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血染长阶
李渊最近很烦。
这种烦得睡不着觉的源头, 往近了大概是归咎于秦王领兵回长安,长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而往远了说,还是出于那纷纷扬扬撒于长安的碎片敕令。
李渊烦恼的时候, 要么喝喝酒听听曲看看美人, 让快乐驱散烦忧,要么呢,就找裴寂这样的老伙计说说话,吐吐苦水。
裴寂就跟李渊肚里蛔虫一样,他回应的所有话,李渊听着都顺耳顺心。
很多话李渊自己不方便说, 裴寂会替他说出来。
“唉。”
“天下都定了, 陛下还叹什么气啊?”
“别提了, 太子今日请秦王赴宴, 元吉和秀宁也去了。”
“公主也去了?她不是才刚刚回长安吗?”
“就是, 她掺和什么呀?跟她有什么关系?”
“兴许, 是不想让他们失和。我记得,公主和兄弟们关系都不错, 除了……”
“除了元吉, 秀宁和谁关系都挺好。”李渊毫不在意,把裴寂没说完的话补完, 手里捧着酒杯, 啜饮了一口, 半倚在榻上, 露出回忆的表情, “二郎小时候顽皮, 秀宁比他大好几岁, 都不愿意带他玩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就亲近了起来。”
“是从太原起兵在长安会合那时候吧。”裴寂门清,“秦王与公主的兵马都驻扎在长安外,时常聚在一起商议打仗的事,那会儿就很明显,公主非常欣赏秦王,比跟太子说话要多得多。”
“那没办法,太子也上过几次战场,但打完论军功的时候,谁也说不出太子有什么军功。不是我没给他机会,他这方面天赋是差点。”李渊也郁闷。
“不是太子差,是公主和秦王太优秀了。”裴寂安慰道,“就算翻遍史书,像他们姐弟这样年轻,就如此出类拔萃的少年将领,也很少见。何况还是一家的,那就更少见了。”
“是啊,少年将领。”李渊感慨万千,不自觉地算了算,“二郎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四岁,就已经立下不世战功了,大唐整个北方所有敌人,几乎都是他扫清的。”
“秦王殿下腊月生的,比平常这个年岁的年轻人,还要小一点。”
“对,他都不到这个岁数。真是……”李渊有无数的话想说,酒一入肚,这千言万语就止不住了。
“他小时候又娇气又爱哭,常生病还闲不住,天天满身泥土,手上抓的不是鸟就是虫,出门还要捡树叶捡石头,拿着弹弓到处跑,什么禽兽都不够他祸祸的……他母亲都被气得没办法,偏偏这小子长得好看,又擅长撒娇哄人,巴巴地凑过来,什么好听话都会说,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好了。
“年岁见长,越发讨人喜欢,就算跑去搏戏的地方,都能跟那些游侠儿交上朋友,而且,居然没染上什么坏的习气。”
这就很难得了,不仅李渊这么觉得,裴寂也这么觉得。
李世民什么样的朋友都能交,什么样的场所都能去,但他自己不受周围人影响,反而能倒过来,影响周围人。
那些乱七八糟出身和过往的豪杰游侠,有不少都在太原起兵的时候投入李世民门下了,跟着打仗建军功。
“秦王殿下,有孟尝君的风范。”
“不止,说是媲美信陵君,也不为过。”
“有这样优秀的儿女,陛下还不满意吗?”
“太优秀了,朕很头疼啊。”李渊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法琳他们说,麒麟为秦王出世,秦王家那孩子,就是那条玄龙。都能干出撕敕令、劫诏狱的事了,叫朕怎么能安心?”
这两件事,但凡有证据,都能治死罪了。
李渊没治,没法治,他总不能跟天下人宣告,秦王府出了一条龙,那龙专门跟他作对,这像话吗?
现在可不是天降玄鸟的时代了,何况李唐自己宣传龙是祥瑞、是天命的。
“这个说法,目前有证据吗?”裴寂问到了李渊心坎上。
“证据嘛,倒还没有。不过我已经按法琳所说,在门上挂了镜子,也布了阵法,如果那小孩真是,也能得到证实。”
“其实陛下已经信了吧?”
“嗯。”李渊也不瞒他,“皇后曾经托梦给我,说二郎的孩子生而不凡,后来果然如此。说他是龙,我也是信的。”
“那陛下准备怎么办呢?”
“我愁的就是这个。眼下秦王势大,东宫根本比不过,就算加上齐王,也还是差一截,这兄弟阋墙,在所难免啊。”
裴寂慢吞吞道:“实在不行,陛下改立秦王为太子吧。”
李渊一下子怔忪住了,倒没有惊怒,而是迷惘地饮着酒,摩挲着酒杯。
“昨日张婕妤与我说,我赏给她父亲的那块田地,她父亲根本拿不到。”
“陛下赏的,怎么会拿不到呢?”
“说是秦王教令在前,已经赏给淮安王了,朕的敕令在后,洛阳的官员不肯认,那地她父亲就拿不到。”[1]李渊神情莫测,方才回忆往事时的慈父心肠,转为帝王心术。
“这可不仅仅是一块地的问题了。在洛阳,秦王的教令,已经大过朕这个皇帝了。”
这正是李渊所忧之处。
“这以后就得看谁的令先到了。”裴寂衬了一句。
“他打下的洛阳,他的教令当然比朕先到。朕的人马还要从长安出发,那洛阳全是他的人,谁服从敕令?”
李渊说着说着就恼了,“先是河东,再是洛阳,以后还有河北,这么一大片地方,都只听秦王的,这天下,朕还怎么坐?”
裴寂老神在在地听李渊发火,云淡风轻地笑道:“好在秦王是陛下的儿子,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王莽董卓之事,倒不必担心。”
“唉!秦王要不是朕的儿子,朕也不必日夜烦忧了!”
李渊这酒越喝越闷,连饮了好几杯,又续上刚刚那句话。
“立长立贤,自古以来就是个难题,秦王是优秀,但太子也没有什么错处,就这么废了太子,万一杨广的事再次发生,又怎么是好呢?”
“陛下担心,秦王会是杨广?”
“杨广没当太子之前,可也有贤名。”
“陛下要是不想废太子,就不该再给秦王机会了。”
“是朕想给秦王机会吗?”李渊瞅着裴寂。
裴寂想起他被宋金刚打得屁滚尿流,丢盔卸甲连番奔逃的黑历史,也不由叹了口气。
“臣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
“罢了罢了,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没那么容易,朕知道。”
但李渊说完这话,又想起了李世民。
他从前有多为李世民骄傲得意,现在就有多发愁。
“手心手背都是肉,朕真的舍不得废太子,太子一旦被废,恐怕难以保全;而若不废太子,以秦王的军功,迟早会闹起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还有齐王呢。”
“元吉不是当太子的料,朕没考虑过他。”李渊摆摆手,随口否决。
“陛下若是担忧,还是该早做决断。趁秦王刚回长安,还没来得及联络朝臣,现在打压他,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朕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又或者,陛下与太子秦王好好商谈,如果太子愿意让位,秦王许诺保太子一世富贵安稳,以他们兄弟的感情,无冤无仇的,秦王也不是不能答应。”
“唔……”李渊迟疑了很久,看来他也想过这招,只是犹豫太久,不能决断。
他素来有点优柔寡断,越是重要的事越容易摇摆。
“太子肯吗?”
“那陛下得问太子才能知道。”
“太子……”李渊评估了一下李建成的性格,不是很确定,“太子未必甘心。即便他甘心,秦王府那帮人,也未必会放过太子。一旦有人从中挑拨,属下发生摩擦,那也可能会生事。”
“陛下是说齐王?”
“元吉给建成送了野马,又叫二郎去赴宴,我都不用想,他打的什么主意。”
李渊入主长安也好几年了,他又不需要上前线,当然就专心搞经营,自有他的消息来源。
裴寂笑笑,安抚道:“秦王擅马,倒也不会受什么大伤吧?”
“希望如此。”
“陛下还是很爱惜秦王的。”
李渊一晚上叹气几次了,根本止不住抱怨:“张婕妤父亲与李神通争地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明天我就叫他过来训话,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陪了几杯酒,笑眯眯道:“陛下若还是憋闷,不如赏赏歌舞吧,再叫两个美人作陪,也能散散心绪。”
“这宫里的美人虽然不少,但都太年轻了,年轻就容易不懂事,老想生儿子,还有不安分的肖想皇后之位……这皇后的位置,也是她们能想的?太子和秦王都多大了,这时候朕扶个皇后上来是想干嘛?朕虽然老了,也没昏庸到这个地步。”
这方面李渊又清醒得不得了,美色归美色,怎么可能跟窦夫人比?
“臣只是觉得,就我们两个喝酒,未免单调了些。”
“也是。”李渊想了想,“还是叫万娘子来吧,她最省心,都是贵妃了,也从来不说这种叫朕为难的蠢话。”
“万娘娘向来最体贴圣心了。”
李渊点头,稍微宽了宽心,等万贵妃抱着猫款款移步过来的时候,他不由失笑:“怎么还带了狸奴来?”
“墨团粘人,非爬我身上不下来。”万贵妃向他躬身道歉,“妾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它带来了。陛下恕罪,我这就让人把它带走。”
“算了算了,你平常也就爱养养花草和狸奴,就寝时都抱着,朕又何必叫你难过?来,坐,陪朕喝两杯。”
白手套的圆眼睛黑猫四处看看,在万娘娘腿边趴下来,不乱跑,也不乱叫。
万贵妃浅浅带笑,优雅得体,为李渊斟酒,只斟了七分满。
“怎么不斟满?”
“陛下似乎在喝闷酒,耗神伤肝,还是用点菜,少饮一点,保重身体才是。”她柔和如春风。
“你呀,现在也只有你,才会劝朕保重身体了。宫里其他人,就只会劝朕多饮。”
李渊动容,果真放下酒杯,吃了几口万贵妃夹的菜。
“妹妹们都是少年,正是贪欢的年纪,我当年十来岁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如今年长,就不爱动弹了。陛下不嫌弃我人老珠黄,已然是我的福气了。”
李渊拍了拍万贵妃的手,笑道:“你少年的时候,我可记得,花一样的美貌,一颦一笑都漂亮极了。”
“陛下那时也是,英姿俊发,器宇不凡,我最喜欢陛下带我骑马了,吹过来的风里都有草木溪水的味道,让人甚是欢喜。”
“我也喜欢带你。”李渊跟着她回忆往昔,盛年光景谁不爱?提起来历历在目。
“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小,夫人会给她的马编辫子,建成和秀宁在一边跑马,元吉忙着做弓,智云跟着二郎在河边玩水,编什么柳冠花环,送给你们。我就问他们,阿耶没有吗?”
年纪一大,就容易絮絮叨叨,还容易记错事情。万贵妃没有纠正李渊,两孩子送花环那次,没有这么多人在场。李渊的官职隔几年就变动一次,在各个州辗转,他没有把所有人都带上。
大多时候,一直陪在李渊身边的,是窦夫人和李世民,也有时候,万娘子与智云同在。但所有孩子和她们都在一起游玩的事,在万娘子印象里并没有发生过。
别的不说,窦夫人是不会带李元吉的。
李渊正与万娘子追忆往昔欢乐呢,突然一个急报,让他再也欢乐不起来了。
“陛下,东宫急报!”
“说!”
“太子与秦王好像都中毒了,东宫医官正在全力施救。”
李渊惊起:“那秦王呢?”
“淮安王与公主带着秦王走了,看方向是回秦王府。”
“这个时候回什么秦王府?东宫医官要是不够,就从太医署全调过去!快,传令太医署,凡能动的,都赶过去!太医令太医丞,分别往东宫和秦王府去。”
“陛下。”裴寂提醒,“这毒哪来的呢?”
“……”李渊忧心如焚,惊怒交加,“还能是哪来的?左不过他们几个!”
“但现在太子和秦王都中毒了。”
“先去救,救过来再说!时刻关注东宫和秦王府,问问太子和秦王怎么样了,快去快去,问完就回来汇报,不要耽搁!”
李渊是真急了,他是小心思很多没错,也贪恋权势没错,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杀任何一个儿子。
等待是煎熬的,李渊别说无心喝酒听曲了,现在甚至无心说话了。
他在殿里踱了一圈又一圈,最先等到的是他的女儿。
“秀宁!”李渊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大郎二郎他们怎么样了?”
“我还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大哥昏倒了,二郎在车上一直在吐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瞧着都很危急。”公主毫不犹豫,实话实说,干脆利落。
李渊的脸色难看极了,一时间差点没站稳。公主扶了他一把,看着他瞬间苍老颓唐的脸。
那是他最重要的两个孩子啊!
他要怎么接受一下子失去两个孩子的痛?
而且,那是太子和秦王,还不是其他的孩子,如果他们双双身陨,这大唐可怎么办?
“你……秀宁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渊相信他的女儿。公主要是想要权势,也不会默默地跑那么远的地方守关了。
“我也不知道。我刚回到长安,听说他们要聚会,想着机会难得,很久没见大哥和二郎了,我也去凑凑热闹。不曾想,元吉给大哥送的那匹马好像疯了,我驯马的时候摔伤了手,后来我们到殿中饮酒,不过才饮了两杯,根本没喝多,大哥和二郎就双双中毒了。”
李渊这时才注意到,女儿的手上裹着白布,确实有渗血的伤痕。
他连忙放开公主的手,对她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元吉呢?他没事?”
“我走的时候,元吉没事。二郎带了孩子去,我当时只想着赶紧把他们带离,没怎么注意元吉。”
事发突然,没注意到,反而符合正常的逻辑。
毕竟公主和李元吉交恶,这种时候哪有心情管他?
李渊觉得很不妙,禁不住喃喃:“难道真是他?可你们不是在东宫宴饮的吗?他怎么能控制东宫的庖厨呢?”
“父皇问我没用,我一年也去不了一次东宫。”公主很无奈。
哦对,她不在长安。
秀宁不在长安,二郎也很少在长安,真正经常往东宫跑的,是李元吉。
窦夫人从不理会李元吉,他就只能跟着李建成这个大哥,从太原起兵之前,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了。
这几年更是常来常往,李元吉收买或赠送庖厨的概率,远比其他人高得多。
李渊想到这一点,不禁寒意陡生:“他……他怎么能……建成对他那么好!”
“陈媪对他不好吗?”公主讽刺道,“救命加养育之恩,这么多年下来,她差点死在李元吉手里。父亲你总是不管,纵他到现在,直到害死了……”
“不要说了!”李渊几乎崩溃,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想听到,今时今日的惨状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教养无方、一味放纵的结果。
“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混乱之中,李渊做了决定,“你现在就随我,去东宫看看,太子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李渊急匆匆地准备出门,还没走出甘露殿,就发现殿外剑拔弩张。
“父皇这是要去哪?”李元吉大喇喇地拦路,与禁军对峙。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想去哪还要经过你同意?”李渊大怒。
“依我看,父皇你今晚最好哪里也不要去。”李元吉盛气凌人。
“如果朕非要去呢?”李渊阴沉地盯着他看。
“父皇,你要知道,大哥和二哥一死,你就只有我一个嫡子了,这太子之位你只能给我,别无选择。既然如此,我们爷俩又何必闹得太僵呢?”
李元吉没打算跟禁军血拼,没这必要,他只要等,等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进宫,那李渊自然就松口了。
“谁说父皇只有你一个嫡子?”公主冷笑,“我不是吗?”
“你?”李元吉不屑一顾,“先不说你是个女的,你有兵马吗?没兵说什么废话。”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你不会以为我回长安,是一个人回来的吧?”
