,环境恶劣,饶是体魄强壮的勇士,都有些吃不消。
别说林虞这几天都在守着魃枭,那身子骨单薄,风一吹仿佛就倒。
他的辛苦,不比勇士们少,还要忙着雕刻兽骨。
所以魁每天让人热一大锅新鲜肉汤,加很多兽血块,按时送到帐篷里面。
林虞接过一盆热腾腾的肉汤,望着那满满当当的兽血块,隐隐皱了下眉,却没说什么。
部落里最近因为救人耗用了很多盐,兽血可以增加身体抵抗能力,还能补充盐分,这是必须要多吃的。
魁欲言又止。
“枭大他……怎么样了。”
林虞抬眸,兽皮围着脸,仍旧只露那双漆黑幽冷的眉眼。
“老样子。”
魁忍了又忍:“真的能醒过来吗。”
这不是对方第一次问,林虞每次都会应声。
“嗯。”
没有过多交谈,说完就把帐篷帘子放下了,阻去魁探究的目光。
为魃枭清理好伤口后,除却头两天让人来探望,这几天林虞都不让任何人进来了。
省得一个个牛高马大的勇士,对着魃枭一脸哭丧,要哭不哭的。
兽潮结束,部落进入恢复期,族长,祭司,还有岩吼势力这几天时不时派过来一些人打探消息,这些人需要魁阻挡,他们绝对不能倒下。
不让他们看魃枭,也是为了他们好。
林虞喝下半碗肉汤,又吃了半碗兽血豆腐,尽可能吃饱才停下进食。
隔着食物热腾腾的雾气,他打量魃枭胸前那一大道贯穿内脏的伤口,眸光复杂,沉默半晌。
最后,缓步向对方靠近。
“苍梧,”林虞轻声道:“我知道这件事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你也没有义务去插手其他部落的事,但……现在我需要你的力量,我想治好一个人身上的伤,可以吗。”
戒指一暖,这是来自苍梧的回应。
他把手放在魃枭的胸膛,下一刻,指尖有些灼热。
一丝绿光沿着指尖溢出,如同无数道伸出的细丝。
这些绿色的细丝相互交错,交织成一张绿色的网,微光时隐时现的流动着,一股精纯的木精能量如同溪流缓缓流淌,沿着魃枭的身体蔓延。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半个多小时,随着绿光逐渐微弱下去,魃枭胸膛上的伤肉眼可见地恢复,近乎完好如初。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世界上居然有这种神奇的治愈力量。
林虞缓了一口气,摩挲着指尖的戒指,语气有些着急。
“苍梧,你怎么样了。”
苍梧的声音比以往缥缈几分,听起来有些虚幻,依旧温和低磁。
“无妨,你体内的巫术平衡了不少,我的力量也随之得到恢复,不必担心。”
林虞稍稍放下心。
他不想把苍梧牵扯进来。
一是觉得这件事跟对方本来就没有关系,二来,就怕伤了苍梧的本源力量,致使他虚弱。
苍梧低声叮嘱:“最近部落不太平,要保护好自己。”
林虞浅浅笑了下:“我知道,放心吧。”
待戒指的微光熄灭,脑海里的声音也随之隐去。
林虞下意识转动戒指,清楚苍梧刚才的话没有作假。
自从和对方有了一丝精神感应,他们能知道彼此所说的话中是否真假。
当初答应的那个条件只涉及他们两个人,现在因为自己的缘故把苍梧牵扯进来,如果因此让对方的魂识进入虚弱状态,说不愧疚是假的。
林虞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抬头,视线落在魃枭脸上。
伸手触探,依旧一片高温。
林虞淡淡地说:“你的伤已经治好了,现在外边的形势越来越紧张,不想你的族人,也就是魁他们出事的话,快点醒过来。”
随着兽潮结束,回来的战士还剩三千多名勇士。
整个部落,包括族长,岩吼,急需要扩张势力,如果魃枭醒不过来,那他手底下风岩族的精锐勇士一定会被优先瓜分,吞并。
林虞又开口:“你现在高热不退,很有可能是因为觉醒兽血力量的缘故。不能抗拒它的出现,要尽快抓住眼前能看到的那一片光亮,感受它,接受它,到时候自然就能醒清明。”
说完,林虞不语,能帮的只能到这里了。
剩下的,只能靠魃枭自己摸索。
他回到桌台,拿起骨针和兽骨,继续争分夺秒地刻制兽骨元素阵。
*
过了两天,魁来送食物的时候,脸色凝重。
“昨天夜里岩吼进了族长的帐篷,他们一定商量了什么事情,正把其他部族的勇士收进自己的势力范围。”
林虞并不意外。
魁舔了舔干涩的嘴角。
“烈已经能下地活动了,这几天砍风和我都会守在帐篷外。”
他们有预感,过不久,岩吼一定会带人硬闯。
“如果他们想对枭大动手,到时候我让砍风把枭大和你送离开。”
大雪茫茫,风雪是最好掩盖踪迹的手段,风岩族又擅长侦察,真要离开部落,岩吼他们还真不一定马上能找得到他们的踪迹。
林虞点点头:“嗯。”
魁:“你不怕?”
林虞平静道:“害怕只会浪费时间,恐惧会影响心智,影响思考和判断。与其怕,不冷静下来,尽量想办法应对。”
魁又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林虞的举动,绝非北荒人那么简单,甚至连息壤人都没有他这样聪明冷静,尤其是他还会制作骨器。
要知道,蛮荒大陆上的巫师少之又少,会刻制骨器的巫师那都是被大城抢着要的,高高在上地供起来的。
话音刚落,守在帐篷外围的勇士爆发了一顿争吵,彻底打破周围的寂静。
魁扭头一看,面色瞬间凝重。
他沉声吩咐:“你快进去,别出来。”
接着发出一声长啸,命令所有风岩族的勇士堵着岩吼的人,绝对不能让他们冲破防线。
“岩吼,你什么意思?想要硬闯吗?”
岩吼哼道:“魃枭回来这么多天,是死是活都没有动静,族长和祭司大人很担心,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砍风带着人过来支援。
“带了这么多精锐勇士过来,你要看望枭大,还是想要杀了枭大?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越过我们闯进帐篷。”
生长在蛮荒的勇士,都有一种能干架就不废话的气势。
开场过了两段对话,直接就动起手来。
魁冷着脸扑身上前,目标对着岩吼,用身躯阻拦对方。
两人都是力量型的勇士,很快爆发出一阵扭打纠缠。
激烈的斗争引得部落的别族勇士和奴隶们纷纷过来围观,他们无法靠近,被阻拦在人群外。
岩吼直接用蛮力化解了魁的攻击。
“你打不过我!”
魁后退几步,稳住身形,立刻又恶狠狠地扑上去。
“你可以试试!”
岩吼的力量虽然高过魁,但魁此刻不要命的打法,稍微将人拖了一拖。
砍风想过来帮他,反被几个外族的二级勇士纠缠,这些都是被岩吼到拉拢势力底下的。
涌来的人越来越多,族长,祭司还有几名长老都来了,但是却没有人出声劝阻。
花脸哆嗦地喊了一句:“你们这是在欺负人,想害死枭大!”
一名勇士狠狠瞥了他一眼,花脸被吓得手脚发软,被大树扶稳。
两波勇士打斗凶狠,砍风又被几名二级勇士缠住。
比时间消耗,魁不是岩吼的对手,他身形一晃,被对方撞倒在雪地,狠狠往外滚了几圈,还没起来就猛吐一口血。
岩吼迅速扑进帐篷。
魁和砍风目眦欲裂:“不!”
和帐篷外的吼闹动静相比,帐篷内安静异常,火盆被熄灭了,周围灰暗冰冷。
电石火光中,岩吼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不等他反应,顷刻间就被眼前闪烁着白光的能量轰出帐篷外,肩膀霎时被绞出一块巴掌大的血洞!
只一击!
就算部族几名二级勇士一起上,甚至是魃枭,都绝无可能一击将他身体穿出血洞来!
攻击来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倒地过后,身体才席卷出一阵剧痛。
岩吼的右胸被击出一个石碗大的血口。伤痕边缘平滑,隐隐流动着白色的微光,绝对不是蛮力能够一击搅碎的。
冰岩勇士连忙把岩吼扶起。
所有人震惊地盯着帐篷,仿佛看到里面藏有一头怪物。
“头领,怎么回事?!”
“竟然有人能那么快伤了岩吼大人……”
躲在附近的冰岩人和奴隶仰起脖子围观,没有人敢贸然上前,怕被岩吼迁怒,也对这股未知的力量下意识生出恐惧。
在所有人疑惑的注视下,帐篷帘子掀开,不紧不慢地走出一抹身影。
冰岩人齐齐震动,怎么是他?!
那个枭大的奴隶!
他手上拿的是什么?
兽骨?三级冰甲兽的兽骨?
但是那根兽骨居然在发光?!
整根兽骨跟刚从冰甲兽身上取出来时截然不同,它被打磨得光滑,周围环绕着一圈圈白光,光芒隐隐流动,散发着不容小觑的威力。
这竟是骨器?!
部落里居然有骨器?!
林虞停在帐子外,起了一阵大风,吹散围在脸上的兽皮。
他眼神平静地与岩吼直视。
所有人都望着停在帐篷面前的奴隶,一时间,寂静无声,静得可怕。
这,这人是奴隶……?
奴隶能有这样的气势?
他的脸如同冰雪洁白,黑淩朦胧的眼眉精致冰冷,身形瘦弱单薄。
可他的脊背永远笔直,纹丝不动地屹立在风雪中。
这一刻,林虞和天地冰雪同立,没有一丝一毫畏惧,散发着无坚不摧的气势。
林虞抬起手上的骨器,对准岩吼,眼光平静地扫向所有人。
“谁敢进去,死。”
他就站在原地,没有怒吼,没有叫嚣,只是静静地与所有人对峙。
他用行动无声地向这些人宣告,他,会一直守在这里……
第34章
岩吼呛了一口血,周围的勇士纷纷震动。
事情发展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然算公然撕破脸的程度,装都不装了。只盼着,魃枭立刻死,好趁机接收他的势力。
岩吼怒道:“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杀了他,他只有一个人,挡不住我们的!”
吼声撕破风雪,林虞岿然不动。
他手指一转,流转着白色光芒的骨器对准对方,以及任何一切想要接近帐篷的人。
冰岩勇士纷纷止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了惊恐和畏惧。
那是对骨器出现的惊慌,以及对其杀伤力的畏惧。
能将岩吼瞬间伤成这样,能不让他们害怕吗?
只怕此刻靠近一下,就瞬间被像怪物一样的骨器,轰击成肉泥。
与此同时,周围也发生了争执,
花脸听到动静,立刻跟大树一起赶了过来。
不仅仅是他们,最近这些日子跟着林虞一起救治勇士的青土族奴隶,全部站在他们身后。
起初,花脸只是尝试推挤,就像身后的奴隶一样抱着犹豫的心,零星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挡在他前面的勇士就要扑来,花脸心下一惊,突然间,见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
那勇士还没碰到自己,便倒在地上。
是林虞。
林虞举着骨器,面如冰霜,用行动来捍卫他的态度。
看着直接倒下的勇士,四周再次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花脸一声呜咽,断断续续地呐喊,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坚定。
他想要阻止岩吼的暴行!
作为奴隶,面对勇士的震慑,他们下意识感到惧怕,这是被奴役了很久所产生的阴影。
反抗只会招来屠杀,甚至牵连族人,所以奴隶不敢反抗,从来都是战战兢兢,怀着畏惧之心,艰难地苟活。
可当花脸看到林虞守在帐篷外,看他孤身一人,安静地和这么多强壮的勇士对峙,一往无前。
花脸想起了替桑木报仇的林虞。
传授他们药草知识,教他生存的林虞。
还有领着他们,将重伤勇士救回来的林虞。
奴隶不只苟活,还能做成很多事情。
花脸“啊”地叫了一声,眼睛通红,泪水滚滚。
他的胸膛里似乎有一股浓烈的情绪炸开了,如同熊熊烈火燃烧,绝望,愤怒,不甘,希望……
这股强烈而复杂情绪远远超出了恐惧。
他的身体充满力量,哆嗦着,却在意志的驱使下,爆发出前所未的未有的勇气。
他直接越过阻拦在周围的勇士,不要命地往帐篷的方向冲!
看见花脸奋力推开冰岩勇士,大树也在帮忙。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
“魃枭大人为了抵御兽潮帮部落做了那么多事,他们凭什么要伤害魃枭大人?!”
“没有魃枭大人,雪原早就被兽潮冲破了,我们谁都活不了!”
大树和旁边的云奔一句一句地吼叫,渐渐地,在他们的感染下,多数青土族奴隶怔了怔,慢慢地红了眼眶。
他们僵硬麻木的脸在风雪中抽搐,所有人突然反应过来,跟着花脸和大树一起奋力地推挡冰岩勇士。
如同冰土消融的浪潮,势不可挡地奔涌向前。
不久以后,脏兮兮的奴隶们四面八方地汇集在那一顶帐篷四周。
他们竟然真的越破了勇士围成的阻挡,如同一道重新筑起的城墙,牢固地,坚定地守在林虞两侧。
他们面目沧桑,身体瘦削,不记得被奴役了多久,看着部族被屠,苟活至今,生命卑贱,是生是死,早就变得麻木。
但这一刻,青土族奴隶望着林虞的背影,心里仿佛燃起一把火。
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身体里就多了一股希望和力量。
这是他们部落被吞并后,第一次主动,团结地发起了抗争,对冰岩部族的压迫说不!
一名二级勇士见状,想要对奴隶们动手,拿他们立威,暴喝一声往前。
没等对方接触到人,下一刻,白光如同席卷的暴风闪过,噗嗤一声,再次将上前的勇士生生贯出血洞!
如此一来,几个想强行示威,拿奴隶开刀的勇士,已经鲜血四溅,倒在地上抽搐。
皓白的雪地上扬起一阵血雾。
林虞依旧笔直地立在人群中间,没有半分手软。
谁敢靠近,三级骨器就对准谁。
这一回,所有人都亲眼见识到了骨器的威力。
纷纷吓得往后退开。
这种力量不是他们的蛮力比得过的。
岩吼捂着被打出一个血口的胸膛,摇摇晃晃站直。
他不甘心地喊道:“他只有一个人,还是个没用的奴隶,怕他干什么?大家一起上,都给我上!”
魁和砍风走到林虞身边。
跟冰岩族勇士纠缠的风岩族勇士纷纷后撤,守在周围,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墙。
风雪中,所有人都注视林虞,还有他手里的那把骨器。
岩吼一时没有拿住魃枭,部落里两波精锐势力的斗争动静闹得太大,发展到这个地步,假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不可能了。
部落权力中心的几名核心人物,族长、祭司以及长老团都往帐篷外赶来。
族长喊道:“都住手吧!”
人群中让开一条路,待几人走到帐篷面前,看清林虞手中拿的骨器后,面色纷纷惊变!
荒原上什么时候出现了骨器?!
岩吼身上的伤分明是被这把骨器伤的。
祭司脸上的肉疯狂抽动,嘶声问:“你是谁?!”
他疲惫枯瘦的脸高高扬起,抬着双眼,死死盯住林虞手里的那把骨器,仿佛看到了可怕的怪物。
“整个荒原没有这样的力量,你不是我们荒原人!更不是冰岩部落的人!你是外来者!”
“这个人是外来者!不被兽神和母神庇护的人,他的到来是灾难,是厄运,这种骨器会撕开我们的血肉,比兽潮还可怕,它不是属于兽神的力量!会彻底毁了我们冰岩部落!”
众人喧哗,一片混乱。
祭司又呐喊:“因为他的到来,兽潮才会提前!魃枭昏迷不醒,很有可能就是他做了手脚!”
在场的冰岩勇士既愤怒又恐惧,他们从没见过这等威力无匹的骨器,哪怕和息壤人做交易的时候,对方拥有的骨器也没有这么高级别的。
不管祭司怎么催动,迟迟没有人上前。
因为刚才上前的那几个勇士全被轰出一团模糊的血肉。
连岩吼的胸膛都被轰出个洞,他们又怎么能制服这股未知的力量?
长老跟着祭司一起催促。
“都别愣着,快过去把他杀了,杀了他部落就不会再有威胁——”
魁高声大喊:“谁敢过来?!”
林虞冷笑。
精致冷淡的面容透出一股睥睨凛然的气势,如同高高在上的的神明,不可亵渎,不容侵犯。
他的声音清冷平静,淡淡地,却清楚地穿透风雪,一字一字落在众人耳中。
“究竟谁的存在威胁着部落?”
“魃枭为了部落,孤身在前线和雪兽苦战,你们非但不关心他的伤势,反而忌惮他的存在,想要置他于死地,侵吞他的势力。”
“魃枭受伤,尚且被如此对待,其他部族的勇士更是命如蝼蚁。受了伤,想要得到救治根本等同于妄想。”
“放弃他们,放弃弱者,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决定。他们同样为部落付出,为部落生死,却被丢进雪坑里,轻飘飘的一条命就这样没有了。轻易地舍弃他们,这一切的根源,不都源于你们自己的那点私心?”
“究竟谁才是这个部落的祸害?”
这些小九九都是部落权力高层人物的心思,被林虞一语道破地说出来,在场的人脸色又黑又红,十分难看。
“你简直在胡说!”
“没有族长和祭司的带领,风岩部落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壮大。”
林虞淡道:“有没有胡说,你们心里最清楚不是吗?否则也不会联合起来,带领那么多勇士逼到帐篷外。”
“无非想确定魃枭有没有死。”
砍风怒道:“族长,如果你还念着枭大的付出和功劳,就让这些人全部退下。否则,在场的的风岩族勇士不会退让半步!”
花脸跟着支棱起来:“我们也不会退开!”
风岩族的勇士守护他们的头领无可厚非,但作为一支被压迫了那么久的部族,他们之所以选择站在这里,原因无非只有一个。
大多数奴隶和花脸一样,选择跟林虞站在一起,甚至做好赴死的准备。
渐渐地,越来越多人的人围在帐篷。
一些受过医疗小队救治的外族勇士,此刻拖着伤残未愈的身躯,淋着冰雪,越过人潮的包围,来到帐篷后方站定。
他们没有言语,目光却透露几分坚定,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要和林虞结成一个阵营。
大雪淋在每一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林虞依旧纹丝不动。
气氛凝重而僵持。
岩吼忽然爆发出一阵怒喝。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他如同一座大山,使出浑厚的力气径直往林虞的方向扑去。
只要得手,林虞倾刻间就被这股力道碾碎内脏!
包括那把骨器也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砰——
一声巨响,岩吼倒飞出去。他整个人像沙包似的,重重地摔在数十米的雪地上,狠狠砸出一个雪坑,雪沫四溅,直直趴着一动不动,没了声息。
所有人都傻了。
林虞并没有动手,直接一击把岩吼击飞的,竟然是从帐篷里面出现的人。
他们几乎只看到一个残影,快得就像一道风,这样的速度从没见过。
紧接着,那道残影停了下来,高大挺拔的身躯就站在林虞背后。
男人裸着健壮胸膛,疤痕纵横交错,身上包裹麻布,满脸胡子拉碴。
但那狂野压迫性的目光,凌乱披散的头发,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独属于魃枭独有的,狂妄阴狠的气势。
“谁敢动我的人?”
看清楚从帐篷出现的男人,勇士们脸色大变,眼神骇然。
连族长和祭司都惊住了,完全顾不上岩吼的死活。
“枭大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魃枭周身涌动着不同于勇士的力量,众人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恐怖的威压。
待看清魃枭额头中间隐隐浮现出来的一道兽纹,纹形如羽,隐约流动白光。
那,那是觉醒兽血力量后,才会出现的返祖印记!
惊呼一声高过一声。
祭司双目怒张,瞳孔却紧缩。
别的勇士也都看出来了,纷纷大叫。
“战士!”
“枭大额头出现了一道兽纹,他觉醒了,枭大竟然觉醒了兽血力量!成为一名强大的战士!!”
第35章
帐篷四周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和震动,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北荒之地居然出现了第一名战士。
明明魃枭前不久才成为三级勇士,雪期还没过去,竟然又升级了。
冰岩勇士的脸色缤纷各异。
原风岩勇士则无比狂喜。
他们没想到,头领会在短时间内就突破了三级勇士,一跃升级成为战士。
这些日子,为了守护头领,他们日夜轮守,抗争,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此刻竟然迎来天大的喜讯!
他们所遭受的煎熬、迷茫,以及苦苦支撑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风岩勇士瞬间找回了主心骨,当下士气大振,战意高昂。
只要魃枭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提起长矛,奋勇对抗冰岩人。
原冰岩族的勇士心情则复杂很多。
他们一直追随岩吼,认定岩吼一定会成为第一个战士。
但这一切全都被魃枭捷足先登。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们的头领一下子就被魃枭击飞,此时趴在雪地里,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引以为傲的头领连遭到重创,大部分勇士士气衰减,人心涣散。
他们渐渐放下手中的长矛,目光在魃枭的神威和岩吼的惨状之间来回游移。
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站在原地观望不定,久久没有动作。
族长呵斥:“魃枭,你怎么能对同族下手!”
魃枭冷笑:“今天我不出手,死在帐篷里的就是我了。”
说着往前迈出几步,赤裸的雄健身躯,隐约可见白色的,状似经脉的腾纹在他的每一块肌肤上隐隐流动,额头上的那一道兽纹时隐时现。
只有觉醒了兽血能力的战士,额头才会浮现出返祖印记,也就是兽纹。
每一道兽纹对应一个等级,等级越高,兽纹的数量就越多。
这些遍布在肌肤上的腾纹和兽纹,使得魃枭看起来越发的狂妄、野性。
他原地站着不动,目光扫过所有人。
勇士们眼神炙热,更甚至痴迷。
谁都有一个战士的梦想。
魁清楚地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对强大力量的渴望,让他们更加坚定地站在魃枭身后,爆发出阵阵怒吼,气势威严。
在绝对力量的压倒下,族长和祭司面如菜色,一时哑口无言。
几名长老更是惊慌不已,唯恐魃枭此刻就要了他们的命。
魃枭低头侧目,深深望着林虞,目光灼灼。
林虞只淡淡撩了撩眼皮,已早有预料。
魃枭能成为战士,他并不意外,是这场上最淡定的人。
魁笑呵呵的,大声说:“枭大才是被兽神选中的战士!”
“枭大才是最适合继承族长的人!”
族长嘴巴张了张,看眼前这形势,以及魃枭毫不相让的态度,长长叹气。
“魃枭,既然你已经成为了战士,那你就是兽族为部落选出的守护者,最强者。此刻你难道要为了这个不属于部族,不属于北荒的人的人,来对抗你的部落吗?”
几个长老一听,生怕自己真的被魃枭送去见母神,连忙开口。
“这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是北荒人,也不像息壤人,来到冰岩部落,指不定存了什么坏心思。”
“魃枭,部落内权力的交接有些矛盾是在所难免的。你在部落生活那么久,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外来者伤害我们吗?”
族长再次开口。
意思非常明确,将这一次的矛盾归成内部的两族纷争,不想把事情闹大,又把问题抛回给魃枭。
族长认为魃枭一定会选择部落。
就算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拥有一把骨器,但他是个外来者,北荒不欢迎外来人。
祭司举起骨杖,喃喃念了几句。
“这种力量是邪恶的,不是兽神的力量,使用它只会被诅咒,会不得好死。”
雪越下越大,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走的,所有人都如同石化一样立在风雪之中,不一会儿,头发全被淋白了。
他们都在等魃枭做一个选择。
究竟选择部落还是林虞?
大多数人都认为魃枭会选择部落。
毕竟他在部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拥有最强的力量,将来还很可能继任族长的位置,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奴隶放弃这些唾手可得的东西?