公主这话一出,连李渊和后面充当背景的裴寂,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一时不能确定她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诈李元吉。
李元吉就更不能确定了,他惊疑道:“不可能吧?你要是带了兵马回来,沿途不会没有动静。”
公主好整以暇,但笑不语。
李元吉自己想通了,重新趾高气昂起来:“就算你带了也没用,进不了皇宫,那就一点用都没有。你远离长安太久了,朝中也不会有人支持你的。”
公主不在乎这个,她只是在拖延时间。
李元吉也在拖时间,他打仗虽然不行,但搞阴谋诡计很有一手,他很清楚,只要搞死他前面的大哥二哥,公主他压根不用管。
他跟姐姐较什么劲?他又不是胡亥。
“还请父皇安心坐着等消息。”李元吉阴恻恻地笑着,步步上前。
柴绍带着禁卫军,将李元吉拦在甘露殿外,气氛一时凝固如冰,杀气腾腾。
万贵妃缓步走过来,轻声道:“陛下,不如就等吧,也许太子和秦王吉人天相……”
“屁天相!”李元吉粗暴道,“要是没几分把握,我敢这时候动兵?”
公主攥紧了手里的鞭子,估摸了下双方的人马,只能先按下滔天的怒火,护着李渊转回殿内。
李渊根本坐不住,一迭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父皇别急,他不敢对你动手。”
“我知道他不敢,但是大郎二郎……”李渊心如刀绞,悔之晚矣。
“父皇,你要想清楚,如果大哥和二郎都出事了,你应该怎么办?”
“我应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还有我选择的余地吗?”李渊束手无策。
“父亲。”公主换了个更柔软的称呼,低低道,“长孙妹妹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就算二郎不在了,她也会奋力一搏的。所以你安心等着,事情会出现转机的。”
“她会吗?”
“她会。”
李渊陷入了焦灼的等待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
他呆滞地注视着那滴漏,看水滴慢慢地、慢慢地凝聚,再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发出过于响亮的声音。
原来水滴的声音也能这么大、这么清晰吗?
甘露殿的所有人,共享着这份焦灼和恐惧,他们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于是连雨水的声音也显得恐怖。
“什么声音?”李渊心惊肉跳。
“下雨了。”公主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雨。她倒还算平静,只是她的平静,落在李渊眼里,仿佛随时会拔出禁卫的刀,和李元吉对砍。
所以李渊依然无法心安。
他无可抑制地开始思念李世民。很奇怪,李世民长年累月地不在他身边,有时候一个月都没有一条讯息传回来,但李渊从来不担心李世民在前线的状况。
他不担心李世民的粮草,不担心李世民的输赢,不担心战线会不会忽然收缩崩塌……
他已经很习惯去信任、去依赖李世民,无论敌人多厉害,只要李世民说能打,他就相信。
从李世民十七八岁开始,就开始为李渊带来胜利了。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犹豫?直接换太子退位不就好了吗?落得这般光景,他以后有何面目去见窦夫人?
黄泉之下,那两孩子难不成竟比他还先至?
李渊一时悲从中来,心若枯槁。
不过两刻钟,东宫就仓皇地传来了糟糕透顶的消息。
“陛下,太子薨了!”
李渊跌坐在榻前,嘴唇颤抖着,一时失去了声音。
万贵妃陪伴在侧,与公主一起,扶他坐起来。
湿淋淋的雨水打湿甘露殿的阶梯,落在那些林立的铠甲和长刀上,弥漫着幽冷的光。
秦王府的消息怎么来得这么慢?
秦王到底怎么样了?
死寂的滴漏和雨水,无法给任何人回答。
李渊在等,平阳公主在等,柴绍在等,李元吉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等希望,或绝望。
有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但除了让人的惊惧无限叠加之外,起不了任何作用。
又过三刻钟,秦王府的消息来了。
来报信的是秦王的亲卫统领许洛仁,他惶急地奔进甘露殿,潸然泪下道:“陛下,秦王殿下……殿下赴宴中毒,孙神医连番急救,还是没救过来……”
“什么?”
李渊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完了,大唐也完了。
李元吉带兵趋近,大笑道:“父皇,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只能选择我了?柴绍你还拦着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加害父皇,我保护他还来不及呢。”
柴绍不语,只拔刀横于阶前。
李元吉猖狂地抽戟,与柴绍的刀咔嚓一声碰撞出声,犹如雷霆乍现。
“真没眼力见,这个时候,你就该马上投靠我,懂不懂啊你?”
“不懂。我只听从陛下的命令。”柴绍寸步不让。
李元吉火冒三丈,步步紧逼:“父皇,我是不想动手,才等到现在的。你好好想想,你现在该做的是下诏,让我做太子,这样不就皆大欢喜吗?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呢?我终究是你儿子,又不是外人,这大唐江山又没有旁落。”
“可你害死了你大哥二哥!”李渊不能忍受,“你大哥哪里对不起你,你怎么能下毒害死他?”
“谁让他是太子呢?太子之位只有一个,他挡了我的路,那就得死。”李元吉理直气壮地回答,没有一点点哪怕表面伪装的愧疚不舍。
一点都没有。
“你!你这个畜生!”李渊出离愤怒了。
“你想骂就骂吧,我是你儿子,我是畜生,父皇你是什么?”李元吉毫不在意,只催促道,“差不多得了,人都死了,大不了你给他们追封个谥号。赶紧下诏吧。”
“不!”李渊难得硬气起来了。
也许因为平阳公主和柴绍为他拉开了一道防线,也可能是秦王府还有一个非同凡响的孩子。
就算大郎二郎都没了,他也不是只有李元吉可以选。
秦王府……只要等秦王府行动起来,他就能……
“臣等救驾来迟,还望祖父不要见怪。”
一道奇异的、年幼但坚决的声音,穿透层层雨幕与血色,传到李渊耳朵里。
李渊瞠目结舌地向外看去,秦琼和尉迟敬德杀出一条路来,鲜血染红了长阶。
他们身后是撑着伞的安元寿,伞下是一个小小的玄色的身影。
那孩子的眉目与李世民如出一辙,又带着天然的淡漠冷肃,踏破血和雨,抬眼望过来时,五官隽美得惊心动魄,而睥睨的气势甚至盖过了容貌,竟让人忍不住呼吸一滞,疑心这是真是幻。
“祖父稍待,待我杀了这乱臣贼子,再来与你叙话。”嬴政漫不经心地抬手,下令,“杀!”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
第122章 李元吉死了
当嬴政写的手令, 盖着秦王的印章,送到刘弘基手里的时候,他只往秦王府走了一遭, 确定无误, 立马率兵围了齐王府。
另一边的窦抗,没有刘弘基那么直接,站队那么彻底,他的身份导致他保守很多,选择了支援太极宫。
但在这个特殊状况下,他们也算殊途同归。
秦王府的战斗力还是太超标了, 叫得出名字的武将就有一大堆, 虽然只有三百人, 但这三百全是秦王的亲卫, 多少次战阵杀出来的, 比齐王的私兵明显要凶猛很多。
嬴政带着亲卫们, 过玄武门,入太极宫。
常何悄悄地给他开门, 办事非常利索。
“这镜子, 可要取下来?”常何小声问。
“不重要了。”事情到这个地步,谁还在乎秦王府的公子到底是不是龙?
“但殿下叮嘱过我, 见公子过此, 就把镜子取下来。”常何道。
“那你取吧。”嬴政改口。
他不在乎, 但李世民在乎, 既然如此, 就把这讨厌的镜子拿下来吧。
常何收走这面高悬的镜子, 等秦王府这边都进去了, 再悄悄把门关上。
就这样, 其实嬴政早就等候和埋伏在附近了,柴绍手下的禁卫帮他们掩护,等李元吉大放厥词与禁卫动手的时候,他才出来救驾。
窦抗与柴绍两面夹击,把李元吉堵在中间,秦王府的武将与亲卫发挥他们一贯的高效率,奋勇拼杀,快速地消灭敌人。
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而是有组织有配合地围攻绞杀。
李渊看清局势,狠狠心下令:“禁卫何在?除了齐王以外,凡是齐王府的私兵,全都格杀勿论!”
战斗便更加一面倒了。
只是,嬴政可没打算放过李元吉。
“敬德,去把齐王的槊夺过来。”嬴政效仿李世民,给尉迟敬德表演他最佳技能的机会。
“遵命!”尉迟敬德斗志昂扬,热血沸腾,长槊舞得虎虎生风,血水横洒。
这是他再度对上李元吉,时隔数月,双方的恨意更强烈,长槊相撞时爆发的响动也更咬牙切齿,彼此眼中刻着杀意和血色,怒吼着,打成一团。
然而输赢只在一瞬间。
结果并不出乎嬴政所料,秦琼把这个最好的机会让给尉迟敬德,自己默不作声地为嬴政扫清周围所有障碍,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公子,小心脚下。”安元寿踢走一具敌人的尸首,伞斜得不能再斜了,好在嬴政个子矮,这个角度倒是刚刚好,他时刻调整着提灯的高度,为公子照亮。
这个亲卫当的,毫无难度,日后他爹安兴贵问起来他都干了啥,他就可以骄傲回答:“我给公子打伞提灯,我伞打得可好了,公子身上一点也没湿。可惜公子不让我抱,不然鞋子都不会湿。”
尉迟敬德呼喝一声,怒目圆睁,一个大力把李元吉甩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李元吉的槊,当啷一声,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公子!你要的槊!”尉迟敬德挺胸抬、不,得低头,低头嘿嘿一笑,红光满面,声若洪钟。
“甚好。”嬴政赞了一句,余光看见前方已经没敌人了,李元吉倒在地上,正在狼狈地爬起来,而忍着怒气的公主大步流星走过来。
不能耽搁了,再耽搁几秒,公主就要出手了。
公主向柴绍伸出手,柴绍将自己的佩刀竖着交出去,刀刃向下,夹着刀柄,说了半句:“你的手……”
“不妨事。”公主冷着脸,拿走那把带血的刀,直接冲向李元吉。
“秀宁!不要!”李渊在后边眼睁睁看着,下意识呼喊。
“父亲你在说什么?”公主愤怒回头,“他害死了大哥和二郎,你居然还想留他的命?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赞同你这样是非不分吗?”
“当然不会。”飘飘渺渺的女声乍现在这血色宫廷。
众人皆是一愣,像走错了片场。
窦夫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停在甘露殿前。
椒图不吱声,只悄咪咪放门禁。柴绍愣了愣,默不作声地给她让路,一转身,差点穿过眼熟的李玄霸。
“姊夫好久不见。”李玄霸乖乖打招呼。
“你也……好久不见。”柴绍有点傻眼,左看看右看看,又往边上退退,给这转成家庭伦理剧的画风让步。
嬴政可不爱参演这种啰里啰嗦的剧本,他的脚步丝毫不停,直接来到李元吉面前。
秦琼和尉迟敬德的槊尖都指着李元吉,以防他暴起伤到小公子。
李元吉怨毒的目光自下而上,仿佛毒蛇的牙齿,狠狠地咬过来。
嬴政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没有心情问东问西,直接拔出缩小版的太阿剑,对准李元吉的脖颈,刺了过去。
所有人和鬼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李元吉的眼睛瞪到了最大,脖子瞬间被刺穿,汩汩流血,他瞳孔缩小,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也会死,又像是不敢置信。
“你……”李元吉似乎还想说什么,嬴政拔出了太阿剑。
鲜血瞬间喷薄而出,犹如红色的墨水尽数泼洒,溅得到处都是。
安元寿很机智,用伞面一挡,防止那喷溅的鲜血弄脏公子的衣裳和脸。
这画面多少有点滑稽,但混合着残酷,便没人能笑出来。
嬴政抬手,示意安元寿把伞拿走,遮住他良好的视野了。
现染的红伞移开,李元吉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毕竟脖子血管处那么大一窟窿,多少会影响呼吸。
嬴政就这么冷眼旁观,神色如冰似雪,看不出一点刚杀了人的心理波动,连这剑刺的角度和力道也刚刚好,一点也没偏。
李渊茫茫然地看过来,窦夫人比他平静:“如此也好,建成的仇,政儿替他报了。如果不是你一味偏袒,李元吉早就该死了。”
“建成……”
“我见到建成了,他往东宫去告别妻儿了,他的孩子也都还小呢。”窦夫人略带怜惜,淡声道,“若非佛门四面下注,煽风点火,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
“母亲。”公主对窦夫人点点头,继续走她刚刚没走完的路,来到李元吉面前,查看他的状况。
“死了吗?”嬴政问。
“还没。”公主跃跃欲试,准备补一刀。
“我来就好。”嬴政又补了一剑。
这辈子人小手也小,补剑的速度远比不上上辈子快,力气也差很多,好在太阿剑还是太阿剑,力求达到锋利之最,割开皮肉与血管轻而易举,不废什么劲。
公主发现了,赞道:“好锋利的剑。”
李渊面若死灰,惨然失神,哆哆嗦嗦的,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哦,是不是还没人告诉他,李世民其实没死?
嬴政专心地等李元吉死透,白手套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蹲在嬴政脚边,细细地“喵呜”了一声。
“外面都是水,脏兮兮的,你跑出来干什么?”嬴政问。
“喵?”猫咪不管,探头探脑地看看李元吉,盯了一会儿,爬到嬴政鞋面上,四只脚缩在一起,留下几团梅花印。
万娘娘与窦夫人行礼,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话,就撑伞出来找猫了。
好像在她眼里,李渊不重要,李元吉不重要,死多少人也不重要,唯有她的猫才是最重要的。
窦夫人飘到外面,李玄霸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去安慰可怜的父亲。
他再不理李渊,就没人理李渊了。
窦夫人俯下身,缓和着神情,道:“我没有看到二郎的魂魄,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李世民下地府的时候,还没到七月十五,全程被判官带着赶流程,没跟窦夫人的路线撞上。
她急匆匆赶过来,也不知道秦王府的情况。
“阿耶在家。”嬴政抬头,对她微笑,“孙神医救下他了,只是还没醒。”
“二郎没事?”好几个声音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都透着一股惊喜来。
虽然这样说对李建成不太友好,但得知李世民没事,从窦夫人到李渊,再到平阳公主,都本能地松了口气,并且真心实意觉得“太好了!”
“那我去看看二郎。”窦夫人说走就走,匆匆忙忙对女儿道,“等会我再来找你。”
“好。”公主一点也不介意,她目送母亲飘走,瞅着李玄霸为难地转着脑袋,跑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李玄霸捏了一把嬴政的脸,摸了一把毛茸茸的猫猫,还有好多事想干,但母亲走了他着急,连忙跟着母亲飘走。
李渊忽然恢复了点精神,勉勉强强站起来,半晌才道:“把这些……都收拾了吧。元吉……收殓入棺。秀宁,政儿,你们过来。”
嬴政神清气爽,甩掉剑上的血迹,推剑入鞘,等万娘娘抱走猫猫,才施施然拾级而上,脱履进殿。
“你方才说,你阿耶没事?”李渊很关心这个。
“阿耶也中毒了,多亏有孙神医,他施针封脉解毒,虽一度危急,还在昏迷,但孙神医正在救。”
“真的能救?”
“真的。”嬴政无比确定。
“都是一样的毒,怎么……”得知李世民没事,李渊疑心病又上来了。
“中毒的人不同,医者不同,有不同的结果也很正常吧?”嬴政坦坦荡荡,理所当然道。
当然,他也有怀疑,李建成是不是之前就被下过毒,毕竟东宫的庖厨有问题,说不准下的是慢性毒药,或者在饮食里动手脚,加剧了李建成的死亡。
“祖父若有疑问,当审问东宫庖厨和齐王府从属,此事与我们不相干。”
李渊便召大理寺卿郎楚之过来,让他拿着敕令去抓人问审。
“还有那些献策的和尚方士。”嬴政幽幽提醒,“李元吉哪来的剧毒?谁为他筹谋的这些事?法琳那两和尚,一边对祖父告密,一边向太子献阵,实则帮助的是李元吉。这样三方挑拨的奸佞狡徒,祖父你不会放过他们吧?”
不止三方,加上李世民,其实是四方。
佛门打的好算盘,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连棋子的身家性命都得葬送。
也算是“求仁得仁”。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李渊怒道,“传朕的令,立刻搜捕齐王府的和尚方士,尤其法琳慧乘。”
李渊能不能搜到,嬴政不是很在意,因为他早就告诉刘弘基,绝对不要让那两和尚活过今晚。
什么?他俩会法术?谁还不会点法术了?