魁和砍风这些冰岩族的勇士却不这样认为,甚至有些担心。
他们今天敢拼死抗反抗,就做好了赴死,或者离开部落的心理准备。
而林虞最近的付出,救治受伤的勇士,包括守护魃枭,所做的一切,魁这些风岩族的勇士都看在眼里。
如果舍弃了林虞,这无异于背叛。
他们虽然以魃枭为首,可如果魃枭真的选择了部落而伤害林虞,内心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但又隐隐地,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了魃枭的选择。所以并没有焦虑,只是在安静地等待。
魃枭侧过身,用身躯挡去往林虞身上吹的寒风。
两人四目相接,林虞始终很平静冷淡,似乎对魃枭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并不关心。
魃枭勾了一下嘴角,露出几分阴森的笑。
他环着胸往前迈出几步,像一座山挡在林虞面前,开始好好清算。
他的目光最先掠过岩吼。
“他已经不是我的对手。”
在这个力量至上的地方,强者才有主导的话语权,已经成为战士的魃枭,是岩吼远远比不上的,二人没有谈话的余地。
魃枭继续说道:“族长,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有几个疑惑。”
“风岩族的勇士在雪原前线和兽潮拼死抵抗,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们却不派人过来支援,而是徒留我族人苦苦支撑到最后一刻。”
“我族受伤的勇士回来,同样为部落做出了贡献,凭什么祭司优先治疗岩吼部下的勇士,救治原冰岩勇士,却不肯多给风岩勇士多一份药。让他们白白地在大棚里等了好几天,活活痛死,病死。”
“我风岩族的勇士死了不少人,他们遗留下来的东西却不能分给他们的孩子,契侣,反而全被部落回收。”
魃枭冷笑:“这些回收上去的东西,究竟是按照贡献重新发到了各勇士的手上,还是让一些平日里没有贡献的长老们瓜分了?”
魃枭平日里散漫,却不代表不长脑子,自然知道部落里一些人私下做出的不干净的手脚。
话锋一转,吩咐魁去大棚带一些人过来。
不久之后魁回来了。
他领着一群勇士,将十几名伤重或濒死的外族总是带了进来。
“你们看这些人,他们在兽潮最凶猛的时候为部落流血拼命,抛开我风岩族的勇士,其他部族的勇士呢,祭司为何一样见死不救?只因为我们都是外来者?不是原冰岩部落出来的,所以没有权利和你们一样优先得到祭司的救治?”
男人的声音盖过风雪,低沉有力。
“兽神赐给部族力量,是为了守护所有的族人,而不是守护你想保护的人。”
风雪之中,魃枭身披染着鲜血的兽皮裙,他面对族长、祭司以及长老团,望着面前黑压压的族人,发起一道又一道的清算。
这一次质问,并非充斥着怒吼和叫嚣,而是沉静冷肃地陈述事实。
周围一片死寂,唯独风雪声呼呼大啸。
魃枭环顾四周:“我答应,只要是为部落流血的任何一名勇士,跟着我,魃枭以后绝对不会抛弃你们!愿意跟我的,就站在我的身后。”
话音刚落,族长和祭司纷纷变了脸色。
长老怒喊:“你在干什么?你在挑战族长吗?”
“疯了疯了,魃枭要叛离部落!他要为了一个外来者叛离部落,兽神不会原谅他!”
林虞微微抬起眼眸,神情浮现一丝波澜,随即垂下。
族长和祭司对视一眼,这一刻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决心。
族长喊道:“魃枭背弃兽神,背弃部落,该被刺死!勇士呢,立刻带人去拿下他!”
勇士捉拿战士,开什么玩笑?
更何况,部落唯一的一名三级勇士,还趴在地上不知死活呢,靠他们怎么可能抓得住魃枭?
一部分冰岩勇士停在原地,没有贸然往前。
族长和祭司都不过去,凭什么让他们送死?
族长喝道:“还等什么,不管是谁只要拿下他,就有机会成为下任族长!”
此话一出,勇士们推搡着,场面一片混乱。
正当此时,族长后方突然冲出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一直躲藏在人群之后,此刻看见时机来了,猝不及防地亮出手上的石刀,趁族长来不及防备,将石刀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溅了那人一脸。
众人惊呼,连林虞也不禁侧目去看。
这一眼,有些意外,又似乎在预料之内。
突然向族长拔刀的人,是朵叶,那名被族长带回去的女人。
朵叶发了狂一样,用石刀不断捅刺族长的胸口,浑身颤抖,眼泪直流,疯狂地笑着,哭着。
祭司和长老纷纷避开,嘴上骂道:“疯了疯了,反了反了!”
“快把这个女人杀了!”
勇士准备要动手,周围又冲出了一伙人。
一群女人冲出防线,围住了朵叶。
她们有的是奴隶,有的是灭族后被迫跟着冰岩勇士的女人。
朵叶擦了擦沾染半边血的脸,亲眼看着族长死咽气,死透。
“你灭我部族,杀我男人和孩子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她被迫留在族长身边伺候,以至于后来被族长时不时送给其他男人,受尽屈辱和折磨,却没有一句抱怨。
她心中种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为了报仇,无论遭受什么始终隐忍。
她等的就是等这一刻,等来了亲手杀死仇人的机会!
林虞看了一眼魃枭。
魃枭今天虽然跟部落决裂,却不会选择杀死族长祭司这群人。朵叶的出现推动了这个变故,接下来的事就会更加顺利许多,魃枭也没有必要顾及了。
族长一死,几名长老大叫着,怒骂女人。魃枭上前,一挥手将他们打晕。
他特意回头,往林虞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遗憾没看到这人惊慌的失色,想来对方知道他要做什么。
魃枭望着祭司和几名原冰岩部落的勇士。
“族长既然已经被杀死,接下来的事,你们就不用猜了。”
“我要整个部落。”
他一字一顿地说:“想跟着我的,可以选择留下来,但这其中不包括祭司和岩吼这两人,我会将他们驱逐出领地,如果敢踏进部落的范围,便会将他们当外来者处置!想跟他们走的可以现在就离开,但你们不能带走部落的任何东西。”
祭司睁大眼,削瘦的面庞抽搐着:“你疯了,你敢这么做,兽神会惩罚你!”
另外几名勇士怒道:“魃枭!”
魃枭环着手臂,挑眉,看着祭司笑了。
“兽神不会惩罚我,因为他已经将恩赐带到了我的身边。”
林虞像是知道这人要说什么,正准备离开,却被魃枭一把抱起,托着他的腿和臀。
魃枭把他举了起来,托在结实有力的臂弯上。
像是怕他当面挣脱,故意颠了颠。
林虞只得伸出胳膊攀在这人的肩膀上,指尖一勾,揪住那披散的头发用力扯了一下。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遍整个部落,穿过风雪,清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不是外来者,也不是祸害部落的人,他救了部落的勇士,还拥有了可以跟息壤人对抗的骨器!这都是兽神和母神的赐予,赐予他疗愈之术和守护之力——”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就是兽神和母神带到我身边的祭司,是部落新的指引!”
第36章
冰雪绵延,结束了内斗纷争的部落变得异常忙碌。
上到新首领,下到奴隶,每个人都在干活,从早忙到晚。
兽潮的侵袭,使得部落人口遭受重创,又伴随大量物资的消耗,如今能用的资源十分匮乏。
魃枭刚继任族长,没有急于对外扩张,增添人口,而是带着人先解决部落的生存问题。
他将勇士和奴隶分成几支队伍,明确分工。一部分留守原地建设,另一部分则每日外出,沿着兽潮余韵残留的方向前进,找机会。进行捕捉。
他们在部落附近设置陷阱,而狩猎队伍会分散到较远的范围搜寻,尽可能捕回更多的猎物。
除此之外,加快速度分解从雪原带回来的战利品,清点整个部落仓库剩余的粮食物资,将这些战利品和物资进行集中分类,以便重新分配。
运气比较好的是,这一次对抗兽潮,死伤的勇士虽然比以往都多,可运回来的野兽,除了黑奎兽之外,还有另外几种可以用作治疗药物使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救助资源的匮乏。
这一次,魃枭没有放弃重伤的勇士,而是将这些伤患按照受伤程度,经过判断后集中安置。
这也是完全沿用林虞之前的分级做法,将伤员按照受伤程度分开,又将每间用来安置伤员的帐篷进行清理打扫,置放火盆和兽皮,保证里面的温度暖和一点。
这样的做法,让选择跟随魃枭的外族勇士稍微安心,完全听从部落的安排。
*
天色一如既往的灰蒙,雪花连绵不断散落,无数冰雪越过匆匆忙忙的人群,落在一顶又一顶的帐篷上。
魃枭的帐篷内,两个火盆燃烧着,帘子留出一丝缝,些许暖融的温度停滞在里面,夹着一丝微微清凉的气息。
地上铺就厚厚的兽皮地毯,绕着床,兽皮褥子隆起不太明显的弧度。
躺在床上的人深深陷进厚实柔软的兽皮里,几缕乌黑的发丝悄悄露在枕侧,微卷稠密的睫毛沉沉垂落,如同两把羽扇,遮住那双幽冷朦胧的眼眸。
部落上下,所有人都在干活,唯独这顶帐篷内静谧无声。
除了雪落和烧火盆的响动,再没有其他声音,更不会有人轻易打扰。
连守在帐外的两名勇士,也都静悄悄的立在风雪中。
自打冰岩部落的势力斗争结束后,林虞稍微吃了点东西,泡了个热水澡,随后一直陷入昏睡,没见过任何人。
连续大半个月高度集中精力地照顾伤员,雕刻兽骨,他的身体支撑不住这种高强度的损耗。
魃枭刚解决完部落的事情,他两眼一黑,差点倒下了,半昏半醒地被对方抱进帐篷。
不知睡了多久,偶尔能感受到有人进出帐篷,坐在床边看着他。
此时,他的后颈被一只手掌托起,浓郁的肉汤香味飘入鼻端。
林虞微微掀开眼睛,神情还有些惺忪,缓了片刻,才看清楚面前的男人。
魃枭穿着一件薄薄的兽皮衣,结实的小臂和小腿都露在空气里,身体透着一丝长时间待在雪地里的寒气,正端着一碗肉汤往他嘴里喂。
他偏过头,哑声道:“我自己来。”
魃枭没松手,林虞没力气跟对方耗,只能对方喂一口,自己喝一口。
等到半碗肉汤下腹,身体更加暖和,先前被耗空的身体一点一点填满,人也恢复了几分精神。
魃枭道:“你睡了五天。”
林虞轻轻撩动眼皮,没有开口。
“没有话想问我吗。”
林虞重新躺回床上,发丝散了整个枕头。
浓密的睫毛轻微颤动,他眨眼说:“问了有用吗,我不信神。”
魃枭勾了勾嘴角。
他知道魃枭想说什么,而魃枭也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
那天魃枭不经过商量,就在部落里向众人宣告他祭司的身份,无疑把他推向了一个下不来的位置。
至此以后,他算是彻底和对方绑定了。
毫无疑问地,祭司是一个很好的身份。
地位超然,受人敬仰,不亚于族长的存在,掌控着整个部落的精神信仰,是和兽神对话的最高权力者。
如果他当了祭司,外来者的身份将不攻而破,再有人敢违背他,那就等同违背了神明的意志,变成部落的公敌。
他可以一句话赐死任何人,从过去的奴隶身份,一跃成为绝对的,最高的话权者。
不仅如此,还能享受部落内一切资源的优先分配。
比如舒适宽敞的住所,优渥丰富的物资,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保护。
甚至于,他比较在乎的人,都会得到不同的照拂。
可也正因如此,他跟魃枭不再是简单的相互利让用的合作者关系。
他们之间变得更加密不分割,更复杂,连同他的活动范围,都会受到部分限制。
他不信奉神权,对部落权力的掌控和斗争不感兴趣,继任祭司之位和他最初的目的并不相同。
但回想过去几个月所发生的事,来到蛮荒大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间的经历,有种度日如年的漫长。
他目睹了许多生命流逝,深知在这个地方,想安稳地活着就没有退路。
你不去招惹别人,不意味别人不会惦记你,因为这里只遵从力量和权力的规则。
不想被踩死就站在最高处。
林虞需要发展能够保护自身的力量,想要获取力量,就要想尽办法往上走。
看他不说话,魃枭伸手,两指勾起他披在肩膀的发丝,轻轻一扯,放在鼻子面前嗅。
好香。
林虞微微皱眉,扯回头发。
心里一番衡量,不过转念之间。
“我可以答应做这个部落的祭司,但该属于祭司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魃枭凑近他,有些疲惫血的眼底闪烁着几分兴味。
“说说看。”
林虞往后退开些许距离:“我对骨器的研究,我的时间,我的意志,我的活动范围,你不能自作主张地操控。”
“我所住的帐篷,还有用来打制骨器的地方,不经我的允许,就算是你都不能随意进来。你做出任何一个决定的时候,只要事情和我有关,必须提前跟我商量,把我当成合作者,又或者说是利益共赢者。”
有一些字词魃枭听着陌生,但不能猜出其中意思。他没有追问,林虞知道疗愈的办法,还会打制骨器,也许真的能与兽神沟通。
林虞淡淡抬眸,直视对方:“我不会做原来的那种祭司,你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魃枭挑眉:“你就这么相信我会答应?”
林虞冷淡说道:“你需要我,部落也需要我。”
他有让勇士提升成为战士的办法,还会制作骨器,光凭这两点,魃枭就不会放过他。
对方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若想壮大部落,脑子进水了才会把他放走。
话音刚落,魃枭整颗心烧得慌。
光是想到那天林虞无畏淡然地挡在帐篷外面守着的自己,恨不得马上把这个一脸淡然又傲气的人压倒。
狠狠贯进去,让这副淡漠高傲的却又坚定无畏的样子变得支离破碎。
这个想法简直让他兴奋站立,恨不得拨开这个人的面纱。
和从前一样,就算心里想得紧,被撩拨得痒痒的,他依旧不会主动追问。
他要一点一点撕开林虞冰冷的面具,看清对方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林虞看见魃枭的这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答应了。
他躺回床上,用兽褥裹紧自己,连头发丝都裹得紧紧的。
原因无他,这男人的脸色变化太快。
进来的那会还有些疲惫,跟他谈话时还算正常,现在已经变得流里流气的,野人一样。
至于发了情的野人会做什么……
林虞身上一沉,炙热的鼻息打在他额顶上。
男人使了一下巧劲,林虞的兽皮被褥立刻多了个口子。
他冷眼瞥去:“我累了,要 睡觉。”
魃枭埋在他颈侧嗅,嗓音没一会就哑得不行。
魃枭性格霸道野蛮,他想的事情就算不完全做到,也要从某种程度上爽到才肯罢休。
摸着林虞明显瘦了不少的腰身,忍着咬下去的冲动,低声笑道:“我的祭司大人,你睡你的,我换个地方咬。”
说完,翻了个身,一把揭开兽皮被褥。
林虞:“……”
帐篷里的温度没有升高,林虞的体温却渐渐变得越来越热。
他好不容易躲开这人的舌头和嘴巴,气息急促。
又过片刻,抽出被握住的小腿,余光朦朦胧胧的,漆黑幽幽的瞳仁里流着水,轻轻一瞥。
朦胧的视野中,只见魃枭耐不住似的抬起半身,倒三角的身躯流着汗,按住他一只脚往上踩。
林虞皱眉,眼睛却微微睁大了,心想这人可真是个变态。
看着看着,男人粗糙的手掌几乎紧紧握着他的脚,肩膀的肌肉起伏剧烈,笑得十分张狂恶劣。
等魃枭松开他的脚时,林虞觉得整条腿都没力气了,踩得累。
他偏过淡淡潮/红的脸,待魃枭用抹布沾着温水往他脚上擦拭的时候,给了对方肩膀一脚,顺势抽回来缩进被子里。
浓郁的风元素萦绕着帐篷,卷走浑浊的气息,留下一丝风元素的清凉,以及属于林虞的气味。
魃枭小范围地牵引风元素能量,看林虞并不排斥,得寸进尺地躺到床上的外侧,横出手臂将人往怀里圈,牢牢抱住,还顺势往前蹭了蹭。
魃枭凑到他耳边,嗅了一口。
“怎么样,祭司大人,爽吗?”
林虞无言以对,润红的朦胧双眼淡淡的垂着,松快一次,又想睡去了。
他没看这没吃够的男人。
又想着:野人归野人,花样倒是不少。
第37章
进入雪期,自兽潮开始,北荒平原上每年都会掀大风。
这几天大风越掀越猛,到了午后,风骤然一停,呼呼的刮耳声瞬间消失。
漫天飞散的雪静谧垂直地降落,世间一切仿佛都暂停了下来。
正在广场附近搬东西的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今年不幸的是,兽潮提前了。
好在这股大风和过去那样几乎同时间停下,如果风期延迟,对北荒上的住民可算一阵煎熬。
对于他们来说,不怕下大雪和结冰霜,反而是这日夜不停掀起的大风最可怕,大风会让他们寸步难行,耽误干活的进度。
骤风一停,他们动作就利索了很多。
魃枭也亲自领人手干活。
大概午后,他才得空,望着眼前崭新的帐篷,把后续的一些事情交代下去后,径直往自己居住的兽皮帐篷过去。
回到帐篷,魃枭借着石盆里的火,把双手稍微烘暖,紧接着,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将卷在兽皮被褥里睡觉的人轻轻松松拎出来。
男人低着声音,不慢不紧地说道:“祭司大人,你又睡了五天,整个部落就你最闲着。”
林虞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原本瘦得尖尖的下巴,总算恢复几分圆润。
朦胧的睡意挂在脸上,冲淡了平日里几分清冷疏离,让他看起来温暖柔和些许,也似乎更好欺负了一点。
魃枭毫不客气地伸往他脸颊一捏。
林虞没能避开。
自从升级为战士,男人的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他冷冷瞥了这人一眼,拢着兽皮缓缓坐起身。
一如既往的,熟悉的冷淡眼神,激得魃枭喉结一紧,淋了半天雪的身躯瞬间热起来。
不过他没动手,只道:“你要的帐篷已经搭好了。”
林虞和魃枭都没有继承原族长和祭司居住的帐篷。
新帐篷都是魃枭亲自带人搭的。
林虞的帐子除了居住的那间,还多了一间用来打制骨器的。
“祭司大人,满意不?”
林虞懒得跟这人废话。
他最近并不是一直在睡觉,上午基本都在醒着,翻越传承里的记载资料,扩大药草和地理物质的知识面。
苍梧对蛮荒大陆的记载非常广泛,以他阅读的速度和记忆能力,就算每天翻阅,没个半年都看不完。
除了骨器,他需要尽可能掌控药物和其他材料的用性和特征,即便没有深度学习的打算,记下来后交给花脸和大树,让他们两个人去琢磨也是好的。
反正已经被魃枭拎起来了,林虞没有心情顶着这人灼灼的目光继续睡觉。干脆起来。拿起兽皮衣服一层层穿好,打算去看看新搭的帐篷。
风雪安静地降落,少了凛冽的大风,这些雪不至于往脸上扑。
林虞踩着地上的积雪,一深一浅,缓缓朝着新帐篷的方向过去。
环顾四处,发现周围搭了不少新帐篷。
路上几名干活的奴隶瞧见他,纷纷低头,紧接着趴在地上或者跪在地上,不敢正眼直视。
“见,见过族长,见过祭司大人。”
林虞微顿,随后走进到自己住的那顶帐蓬。
这顶帐篷比魃枭原来住的那顶还要大两倍,内部已经布置完毕。
左侧摆着一张新打的桌台,右侧靠中一张床,还有挂东西的架子。
不管床上还是地下,都已经叠放或铺就柔软厚实的兽毛。
地上铺的是雪貂的腹毛,这种毛品质珍贵,隔绝地寒的效果相当不错,除此之外,还有一处专门置放火盆的空间,顶上留了一道排烟的口子。
帐篷内外围盖的兽毯都是很好的,还加盖了一层野兽的囊皮,有这种囊皮防护,既防水,保温性也比普通帐篷好了不少。
等石盆一生起火,里面的温度就会随之上升,虽然算不上温暖如春,但总比待在普通帐篷里面好上很多。
林虞看了一圈,又走进旁边的另外一顶帐篷。
这顶帐篷比它休息的帐篷大一些,被划分为工作区域的地方铺了兽皮毯,同样留出了火盆位置,里面摆两张很大的桌台,椅子上铺满毛茸茸的兽皮。
让林虞有些意外的是,桌台旁边放了几层放大版的抽屉,看起来就像收纳柜。
他之前可没教过这个大抽屉的做法。
魃枭看他眼睫微微颤动,脸色虽然一如既往的冷淡,却知道他喜欢这个。
“喜欢?改天我让大泽多打几个。”
林虞上次要的桌台就是这个叫大泽的冰岩人打的,他是部落里的匠工,平时能用石头和木头打一些简单的东西,本身就有些经验。
之前看过林虞画的桌台结构图,打完那张桌台后,又单独研究抽屉这个构架,做了一个放大版的收纳柜。
看林虞喜欢,显然做出来的效果还不错。
桌台旁边的架子上悬挂十几把刀具,这些都是常用的刀具。至于林虞用来打制骨器的刻刀,只能由他自己来准备。
先前魃枭送给林虞的那些兽骨,已经送进这顶帐篷,有专门的架子可以立起这些兽骨。
林虞依旧没有说话,但从他的神色可以看出是比较满意的。
他转了个身,差点跟身后那堵墙一样的身躯磕撞到一起。
林虞微微蹙眉,不知道这男人走路贴他那么近干什么。
“过来的时候,我看到有一顶很大的帐篷,那不像住人的。”
魃枭:“那里以后专门用来商量事情。”
林虞点头。
魃枭:“要不要过去看看?”
林虞本来没打算去,眼见魃枭和他越贴越紧,眼神里带着火,为了防止这头野兽再次发情,只好点头。
*
走进议会帐篷的时候,里面火盆熊熊燃烧,围坐着一圈人,还挺暖和。
林虞把遮在头上的兽皮解开,抖了抖上面的积雪。
他的动作很轻,那里面的几个勇士听觉敏锐,很快投来视线,纷纷一怔。
之前林虞为了安全起见,不管在哪,脸上始终围着兽皮。如今换了个身份,就不用像原来那样遮遮掩掩。
这脸一露,刚刚说话的几个人纷纷熄火一样的变成哑巴。
尽管那天林虞在帐篷外已经露过真容,此刻再看,仍然叫这些个五大三粗的勇士看傻双眼。
在北荒这个荒芜野蛮的地方,从没有长得这么白,又这么细致的人,就是那些息壤人,都比不上眼前的林虞。
还是砍风先开口。
“虞巫。”
林虞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他会治疗之术,还会制作骨器。
这样的人不管放在哪里,都会有着至高无比的地位,甚至注定是被高高供起来的。
而且那天他独自一人,挡在帐篷外跟无数冰原勇士对峙,光凭这份勇气,就叫这些核心勇士高看他,敬仰他。
今天叫他一声虞巫,打心眼里承认他的身份,心服口服。
魁,砍风,烈都在,还有其他两名勇士。
一名是最近守在林虞帐篷外的阿黎,魁指着剩下的那个勇士,说:“这是阿黎的弟弟,阿洛。”
会议大帐篷刚搭好,几个人就进来把最近做的一些事情进行汇集,正好准备交给魃枭看。
新部落重建,不仅有很多活要做,连剩下的人也要重新管理,这就涉及到制度的调整。
几名核心勇士除了砍风和阿黎相对心细,其他的比较喜欢动手,能动手的事绝不动脑。只适合执行任务。
让他们认真地坐在一起讨论,各个抓耳挠腮。
魁苦着脸说道:“枭大,虞巫,你们来看一下吧。”
魃枭之前跟他们一起商量过,于是把石板递给林虞。
林虞接到手里,快速扫了一遍。
魃枭问:“祭司大人不满意?”