袁天罡李淳风就在边上打辅助,魏征和崔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还不够,王翦蒙毅白起随时充当替补。
只要敌人动用术法,那我方就可以用,这样才公平。
东方既明,大理寺加班加点的审讯结果出来了。
东宫的庖厨招了,他本来就是李元吉的人,赠送给太子的,已经不止一次给太子下毒了,之前剂量很小,李建成尚且没有察觉到而已。
“毒药哪来的?”
“法琳给的。”郎楚之答得飞快。
“他人呢?!”
“这呢。”刘弘基甲胄上一身血,拖着个死和尚过来了,往李渊面前一丢,“搜捕齐王府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好不容易抓到的。”
李渊默然很久,挥挥手,让刘弘基把尸体拖走。
齐王府这一夜新增了不少尸体,齐王的儿子们惊惧之下,不慎落水身亡,女儿们倒还安好。
东宫还在哭丧,暂且不用管。
尸体越攒越多,而太医丞回来禀告秦王的脉象趋近稳定,不再危险之后,窦夫人冒出来和公主在旁说话。
李渊颤抖着手,不得不开始写诏令。
“门下:
“朕恭膺灵命,君临宇内,夙夜寅畏,惟在安人。
“树兹储贰,以固宗祧,国之大典,斯实至重。
“前皇太子建成,往岁膺立,冀其克终。岂意为齐王元吉所构,肆行鸩毒,身致不虞。齐王元吉包藏逆心,窥觎非望,构扇祸乱,谋危社稷。自绝君亲,合从夷戮,已正刑书。
“朕躬亲教训,弗克感移,致令骨肉之间,顿成衅逆,悼痛于心,自责无已。
“今社稷事重,不可以无主;天下心一,必有待而归。
“秦王世民,功济区宇,道光宇宙,仁孝著于四海,威信结于兆人。戡定祸难,安国宁家,历选前王,未有若斯之盛。
“宜奉宗庙,允副元良。
“可立世民为皇太子。
“自今以后,凡军国务事,事无大小,皆委太子处决,然后奏闻。
“布告遐迩,咸使知闻。
“主者施行。”[1]
这是份很标准而简洁的立太子诏书,嬴政探头看了看,把这墨迹未干的东西,递给了围观到现在的裴寂。
裴寂毕竟是宰相,走流程也得从他那走一遭。
此时的裴寂点头哈腰,乖顺得像鹌鹑,没有任何异议。他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甘露殿前的血还没干呢。
一晚上连死太子加齐王,秦王还没醒,这宫廷内外的杀戮都还在收尾,谁敢多说一句?
窦夫人看了看天色,与孩子絮语几句:“好孩子,才这么小就要做这么多事了,委实辛苦。”
“我很愿意帮阿耶的忙。”嬴政认认真真地说。
“这般厉害,以后定会成为大唐的英主的。”
“嗯嗯。”嬴政矜持地点头,实际上心里很高兴。
但这时候,要保持严肃,忍住别笑。
李玄霸凑过来,哀怨道:“你家已经养了小鹰了,都没有等我。”
“诶?”嬴政没料到这随口一说的话题还能续上。
“跟你说笑的啦。”李玄霸飞快地摸摸孩子的头,笑道,“阿娘还没有转世呢,我哪舍得丢下她?”
现在地府多了李建成李元吉,怎么不算一家、不,半家团圆呢?不过李元吉是不是得下十八层地狱?就他干的那些事,各种酷刑都该来一遍。
窦夫人抽出点时间,同李渊道:“你既喜欢享乐,就早点退下来专心享乐吧。二郎做皇帝,定会比你好得多,至少他从来不会想着迁都逃跑。”
李渊嗫嚅着,垂头丧气,难得有被人耳提面命的时候。
“我……过几个月,我就禅让给二郎。”
“太极宫和东宫的阵法都撤掉,我差点都进不来。”
“……这就让人撤。”
“放心,我只有七月十五才出地府,一般也不会来找你,陪二郎和秀宁,比陪你有意思多了。”
“……”
“有这么优秀的儿孙,你就躺着享福吧,少折腾,对你、对大唐都是好事。”
李渊灰头土脸地听着,讪讪不语,无法反驳。
嬴政高高兴兴地听窦夫人训李渊,别提多解气了。
天光乍破,雨停了,窦夫人带着李玄霸走了,殿外的血迹也被紧急冲刷干净了。
除了还有些血腥气,这太极宫看着跟平常,竟然一般无二。
李渊接受了现实,他不得不接受。
解决掉所有该解决的人之后,秦王府的人该回去的回去,该换防的换防,该参加朝会的参加朝会。
金乌打着哈欠爬上宫墙的时候,这场惊雷般的政变已经结束了,大唐的太子已经换了人。
就是这么快。
嬴政回到了李世民身边,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巴巴地趴他床边,咕哝着:“还没有醒吗?”
长孙无忧也趴过来,学小孩双手交叠,把下巴搁上去,头靠着头,含笑道:“快了。孙神医说今天就会醒的。”
“那阿耶赶不上朝会了,祖父要宣读诏书呢。”
“你去睡吧,等你睡醒了,你阿耶也就醒了。”
“可我想在这里等他。”
“不困么?”
“有点困。”其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长孙无忧有节奏地拍拍孩子的肩背,低低柔柔地哼着歌:“春风软软,柳丝长长;荷叶圆圆,水色凉凉;银杏……”
银杏怎么了?
嬴政自己软乎乎的脸垫着软乎乎的手,已然连这曲子的词一遍都没听完,就睡着了。
朦胧中,仿佛被熟悉的手移动了位置,因为气息太安宁,眼睛实在睁不开,就这样团团地睡了。
血腥气被药味和兰香匀淡,嬴政被父母的气味笼罩,不知不觉睡得很沉。
久违的,他梦到了前世的事情。
前世同样的年纪,他比这辈子要懵懂一些,更接近正常的孩子,没有什么宿慧,只是从壳里出生的而已。
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太短了,短到只有朦胧的残影。当年境况艰难,嬴政没有抱怨什么。
只是在那个幽暗的小房间里,他举起匕首挥向自己头顶的时候,有一道力量,拦住了他。
嬴政惊诧地在梦里四顾,他居然看见了女娲。
她说:“还好我来得及时,不然你也太可怜了。”
前世他不知道那是谁,只睁圆了眼睛看她:“你是谁?”
“嘘……我不能久留,我们得骗过天道。”
“天道?”
“乖,看看这是什么?”女娲翻开手,掌心多出一个和政崽一模一样的龙形娃娃。
“这是……我?”
“我为你捏的,伤它吧,作为一种替代。”女娲微微一笑,“不会疼的,我向你保证。”
“有用吗?”
“有用,能让你平安度过这一劫。不过,等你以后继承王位的时候,就得想办法封印你的灵力了。别被天道察觉,你就不会遭到反噬。”
……
女娲娘娘……原来如此。
可惜他后来继位后还是动用灵力了,没有一直那么乖下去。
没办法,谁能忍住不强控风雨雷电、山川水泽,来让境内没有天灾呢?
反正嬴政忍不住。
算了,反噬就反噬吧,没办法,他就是想去做。一辈子都封印灵力做普通的君王固然很好,但他想要的更多。
梦里实打实的幼崽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明明角还在,但已经看不到摸不到了。
既然看不到又摸不到,那又怎么会感觉到它们还在呢?
好奇妙。
今生孟婆汤掺水的幼崽无意识地伸出小手,在摸到角之前,先摸到了大尾巴。
他习惯性地把头靠过去,枕着自己的尾巴,睡得更香了。
忽然之间,嬴政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个问题来,也就是说,他上辈子的角和尾巴一直都在的,如果哪天忘了收,蒙毅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会不会不小心踩到他尾巴?
关键是,蒙毅不知道他有尾巴,蒙毅也看不见!
困倦的政崽睡了一天,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的尾巴不属于他了,被人拿走揉来揉去,手也没了,被轻轻捏了几下。
这熟悉到令人无语的感觉,出现在这个时候,就只剩纯粹的喜悦了。
“阿耶!”政崽连忙睁开眼睛。
李世民正拿崽崽下苦药汤呢,一碗药喝下去,感觉舌头和喉咙都麻了。
“政儿也太厉害了,一晚上干了这么多事,每个决定都做得非常聪明果决,还能解决李元吉。”李世民立刻开始夸夸,笑道,“有没有吓到你?”
“吓到我什么?”政崽歪头,“你中毒的时候,吓到我了。”
“我是说杀人的时候。”李世民爱怜地看着他,“你还这么小,就要被迫动手……”
其实嬴政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心理障碍,这可能是有点前世记忆的好处吧。
“没有吓到。”嬴政毫不在意,反过来问,“阿耶好些了吗?”
“好多了。”李世民得到了长孙无忧温水的投喂,还是觉得好苦。这会闲下来,也有心情说笑了。
“糖也不能吃么?”即将升职为太子的秦王可怜巴巴地问。
“孙神医说还不行。”
李世民幽怨地喝完水,啃啃孩子的手。
“我不是糖。”政崽一本正经地表示。
“我们政儿也很甜。”
“乱讲。”
长孙无忧犹豫着指了指桌案上的太阿剑,问道:“这剑需要清洗么?”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普通的剑,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所以放到现在才问。
“什么剑?”李世民好奇地看过去,长孙无忧把剑拿过去给他看。
李世民辨认着剑上的铭文,缓缓念道:“太、阿……太阿?”
比忘记收尾巴更严重的是,嬴政忘了收剑。
此时此刻,嬴政离掉马,只有一步之遥。
作者有话说:
[1]化自 《立秦王为皇太子诏》,就是李渊立二凤为太子的那份。
小剧场:
蒙毅活着的时候,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有时候他明明离陛下还有几步的距离,也并没有触碰到陛下的衣角,为什么陛下会突然止步,皱眉回头看他一眼。[问号]
还有,陛下生病的时候会很不愿意别人靠近,不管是谁,哪怕是蒙毅。
有一次陛下饮了汤药,处理公务到很晚,不知不觉支颐合眼小睡。
蒙毅见外面起风了,惦记着陛下还在病中,便小心翼翼地想给嬴政披上披风。
他确定他已经很小心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但是他走到陛下身后的瞬间,陛下还是惊醒了,而且露出了好像蒙毅踩到了他尾巴的表情。
不悦中带着忍耐,烦躁地瞥了蒙毅一眼。[白眼]
“所以你当时真的踩到了陛下的尾巴?”如今的蒙恬小声道。[加载ing]
蒙毅很懊恼:“我真的很小心了……而且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陛下现在还小,他的尾巴并不会拖到地上。你说,陛下当年的尾巴到底多长,以至于你会踩到?”
兄弟俩陷入沉思。
“所以陛下废除冕旒是因为……”
第123章 掉马还是不掉?
太阿剑上是有铭文的, 当然了,哪位铸剑师铸出一把满意作品的时候,不留个标记, 署个名呢?
不把名刻上去, 谁知道是谁铸的剑?
按先秦时代的风格,铭文大部分刻在剑刃的位置,剑柄只有零星的小字,剑鞘则是纯装饰。
嬴政惊觉自己好像要暴露了,一骨碌坐起来,差点因为尾巴还在李世民手里导致踉跄。
他失去平衡, 手忙脚乱地努力坐好, 防止乱挥的手压到李世民胸口。
“慢点。”长孙无忧忙去扶他, “怎么啦?剑不可以碰?”
“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剑很乖巧, 不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只是嬴政还没有做好跟父母坦白身份的准备。
这也太突然了!
但这时候突然紧张兮兮地把剑拿走, 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虽然他们并不会介意就是了。
李世民手快,这么一句话的功夫, 他已经拔出了剑刃, 仔细端详那剑刃上的错金鸟虫篆。
这字体太有年代感了,平常很少见, 也不怎么使用。李世民辨认的时候, 还把剑刃歪了歪, 让长孙无忧也帮忙认。
“欧冶铸, 干将冶, 赤堇锡, 若耶铜。”
这些字他俩认了一会, 念得很慢, 每念完一个字,嬴政的紧张就更多一分。
他舔了舔唇瓣,自暴自弃地想着:发现就发现吧,难不成父母还能不养了吗?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面面相觑,犹疑道:“这是仿照始皇陛下的太阿剑打造的吗?还是说真的同出一炉?”
“诶?”政崽傻眼,“仿照?”
怎么就定义为“仿照”了?明明就这一把啊。
“要不是这么短,我差点要以为真的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了。”李世民握着剑柄观察比划,“真的好短,比我的匕首长不了多少。”
那是因为嬴政现在人短!
“兴许是一炉的。”长孙无忧笑道,“看这刻铭,精美如新,剑刃锋利,雪光粼粼,瞧着就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名家所造,大多进了墓里陪葬,还流传在世的,确实很很少见了。”李世民转动着剑柄,欣赏了好一阵子太阿,把剑收进剑鞘里,心情愉悦,“我看这不用洗了,擦拭的时候都得注意别被划伤。”
幼崽莫名逃过一劫,竟还有点失落。
如果趁这个机会直接暴露,以后就不用发愁什么时候说清楚了。
“短就不是太阿了么?”嬴政嘀嘀咕咕。
“那当然了。”李世民乐道,“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出了名的很长,不然能遇到刺客拔不出来吗?”
“那是因为姿势不对!”政崽努力辩驳,涨红了脸。
“没关系,我们政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你的小太阿剑很短。”李世民忍着笑,看似宽容地安慰,实则故意撩小孩炸毛玩。
“我长得很快的!”
“可你才四岁呀。”
长得再快也没用,得一天天、一年年地慢慢长,四岁的小朋友还是圆圆润润的小脸呢。
“哼。”幼崽赌气地收回了大尾巴,把脸别过去。
这个危机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吗?政崽有点糊涂,明明是这么明显的太阿剑,仅仅因为长短不对,就放弃怀疑了?
他偷偷觑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一眼。
看他们的神情,好像真的没有多想。
政崽身边的秦朝浓度虽然超标,但李世民谁也没见过,他只去过王翦的城隍庙,也并没有见到王翦。
甚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政崽养的小木偶是扶苏。
要不,要不直接就坦白吧……政崽又觉得不好意思,难以开口,还在自顾自地纠结呢,长孙无忧笑吟吟地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好吧,今日坦白计划无疾而终,以后再说。
“今日朝会你不在,陛下已经下诏,立你为太子了。”
李世民怔忪片刻,不算很意外,但这一天来得太快,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多亏政儿。”他心里百感交集,有种自己只是昏迷了一夜一天,结果就错过了很多的感慨。
幼崽竖起耳朵,等着听父亲的夸奖。
“如此凶险,竟然能处理得这么好,翻遍史书,也找不到我们政儿这般的天才。”
“也没有啦。”政崽小小地谦虚道,“大家都是冲着阿耶你,才愿意参与和帮忙的。”
嬴政很清楚,这一夜之所以如此顺利,是秦王府的功臣太多了,个个都很有本事,就算没有他,也不过是推迟胜利而已。
“可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很大吗?”政崽把脸扭过来,眨巴眼睛。
“很大很大。”李世民夸张地比划,“比我们秦王府还要大。”
“秦王府也不是很大啦。”
“那比太极宫还要大。”
“太极宫也不怎么大。”
“要是说比长安还大,那就有点太大了。”李世民把孩子拉过来亲亲。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这样亲我。”四岁幼崽严肃拒绝,用手去挡。
“什么?”李世民的天要塌了,“怎么可以这样?阿耶好伤心……”
长孙无忧背过身去,不去看这幼稚的假哭和更幼稚的孩子哄爹戏码。
随着秦王册封太子,秦王妃随即册封太子妃,政崽跟着册封了雍王。
雍州是京畿所在,包括了长安,这个封号就差明晃晃地封政崽为世子了。
但太子是没有世子的,亲王才有,政崽年纪太小,就这么跳过了秦王世子,自己封王了。
“有这个必要吗?”嬴政觉得,李世民的太子只是个过渡,很快就要继位了,还搞这么多流程,真的好麻烦哦。
这个雍王他也当不了几个月,李世民一升职,政崽就得跟着升。
“有啊。”李世民不假思索。
仪式感很重要!