林虞拿起一块木炭,在石板上写写画画。
“卫生……洁净问题不能忽视。”
他对魃枭要怎么管理部落不感兴趣,但关于卫生和居住的环境方面,至今有些地方直到现在他都不能忍受。
“取水的河流,也就是水源的上游要围起来,不能弄脏,部落最好设置集中排泄粪便的地方,定期清理,禁止乱拉。”
魃枭没有接过石板,而是说:“你还有话没说完。”
见状,林虞不再掩饰。
“我想废除奴隶的身份。”
他已经不是奴隶了,这个身份指的并非他自己的,而是部落里的奴隶。
魁几个勇士没有开口,全都看向魃枭。
魃枭皱眉,沉声说道:“不行。”
林虞并不意外。
魃枭跟族长清算的时候,言语中略过了奴隶,只为勇士说话,可见心底始终看不上奴隶。
天性或者环境使然,勇士有这个想法并不稀奇。
他没指望对方马上答应,毕竟不只是魃枭,像魃这些核心的勇士,心里或许都这样想。
魃枭看着他:“你是为了花脸?如果是因为他们,我可以让他脱离奴隶的身份。”
林虞:“有这个原因,但并非都是因为他们。”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依旧坚持我的想法。”
“我不答应,你会离开吗?”
林虞口吻慢慢冷淡下来。
“我答应继任祭司的时候,你说过不会限制我活动的范围,我就算离开又怎么样?”
是的,假如林虞离开了,那群奴隶想必也会尽可能地跟着他,以林虞的本事,如果到了大城,一定能获得至高无上的身份。
退一步来说,假如自立部落,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所拥有的巫术会让追随他的人会越来越多,拥有足够让人信服他的底气。
魃枭阴沉着脸
“你以为部落非你这个不可吗。”
林虞淡淡:“我没有这么以为。”
魁几个勇士不敢出声,纷纷抓耳挠腮,干着急。
枭大话不能说那么满呐,部落还真就非林虞不可。
而且魃枭应该深知这一点的,否则他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告林虞的身份,这不就是怕人跑了吗?
魃枭继续道:“抛开勇士和平民,部落里有将近一千多名奴隶,如果废除他们奴隶的身份,多了那么多张嘴巴,部落需要承担不少物资的损耗。”
除了吃的,帐篷以及其他物资也需要准备。
兽潮结束,部落又历经一场内斗,一下子承担五千多人的生存物资,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而且部落里如果没有了奴隶,勇士们怎么想?”
部落之中,大部分勇士都会把奴隶当成一种满足情绪的战利品,他们为之拼杀,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奖励。
兽皮、兽晶、兽骨,奴隶,这视为一种力量的附加表现。
没有了奴隶,相当于剥夺这些勇士们的利益,想要安抚好他们,可没有那么简单。
加上奴隶干的都是最重的活,如果没了他们,这些活都给谁去做。
按魃枭的立场来看,大部分部落选择保留奴隶的做法,其实并没有错。
林虞还是坚持他的立场。
他眼眸幽幽,落在魃枭身上,又望向身后那几名勇士。
“奴隶被长期压抑,会变得麻木消极,干活的效率并不高,反而容易引起反抗或者动乱。”
“这次兽潮部落损失了很多勇士,如果废除奴隶的身份,让他们像普通平民一样生活、干活,得到少部分自己的劳动品,我想……为了稳固这样的生活,他们会更加卖力地干活,效率会比以前更高,也比其他部族的奴隶更加忠心于自己的部族。”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奴隶,就算现在是奴隶,并不代表他们一辈子都是奴隶。如果没有他们,风岩族的勇士这次兽潮后要死多少人?但正因为他们被冠上了奴隶的身份,所以没有得到学习知识的机会。”
“废除奴隶,让他们自由地学习。不管治疗、生产,更或者勇士,他们可以变成都输送新血液的来源。一个部落想要长远地发展得更好,就需要能用、有用的人口。”
“比起打压奴隶,迫使他们麻木消极地干活。激发他们的潜力,让他们变得更加有用,为部落效力,岂不是更好?”
帐篷内一时安静。
林虞说完,没有去看几个人复杂多变的脸色,而是拉起兽皮,将头发和脸遮住,迎着风雪自己回去了。
魁,砍风等人大眼瞪小眼。
枭大和虞巫的话听起来都挺有道理。
让他们说哪个更好,说不上来。但在魃枭手底下做事,只能听从头领的话。
林虞返回帐篷途中,周围搬东西的奴隶见到他,纷纷跪在雪地。
他匆忙地踩着雪前行,入帐后有些疲惫,倒了杯温水捧在手上,等凉了才一点一点喝下。
“苍梧,我本来不想参与其中,刚才跟魃枭说那些话,不全是下意识说出来的,之前就有想过,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他很少如此,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苍梧低叹。
“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们那里的一句话吗,人不知道怎么走的时候,不如就往前走。”
只一句话就点明了方向,顺着心,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林虞迟缓地眨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帐篷外面,魃枭似乎正在跟谁说话,不一会人就进来了。
对方手上拿着一叠兽皮衣。
男人似乎忘记两人刚才的争执,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把东西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祭司衣物,试一下。”
林虞静静望着对方,彼此都没有说话,对视一瞬,默契地收起目光。
半晌过去,林虞接过衣服,走到一块垂落的兽皮帘子后,将其小心换上。
等他走出来时,魃枭眼睛一热。
视线粘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明明前不久两人还在因为奴隶身份的问题相互争执,此刻,男人的眼睛脱离了意志,仿佛又开始准备吃人了。
第38章
祭司的服饰整体都大同小异,林虞身上的这件沿用了原来的款型,制作上却有一些变化。
这身衣袍融入了前不久他从“息壤人”那里学来的衣袍形制。
里层是一件银白色的长袍,质地轻而软,却十分暖和,是从珍贵的三级冰甲兽身上剥出来的兽皮。
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披风,这身披风用雪兽、雪熊、雪狐,雪貂的皮毛缝制,从做工来看,不管放在蛮荒还是现代,质地无可挑剔,圣洁华美。
他的脖子上是一串兽链,由不同珍稀猛兽嘴里取出来的獠牙,左手食指戴着木戒,林虞感受到一股流动的极浅的木精元素能量。
乌发如墨,发顶戴着一顶发环,环间镶嵌着不同颜色的兽晶,其中三级雪兽的兽晶嵌在最中间。
北荒人常年生活在冰天雪地里,白色被视为最神圣珍贵的颜色,只有大部落的祭司才能穿上白色的兽皮衣袍。
过去大祭司穿这样的一身装扮,魃枭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头臃肿白色的雪熊。
看林虞就不同了,明明差不多的穿扮,林虞显得格外神圣高贵,冰冷神秘。
他生得白皙,冰雪一样的颜色。
一双花瓣似的的眼睛平静朦胧,隔着距离,仿佛任何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触碰不到他,只能匍匐在他脚底下舔他的脚趾头。
魃枭看着看着,眼又热了。
他的贪婪毫不遮掩,欲/望写在整张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着涌起的渴意。
林虞避开男人直勾勾的目光,对送来的一身祭司服饰还挺满意的。
没有过于复杂,因为用料极好,所以并不厚重,穿在身上比较轻盈而且保暖,不需要像平时那样裹好几层,路都走不动。
除了祭司这套服饰,还有几套平常穿的衣服。样式都比较简单,有白色和黑色的,配了几双皮草鞋子。
魃枭说道:“每年雪期之前,等狩猎结束,负责制衣的族人就会开始为族长和祭司制作衣物,你有什么想穿的可以告诉他们。”
见魃枭一直盯着自己,林虞怕这人又不顾场合地突然发情,拿起桌台上的石板和一根木炭。
他提笔勾画,不多时,在上面画出两套很简单的衣袍样式。
宽袖束腰,加上比较宽松的阔腿裤,去除冗杂,方便行动,也不会有过多的怀疑。他把北荒人常穿的衣物稍加修改,加了袖子和裤腿,整体显得更加修身得体。
魃枭接过石板打量,这和林虞之前给他做的新兽袍有些不同。
“这也是母神给你的传承?”
男人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林虞没想着否认,但既然已经答应做祭司,也该入乡随俗。
于是微微点头,不冷不淡地“嗯”了声。
兽神赐予他们守护的力量,母神则教会他们繁衍与如何生存。
祭司能与神连接感应,他这么说,合乎情理,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魃枭收起那似乎别有深意的目光,正准备说话,帐篷外又来了人。
来的人是阿黎。
魁他们依旧忙着带人建设,魃枭也忙,从早到晚都不见人影,只是偶尔忙中偷闲过来,伺机撩拨一下林虞,运气好的话还能讨点好处。
林虞虽然答应继任祭司,但其实更像个甩手掌柜,偶尔给些意见,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魃枭自己处理去了。
魃枭倒不生气,就是他这人绝对不会吃亏,之所以要回来撩拨林虞,就是想把那份亏给占回去。
阿黎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专门过来汇报的。
重建部落已经快一个月了,阿黎心思比较细,又会记录一些部族的图形和文字,所以他带着阿洛负责跟进和整理进度。
魃枭让人进来。
此刻他随意围着一件兽皮衣,旁边的椅子上,林虞还没把祭司服饰换下来,阿黎看到时愣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冰雪的化身,又以为自己见到母神,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来。
“枭大,”阿黎有些拘促地低着头说:“见过虞巫。”
面对跟着好些年的头领,哪怕魃枭如今做了族长,他们这帮很早就跟着他的人,都保留着原来的习惯,称魃枭为枭大。
但对于林虞,却不敢这么随意。
哪怕他之前的身份只是一个奴隶,阿黎见识过他的本事后,心里便佩服不已。
而眼前一身洁白祭司服饰的林虞,高贵神秘,叫人不敢触碰,只能低头仰望,却又抱着一丝丝的期盼,期待他能看到自己的存在。
魃枭“啧”了声,却没说什么。
刚才他自己看林虞都看迷糊了,并不怪跟着他的下属也迷糊。
于是开口:“把最近部落发生的事情给祭司大人说一遍。”
阿离结结巴巴开口,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过一会儿,才找回正常的声音。
在阿黎的统计之下,之前有接近六百人跟着前祭司离开。
部落现在还有五千多人,勇士三千左右,奴隶一千多人,平民、女人和孩子将近一千多人,其中孩子只有四百个。
除了小孩,留下来的人多数都是青壮年,没有老人。
过去在冰岩部落,很少有人能平稳地活到老,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老人没有多少价值,被上一任族长驱逐出去了。
林虞问:“孩子怎么会那么少?”
魃枭解释:“孩子只要生下来,基本都能长成强壮的崽子。最关键的是生不出来,还没等他们生出来,崽子就没有了。”
林虞继续问了几句,轻轻点头,明白了。
这里的孕妇应该没有养胎的意识和习惯,所以导致怀胎的时候容易流产。
帐篷内时不时响起交谈的动静,从人口分布开始,阿黎尽可能仔细地把部落将现状陈述了一遍。
林虞很少插话,他左手放在桌上,手背忽然一痒,被魃枭挠了一下。
“祭司大人,在想什么?”
林虞眼神淡淡的。
魃枭看他这眼神,干脆不装了,抓着他的手扣住,揉了揉。
在林虞皱眉之前,又松开,把一碗还热的水塞到他手上,粗粝的指腹顺手往他手背一刮,被瞪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手。
阿黎:……
帐篷里时常生着火盆,现在这个时候,部落里已经没有黄皮果子吃了。林虞容易嘴干,只能多喝点水。
他抱着水碗,低头抿一口。忽然抬眸,跟话音卡壳的阿黎对上视线。
阿黎结结巴巴地,接着往后说。
他这会觉得自己命苦,发愁地看着自家头领。
兽潮爆发时,他守着部落,知道林虞干过什么,如今诚心诚意地称对方一声虞巫。像虞巫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大城,都要被高高供起来的。
他们枭大还像从前那样对人家,万一把虞巫惹得不高兴跑了怎么办?他们上哪找这样一个厉害的祭司?
想是这么想,阿黎毕竟跟在魃枭手底下做事,不敢出声。
只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唉!
汇报讲了至少一个小时,等阿黎离开以后,天色快黑了。
大雪降落,部落的火塘亮起了光,有平民和奴隶正在那里取火种。
忙碌一个月余,陷入纷乱的北荒部落,至今才稍微安稳下来,但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林虞静静伫立在雪地里,感受着空气萦绕着的风元素。
之前本来打算让魃枭带他去雪原看一下,查探风之种是不是在北荒极地。
现在太过繁忙,加上寒冷,只能先忙完这一阵,之后再找对方商量这件事。
他转个身,差点跟背后那一堵人墙撞上。
魃枭在他身后站了一段时间,雪花散在他的肩膀和额头,嘴角挑起,散漫中带着一些专注的温柔。
林虞瞥了这人一眼,拢了拢身上的兽皮,重新进入帐内。
“那天的事,我想跟你重新商量一下。”
关于奴隶制度的方案,既然互不让步,那就选择一个中和的办法解决。
魃枭挑眉,这次没有拒绝。
他不知道林虞为什么那么想要废除奴隶制度,注视对方认真的眉眼,跟进帐篷内。
静谧的雪夜,两人面对面坐着,来一次坦诚相对地交谈。
魃枭很清楚,如果这一次他不配合,林虞很可能会离开,带着愿意跟他的人离开。
以林虞的本事和心性,想要新建一个部落,或者在大城里立足脚跟,并非一件难事。
眼下,的确是魃枭求着林虞留下来。
林虞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压制他的人,而是一个跟他信念相同的人,才能并肩往前走。
魃枭不愿意放他走。
*
又过了两天,难得没有下雪,也是部落重建之后第一次开大会的日子。
林虞已经住进自己的新帐篷,天还没亮,外头响起一道低沉带笑的声音。
“祭司大人,我来伺候你了。”
大帐篷旁边,多了一朵小一些的帐篷。花脸昨夜刚入住,本来是想早起伺候林虞的,没想到魃枭亲自过来了。
花脸停在外头,不敢动作。
魃枭大咧咧地撩开帘子,瞥见床上的人还没有起来的动静,直接将人拎了起来。
林虞头发微微凌乱,已经长到肩膀下的发丝贴着脖子,脸色泛着微红,眼神透着朦胧不清的迷离。
他正要开口,魃枭先一步打断。
“进来之前,我已经出过声了,是祭司大人偷懒,我好心来伺候你,可不能赖我。”
林虞无言以对。
“不是让花脸过来了吗。”
帐篷外的花脸点点头。
魃枭哼笑:“他哪有我会伺候祭司大人?”
说完,真的伺候林虞洗脸、漱口、穿衣,完事后把他抱到地上,这才让让外面的花脸把吃的送进来。
花脸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食物,紧接着面朝林虞和魃枭跪下来。
“见过族长,鱼……虞巫。”
林虞一愣,想说点什么,接触到花脸的神色后,有些沉默,却没有选择继续开口。
从他答应当祭司的那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放轻语气:“花脸起来,我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不愿意,可以拒绝。”
只这一个多月没见,他都有些认不出花脸了。
原本不算很大的小子,现在已经长成了半大不小的模样,一天一个变。
或许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花脸参与其中,跟着成长了很多,整个人沉稳不少,原本瑟缩胆怯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林虞静静打量,眼前换来男人的一只巴掌摇晃。
“看够了?”
同时有点纳闷。
魃枭已经换上了族长的服饰,墨黑色的兽袍,用质量极好的兽皮缝制。
黑色稳重,收敛了他几分嚣张邪性的气势,连头发都打理得没有平时那么狂乱,还算服帖地披在身后。
男人指指自己。
“看我。
林虞:“……”
清淡朦胧的眼眸冷冷瞥去。
魃枭勾了勾嘴角,觉察林虞刚才的恍惚和无奈散去,这才不再继续撩拨。
花脸垂着头,不该看的没看,不该听的选择性假装没听见。
眼前一个族长一个祭司,部落里身份最高的两个人,跟从前的老族长和老祭司完全不同。
他默默告诉自己,这样的相处场景,得提前适应才对。
*
天亮不久,部落的广场上又添了一层积雪。
广场中央新立了一块很大的石碑,上面刻画着兽肉、兽皮等图形。
前边是个祈福高台,高台搭了个棚子,里面放了两把椅子,铺垫厚厚的兽皮,是族长和祭司一会开大会要坐的位置。
部落的五千多人早早就聚集在广场四周,花脸穿着祭司弟子的服饰,高喊一声:“族长和祭司大人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人群尽头,林虞望见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分辨不出此刻的心绪。
他一手拿着骨杖,缓缓往前,魃枭走在他身侧。
黑白两道身影并肩往高台上靠近。
跪倒的一片人群纷纷感叹。
他们新族长一身黑色的兽皮长袍,体魄雄伟健实,天生的战神,连走路都自带风,随时随地上发着无处不在的压迫气场。
不愧是北荒出现的第一个战士,也是唯一一个战士!
祭司大人一身银白的祭司长袍,简直比冰雪还要圣洁,那眉眼,那肤色,比大陆上最高贵的息壤人还要圣洁美丽,这居然是他们部落的新祭司,兽神/母神保佑!
林虞无视周围的惊呼和感叹,越过人群,一步步走向高台。
他的右手忽然紧了紧,在无数人的注视下,魃枭毫无预兆地握着他的手牵上。
“……”
男人手劲大,挣还挣不开。
众人顿时睁大眼睛。
这个,这个……
族长和祭司怎么还手拉着手走上高台?以前可没有族长带着祭司拉拉手上台的。
第39章
寒冷的雪天,雪地里一片乌泱泱人头。
祭司高台,林虞端坐在帐篷内,接受五千多人的跪拜。
他望着匍匐的人群,众人喊呼,一双双仰起的眼睛虔诚无比,充满了无尽的炙热和崇拜。
在蛮荒,祭司可与神明感应,他们就是最神秘权威的存在,受众人敬仰。
林虞作为现代人,之前一直把自己当成旁观者,无论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总想着置身事外。
可现在亲身参与进来,被这么多人趴在雪地里虔诚伏拜,心情说不复杂是假的。
魃枭似有感应,回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目光充满震慑和压迫,还有作为高位者的绝对掌控,他对这样的伏拜习以为然,朝林虞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见状,林虞内心轻叹,不久之后恢复了平常的心境。
魃枭沉声厉色,气势盖过严寒:“都起来吧。”
又说:“今天让所有人聚集在广场,是因为部族重建在即,需要定制一套新的规矩。”
“新的规矩,什么规矩?”
“我以前在岩吼头领的手底下做事,族长会不会将我驱逐出部落……”
一时间,人心惶惶,大家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
见状,砍风拿起一块石板,走上高台一侧,喝道:“都安静!”
全场立刻肃静。
砍风举起手中的石板,上面记录着这次重建部落的具体细节,由他来介绍。
他环顾四周,声音沿着广场回荡。
“这一次部落重建,族长决定为部落重新命名,从今天开始,冰岩部落将更名为北磐部落。此后,不再有内外族区分,只要生活在部落里,所有人都是自己人,都是北磐人!”
此话刚出,雪地里一片哗然。
上一任族长为了维护原冰岩部落的权益,对吞并融合进来的外族,总是施加压制。
久而久之,部落内部的矛盾越来越深,而依附于冰岩部落生存的外族人,哪怕有着同样的贡献,也都是有苦就往肚子里吞,敢怒不敢言。
如今,第一条规矩就是将部族的名字改去。
北磐部落,意味着部落立于北荒之地,将会成为如磐石一样稳固、坚硬的基石,它们北磐人屹立不倒,不可撼动!
只要在北磐部落,你就是北磐人,不再有各族出身的区别。
雪地里的人纷纷愣神,紧接着,一部分人掩饰不住地欢呼、惊叫,仿佛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而原冰岩部落的人,面色则带着复杂。可面对魃枭作为新族长的威慑,不敢吭声。
林虞打量雪地里神色各异的众人,对于更改部落名字是没有异议的。
砍风环顾一圈,继续开口。
“按照祭司的指引,部落将规划成几大区域,分别有居住区,训练区、医疗区、生产区、仓储区、生活区,每个区域发展不同,以后领到活的族人分别到各区干活就行。”
“族中现有五千三百余人,这五千多人将分成几个团。先公布团长和副团长的人选,每个团里有多少人,会由团长负责清点。”
无数人支棱起耳朵,不知道自己将被分到哪个团。还有好些个勇士挺了挺胸膛,盼着自己能当上团长
砍风高声说道:“战士团,分四个团。第一团,千人勇士团,团长为魁,副团长阿洛。二团,八百勇士团,团长砍风,副团长黑刀。三团,六百勇士团,团长斩狼,副团长烈。”
这二团副团长和三团的团长,都是最先向魃枭投诚的外族勇士,而且实力不容小觑,过去也有着不俗的贡献。
三团的团长,本来魃枭考虑的是烈。
但烈还没有升级成为二级勇士,而斩狼本身就是一名二级勇士,对部落的贡献是不容忽略的。
如果真选了烈当团长,只怕不能让族人服气。
当然,如果烈不服,以后也可以提出申请和挑战,如果有能力胜任,且赢了斩狼,自然有机会成为三团头领。
前三个团作为主力团,每天的训练量非常大,而且需要轮流外出狩猎。
砍风顿了顿,给底下的人消化这些信息。
议论声响起,又渐渐熄灭。
尽管有的勇士因为落选而丧气,但没有人不服。
这是魃枭跟几名核心勇士商议出来的,评估了各个勇士的实力以及过往的贡献,尽可能地排除异议。
砍风接着宣布:“第四团四百人,起四团比较特殊,负责守卫部落,每天巡视领地,监督族人,就近狩猎。团长由阿黎担任,副团长魃河。所有团都分成数支小队,队长由团长和副团长商议决定。”
这个魃河原本叫河,是外族合并进来的勇士,以前跟着队伍去狩猎,结果遇到兽潮围剿,队伍里的人几乎都死光了。
他心细胆大,没有贸然逃跑,而是留在原地寻找掩体等待救援,后来是魃枭带人赶去营救。
自那次以后,河就留在魃枭手底下做事,因为太崇拜魃枭,自己改了个名叫魃河。
一轮接一轮的宣布,四个团分下来,有欣慰的,也有不甘的,但总归没有太多异议,就这样定下了。
砍风等广场下的人安静了,接着宣布其他团的信息。
“医疗团,可以得到祭司的传授,主要负责治愈族人。团长大树,副团长花脸。”
治疗团定位很重要,不管团长还是团员,由林虞亲自挑选。
而他挑选的的主要成员,都是兽潮期间跟着花脸大树,一起参与救治勇士的青土族奴隶。
青土族的奴隶听到自己名字被点中的瞬间,纷纷抬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们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像是做梦一样,又哭又笑的,脸色都扭曲了。
后来实在太高兴,以至于说不出话,只能朝着高台,不断向祭司连连磕头。
林虞望着被点中名字的人趴在雪地里痛哭,不知怎么,有些好笑,又有些怅然和感慨。
起初他想让花脸做团长,魃枭大概也有这个意思。
但考虑到花脸年纪太小,而且林虞需要一个人在身边,替他平日里主事传话,所以就让花脸担任治疗团副团长的同时,兼任祭司弟子。
林虞怕花脸太累,早饭的时候特意提前问了对方,事先征得同意,才定下这件事情。
这话一出,广场上顿时沸腾了,议论纷纷。
“奴隶怎么能当团长?”
“族长,祭司大人,奴隶怎么能做团长?而且治疗团的人都是奴隶,我不服!”