李世民在床上总共就老实待了那么一天,第二天就开始到处跑,忙来忙去了。
秦王府这边自然要论功行赏,齐王妃带着女儿们迁居掖庭宫,至于东宫……
“大嫂上书说,自请携子移居永乐坊。”
这个地方皇亲国戚扎堆,李神通李道玄他们都住那儿,公主在长安的时候,也住那边。郑观音搬过去,也不显得敏感。
甚至隐隐有些希望自己能隐没在这些宗室里,不要被单独拿出来讨论的感觉。
这种态度非常好,对郑观音自己,还有李建成的孩子们来说,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是万幸了。
郑观音绝不希望,有人拿她扯大旗,无事生非,牵连到她和孩子们。
她把低调的姿态做得很足,李世民自然会回以同等的友好,同意她安全搬走,清净地养孩子。
说到底,李世民和李建成确实是没有什么仇怨的,各种政治斗争基本也都发生在李世民和李渊之间。
李建成只是运气不好,坐在了那个太子之位上,能力逊色,又坐不稳这个位置。
如今他死了,东宫除了他几乎都得以保全,倒也不算最坏的结果。
一连串的册封之后,李渊提前进入了退休状态,朝中的各种事务全部集中到李世民手里。
说实话,李世民和嬴政都没觉得有多大差别,只是要处理的事更多了而已。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接收了原先太子府齐王府的官员,凡有才干的,一律录用,来者不拒。
李建成出殡的时候,李世民甚至都允许并鼓励东宫官员去给太子送葬,表达哀思。
“忠臣难得,昔日李世勣为李密收殓,尚且为人称赞,何况太子是我兄长呢。当去的都去吧,送太子最后一程。”
李世民这样的态度,给两边惶惶不安的下属定了定心。
政权很平稳地过渡到了秦王一系,没有掀起多余的风浪。
河北那边,窦建德还悄咪咪发来讯息,探头探脑地表示,他是不是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李世民遂下令大赦天下,免税一年,给窦建德封了河北道行台尚书令,镇抚河北。
“这官职也太高了。”长孙无忌略有疑虑,“一旦窦建德再反,这很方便他调兵啊。”
“我都做到这地步了,他再反那就是他恩将仇报了。倘若他是这样一个人,他就不可能得到那么多人真心追随。”
李世民很淡定,一点也不怕曾经的敌人会再次冒出来。
窦建德会反吗?当然不会。
任谁在虎牢关,十万大军被二十来岁的秦王用三千五百玄甲军杀穿的时候,也实在没有勇气再反了吧。
何况他差点鬼门关前走一趟,临刑前夕在大理寺诏狱里被超大的玄龙劫狱带走,死里逃生活下来,多不容易啊!他才不会自己找死,好好的日子不过再次造反。
窦建德还上书好几次,深情感谢太子(李世民)的恩德,顺便恳请太子给他派个亲信副手来,不然窦建德心里不踏实。
李世民想了想,仿佛挑选大白菜一样,在秦王府核心里挑了一个。
“魏征吧,他就是河北的,还在窦建德底下干过。”
“这……不妥吧。”长孙无忌道,“万一他俩联起手来……”
他看向嬴政,结果嬴政皱眉思考了下,却道:“不大可能。窦建德要是有反意,魏征第一个就上报了。”
“哈哈,这肯定。”李世民赞同。
以魏征的性格,是不可能在尘埃落定之后,再坐视烽烟重起的。
李世民丢出了魏征,没过几日,窦建德又上书,委婉表示,天策府没有更得信任的人吗?魏征是河北人,还是他的旧臣,这瓜田李下的,不大好。
“他怕你误会。”嬴政点破。
“那就再加个张公瑾吧。”李世民又丢出军政才干都不错的张公瑾。
这可是玄武门之夜,跟着嬴政直奔太极宫的俊杰,再核心不过了。
窦建德很满意,魏征也很满意,河北那边再没起什么波澜。
李世民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把自家崽抓过来帮忙。这孩子处理政务的能力突飞猛进,不像是在进步,像是终于把知识点一一点亮了,能独立解决不少文书了,还能自己提出问题并解决问题。
李世民对孩子完全放心,还会时不时骚扰一下,看看嬴政在干嘛。
骚扰自家小孩,是他忙累时的放松娱乐方式。
“在写什么呢?”无意路过,偷偷瞅瞅。
“我要处理寺庙。”嬴政很认真,“不管是道观还是佛寺,土地山神城隍……所有的庙,都要查过去。该砸的砸,该补籍帐的补籍帐。”
他思考这个很久了,也写了几份草稿,修修改改,还在构思。
“还有,和尚道士方士都太多了,骗子也多,不许这样,以后得到官府承认的,才是真的,没有承认的,都是假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世民沉吟,“那光籍帐不够,还得专门做印牒,就像官员的官印鱼符一样,成为一种人尽皆知的标志。”
“就是这样,阿耶好聪明。”嬴政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世民一口答应,“就是得耗费不少时间,很多庙都在山里,三年五载的,这事干不完。”
“干不完也得干,从今年开始,从长安开始,总会干完的。”嬴政很有干劲。
“那你写好文书了吗?”
“写得不大好,你等我一会。”嬴政紧急新写了一份。
“我看看。”李世民在嬴政边上坐下来,拿起涂涂改改的草稿,刚念了一句,害羞的小孩就连声道,“看就好了,不要说出来。”
“好吧好吧。”李世民忍俊不禁。
“凡天下僧、道、庙祝、祠官,一应神职之徒,俱须赴官注籍,考选合格,方给文牒为凭。无牒者,即以妖妄伪托论。
“其籍必载姓名、乡贯、所司祠庙,一体编入版籍,照章应役输课,不得托神避役逃税。
“诸寺观祠庙所占田土,亦须官为勘定,明立疆界,载于籍册,额定顷亩,不得逾制侵占民田。敢有隐占兼并、广置田产、擅夺民利者,田产籍没入官,主者治罪。
“敢有无牒游食、假托神灵、惑众敛财者,悉按律严治。”
最后还有一句被划掉的:“妖怪也要补籍帐,神仙也不能违律法。”
“唔……”李世民陷入沉思。
“是不是写得很乱?”嬴政马上道,“我写完才发现中间很啰嗦,而且没有表述清楚,不管什么庙都要遵守大唐律法,违法的那些要抓起来处置。还有印牒是很少的,不是每个和尚道士庙祝都有,要博学守法才能得到……”
简而言之,神职人员要考编。数量有限,择优录取,不得无证传法。
乱搞淫祀、侵地逃税、坑蒙拐骗的那些,通通拉去修长城,或者种地里。
只是嬴政的意思还没有解释完,兴高采烈的李世民就拿走了他的草稿,见一个炫耀一个。
“无忌快看,政儿写的《佛道注籍规制》!”
“这么快就写完啦,我看看。”
“我还没有取名字!”嬴政赶紧爬起来,急着去追。
“玄龄玄龄,你觉得这文书写得怎么样?”
“规制有度,条理分明,可以彰我大唐法度,杜绝前朝僧道滥觞之事了。”
“是吧,我也觉得很好。如晦你以为呢?”
“我还没有写完……”政崽的小短腿,在不用任何法术的情况下,是绝对赶不上李世民的速度的,无论他怎么加快速度倒腾,啪嗒啪嗒的,跑得小脸更红了,也追不上。
而且个子还矮,好不容易跑到李世民身边,两只手伸长,再伸长,蹦蹦跳跳,也抢不回来。
“阿耶!”政崽真的要恼了。
“不要害臊嘛,在夸你呢。”李世民笑嘻嘻,坏心眼地把孩子的作品传来传去,等小孩炸毛了,再抱起来一顿哄。
杜如晦笑着看完,连连称赞:“如此还能清田亩,增税添丁,甚好。”
长孙无忌随口道:“顺便抄几个肆意妄为的庙宇,明年的赋税都能多出一大笔,打突厥的钱财都够了。”
“不够就再多抄几个。”嬴政非常同意。
“乱世寺庙敛财容易,那些门庭若市的,多少都不干净。”长孙无忌道,“光长安,就有好几个可抄了。”
李世民便笑了:“那这件事交给政儿负责,如何?”
“我吗?”嬴政指指自己。
“可以吗?”
“我可以!”嬴政很积极。
伐山破庙这种事,他干得可熟练了,管他是谁的庙,先查一遍,有没有藏污纳垢私藏弩甲侵占田地贿赂官员等不法之事,有是吧?抓起来。
“等等。”房玄龄比他们温和许多,提醒道,“但这律令尚未施行,从前那些术士几乎都是没有籍帐的,突然这么严格,少不得有来不及补办的。还是慢慢来,给他们宽限些时间。”
“也对。”杜如晦接口道,“顺便给他们补税的时间。”
众人默契地一笑,已经可以想见财库会多一大笔收入了。
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聪明的寺观会排队交钱交人交土地,只为了获得籍帐,至于更高等级的印牒,不好意思,要考试的。
给钱?给钱也没用,给钱也得考。
“印牒由谁来给呢?”嬴政犯愁,“我不懂佛法道法什么的,万一给错了,就不好了。”
“我们也不大懂这些。”长孙无忌看向其他人。
“道法有袁天罡李淳风,佛法的话……江流儿出行在外,一时半会回不来,而且年岁太小了,对佛法的了解只怕暂时不够。”李世民迅速地思考着人选。
他对佛法本身没什么恶感,长安也不是没有专心修行写经、攒善款修桥铺路的僧人,只是他们太默默,所以没有法琳那些人跳得欢、引人注目而已。
“傅弈和萧瑀?”嬴政嘀咕。
“那得吵成什么样呀。”大家都笑起来,“让一个提议灭佛的,和一个支持佛法的,天天搅合在一起,那可太热闹了。”
“他们都还很擅辩论,凑一起就天天辩吧。”
“我还挺想看。”李世民琢磨了下,“还真可行,正好傅弈在,他对佛门下手可不留情,萧瑀给他托个底,留一批专心清修的僧人,刚刚好。有些寺庙建筑精美、经文深奥、雕绘确实一绝,去看看风景也蛮不错。”
房玄龄点头道:“臣也这么觉得。”
“那你有没有推荐的人选呢?”李世民和嬴政一起看向他。
房玄龄优点很多,其中一个就是交游广阔,且善于发现并举荐人才,每次李世民有需要,他总是能恰如其分地推荐。
李世民私底下和嬴政夸过好几次,说这是宰相才有的品行,跟萧何一样。
嬴政当时还同意道:“让裴寂下去,正好玄龄当仆射。”
“臣倒是认识两位。”房玄龄谦和地笑笑,“大禅定寺的智首法师,是长安律宗之首,持戒严谨,经得起查;还有纪国寺的慧静法师,博通经纶,德行清高,我去听过他讲法,确实妙语精严。”
李世民与嬴政对视一眼,把这两名字先拉进白名单,着重考察。
“我去找他们,还是让他们来见我?”嬴政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行。我去找他们,正好带人查庙;他们来见我,就省去到处跑了。”
长孙无忌提议道:“不如干脆办个论议吧,召集长安有名气的寺庙,全都来参加,辩论经义,谁有本事一目了然。今年长安就给二十个印牒,不管佛道庙祝,加起来就只有这二十个,让他们自己争去吧。”
“这个主意好!”李世民大赞。
“哇!”嬴政不禁赞赏,“舅舅你有点厉害。”
“只是有点吗?”长孙无忌故意道。
“很厉害。”
“那我派人去告知这些寺观?”房玄龄温声道。
“差不多可以透出风声了。”李世民颔首,把嬴政的文书还给他,顿了顿,问,“突厥那边怎么样了?”
杜如晦即答:“突厥大军在泾州一带徘徊,与使者们要价甚高,开口就要我大唐现在国库里全部的财帛。”
“全部?”
“全部。”杜如晦肯定道。
“好大的口气。”李世民不满。
“他们不是真心谈判?”嬴政本来就不满,“我们能战吗?”
李世民攥了攥手,静默中,显出几分蠢蠢欲动。
在场众人,没有不了解他的,长孙无忌马上道:“有李靖就够了,他打仗你放心,已经扼关疲敌了,有他在,突厥打不进来,迟早士气衰败,自行退兵。你都是太子了,就别往那么远的地方跑了。”
“如果我去,与李靖联手,就能狠狠挫一下突厥的锐气。”李世民自信满满。
“太子能离开长安?”嬴政疑问。
“不能!眼下可不是乱世了。”长孙无忌答得飞快。
杜如晦也道:“自公子扶苏之后,除非乱世,不然是不会让太子领兵去打草原部族的,那不安全。”
怎么还有扶苏的事?
嬴政无缘无故中了一枪,包里的扶苏小木偶唯唯诺诺,不敢插嘴。
“政儿监国,我去去就回,不过两三个月功夫,应该不妨事吧?”李世民还不死心。
“谁监国?”嬴政愕然,“我?”
谁家小孩四岁就要监国呀?这合理吗?
作者有话说:
二凤潜意识里排除了这个选项,完全没往那方面去想。
那么后来政崽会因为什么掉马呢?
第124章 观音!我的鱼呢?
李世民的这个奇思妙想, 得到了在场人的一致反对。
无论是直接还是委婉,反对的中心就两个,李世民是太子, 李靖已经去了, 大唐这边并没有倒悬之危,当然也就不需要李世民亲自犯险,再跑去打突厥。
“政儿~”李世民一看大家都反对,连忙蹲下来,充满期盼地晃了晃孩子的手。
这么大人了,还对这么小的孩子撒娇。
奈何嬴政拿他没办法, 总吃这黏黏糊糊的一套。
“唔……”嬴政发出犹犹豫豫的声音, 没有立刻表示反对, 李世民大喜, 再接再厉, “只是防守的话, 防的再好,也不过就是个李广, 对突厥造不成很大的伤害, 今年退了兵,明年还会再来, 如此反复, 总是要分心去应对, 大唐这边又怎么好好发展呢?”
不是, 为什么做父亲的想出征, 要征求他几岁幼崽的同意呢?
房杜齐齐恍惚了一下, 感觉哪里不对, 但这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好怪哦,你们父子俩。
“但你不久前刚中毒……”嬴政不大放心。
那天晚上的事,他能记二十年,这辈子他都没见过李世民吐那么多血,受那么大伤害。为此,哪怕孙思邈都说李世民好差不多了,嬴政还是每天按时盯着父亲喝补汤。
长孙无忧很乐意把这个任务交给孩子,省了她不少功夫。
“都一个月了,我早就好了。”某人仗着自己年轻,恢复力强,浑然不当一回事。
嬴政故意不搭理这个话茬,而是认真地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可行吗?阿耶有非去不可的必要吗?”
三人都有点犹疑,没有谁果断回答“有”或者“没有。”
“突厥肯定是要打的,大家都想打,但现在打,肯定灭不了,李靖若能使突厥退兵,等过两年我们准备得更充分了,一举歼灭,肯定更从容些。”这是长孙无忌的看法。
众人皆点点头,认可这个看法。
“而且长安这边还不够稳定,万一你不在,有人趁机生事,也是麻烦一桩。”
这时候长孙无忌所考虑的,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军事也是政治的延续,他这样想当然没有错。
嬴政也这样想,又问:“粮草呢?”
“紧急之下,筹备的粮草都送给李靖将军了,现在长安附近剩的,只够长安用的。殿下知道,往长安运粮,本就要损耗掉几成,不够快,也不够方便。”房玄龄专管后勤这一块,这几年凡是李世民打仗,粮草都是他负责调动的。
除了柏壁就地征粮那一次。
“何必要长安的粮草?”李世民洒然一笑,“汾州和泾阳沿路本就有屯粮,以供守军使用,我用这两地的就够了。”
房玄龄侧目道:“这怎么够?这两处地方的存粮只够州县几千兵卒的——难道殿下你是想?”