“就是,他们是奴隶,凭什么呀……”
选出花脸做副团长,他们还能接受。
毕竟花脸现在做了祭司弟子,让他当治疗团副团长,族中的人也认了。
可别的奴隶凭什么能进治疗团?还能得到祭司大人的传承?
喊不服的人,是原冰岩族的一些平民和勇士。
少数外族勇士也疑惑,但并没有贸然出声。
眼看底下吵得厉害,魃枭一声冷笑。
他的笑并不大声,但那阵森冷却神奇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渐渐地都不出声了。
魃枭道:“此事我和祭司已经商量过了,以后部落不会再产生新的奴隶,其中包括带回来的战俘在内。”
“至于部落内现有的奴隶,从今天起,就不再是奴隶了,他们将成为部落的劳作者。”
众人再次震惊,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
有勇士和平民喊着“族长不可”,吼声震天,脸都憋红了。
奴隶群呆呆地站着,随后,接二连三地爆发出欢呼。
他们跪倒,或者趴在地上,浑身颤抖,麻木的脸扭曲抽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台下众生百态,林虞和转过头的魃枭四目相对。
这是他们上次围绕奴隶制度的争论,第二次商量出来的方案。
想要短时间内彻底拔除一个时代环境的制度完全不可能,林虞事后细想过,这才主动找魃枭继续谈论这件事。
而魃枭事后也考虑过他的话,一番衡量和商议,最终定下这个过渡身份性质的方案。
魃枭望着台下:“部族劳作者和平民勇士一样,只要在战斗、生产或者建设中做出贡献,待贡献累积足够,便可以成为正式的北磐族人。”
“族长,我,我还是不愿意,奴隶是我们的战利品,只要升到二级勇士,就能拥有自己的奴隶。现在却将奴隶的身份废除了,我们以后还怎么过?”
部族里女人少,很多勇士都借着奴隶来解决生理上的需求和发泄,尤其是没有主人的奴隶,被谁选中都是有可能的。
而有了主人的奴隶,那就是固定的私产。
如今一些准备突破二级的勇士,眼看到手的奴隶就要飞了。
女人少,他们抢不到,现在连奴隶也分不到了,能心服口服吗?
魃枭朝林虞笑了一声,那眼神意思就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方法,你来解决。
林虞冷着脸扫了一眼魃枭,让花脸靠近,低声朝他吩咐几句。
很快,花脸带着两名勇士离开,不久后抬出来一个箱子,放在高台。
众人齐齐望着那口木箱子,在砍风喝出一句“安静”后,总算闭起嘴巴。
他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林虞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将箱子打开,取出一把骨器。
二级兽骨打制的骨器,能挥发出巨大的威力,之前魃枭就是靠二级攻击骨器,将三级冰甲兽的内脏搅碎。
就算是息壤人,能用的品质高的攻击骨器,最常见的也就是二级骨器了。
三级骨器罕见又珍贵,毕竟猎杀一头三级野兽的代价太大。
嵌入了兽晶的骨器散发着莹莹流光,勇士们只觉得那光彩十分炫目,他们呼吸急促,震惊万分。
骨器的威力那天他们看见过,一击就重伤岩吼,此刻再见到,不由心惊。
林虞清透的声音传遍广场。
“虽然取消了奴隶的身份,但该给勇士们的奖励绝不会少。”
“各团的团长都过来。”
四名战士团的团长走到林虞面前,朝他屈膝鞠躬。
林虞将手上的骨器交给魁。
“这是一把风属性的二级攻击骨器,这次部落能度过危机,你付出的贡献最大,这把骨器,作为奖励送给一团,不属于私人财产。”
魁双手接过,嘴唇抖动,竟然一时开不了口。
紧接着,二三四团分别各得到了一把骨器,虽然都是作为战士团的公用武器,但只得到一把,足以让勇士们激动、沸腾。
恨不得马上拿到手里试一试它的威力。
林虞等勇士们稍稍平复,继续说:“个人贡献只要达到标准,都可以到我这里领取对应的骨器作为私人奖励。”
此言一出,还没等勇士们回过神来,林虞下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都震得头皮发麻。
“除了骨器,只要升到三级勇士的人,我可以帮助他提高成为战士的几率。”
一句话,惊翻全场。
“……!”
“!!!”
所有人都傻眼了。
什么……
他们没听错吧?
他们的祭司大人,居然有让三级勇士突破成为战士的办法?!
兽神呐!
祭司大人呐!!
战士,祭司大人居然有办法让他们转为战士?!
林虞望向刚才那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勇士:“这样的奖励,足够吗。”
勇士趴在地上,人傻乎乎的,明显晃不过神。
怎么会不够?
成为战士,可是每一个勇士的心愿。谁不希望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
魃枭呵呵一笑:“大家很有干劲,这不错。但别高兴太早,不是所有人都有觉醒兽血力量的机会,不过……就算是没有觉醒兽血力量的勇士,也有机会跟战士对抗。”
“骨器的力量,你们看到过了,今后的日子,部落将会打造出更高等极,威力更大的骨器,只要勇士们的贡献达到标准,就能获取骨器作为奖励。”
魃枭帮林虞把后面的话补充完了,还朝他微微挑眉。
林虞回到帐篷里坐下,目光扫向了人群中唯一寂静的一角。
那是以朵叶为首的花狸族的女人。
她们抱成一团,始终没有出声。
自从那天朵叶将族长杀死,魃枭没有动她,而是把她,还有维护她的族人关在一顶帐篷内,直到今天才带出来。
在林虞的心里,他并不希望魃枭处死朵叶。朵叶部落被屠,丈夫和儿子都被杀了,又在这部落里隐忍苟生,只为给亲人和族人报仇,是个可怜人。
可这事他说了不算,加上死的是族长,如果轻易放过。只怕容易落了口舌。影响到族长的威信。
朵叶的精神一直紧绷着,直到新祭司和族长看向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已经做了决定,绕过族人,走到高台之下。
“族长、祭司,我杀死上任族长,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但请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族人,这件事情让我一个人承担。”
说完,没等众人反应,她飞奔往前,一头撞在高台面前的石碑上,只一瞬便倒地不起。血液蔓延在积雪上。
鲜血在雪地里蔓延,朵叶微微睁着涣散的眼睛,很是疲惫。
她想起自己的契侣和孩子,想到被屠杀殆尽的部落,又想着那天手刃族长的快感,嘴角缓缓上扬。
她就要死了吧?
死了就能解脱了。
花狸族的女人尖叫,纷纷想要上前救她,却被阻拦。
倒在地上的朵叶逐渐没了气息。
所有人都看着雪地里倒在雪中的朵叶。
奴隶们感同身受。
他们的族人和部落,何尝不是被屠得干净?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苟活着,因为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强迫自己麻木地接受。
还有人无动于衷,漠不关心。
死了一个人而已。
过去和现在,部落什么时候不死人,死了那么多人,多一个没什么不同。
过了一会,林虞站起身,和魃枭并肩而立。他望向台下的大树,用眼神无声地示意对方。
大树点点头,解开随身携带的麻布和骨针,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石头罐子,手脚麻利,现场替朵叶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林虞说:“这一次,就当朵叶以命偿还她上次犯下的过错,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母神是否眷顾她。”
这是他临时做决定,至于魃枭什么态度,他不管那么多。
魃枭并未生气,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紧接看向那群花狸族女人。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留下来,以部族劳动者的身份留在部落里。等贡献达到标准,就可以成为部族真正的族人。”
部落里太缺女人了,魃枭原本就没有杀死或者驱逐她们的打算。
他虽然有野心,但不至于虐/杀,滥/杀,族长的遭遇,不过是因果轮回。
最重要的是,作为新任族长,他深知维持秩序的重要。
一个部族光有男人是不行的,迟早会闹出很多矛盾和纷争,有的事情还得女人来。
留下花狸族,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林虞望着昏迷不醒的朵叶,站在魃枭身侧。
他望着台下的人,一字一字清晰的开口。
“部落内,不管是谁,只要生活在这里,就不能强迫对方。更不能肆意虐打,杀死对方。如果你想跟对方结为契侣,就需要得到那人的同意,部族里会主持仪式,替你们见证。”
如此一来,这个大会从天亮持续到天黑,广场的火塘亮起了火光。
众人散去,林虞在花脸的护送下返回帐篷。
在外面待了一天,尽管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帐篷里。,总归是雪期,寒天冻地的,冻得他手脚僵冷。脸颊发麻。
他正准备吩咐花脸打一点热水进来,帐篷帘子被人掀开。
一块浸过热水的兽皮布巾,缓缓擦拭他的脸颊。
林虞侧眸:“你怎么来了。”
魃枭哼笑:“过来伺候祭司大人。”
男人一贯的散漫神色,动作却格外轻柔,小心翼翼地,生怕擦破林虞滑嫩的肌肤。
连吃饭的时候也伺候着,就差点没把食物喂到林虞嘴边。
吃饱喝足。林虞让魃枭出去,自己想先休息了。
他没有回头,背过身躺下,合眼养神。
恍惚中,听到脚步声远去。,以为对方离开,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她叫叫醒脑海中浮现的声音。
“苍梧,我今天做了一些事,感觉还不错。”说着有些苦恼,“当祭司都是这样的吗?”
苍梧沉笑:“累着你了吧。”
林虞是累,不过人挺精神。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和苍梧说话,唇角微微弯着。
因为过于投入,没注意到帘子再次被人掀开,腰上很快缠来一条结实的手臂。
魃枭俯身,刚洗过澡,身上都是热的。
“怎么……”话音未落,眼睛骤然盯着林虞微弯的嘴角。
战士和野兽的本能,他紧绷神经,生出几分警惕。
魃枭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气息。
林虞是在跟谁笑……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对方笑。
魃枭非但没有被迷了心智,反而有些恼火,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林虞切断和苍梧的联系,事发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身子一热,腿脚蹬了一下。
随后绞住男人流汗的脖子。
他撑起身子:“你在干什么。”
魃枭含糊不清的地说:“伺候祭司大人。”
用力收着嘴巴,手指也没闲。
等林虞舒服的时候,粗糙的手掌薅了薅发硬的地方。
魃枭目光烧着火,也开始让自己舒服。
林虞踢他,没踢动。
长而灵活的舌头反而靠得更近,脚心湿湿的。
男人十分精明。
看他眼眸涣散的时候,加重一下力气让自己爽。
等他微微皱眉,就轻了起来,让他继续躺回去。
等林虞累得睡过去时,魃枭一把抱住他,摸着他的唇角,一口咬下去,包裹着上下唇舔/舐。
“虞,你是我的。”
第40章
一个月后,北地荒原上的风雪小了许多。
北磐族重建初期,并不像预料中的那样进展顺利,人人忙得焦头烂额。
林虞很早就醒了,几乎刚起身,外面的花脸听到动静,捧着水和洗漱的器具,静悄悄地进入帐篷内。
花脸熟练地拿起一件挂在架子上的祭司日常衣袍,放在火盆旁边稍微烘一下,接着绕到外头去准备食物。
林虞静静地坐在床边,稍稍醒了会神,将散在身后的发丝轻轻挽起。
初来时总是蓬头垢面,这一个月打理下来,发丝细致了不少。
洁发时,祭司都会用一种特制的兽油擦拭,使得头发变得更加乌黑稠密,一个月下来效果良好,如今柔软滑地披在身后。
这种兽油不仅能够护理头发,也能滋养肌肤。最开始林虞的皮肤老是干裂、痒疼,抹上兽油后,症状减轻了不少。
理好头发,拿起衣袍往身上穿戴。
里一层浅色兽皮长袍,外罩一层白色绒毛披风,象征着祭司身份的骨链垂在锁骨上,泛出微微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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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虞用温水洗漱干净,花猎已经把热腾腾地食物摆好了。
北荒多以食用兽肉为主。
林虞吃了几个月的兽肉,胃口腻得不行,因此清早避开了肉质食物。
部落里已经没有存盐,为了补充盐分,他只能每天食用一些兽血豆腐。
所以,早上花脸只煮了小半碗兽血豆腐还有一碗泥豆糊糊,再配上温水,就是林虞的早饭了。
兽血豆腐咸腥,他依旧面不改色,吃得慢条斯理。听花猎汇报最近的一些事宜,简单交代几句,让对方替他去办。
除非是需要他亲自出面解决的重大事务,平时都由花脸替他代为传话。
泥豆糊糊吃了一半,帐帘挑开,飘进些许风雪。
魃枭身上披着雪沫,身上却散发着热气,大咧咧坐在他身边。
“怎么只吃这些。”
其实魃枭心知肚明,无非想和林虞多说一点话。
他嘴上这样问,心里也着急。
往年这个时候,部落里还有些粗盐,果子和野菜的。
因为今年兽潮异常狂暴,导致储存的物资耗损太多,以至于连祭司都吃不上野菜和果子。
林虞的胃口明显下降,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几天雪变小了,我准备让砍风带着人出去一趟,找息壤人换些盐和果子回来。”
林虞没吭声,低下头吃着糊糊。
平时魃枭挺爱看他吃东西的,不像他们这些粗蛮人,吃相很好看。
可现在他没心情,看着碗里寡淡无味的糊糊,魃枭“啧”一声,忍不住伸手往林虞的脸轻轻捏了一下,心里怪烦的。
“怎么就不喜欢吃肉?”