“几千还不够吗?”李世民挑眉轻笑,“玄甲军也就三千多而已。”
杜如晦了然:“殿下又想出奇兵奔袭了。”
“可否?”李世民施施然问。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同意。
“政儿……”李世民巴巴地看着嬴政。
“你都是太子了,还是不要做这种事了。”嬴政摇摇头,“我觉得不好。”
“要是这次能把突厥打残了,接下来很多年都能安稳了。”
“过两年再打也是一样。”绝对的主战派嬴政遇到想亲自上阵的李世民,都得变成温和派。
“过两年你就会答应让我出征了?”李世民怀疑。
“过两年……不,祖父已经在写退位的诏书了,你觉得你以后还有机会?”
醒醒吧,别浪啦,想的真美。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最后一次?”嬴政不信。
“真的,打完突厥,北方就没有什么大的势力了,大唐的武将们就足够用了。”李世民道,“我与李靖打配合,给突厥一个重创不是问题。这样以后灭突厥也更容易。”
没有人怀疑李世民的能力,大家怕的只是那个万一。
嬴政左右为难,被李世民轻轻地晃来晃去。
“就像我相信,把长安交给你没有问题一样,你也得相信,我会带着胜利平安归来。是不是?好不好,政儿?”李世民软语恳求,哄了半天。
这次轮到嬴政拼尽全力了,他坚强地抵抗了半个时辰,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道:“那你要带上叔宝、敬德和咬金,注意身体,不要自己跑去当斥候,也不要忘记吃饭……”
“嗯!都听政儿的!”李世民喜出望外。
成年人们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满脸写着:小殿下你也太好哄了吧?不能给太子殿下飞出去的机会啊,他蹿出去就没影了。
这是嬴政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李世民长久分别。
之前每一次他都跟在李世民身边,日日夜夜地陪伴着父亲,甚至已经习惯了沙场的艰苦和血腥味。
乍然要分离,心里空落落的,很不适应。
他跟着李世民跑前跑后,处理文书,准备军资,点兵点将喂马。
“这次带哪两匹马?”
“青骓和飒露紫。”
“大胖马失宠了吗?”
“特勒骠太辛苦了,让它歇一歇。”
大胖马就在旁边,吃着很喜欢的草料,慢吞吞吃一口,看一眼他们。
李世民一个劲地摸他,摸完这个摸那个,忙得很。
等他摸完彩虹小马们想再摸政崽的时候,孩子连忙抗议:“不许摸我!”
李世民嘿嘿一笑,孩子越不让摸,他越要把孩子抱起来一顿揉搓。
小朋友扭来扭去,崩溃地捂着脸,深觉自己全身都脏了。
“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你知道我很担心?”
“当然,你这两天老是苦着脸,都不爱笑了。”
他本来有爱笑吗?
“你阿娘也担心,但她不说,现在你也这样了。”
“说了会有用吗?”嬴政瞅他。
“有用啊。”李世民笃定道,“一想到你们都在等我,我就会有所牵念,记挂着要早些回来。”
“关外很冷的,很早很早就下雪了。”
“那没办法,今年这个战机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我希望,通过这一战,彻底改变大唐和突厥的形势,从此不再有北顾之忧。”
嬴政当然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也赞同他的战略,正因为如此,就只能像长孙无忧一样,纵容他远离,奔赴遥远的战场。
然后与她一起,等一封又一封的战报。
长安已经不下雨了,可嬴政的心里下起了雨。
“阿娘。”
“嗯?”
“你好辛苦哦。”
“政儿也辛苦,以后要起得很早了。”
对于太子出征,年幼的雍王殿下监国这件事,朝堂上震动了一阵子,但因为李渊光速退休,裴寂那几个不敢吱声,天策府一系支持老大的所有决定,最后萧瑀反对无果,吹胡子瞪眼地怒喷了几十句。
有用吗?唯一的用处是差点把打瞌睡的李渊惊醒了,其他就没了。
当李世民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是完全不在乎外在的阻拦的。
萧瑀气得够呛,上次在突厥这个问题上,他还是支持李世民的呢,这么快,就时移世易了。
李世民离开长安后,有不少老臣等着看嬴政笑话。看孩子年纪小,就觉得他只是来当吉祥物的。还有人犯蠢,试图把权力再揽回李渊身上,好借机给自己弄点好处。
可惜嬴政年岁虽小,却并不好糊弄。
“自古以来,岂有皇帝陛下仍在,就令皇孙监国的道理?何其荒谬!”有人跳了出来。
“你哪位?”嬴政冷冷淡淡地俯视半生不熟的人。
以他的身高来说,多亏座位在高台上,底下有几节阶梯,不然他看这些朝臣,都得抬头。
“这是义安王李孝常,论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叔公。”李渊在旁边悠悠接了一句。
祖孙俩的桌案几乎并排了,光这一点,萧瑀就愤怒地指出这于礼不合,不尊君长。
嬴政没理萧瑀,桌案也没动。
什么礼不礼的,不合就不合呗,那咋了?
“朝堂之上,当称呼官职爵位吧?”嬴政面色不动,“否则我叫一声叔父,谁知道我在叫谁?”
李道玄笑嘻嘻道:“就是啊,说不准是在叫我呢。”
“那叫义安王就好。”李渊开启看热闹模式。
“义安王。这几年没怎么见过,是靠什么战功封的王?”嬴政微微抬起下巴,明明是在疑问和观察,但不知为何,透出一股“你连我面前都没混到,在这大放什么厥词”的轻蔑感。
李渊算是发现了,这孩子外温内冷,其实比李世民难搞得多。
如果谁对他不友好,马上就会回以双倍的不友好,一点亏不吃。
义安王涨红了脸,辩解道:“臣虽未立什么战功……”
“哦,没立过战功。”嬴政微笑,“那这几年在干什么?研究周礼吗?”
有人窃窃而笑,笑得义安王更窘了。
“当初太原起兵时,义安王时任华阴县令,永丰仓就是他献的。”李渊解释道。
“长春宫附近那个?”嬴政恍然。
“对。”李渊颔首。
“还有吗?”
“还有?”
“献了个粮仓,就能封王?”嬴政吃惊道,“这王封的也太不值钱了。韩信要是知道,在地下都得气死。”
李渊哭笑不得:“这怎么一样?韩信功高桀骜,又是异姓王,义安王与我们同族,且封的是郡王,也不算逾制。”
“我们大唐的郡王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嬴政慢慢悠悠地丢出炸弹来,“在册的王爵接近六十个,对府库的压力有点大呀。是不是该裁减一些功不够大的,降为县公?”
李渊太喜欢封王了,有功的封,没功的也封,大人封,小孩也封。满朝都是他的亲戚朋友,像裴寂这种尸位素餐的不在少数。
嬴政看不得这情况,既没功劳又没用的人就不配身居高位,赶紧下来吧。
此话一出,所有被波及到的、功劳不够的宗室,脸色都是一变,再没心情去攻击几岁殿下监国合不合理了。
嬴政不像李世民性子那么好,能按捺着暴脾气,笑眯眯听着,他懒得费口舌的时候,就选择以攻代守。
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守。
嫌他年纪小是吧?谁说的?谁说谁倒霉。
“雍王殿下的意思是,要削减封王吗?”萧瑀跳了出来。
“萧公反应如此之快,看来是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嬴政反问。
萧瑀一时语塞。削减封王可是个危险话题,很容易引发暴乱的。
李世民现在不在长安,难免有人狗急跳墙,到时候只怕难以收场。
“这……没必要吧?”李渊圆场道,“都是大唐的功臣,岂有卸磨杀驴的道理?”
“我只是随口一说,诸位何必紧张?大唐当然善待功臣,只是有些人恐怕有点德不配位。”嬴政淡声,顺便瞄了裴寂一眼。
裴寂:“……”他也没说话啊!
你是随口一说,谁敢随便一听?
不少人心中惴惴,直犯嘀咕,连后面清查人口田亩、广开科举的议题都没心思听了。
隋的科举范围很小,要五品以上官员子嗣才能参加,李世民和嬴政当然觉得不够。
父子俩不需要商量,就直接达成一致,扩大科举范围,不限门第。
只不过,李世民觉得是“良人”就行,嬴政则连这个也不在乎。
一开始讨论的时候,房玄龄拟了章程,里面写着:“大唐科举取士,不问门第,但问良贱。工商、刑家、贱民、吏员、居丧者,皆不得预于试举。”
嬴政看完,问李世民:“我可以把这些都删掉吗?”
“哪些?”李世民看过去。
嬴政用手指示意了一下,“不问门第”后面,所有的字都被他的指尖划了过去。
“那就百无禁忌了。”李世民喃喃,“要放这么开吗?”
嬴政眨眨眼睛,很有耐心地举例:“李斯,小吏出身;郑国,韩国间谍;姚贾,大盗逐臣……”
“你忘了数赵高,隐官刑余之人,罪臣之后。”
嬴政郁闷地抿着唇,心情大坏,但还是坚持道:“那是赵高的错,不是唯才是举的错。卫青的出身如何,你在乎吗?”
“我当然不在乎。”
“那你怎么知道,科举的时候,不会有李斯公孙弘这样的大才,因为出身被隐没了呢?”
李世民思量了很久,放手给孩子干。
“你去做吧,按你的意思来,如果日后有问题,咱们再及时纠正。”
立国之初,很多国策都是这么讨论出来的。
趁着大家的重点都在削不削封王上,这个扩大科举范围的决定,竟然没有遭受多少阻碍,轻轻巧巧地通过了。
没过多久,舆论纷纷,就有人坐不住了。
嬴政一开始就知道,涉及自身关键利益,肯定有一拨人会抱团,强烈反对,但他没想到,这第一波跳反的人里,还有个姓长孙的。
“长孙安业?”嬴政对这个人有模糊的印象,“我记得,就是他把阿娘和舅舅赶出家门的。”
这会儿他在东宫,说话也就更稚气一点。
“你记性很好。”长孙无忌肯定道。
“有人上报,义安王有谋反的迹象,长孙安业也参与了,那正好,一并处置了。”嬴政干脆道。
长孙无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天下人都知道他苛待我们兄妹,如今处置过严,难免会议论我仗势欺人,因此连累你和你阿耶的名声。”
“他参与谋反又不是我冤枉的,特意饶过他,不也让人议论他为非作歹、谋乱犯法却逃脱了处置吗?”嬴政很不赞成这样被道德裹挟。
长孙安业凭什么?他欺负长孙无忧,将年幼的兄妹俩赶出家门,直接导致长孙无忧不得不去投奔舅舅,过了好多年寄人篱下的日子。
虽然高士廉待兄妹俩很好,但那是高士廉人好,不影响长孙安业是个混账。
“逃脱处置当然不行,只是,能否改死刑为流放?”长孙无忧很少恳求什么,嬴政也不忍心叫她难过。
“那就流放鄜州吧。”嬴政松口。
鄜州有蒙恬在那里,正好好好照顾一下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冬天拿来做冰雕雪雕,想必不错。
义安王的谋反,从开始到结束一共不到三天,这三天还算上了事后大理寺抓人审讯下狱。
都不需要别人出手,公主就带兵把义安王的叛乱给平了。
这里是长安,不是什么小丑跳梁的地方。以为李世民不在,就有机可乘的傻子,还是趁早去阎王殿排队吧。
这几件事忙忙碌碌地堆在一起,等嬴政抽出空来关注江流儿动向的时候,九月都过半了。
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嬴政在床边戳了戳灵契:【哪吒!你们到哪里了?】
【到观音禅寺了。】
【观音禅寺有观音吗?】
【三清庙有三清吗?】哪吒哼笑。
【可是女娲庙真的有女娲娘娘。】嬴政一本正经地回答。
【懒得跟你说。你吃熊掌吗?】
【好吃吗?】
【好不好吃,吃了不就知道了?】
【长安也有熊掌的,阿耶带我吃过。】嬴政对熊掌不是很感兴趣,长安又不缺。
【真笨,我请你吃的,难道是普通熊掌?】
【我才不笨,哪吒你不可以骂我。】
【吃不吃?】
【我去看看。】
哪吒就把本该睡觉的孩子拉过去。嬴政只觉眼前一黑,定睛一看,眼前的柱子上绑着一只超大的黑熊。
哪吒这边天色还大亮,和长安不一样,就显得这熊更黑了。
身高八尺的杨戬跟这黑熊一比,都很小巧。
而除了这黑熊,还有一位陌生女子,足踏莲花座,手持玉净瓶,头戴金叶垂珠冠,身披盘龙飞凤的素蓝袍,冰蚕丝锦绣绒裙,环佩叮当,珠光瑞气,宝相庄严。[1]
身旁还带着一护法,及一鹦鹉。
“这是观音菩萨。”哪吒小声提醒。
“哦,这就是观音。”嬴政小脸一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质问道,“观音!我的鱼呢?”
这事他都惦记好几年了,总算让他逮到正主了。
作者有话说:
[1]改自《西游记》
政崽:我鱼呢?还我鱼![白眼]
鲛人族:[爆哭][爆哭]我们真不是鱼!
(观音这个称呼不是为了避讳二凤才出现的。
南朝法云撰《妙法连华经义记》卷八多次使用“观音”,说:“第一有药王、妙音、观音三品,……妙音、观音二品明普现色身,弘经益物。……妙音、观音等是他土大士。但妙音是东方菩萨,观音是西土大士。”
隋代天台智者最为著名的《观音玄义》和《观音义疏》,在文本中多次以观音名称呈现,这些观音菩萨的文献典籍都是在唐朝武德九年之前已经流通于世。
在二凤之前早就有观音这个称呼了,在二凤之后也有人称呼为观世音,说明这两个称呼本来就是混用的。
——来自中国佛学院普陀山学院的《观音名号发微》一文 )
第125章 把鱼还我!
观音微微怔了一下, 有点莫名道:“阿弥陀佛,小檀越,贫僧并不曾碰过你的鱼。”
“你还说没有?”嬴政愤愤道, “你把他们从东海抢到南海去了!”
观音这才明白他说的鱼是什么鱼, 顿时有点啼笑皆非。
“那并不是鱼,而是鲛人一族。”
“长着鱼尾巴,那就是鱼!”
“一般的鱼,可不会说话。”
“没有鱼的妖怪么?”嬴政反问,“鱼妖是不是鱼?他们也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呢。”
嬴政的逻辑非常通顺, 观音低头看了看他包里露出脑袋的太阿剑, 那上面还残留着女娲的气息, 明晃晃的, 像一个报警器。
观音就只能好声好气地讲道理:“非是贫僧抢的, 而是鲛人一族自己从东海迁移到了南海, 正巧在贫僧的道场附近。”
“凭证呢?”嬴政冷声问,“我的鱼不见了, 出现在你家, 你要装作你不知道吗?”
“鲛人迁移,与贫僧何干呢?”
“既然无关, 那我派人去带回我的鱼的时候, 你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干?”
观音犹豫了一下, 才道:“是鲛人不愿意回东海, 非是贫僧蓄意阻拦。”
“东海南海都是海, 东海那么大, 连龙王都住得开, 怎么, 住不下那群鱼吗?”嬴政不屑。
“檀越明知道,鲛人就是逃避你,才举族迁移的。”观音无奈。
“那怎么了?我的鱼就是我的鱼,我养鱼的时候还要管鱼同不同意吗?那我钓鱼的时候,难道还要跟鱼商量?”嬴政哼了一声,理直气壮。
别跟他讲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赶紧把他的鱼还给他!
“话也不是这么说……”观音试图辩解。
“如来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经过他同意了吗?”嬴政刁钻地问。
看热闹的猴子嘿嘿一笑,抓耳挠腮,胡乱搭话:“就是就是,骗得俺好苦。”
“他给李靖送玲珑宝塔,阻拦哪吒复仇的时候,经过哪吒同意了吗?”嬴政翻旧账的能力那是杠杠的。
哪吒没有搭腔,而是看了一眼观音身边跟着的护法。
这是哪吒的哥哥木吒。木吒听到这话,多少有点尴尬,但都是家务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孙悟空一事是玉帝的旨意,而阻拦哪吒,则是为了化解冤杀,维护父子天伦。”
“真有意思,不是说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吗?都出家了,还在乎什么父子天伦?在乎天伦的还出什么家?”嬴政反驳,“李靖拆哪吒庙的时候你们不管,哪吒杀李靖你们就管了,这是什么道理?”