不吃肉,长得单薄,挨不住风吹雪淋,一个晚上不见,都觉得人瘦了。
太瘦的人哪里遭得住荒原上的大风,也经不住多干几下。
多吃兽肉才能长得强壮。
北荒这块地方,没有谁不喜欢吃兽肉的,偏偏他们部落里的最高贵的祭司大人就不好这一口。
魃枭第一次因为林虞的进食习惯觉得发愁。
林虞仿佛知道魃枭在想什么,大清早也懒得跟这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浪费时间。
吃完糊糊,他带上一块木板,一支自制碳铅笔,准备去一趟生活区。
每隔七天,林虞都会选半天的时间进行授课,传授药草方面的知识和经验。
听课的人除了大树和花脸,还有十几名医疗团里的成员,都是青土族出来的。
等他们学会,再继续往下边的人教。
魃枭一直送他到授课的帐篷面前,离开之际,在林虞冷淡的目光下,缓缓松开牵住他手的掌心。
魃枭最近实在太忙了,哪里都需要他出面解决,一个人恨不得分成几个用,加上还要修炼元素能量,时间根本不够用,每天只能挤出一点空来看林虞。
所以走这一段路的功夫,为了不浪费见面的机会,怎么都得把人抓在掌心里,搓磨搓磨那微微冰凉细滑的手腕
帐篷内聚集了十几人,尽管十分好奇,却没有往外看。
毕竟族长跟祭司手着手经不是第一次了。
大家看破不说破。
等林虞进入帐篷,魃枭这才匆忙离开。
来听课的人都带着一块板子,还有木炭铅笔。
青土族人对林虞可是盲目地崇拜和信任,看林虞每次来授课都抱着一块板子和自制的木炭笔,他们也有样学样的做出来,每次听课都带人。
部落里的勇士,对林虞尊敬,可都是魃枭带出来的,对魃枭十分遵从,对林虞却不一定会这样。
唯独青土族这些人,算是第一支完全跟着林虞,拥护他,支持他的势力。
因此,他教得比较上心,每周的授课日,不仅传授新的知识,还会检查上一周所教的掌握情况。
林虞正在讲解一味药草的习性,突然,帐篷外一阵吵嚷和喧闹打断了他。
“祭司大人,求你救救我们——”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
哭喊的是两名女子,就在帐篷不远处。
林虞示意底下的人继续学习,拨开帘子走到外头,寻来的两名女子有些熟悉,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花狸族留下来的。
其中一名十几岁的女孩急忙跪下来,哽咽着说:“朵叶姐姐被一名勇士打了,那名勇士叫嚣着要杀了她,阿黎团长要处置他,他还不服,叫来了帮手!”
前三团的团长和副团长都不在,带人外出了。连魃枭也很忙,不在部落内。
林虞平时很少管事,可现在需要有人主持局面,只能来寻他。
林虞皱眉,没有多问,而是直接去了广场,临走几步,发现学生们都在帐篷里,好奇地望着他。
于是微微点头。“都过来吧。”
花脸跟大树,还有十几名学生拥着他赶去广场。
*
广场上,附近干活的人纷纷围到边上看着。
动手的几名勇士已经被阿黎带人制服,正压在祭司高台下,用麻绳捆绑起来。
朵叶额头流血,还没来得及处理。
自上次撞向高台,经过救治后留下一条命,她便原则待在部落,进了纺织队干活。
还没多久,就又出事了。
林虞平静地看着她,再看被压制住的勇士,对方满脸的不服气,他隐约猜到事情的前因后果。
朵叶浑身颤抖,漂亮的脸蛋留着两道血印,秀眉紧紧皱,目光倔强。
以客观的目光来看,朵叶的确是部落里最好看的女人。
阿黎和她说了几句话,见林虞来了,连忙跑来。
“虞巫,你来了。”
林虞点点头:“发生了什么事。”
阿黎道:“闹事的勇士叫阿虎,之前跟着岩吼做事的,仗着从前贡献不少,想要强行夺占朵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刚才朵叶奋力反抗,挨了打。我要治这阿虎,他还叫人来反抗,我只好将他们几个绑了起来。”
那名叫阿虎的勇士大声嚷着“放开我,我不服”,依旧企图反抗,却被死死按在地上。
林虞走上高台,清淡的目光带着几分冷意。
“你有什么不服,重建部落那天,每个人都将新规矩听得清清楚楚,部落里不管男女,无论身份地位怎么样,只要对方不愿意,就不准肆意辱骂、殴打,强迫行事。”
他站在高台,白皙的面容清冷无比,雪白的兽皮披风将他衬得不容质疑。
“阿离,他这是第几次了,按照规矩该怎么处置。”
阿黎高声说道:“阿虎三次犯事,第一次口头警告,第二次扣除贡献分,这一次,也就是第三次,按照规定应该驱逐出部落!永远不得再踏进北磐领地半步!”
林虞微微颔首:“就这么办吧。”
围在广场的人议论纷纷,不敢相信,居然就这么把一名勇士丢出去。
女人地位不高,但祭司竟然为了这个规矩,为了一个女人,把勇士丢出部落?!
那天立的规矩竟然是真的。
阿虎狂怒:“凭什么因为一个低贱的女人驱逐我?!”
林虞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四周围观的族人。
“北磐族人无高低卑贱之分,只要坏了规矩,一律严惩,没有例外。”
“阿黎,立刻把他丢出去,除了他的私人物品,其他的,一件东西都不许带走。另外几个人犯了几次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或者如果他们不同意,也可以离开部落,北磐部落绝不留他。”
阿黎“是”一声,用力捶了一下胸口,带着人压着阿虎往广场外走。
台下窃窃私语,林虞抬了一下手指,附近立马变得安静。
“像这样的事情不会是第一件,也不是最后一件。我再说一次,北磐人不可肆意辱骂、欺压、强迫族人。哪怕是契侣,只要有一方做了伤害对方的事,同样可以分开。只要你们到阿黎团长那里进行审查并登记,就可以解除契侣的身份。”
话音刚落,勇士们脸色各异,眼中流露出错愕和不满,
女人则反应激裂,不可置信。
良久,在广场附近干活的一名女人,拘谨地站了出来。
“——祭司大人,这是真的吗?”
林虞微微点头。
女人眼神颤抖,忍着畏惧,咬牙切齿地说:“我想解除契侣的身份。”
这名女人和多数女人一样,部族被并吞后,掠回来当了奴隶,被一名勇士掠去当契侣了。
“他动不动就打我,尤其是每一次狩猎回来受了伤,哪里有伤就往我身上哪里打,打完还把我……我受不了,我忍不下去了……我不想当他的契侣。”
她嘶吼声不大,流着泪,将身上的兽皮衣揭开,露出后背。
上面遍布着伤疤,还有好几道,明显是最近的新伤。
伴着女子刚落的声音,又陆续有十多名女人站了出来,她们的遭遇同样跟这名女子差不多。
这些女人大多数都是被抓进来的奴隶,没多久就被勇士们分完了。
之前仗着前祭司和族长的庇护,岩吼势力的勇士肆无忌惮,挑女人只为发泄兽/欲。
打骂侮辱是常事,更甚至有的在女人怀着孕的时候,致其流血,流产。
这些女人种种遭遇不同,却都充斥着苦难和煎熬。
台下已经站出数名女人:“祭司大人,我们真的能离开他们,不做他们的契侣吗?”
林虞点点头:“当然可以,从前怎么样我管不着,今后,都按北磐部落的规矩办事,阿黎,这件事还需要交给你来处理,辛苦你了。”
这话发自真心,部落内大大小小的矛盾杂事,都需要阿黎安排,还得负责守卫巡逻部落,很是辛苦。
阿黎笑道:“为部落出力,是我的荣幸!”
本来有些矛盾是不需要阿黎亲自处置的,交给副団或者小队长做就行。但今天的矛盾是林虞当面解决的,所以他亲自把后续的事宜处理干净。
解决完几件内部日常矛盾,回到帐篷,林虞捏了捏眉心,靠在兽皮椅子上,有些没缓过神。
花脸悄悄地跟了进来,轻声问:“虞巫,现在要准备热水和食物吗。”
林虞半睡半醒,含糊地嗯了声。
花脸便去另外一顶帐篷收拾准备,不一会儿就把热水和食物端进来了。
林虞依旧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东西。
待花脸把碗筷收拾出去,帐篷外又飘起了细碎的雪。
林虞半靠回椅子上:“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待一会。”
花脸老实听话,往石盆里添些木柴,随后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林虞除去鞋袜,双脚泡进热水里。
温热的气息沿着脚心蔓延,舒缓今日积聚的疲惫。
他闭上眼眸,片刻之后,轻轻舒叹了一声,待水凉了一些,将双脚擦拭干净。
他整个人蜷进兽皮被褥里,只露一双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石盆里的火光。
指尖的戒指亮起一丝微弱的绿色荧光,苍梧的魂识,如今滋养得还算不错,能够主动与他产生连接感应。
林虞摸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忙了一整天,刚躺下休息。”
他的声音含些疲惫和沙哑。
“今日朵叶出事了。”
清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闷在被褥中,不是平日的清冷,听起来有些软绵。
苍梧问:“站久了,腿脚可是不舒服。”
林虞鼻音“恩”一声:“有一点。”
其实脚都站肿了。
脑海里的那道声音变得沉默。
他指尖忽然一暖,一丝绿光沿着戒指蔓延,丝丝缕缕,如同柔软细细的藤蔓。
绿光沿着笔直匀称的腿脚裹覆,映得林虞的足踝更加白皙,近乎到透明,仿佛被绿色荧光交织成的网紧紧包裹着,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林虞脚心暖融融的,他没睁眼,知道这份温暖是来自苍梧的安慰,并没有挣扎,反而放任自己,懒懒地躺着。
恍惚中,好像嗅到了来自丛林深处,苍天古木的气息。
那气息干燥温暖,流动着些许潮湿的气息,浓郁厚重的木精能量扑面而来,夹着丝丝缕缕的生机之气,沁人心脾,让人迷醉。
木精的气息抚慰着他,足心的触感温柔暖和,又好像让他有些酥麻。
这阵酥麻跟魃枭舔他脚趾的时候不一样,林虞无意识吸了几口气,浓郁的木精能量顺着呼吸进入身体。
一条一条绿丝光芒缠绕着足踝、小腿,缓缓流动,林虞忍不住蜷缩起脚趾,眼神迷蒙,脸颊也泛着红。
脚上的肿胀褪去,身体的疲倦得到消缓,他睡着了。
但那丝绿光没有停止,依旧沿着肌肤流动。
缠绕交织的木精能量停下,堪堪停滞在林虞的大腿/内/侧,没有继续深入。
恍惚中一声叹息,绿光消散。【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