“出家离的是执念,不是善恶。弑父乃杀业大恶,佛门自当阻止,岂是护持私情?”
“我懒得跟你争,把我的鱼还给我。”
观音也不想跟他争,因为这孩子一生气就要砸庙了,根本不是个适合辩论的人选。
“鲛人非鱼,亦非器物,乃是有情之灵。他们有选择自己居所的权利。”
“孙悟空和哪吒都没有选择,鲛人凭什么有?”嬴政似笑非笑,“凭他们的眼泪能化为珍珠,还是凭他们的手艺能制成鲛纱?这两样东西,你们佛门应该很喜欢吧。这些年得到了不少供奉吧?”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说什么“有情之灵”,不过是利益之争罢了。
观音身上配的都是美玉璎珞和金叶子,大和尚送给江流儿的那个宝贝袈裟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珠宝,这些锦缎蚕丝珠玉琳琅,都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可能?
当然都是底下的供奉。
这底下,也就包括鲛人族。
眼下这情形和当年昭襄王的时代,秦赵之间争夺上党郡,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上党原本属于韩国,秦国想要,韩国当然留不住,就割让给了秦国。
但是上党的郡守自作主张,投靠了赵国,赵国大喜,立马接收了上党。
如此便引发了争议,从吵架到动手,最后秦国发兵攻赵,就是那场著名的长平之战。[1]
“鲛人自有去留,小檀越何必强求呢?”
“你知道长安有几座观音庙吗?”嬴政话锋一转,“你知道大唐有几座观音庙吗?你觉得我砸你的庙需要几天?一天还是两天?”
观音不语。
这天没法聊了,她就知道会这样。
“砸庙不好吧?”江流儿弱弱地说了一句,“庙里还有那么多僧人。”
“那么多人丁,正好还俗种地。”嬴政随口道。
哪吒低声道:“会不会聚众生乱?”
“生乱就正好抓起来,流放去修长城。”
看看这个流程,多么流畅!
观音无话可说。
嬴政抬起头,笑得和蔼可亲:“你的道场在哪?”
哪吒秒回:“普陀山。”
“在大唐境内吗?”
“在吧?”哪吒不确定道,“在吗,师兄?”
杨戬点点头,应了一句:“在,去年李靖——大唐的那个将军李靖,打下了南方。”
“哦,原来你的道场在大唐境内啊,那南海也在大唐境内,南海的鱼也还是大唐的鱼,甚至你这个菩萨都是大唐的菩萨。”嬴政笑意盎然,“你这个大唐的菩萨,还想抢我大唐的鱼?简直笑话。”
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观音真心实意地想。
玉帝和佛门为什么都要设局坑人皇,就是因为这个。
人皇的权力随疆土的扩大而扩大,势不可挡,管你什么神仙菩萨,除非你一直住天庭永远不下来,也完全不在乎在人间有没有庙有没有祭祀,否则的话就一定会受人皇牵制。
佛门棋差一招,先前已经开罪了这难惹的父子俩,如今不能一错再错了。
观音斟酌再三,俯首道:“我无意与檀越为难,鲛人的去留亦与我无关,檀越当可自取。”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把这份文契签了。”嬴政立刻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卷起来的契。
因为包里东西太多,他先把剑拿出来腾位置,左右看看,递给了哪吒。
孙悟空好奇地凑过来,毛爪勾勾搭搭,想摸上一摸。
“你摸吧,我的剑很乖,不伤人——也不伤猴的。”嬴政对有好感的人和猴都很大方。
“文契?”在场的人和非人都愣了。
观音一阵茫然,接过了这个文契,登时脸色大变,如同被万箭穿心。
当然她是神仙,万箭穿心对她的杀伤力没有这么大。
杨戬和哪吒都纷纷投过去眼神,孙悟空更不用说了,毛爪子已经开始扒拉了。
“让老孙看看,什么文契?”
“你识字吗?”哪吒质疑。
“我怎么能不识字呢?老孙可是很好学的。”孙悟空笑嘻嘻地念了一段,“盖闻四海疆土,各有主属,万族生灵,皆归统摄。昔八百年前,吾所辖鲛人族自东海徙往南海,南海观音未告知于吾,擅纳其为佛门附庸,八百年间,取鲛珠、鲛纱之奉,据普陀山海之地,于理不合,于规有违。
“今大唐太子(你这小仙童已经做太子啦?)及大秦始皇帝嬴政,掌九州四海之权,理疆域灵族之事,与佛门之观音立定此契,清偿旧物,厘定税规,两厢无违,永为凭据…… ”
“诶?”反骨仔三人组齐刷刷露出了一种惊呆的表情,只是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
孙悟空嘴巴张得很圆,无意识地挠了挠头,左顾右盼:“老孙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契书。你们听说过没?”
哪吒惊讶地摇头:“没听说过。”
杨戬注意了一下观音的表情,只见这位菩萨的脸色不大好看,端着玉净瓶的手仿佛都有点颤抖。
“这百斛鲛珠,万匹鲛纱,从何说起?”
“太少了吗?”嬴政想了想,“那我可以再加一点。”
“并非!”观音忍着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探讨,“鲛珠乃是鲛人眼泪,南海鲛人不过上千而已,如何能流得这么多珍珠?岂非要把眼睛哭瞎?”
“我这个人很大度的,就算你拿普通的珍珠充数,我也可以假装没看见。”嬴政很淡定,“东海和南海又不缺蚌类,鲛人生活在海里,采个珍珠有何难度?”
“那也没有这么多!这八百年年间我收到的供奉都没有这么多!”
“还有利钱啊。”嬴政奇怪地瞅着她,“你抢了我的东西,不交利钱的吗?”
“利钱?!”观音都快破音了,千年来没这么失态过。
“对啊,我才算你八分利,都没有算复利,已经对你很友好了。”
“友好??”观音忙收起玉净瓶,指着那列字,“那这万斤黄金又是从何而来?鲛人可不产黄金。”
“哦,这是田税。”
“什么?”
“谁准许你占了普陀山为道场?你经过官府同意了吗?那么大地方,你交田亩税了吗?”
“田亩税要万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
“你们扣下萧衍,让朝臣交一亿钱的时候,有没有人斥责过你们这句话?”嬴政轻描淡写道,“怎么?居上可恣意,居下不可为?”
“萧衍之事,又与你何干呢?”
“我阿耶下地府的事,与我有没有关?邯郸与长安的锁灵阵与我有没有关?”嬴政收起所有表情,冷漠道,“你应该觉得庆幸,我现在还愿意与你谈。”
“这些真的是玉帝的旨意,你也不能全怪在我们佛门头上。我们并没有真的伤害到你和你阿耶,不是吗?”观音的辩解很苍白。
“玉帝的账我以后会算的,你现在先把你这份交了。”
观音:“……”
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无助地看着这份契书,一时拿不定主意。
嬴政慢悠悠道:“你现在要是不签,下一次可就不是这么小的数字了。你觉得大唐的军队到达普陀山要多久?”
孙悟空都看呆了,猫到嬴政身后,拍拍他的肩膀,惊叹不已:“老孙真是头一回见,有人能从神仙手里要金子,还是这么多金子。”
“神仙又不缺金子。那么多寺庙里,全是金玉。”
“嘿,这倒也是。”
“快点,早点签完早点了事。”嬴政不耐烦地催促,“我还有事要做。”
观音权衡许久,最后还是把契书签了。
如果能用钱来化解矛盾,也算是明智之举了。她是真怕自己一觉醒来,家被抄了,庙被砸了,那到时候就不是这么容易能处理的了。
见观音非常上道,勉勉强强挤出笑容来把名字签了,嬴政才算满意。
“那你我之间的事就算了了?”观音确认道。
“嗯。——等会。”
观音还没松一口气,就又提起来。“又怎么了?”
“你签的什么?”
“南海普陀山,观世音菩萨,有何问题?”观音疑惑不解。
“你怎么可以叫观世音?”
“我怎么不能叫观世音?这才是我的法号,‘观音’是简称。”
“你跟我阿耶的名撞了一个字。”
“所以?”观音张口结舌。
“以后你就改名叫观音了,不管是人前显圣,还是人后传教,什么佛经庙刻,全都改叫观音。”
“啊?”
“啊什么,嫦娥都能改,你不能改?你本来就有观音的简称,又没有让你改字,已经很不错了。”嬴政毫不客气道。
观音带着怀疑人生的表情,缓慢地抬起手,木木呆呆地抹掉那个“世”字。
嬴政仔细看了看,这才满意地收起契书。
“好了,你可以走了。”
围观群众:“!”
这简直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更不可思议的是,观音真的签了,还真的改名了。
天呐!居然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观音麻木地准备起飞,木吒差点忘了跟上,刚腾身,观音猛然又落下了。
“……贫僧险些忘了。”她艰难地整理着表情,鼓动着唇舌,明明心都在滴血,还要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完成本来的任务。“贫僧来此,是为了度化这黑熊精。”
众人的目光也很费劲地移到黑熊精身上,这可能有上千斤重的大熊瞪着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他们。
嬴政漠不关心:“怎么度化?做成熊掌和毯子吗?”
黑熊精忍不住一抖,忙求饶道:“这位小公子檀越,我虽然贪财,但绝对没有伤过人,我洞府里也有些宝贝,全都送给小公子,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种妖怪一般计较。”
嬴政这才正眼看他几分,挑剔道:“就你这样也有宝贝?”
“他还真有。”哪吒笑道,“不仅有,他还偷了江流儿的袈裟,跟其他妖怪朋友一起欣赏自己的宝贝呢。”
“偷东西?那正好把手剁了。”嬴政不假思索,故意吓唬道,“你们说熊掌是煮着好吃,还是烤着好吃呢?”
孙悟空积极道:“煮吧,这么厚这么大,烤都烤不烂。”
“如果要烤,得腌制一天,烤上好几个时辰。”杨戬看上去很有经验。
“黑不溜秋的,煮出来也不好看。”哪吒上下扫视着黑熊精。
他们像在讨论小鸡小鸭一样,讨论着这只会说话、懂道法、甚至能跟孙悟空几十个回合的大妖怪。
要不是被缚妖索绑着,黑熊精就差给他们跪下了。
他连声哀求道:“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公子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愿意受罚。你要是想吃熊掌,我给你抓来,我给你做;你想要珍珠,我下海给你去捞;你想要黄金,我可以给你去偷……”
“偷就算了。”嬴政嫌弃道,“丢人。”
“不偷了不偷了,我再也不偷了!”黑熊精左右开弓,自己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只恨自己失言,着急忙慌道,“我刚才乱说的,公子你别往心里去。我保证只要你不杀我,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会修长城吗?”嬴政认真地问。
“修什么?”
“看来是不会了。”嬴政失望道,“那还是剁成肉酱,煮羹汤吧。”
“不不不,我会,我保证会,我现在就学!我很聪明的,道藏佛经我都看得懂,公子你信我,我真的会!”
为了保命,黑熊精真的是什么都能说。
“胆子好小哦。”嬴政咕哝。
江流儿默默地在旁边说了一句:“因为三位神仙施主,把黑熊施主的两位朋友都打死了。”
“都是妖?”嬴政看向哪吒。
“一条蛇一只狼。”哪吒随口道,“我估摸着你应该不吃蛇肉和狼肉,就没留。”
嬴政点点头,转头对观音道:“你刚刚说你要干什么的?”
观音坚强道:“此妖有几分清气神通,并无污浊之气,贫僧想度化他为护法。”
“哦,那我要了。”嬴政本来无所谓一只黑熊精,但既然观音想要,那他就收下吧。
观音的嘴唇动了动,已经连商讨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再多留一刻钟,她会失去更多。
于是观音不打算停留,直接准备要走。
“等等。”嬴政又一次叫停了她。
观音人都麻了,僵硬地停下来。
“你旁边飞那只小鸟是什么?”
“是鹦鹉。”观音顿觉不妙。
“它有什么用处?”嬴政盯着那只小鸟看。
“引路而已。”
“能送信吗?”嬴政问。
杨戬欲言又止。
“……能。”
“那我要了。”嬴政伸出手。
观音盯着面前这白白嫩嫩的小手,半晌没说话。
这只手看起来只有她手一半大,这么小的手,怎么能要这么多东西?
杨戬忍不住了,低声道:“我送你的小鹰也能送信的。”
“哦,我看这只白毛红嘴,小巧可爱,拿在手里玩似乎也不错。”嬴政配得感超强,直接道,“你愿意割爱吗?”
观音失去了所有的表情,把这可怜的小鹦鹉往嬴政手里一塞,飞快地驾云消失。
木吒险些没跟上,赶紧对哪吒道:“那我先走了,有空去母亲那里,我们再聊。”
“好。”哪吒微微点头,等木吒走了,噗嗤一笑。
“你怎么把观音菩萨的灵宠都要来了?”
嬴政捏着傻眼的鹦鹉,感觉触感不错,羽毛丝滑干净,蓬松柔软,比逐渐长大颜色变深的小鹰要可爱得多。
小鹰长得太快了,再长下去都要比嬴政高了,他没有办法再捏在手里玩了。
而且小鹰爱吃肉,嘴巴一股腥味,嬴政已经不乐意它凑得太近了。
“放开我,放开我!”鹦鹉凄惨地叫道。
“它会说话的!”嬴政惊奇。
“这种鸟本来就会说话,何况还是观音养的鸟。”哪吒掐住鹦鹉的脖子,指尖冒出了三昧真火,吓得鹦鹉瞬间噤声。
“老实点,不然把你做成烤鸡。”
鹦鹉老实了,唯唯诺诺地缩成一团。
黑熊精很羡慕地看着它,也很想缩成这么小一团。奈何他太大太显眼了。
哪吒把缚妖索的另一头交给嬴政,拍拍手:“好了,没事了,你处置吧。”
“这里离西凉女国有多远?”嬴政忽然问起。
哪吒不解:“西凉女国?问这个干嘛?”
“我听说那边有条子母河,不论男女,喝了那河水便能生小孩,只需要三天。”
孙悟空觉得好玩,稀奇道:“不论男女?谁都能生?”
“是吧?”嬴政也不确定。
“你想要这子母河的河水?”杨戬猜测。
“嗯。”嬴政用力点头。
“要来干嘛?你又用不了。”哪吒还是太天真了,随口接道,“给谁用?”
“唔……”嬴政陷入沉思。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其实是李世民。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史记》
第126章 黄鼠狼:你看我像人吗?
政崽有时候也会有普通孩子的好奇心, 并且因为自己的知识面很广,所以这好奇心也更重一些。
“如果是阿耶饮这水,他要怎么生呢?”
这句话一问出来, 在场所有人和非人都开始思考。
哪吒不确定道:“把肚子剖开?”
政崽咋舌:“那听起来好痛。”
“你父亲久经沙场, 应该也不在乎这点痛吧?”
“话虽如此……”政崽犹犹豫豫地忖度着,又觉得母亲生孩子肯定也很痛。
虽然他出生的时候是一颗蛋,很小很小,但青雀一出生就很大了,七斤多,像一个敦实的瓜。
父亲和母亲感情太好, 政崽心里有数, 说不准哪天他又要多出弟弟妹妹来, 既然如此, 如果避免是避免不了的话, 能降低一些对身体的损害也是好的。
“阿娘的身体没有阿耶好。阿娘生了两个, 让阿耶再生两个妹妹,这样就刚刚好了。”
小朋友的天真无邪, 震慑了周围所有的人。
连哪吒都忍不住往旁边飞移了两步, 嘀咕道:“我以后要离你远点。”
“为什么?”政崽不明白。
“我可不想生孩子。”那多恐怖!
“哪吒你要是生的话,会生出莲子吗?”政崽突发奇想。
“你想知道?”哪吒冷笑。
“有点想。”政崽知道他嘴硬心软, 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所以任由好奇心驱使, 胆大包天地点头。
哪吒瞥他:“等你成年了, 我会记得给你送子母河的水的。放心, 我喂你喝。”
政崽撇撇嘴, 热闹没看成, 很是遗憾。
一转头, 看到一座黑色的毛茸茸的熊山,忽然又琢磨道:“只有人能喝吗?妖能不能喝?牛羊马这些牲畜能不能喝?”
黑熊精顿时脸色煞白,可惜皮肤太黑,毛也太黑,根本看不出来,他抖抖嗦嗦地张口道:“我、我是公的熊……”
“那有什么关系?”政崽很奇怪地看着他,“都不分男女了,难道还分公母?你长得皮糙肉厚的,生十个都没关系。”
孙悟空大笑,笑得嘿嘿哈哈,根本止不住。
“那过两年给江流儿也喝一碗,让他抱着个大胖小和尚去取经,给佛祖也见识见识哈哈哈……”
猴子笑得太猖狂,就差满地打滚了。
江流儿对这个话题很是畏惧,小声道:“这……这就算了吧?出家人不能生子。”
“有什么关系呢?你偷偷生一个,我带回去给你娘亲养,她得多高兴呀,至于佛祖那边,我帮你保密。”猴子乐不可支,谑笑着怂恿。
江流儿的头连番地摇,赶紧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你们饿不饿?我们回去吧,郑先生他们都还在等我们。”
江流儿取经带的这一行人,可不是普通的侍卫。一开始殷开山只想堆叠战斗力,派几个武艺高强,又精通马战的,给江流儿做保镖,但李世民想的更多。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派使者团出使西域,怎么能不物尽其用呢?
于是李世民做主,给江流儿配了四个人。
精通胡语了解西域的郑元璹、给李世民做过侍卫的田留安、跟秦琼是老同事且一起投唐的牛进达,外加一个骁勇善战的李君羡。
这有文有武的配置,让唐俭带着出使突厥搞外交都够用了。
妖怪的事交给三大反骨仔,除此之外,这个使者团基本上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政崽跟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个子太矮,差点淹没在草堆里。
杨戬和哪吒刚要伸出手,黑熊精已经谄媚道:“小公子,我驮着你走吧,我长得高,跑得稳,还会飞。”
政崽审视看了看黑熊精的毛发,皱眉道:“你好黑。”
“我天生就这个色儿,其实很干净。我是修内丹的,会扫尘辟谷,不染脏污,三太子和真君他们最清楚了。”黑熊精极其殷勤,努力趴下来,示意孩子踩上去。
他趴下来,居然跟政崽站着一样高。
“是这样吗?”政崽问。
“差不多吧。就是看在他有几分道行,才没有直接打死。”哪吒乐得清闲。
杨戬和孙悟空一左一右,很同步地挽着政崽的手,跟荡秋千似的把他荡起来,放黑熊精脖子上。
黑熊精别提多高兴了,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离肉羹烤熊掌远了一步。
“公子坐稳了。”黑熊精抬头挺胸,两条粗壮的腿踩过茂密的秋草,欢欢喜喜地下山去。
政崽的视线陡然拔高,定格在一个平常没有留意过的高度,感觉很新奇。
“你们最近还顺利吗?”他掏出画画的小本本,准备记录。
“还行吧。”
“不是很顺,那观音禅寺的金池长老,贪心大起,图谋江流儿这宝贝袈裟,带着徒子徒孙半夜纵火,差点没把我们烧死。”孙悟空抱怨道,“嗐,老孙还以为好歹是观音的地盘,怎料这帮和尚这般歹毒。”[1]
“观音菩萨寺庙多,也不可能了解每个寺庙的僧人。”杨戬平平淡淡地阐述,“就像,我也未必知晓我庙里的庙祝是否都心性光明。”
“一般的火对你们没什么影响吧?”政崽一点都不担心。
什么样的火能困住这三位?
“放心放心,老孙跑南天门去,找广目天王借了个辟火罩,罩住了江流儿他们,人和行李都没受损。”孙悟空摇头晃脑,颇有得色。
政崽看了看哪吒,奇道:“哪吒不也是用火的吗?三昧真火可厉害了,普通的火焰灭不了吗?”
“随便就灭了,天庭怎么知道我们多辛苦?”哪吒理直气壮道。
“你们养寇自重?”政崽闻弦歌而知雅意,瞬息之间就猜出了他们的用意。
“会不会说话?”哪吒飞起来,揪了揪政崽的大尾巴,“这叫事事有据,可供勘验。”
杨戬温文尔雅地颔首,不紧不慢的,跟秋游似的。
再大的事,再危险的状况,有杨戬在这里就显得毫无危机感。
比起孙悟空碎嘴子好动爱玩,会故意把珠宝炫目的袈裟拿出来给贪婪的金池长老看,哪吒听见弟子们纵火还把火吹得更大些,杨戬从头到尾就守着江流儿的使者团,保护大家和行李的安全。
有他兜底,孙悟空和哪吒更是随便浪了。
打妖怪的打妖怪,跑天庭救援的跑去救援,分工合作,默契得很。
工作要留痕,更是无师自通。
黑熊精很殷勤,但他的毛有点粗糙,政崽待了没一会,就开始嫌弃了。
他的头往旁边一转,手一举起来,杨戬就顺手把他接过去了。
杨戬跟抱小婴儿似的抱政崽,还注意托了托崽的尾巴,轻轻地摸到尾巴尖。他太有分寸了,等政崽感觉到尾巴被摸的时候,这个动作就已经结束了。
杨戬依然一本正经,完全看不出他刚刚干了什么。
“你缺苦力修长城吗?”杨戬问。
政崽马上就忘记尾巴被摸的事了,点头道:“很缺,我还缺人修驰道、挖运河、建塞外堡垒、在草原种地、去东海南海运东西……”
他的计划可多了。
“人手不够?”
“远远不够。”政崽犯愁,“乱世刚结束,人口折损太多了,阿耶说要轻徭薄役,十年内不能增加这些负担了。可我看着运河淤积、驰道和邮驿不够长,长城也短,心里总是不舒服。”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总忍不住琢磨,能不能动用点什么力量,巧妙地把这些事办了。
“那得忙到什么时候?”哪吒挑眉,“就你们父子俩这性格,长城得修多少年才能够?修得再快,也赶不上你们开疆扩土的速度啊。干脆别修了,眼看长城已经在你们大唐境内了。”
“哪吒你会飞,为什么还要带风火轮?”
“啥?”
“你怎么不自己飞呢?”
“方便啊。”
“长城也方便啊,它是用来关门打狗,烽火传讯,存粮屯田,守关出塞的,没有长城的话,万一以后家里出了不会打仗的呆子,岂不是要指望撒豆成兵?”
哪吒有点懊恼:“你早说嘛,早说我就少打死几个妖怪,留着给你修长城就是。”
“吃人的不要。”
“知道了!下次我给你留。”哪吒随口道,“直接给你送到有机关鸟那地方?”
“那再好不过了。”解决了一件事,政崽心情愉悦很多。
“得想个办法,多吸引一些妖怪过来。”哪吒嘀咕,“不然就放出风去,说吃了江流儿的肉,就能长生不老好了。”
“那个……”黑熊精贼眉鼠眼地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窝黄鼠狼妖,如果公子您不嫌弃的话……”
一刻钟后,政崽收敛着角角和尾巴,一个人在下班的小金乌照耀下,慢慢地走在小路上。
一只人高的黄鼠狼突然从灌木丛跳出来,头上戴着和尚的帽子,——多半是从观音禅寺顺来的,腰间围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学人那样两只脚走路,诡异地扯开笑脸。
“小童子,你看我像人吗?”
政崽抬头瞅瞅他,上下扫视,淡淡道:“我看你像爱修长城的劳役,天天干活都不累,一天不干浑身不舒服。”
“哈?”黄鼠狼瞠目结舌,一阵黄烟过后,他变成了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光着上半身,滑稽地傻站在那里。
“我变成人了?!金乌都还没下山,我居然能保持人形了!”黄鼠狼妖喜不自胜,美滋滋转了几圈,然后傻眼,“啥叫修长城?”
“……”政崽就这么看着他发傻。
黄鼠狼乐了一会,跳进灌木丛里,没过多久,一群大大小小的黄鼠狼全蹲在路口,尾巴急切地摇来摇去。
肌肉大汉无比虔诚地献上一篮子野果,点头哈腰,谄媚得像柴犬,连物种仿佛都变了。
“多谢仙童助我得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小的愿举家追随,当牛做马,别无二话。”
政崽眨巴眨巴大眼睛,对他这样恭敬的态度略有不解,提醒道:“但我是要让你们干活的。”
“能给仙童干活,是小的一家的福气!”
“嗯嗯!”一群黄鼠狼发出喜悦的叫唤声。
“干活很累的哦。”政崽再提醒,“还要屯田,每人至少二十亩田。”
“仙童真是太心善了!”黄鼠狼真是激动得快哭了。
“那我……”政崽有点茫然了,“我把你们都变成人?”
“感激不尽!”大黄鼠狼按着小黄鼠狼的脑袋,二三十个哗哗磕头,整整齐齐,无一例外。
“您看我们像人吗?”黄鼠狼们刷刷问。
这场面搞的,政崽都有点迷糊了,他指着对面这拖家带口的,干脆一句话说完:“我看你们这些黄鼠狼妖,不管大的小的都是劳役。”
一团团土黄色的烟雾过后,小路上或站或蹲,挨挨挤挤多了一群穿衣服和没穿衣服的男女老少。
“噫!”哪吒冒出来,立刻捂住了小孩的眼睛,“赶紧把衣服穿起来,变成人就不能光着屁股到处跑了。”
这帮子忙着互相看来看去,熟悉自己四肢的妖怪们,赶忙扯藤蔓叶子,快速地遮掩自己的躯体。
看上去,多多少少还都通些人性。
“他们化形,不化衣服吗?”政崽惊讶。
“你这种第一次化形,就能把衣服完整化出来的,是特例。”
“他们怎么那么高兴?”
“你要知道,一般的小妖怪,修炼三五百年,才能稳定化形,而且要遭受雷劫,才能白天见日。有些寿命长的,譬如海里的老乌龟,修炼千年也脱不了壳。”哪吒给他解释,“这一窝黄鼠狼是走了大运,才能遇到你,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全家都修成人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要给我干活。”
“傻子,你以为小妖怪活着容易吗?平日里茹毛饮血的,除了给大妖怪做手下和食物,他们还有什么出路不成?能像黑熊精这样自己修成内丹走正道的,那都是千里挑一的了。”
黑熊精在旁边憨憨一笑,有点得意,还不敢太得意。
孙悟空笑嘻嘻,不知从哪弄来几件衣服,给女妖和小孩穿,背过身去,眉飞色舞:“那俺老孙怎么说?”
“你是一般妖怪吗?”哪吒没好气地怼道,“你早就得道成仙了。”
“老孙好像没经历过劳什子雷劫,那是什么玩意?”孙悟空挠挠哪吒的肩膀。
哪吒不想搭理他。
“成仙的法子很多,也不限于一种。”杨戬回答,“大多数妖怪,要先修成人,才能修成仙。”
“为啥?老孙就没有先修成人。”孙悟空就喜欢保持这个猴子外表,他生得讨喜,江流儿团队都看惯了,路上的行人、借住的主家,也大多能在惊吓之后接受。
毕竟猴子嘛,本来就三分像人。
“你都会七十二变了,还说这话?”哪吒把小孩抱起来,一个驱尘咒下去,把孩子裤脚鞋底沾的泥土去得干干净净,这样他抱着就没有压力了。
“女娲娘娘定的规则。”杨戬轻声道,“除非天生不凡,不然妖怪都得先修炼成人。”
似乎也就是因为这条规则,能不能修炼成人,能不能在白天长久地保持人形,成为一种评判妖怪修为的标准。
政崽恍然,这才明白黄鼠狼为什么高兴成这样。
“你有没有哪里不适?”哪吒带了点忧色,“妖怪借人化形,往往会分走那人的气运,气运差的人,搞不好会因此生病。化形的妖怪要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你也会承担因果的。”
孙悟空灵活地眨眼,安慰道:“我瞧着一点事都没有,你看呢,杨小圣?”
杨戬眉心闪过一道金光,继而瞬间收敛,心平气和道:“放心吧,就他这气运,点化几只妖怪,就如精卫填海。——他是那个海。”
政崽就放心了,眼睛从哪吒手里挣脱出来,看向黑熊精:“你需要帮忙化形嘛?”
黑熊精十分感动:“公子仁善,不过我可以化人的。”
也对,要是没真本事,他没机会吸引观音来度化。
金乌快速地滑滑梯,滑到山腰下。
“走吧,一起回营地。”
营地那边,因为观音禅寺烧没了,金池长老自己撞墙自尽,其他僧人如鸟兽散,使者团在附近有水源的地方扎营,埋锅造饭,等这几位神仙跑去玩弄趁乱偷袈裟的黑熊精。
双方这几个月也混熟了,都对彼此很放心。
走的时候是江流儿和三位神仙,回来的时候人数多了好几倍。
“公子!”使者团没有不认识嬴政的,一看见他,不管原本在干啥,纷纷起身行礼。
他们还不知道长安发生的事呢。
“公子一个人过来的吗?”“殿下一切可好?窦建德和王世充攻克了吗?”
长途远行,一出塞外,这消息流通的,就十分缓慢了。
他们甚至还停留在,李世民出征打王世充的事,哪里想得到,现在中原早就统一了,都打到突厥了呢。
嬴政就准备坐下来,好好与他们交换情报。
黑熊精有点谄媚过头了,把胡床搬走,自己往那一趴,四肢贴着地面,犹如厚厚的毯子,怕这个高度不对,还伸出了一条毛茸茸的胳膊,给嬴政坐。
哪吒没眼看,把孩子放下来,转过了头。
“公子可以坐我,我的毛软,还柔顺。”壮汉刷地滑跪下来,直接变回黄鼠狼,咧嘴笑开,一个劲地拍自己的背。
“真是够了,没见过这么丢人的妖怪。”哪吒受不了了。
黑熊精向竞争对手龇了龇牙,怒道:“要不是我向公子推荐,你能化形吗?你怎么好意思跟我抢?”
“像您这样的大妖怪,怎么会懂得遇到一位贵人小神仙多么不容易!这样的机缘谁不想抢?您都豁得出去了,还能指望我们要脸?”
他说的好有道理哦,而且他不光这么说,他们家还都这么做了,个个忙前忙后,捡柴火的、打扫卫生的、摘蘑菇煮汤、给野果洗干净削皮的……别提多勤快了!
黑熊精觉得自己就已经够舔了,没想到招来一堆更舔的,气得直哼哼。
一只千斤重的熊,是怎么发出小狗哼唧的动静的,咱也不知道。
嬴政在熊和黄鼠狼,及胡床之间犹豫的时候,杨戬淡定地取出了软塌与桌案。
“坐吗?”
“坐。”嬴政毫不犹豫。
郑元璹看得啧啧称奇,向嬴政汇报了下工作,包括但不限于精细的路线图和一路上的见闻,甚至能精确到事情发生的时辰。
“本想择日传回长安的,正好公子来了,就先交给公子。”
嬴政打开这长长的一卷,不由赞叹:“你画得好细致。”
“公子谬赞了。”郑元璹谦逊道。
嬴政就看着郑元璹的工作记录,简单地说起长安的事。
三言两语,掩盖了无数惊心动魄。
使者团总算更新了情报,纷纷惊奇感叹。
“秦王殿下已经是太子了?这也太快了。”“齐王死得好,他早该死了。”“那我们其实该称呼公子为雍王殿下。”“照这样下去,等我们回长安,太子殿下早就登基了吧?”
黑熊精一把抢过小黄鼠狼煮的蘑菇汤,托着碗底送给嬴政。
“殿下请喝汤。”他一看熊形吃亏,立马化成人形,五大三粗,但细声细气,嗓子夹得快冒烟了。
“诶,你跟老孙打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孙悟空乐呵呵地笑话。
嬴政很给面子地接过了汤,虽然他已经在东宫用过晚饭了。
他把汤放桌上,再习惯性地掏出扶苏小木偶,稳稳地立在汤碗旁边。
“吃吧。”孩子说。
他像万娘娘养小猫一样,养他的小木偶。方便的时候就把木偶拿出来投喂,出门时就带上揣包包里,晚上睡觉了就把木偶放枕边。
木偶很小很安静,平日里毫无存在感,只在四下无人时才会冒出脑袋,四处看看。
晚间孩子团团地躺进被窝里,小木偶就悄咪咪地从被子缝隙挤进去,靠在孩子手边或者心口。
扶苏喜欢这样的日子,这让他无比安心。
扶苏开始喜欢春天,因为春天嬴政常常出去玩,不管到哪里都带着他,会把他举起来放各种各样的花枝上。
扶苏在嬴政身边,逐渐能闻到那些不一样的花香。风里送来鲜嫩的草叶气息,活泛得像每一刻叶子都在生长,花骨朵都在竞放。
夏天也喜欢,夏天孩子凉凉软软的,像浸了泉水又剥掉壳的荔枝,薄薄的被子只盖到胸口,扶苏不用钻被子,就能蹭到嬴政怀里。
秋天果子多,扶苏基本把长安和能运输到长安的果子都尝遍了。
冬天也很好,炉火会爆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夜间寒气重,李世民会早早催孩子上床,塞一个手炉进被窝。
那手炉的热乎气,把扶苏的温度都升起来了。
真奇怪,鬼魂居然也能感觉到实实在在的温度了。
白起偶尔会忙里偷闲,若无其事地假装路过。
扶苏便问:“我总在他身边,会不会对他有碍呢?”
“你问问陛下,他会告诉你的。”
受锁灵阵影响失去联系的那一日,扶苏很慌张,他急急忙忙去找了王翦和蒙毅。
他们帮忙,堵住了逃跑的法琳和慧乘,交给刘弘基处置。
人间这边刚处理完,崔珏勾魂勾了一半,被白起截胡了。
白起很擅长把鬼打死,死了又死,死成什么样,全看白起心情。
扶苏就这么看着孩子样的嬴政雨夜提剑,杀进太极宫。
嬴政还是那个嬴政,扶苏久久地凝望他,陪伴他四季流转。
每一个季节,都值得期待。
就像,扶苏死后这么多年,又真正活了一次一样。
今天也一样,他看着嬴政与使团交流,分别后带着熊和黄鼠狼,去送给蒙恬。
“以后我可能会经常送妖怪过来,你让他们顺着江流儿走的路,铺设邮驿,方便传讯换马住宿。”
“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好。”蒙恬答应得很干脆。
蒙恬把这些新来的妖怪安排下去的时候,扶苏听见嬴政小声问:“你一直这样跟着我,我却很少与你说话,你会不会觉得寂寞?”
“陛下在叫我?”扶苏现身。
“当然。”
扶苏喜欢这个“当然”,他笑了笑,由衷地说:“不,我很高兴能陪伴在陛下身边。”
政崽的眼睛里便漾开了笑意,比满天星辰都要动人多了。
他兴致勃勃地用灵契把蒙毅拉过来,准备交给蒙毅抓鱼的事情,结果蒙毅不知怎么回事,听政崽说话的时候,老是偷偷看他的角和尾巴。
蒙毅看也就算了,蒙恬也偷偷摸摸瞄了两眼,连带着扶苏也莫名其妙跟着看。
“怎么啦?又不是第一次见,干嘛要一直看我?”政崽下意识收起了角角与尾巴,不给看了。
“唔……”蒙恬在背后敲了敲弟弟,蒙毅支支吾吾道,“陛下,臣以前,是不是……不小心踩到过陛下的尾巴?”
“啊?”
一看蒙毅都开问了,扶苏也就壮着胆子,小小声接着问:“陛下上辈子是有尾巴的,对吗?那就寝的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抱着尾巴睡吗?”
扶苏真的很想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琢磨这件事,并且还会想象那个画面。
那个从扶苏记事起,就高大威严、不可逼视的秦王,踏碎六国、鞭笞天下的始皇陛下,他会抱着尾巴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
[1]故事出自《西游记》
第127章 始皇陛下的尾巴
嬴政会吗?
他还真会。
政崽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下意识想反驳来着,但言语还没出口,脑子里就闪回了几个零碎的片段。
他继位秦王的时候十三岁, 半大的年纪, 对灵力的掌控自然比小时候要强,大多时候,他能控制住自己,好好地隐藏异象。
他不会睡着睡着变成一条小龙,也不会抱着自己的尾巴组成一个椭圆。
但凡事总有例外。
太累或者身体不适的时候,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加上他一直觉得有催眠成分的药汤及熏香, 他偶尔, 只是偶尔, 会失去控制。
这些例外, 在少年时代, 一般发生在深夜和清晨。
尤其清晨,他朦朦胧胧刚苏醒的时候, 会觉得平常毫无存在感的尾巴传来一阵阵异样的麻痹感, 仿佛有点僵硬,又莫名泛起涟漪般的微小电流。
秦王嬴政睁开眼睛, 很无语地发现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他一时觉得匪夷所思, 完全不知道尾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 又是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抱在怀里, 压在头下面的。
他的身高在长, 尾巴也同步在长, 站起来的时候尾巴会拖地, 鳞片如鸦羽一般, 既是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玄色,却会在有光处闪烁着斑斓的五彩。
少年的嬴政只觉得很烦,最初继位的那几年,他没有动过灵力,属于龙的那些特征虽然在快速生长,但他也不管,任由它们长。
无视它们久了,他时常会忘记它们存在,反正周围的人几乎也都看不见。
大秦玄学侧的奉常:“……”
直到,蒙毅出现在他身边,与他越来越亲近,而他的尾巴也越来越长,因为后来开始偷偷使用灵力,它冒出来的次数也就从一次两次,逐渐增多。
最初,嬴政并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他因为强行平息秦国即将发生的地震而灵力见底,尾巴一时收不回去,被走近的蒙毅无意间踩到了。
嬴政很烦躁,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生气了,偏偏是蒙毅。
秦王就只能暗自生闷气,试图收尾巴,还是收不起来,只好迁怒于蒙毅,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蒙毅:“?”
嬴政试图改掉枕着尾巴睡的坏毛病,但人一睡着之后,意识自然就模糊了,等清醒的时候,尾巴尖在哪就不好说了。
要是不在床上睡呢?比如坐着休息,尾巴会从繁复的衣裳下摆滑溜出去,趁嬴政不注意,盘绕在他腿边和手底,也有时候,跟小猫尾巴似的,长长地蜿蜒出去,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上上下下,自己玩得很开心。
这种时候更容易被踩到,不仅蒙毅踩过,李斯也踩过。
关键是他们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踩到了什么东西,尾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只有嬴政能感觉到。
疼倒是谈不上,尾巴的防御力很强,就是像被踩了脚,怪怪的让人心烦。
政崽想到这里,就抿起了嘴巴,拒绝回答这么幼稚可恶的问题。
但他不反驳,蒙家兄弟和扶苏,就知道答案了。
扶苏越发浮想联翩,蒙毅则赶紧蹲下来哄道:“陛下莫要生气,臣无意冒犯,只是近来想起旧事,才明白当年陛下对臣有多宽容。都是臣不好,时常惹陛下不悦……”
“也没有‘时常’。”政崽的脸色稍稍好看一些了,认真地解释道,“一般来说,尾巴不会跑出来的。”
叽叽咕咕的笑声从包里传出来,显然是在嘲笑他。
嬴政把手伸进去,掐着一只白色小鸟拿出来,盯着这小东西,冷飕飕地问:“你在笑什么?”
“救命啊!杀鸟啦!救命啊!杀鸟啦!”
就这么两句话,鹦鹉翻过来倒过去地重复,扯着嗓子大喊,也不嫌累。
政崽听够了,更用力地捏下去,把鹦鹉的毛捏得乱七八糟,微微一笑,威胁道:“像你这样的小鸟,丢进油锅只需要半刻钟,就能炸得金黄酥脆,连骨头都很香。你信不信?”
“救——”鹦鹉的呼救声戛然而止,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刚安静了两秒,又叽叽喳喳起来,“你会用尾巴钓鱼吗?”
“什么?”政崽一时没反应过来。
“猫会用尾巴钓鱼。”
“我又不是猫。”
“猴子会用尾巴荡秋千。”
“我也不是猴子。”
“鱼会用尾巴游水。”
“我不是鱼!”政崽使劲一掐,鹦鹉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嘎巴一下把脑袋歪过去。
政崽连忙松开手,却听不远处杨戬悠然道:“没死,他装的。这种鸟就这样。”
政崽就把这嘴碎的小鸟塞扶苏手里,飞起来去找杨戬。
“你还没走吗?”
“不大放心你。”杨戬轻描淡写,“你父亲快继位了,到时候作为太子,你的灵力会受压制。”
“我猜也是。”政崽意料之中,毕竟他经历过一次了。
“你会乖乖收敛,从此再也不用吗?”
“那不可能。”政崽回答得很干脆。
他还不了解自己吗?别的暂且不说,如果黄河洪水泛滥,他能不能忍住不管?
能吗?
非妖怪造成的天灾,神仙们基本都是不管的,顺其自然,就是顺应天道。
但嬴政不理会这些,他想管就要管。
杨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那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取子母河的水?”
“现在吗?”政崽眼睛大亮,“好呀,顺便去看一下我阿耶。”
他兴冲冲地向扶苏他们挥挥手,扶苏赶紧回到木偶里,跟他一块走。
哼,拒绝讨论尾巴的话题,再见!
杨戬带人飞行,速度极快,而且政崽不会感觉任何不适。他眼前飞快地略过金色的光点与暗色的残影,似乎是天空的星光。
再过一会,连这金色闪现的光点也看不见了,四周如雾般模糊,每眨一下眼睛,都好像能感觉到空空的回响。
听不到风声,也看不清月亮,等五感重新起作用的时候,雪峰近在咫尺。
山顶的雪白茫茫一片,但除了山顶之外,漫山遍野却又开满了花朵。
“这不是昆仑吗?”
“西凉女国几乎都是女子,我过去不适合。女娲娘娘避世不出,后土娘娘很忙,只好来找王母娘娘,让她带你去取了。”
“什么叫‘只好’?”王母娘娘闪现在瑶台上,抬手接住下落的青鸟,嗔怪道,“好像我是个备选。”
“是二郎失言,此事由娘娘出面,最合适不过了。”
王母娘娘似笑非笑:“你也不是不能变作女儿身,往子母河那边一去,装些水,走人便是,还有谁拦你不成?”
政崽转头看看杨戬的脸,好奇道:“你女儿身比哪吒还像吗?他都不用换衣裳,就已经很像女孩子了。”
“嘘,可别让哪吒听到。”杨戬低声。
王母娘娘看了看天色,牵着孩子的手,带他乘坐仙鹤拉的羽辇。
“多谢娘娘。”杨戬和政崽纷纷道谢。
“客气什么,没事常来看看我才是真的。越长大越不可爱了。”王母娘娘抱怨了一句,让政崽坐自己旁边,令道,“走吧,去西凉女国。”
流光溢彩的鹤辇飞于雪山之上,羽毛与白雪同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青鸟引路,鸾凤相随。
王母娘娘低首看见政崽包里的鹦鹉,不禁一笑:“这不是观音的灵宠吗?又是你捡的?”
政崽一本正经地回复:“她送我的。”
“就像我送你鹤鸟一样?”
“我还没有看见你送的鹤鸟。”
“早就飞到长安附近的水边啦,你最近没有出去玩么?”
“没有,最近有好多事要做。”政崽很遗憾。
王母娘娘煞有介事地凑近,摸了摸政崽茂密的头发,玩笑道:“总是很忙的话,会掉头发的。”
“诶?”政崽本能地抬手摸摸,震惊道,“会吗?”
“哈哈……我就说嘛,孩子还是小时候可爱。”
西凉女国离大唐很远,但坐着王母娘娘的鹤辇,星辰似乎抬手可摘,近得让人眼花。
银河浩荡,亘古不变。
政崽把小木偶拿出来,趴在鹤辇边上,与扶苏一起看流云星辉。
“我总觉得,现在的星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半晌,政崽嘀咕道。
“何处不同呢?”王母娘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天。
“很多地方都不同了,连紫微星的位置都有变化了。”政崽不是研究星象的,但时隔八百年,模糊的印象里,好多星星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王母凝视了很久,好像才察觉到这一点,又好像早就知道了。
“这世间,哪有永恒不变的存在呢?”她慢慢道,“女娲远比上古时衰弱,人族王朝更替,黄河屡次改道,从前那些最喜欢吃人的妖兽,大多死绝了。佛门兴起,三教隐没……当年一起说说笑笑的故人,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
“都死了吗?”政崽直白道。
“有些死了,有些还不如死了。”
“听不懂。”
“你现在如果知道李斯在哪里,你会想见他吗?”
“……”嬴政睁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不起李斯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史书里那些冰冷的字,这让“李斯”这个名字,也变得面目全非。
但李斯曾经,也是和蒙毅一样,与嬴政很近很近的。
能踩到嬴政尾巴的距离,那得何等的信任?
嬴政默然许久,本不想关心李斯的去向,但却又鬼使神差地问:“他没有转世吗?”
“后土与我说起过,李斯在地府做主簿。”
“仅仅是主簿吗?我以为他至少会是个判官。”
“李斯自己拒绝了。”
“哦。”嬴政顿了顿,忍不住嘀咕,“这可不像他,他向来最喜欢权势了。”
“连哪吒都会变,谁又能一直不变呢?”
“你与女娲娘娘、后土娘娘是朋友吗?”
“很久很久之前,我们会在昆仑的雪山打滚。”
“啊?难以想象。”
“那时候还没有人族呢。”王母悠悠道,“女娲捏泥人的时候,手上脏兮兮的,把我裙子都抹脏了。她捏过一个与我很像的泥人,送给了我。”
“泥人还在吗?”
“在呢。”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她不来找你,你就去找她好了。”
“她都不来,我偏不去。”
“你们吵架了?”
“没有。”
政崽很迷茫,觉得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知怎么就疏远了,明明曾经那么要好,形影不离,忽然之间就不联系了。”
“你不会想她吗?”
“……”王母娘娘难得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我都二十一天没有见到我阿耶了,我做梦都会想他。我等会儿就要去找他,你等会儿要不要去找女娲娘娘?”
“我才不去。”
“那等我以后见到女娲娘娘的时候,我会告诉她,你很想她。”
“你别乱传话,我可没有这样说。”
“你的眼睛是这么说的。”
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王母把头一扭,不搭理他了。
少顷,子母河到了。
澄澄碧水,湛湛寒波,柳荫里停着不起眼的摆渡船,附近岸边只有三两个茅草屋,看上去很寻常。[1]
这么寻常的小河,居然有如此不寻常的功效。
王母只丢出一个玉葫芦,落进子母河中。那葫芦便似小鱼张开嘴巴,一个劲地吸着河水。
“这水……”政崽盯着看了很久,若有所思。
“看出什么了?”
“有后土娘娘的气息。”
“你倒聪明。”王母道,“就是她从地府阴泉引出来的河水。”
“难怪。”嬴政喃喃,突发奇想道,“能不能从地府引一道河水到大唐去?”
王母都愣了:“大唐缺女儿?”
“缺人口。”嬴政的想法很疯狂,但也很合理,“如果能快速增加几百万人口,连西域都能占领了。”
“你当生猪仔呢?”
“猪仔也能生。”嬴政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牛羊马豚驴,还有鱼,多生一点。枉死城那么多鬼,全都让他们下来,光待在地府不干活,怨气还那么重,太浪费了。”
王母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又来了,你这个物尽其用的性格……”
“你觉得不行吗?”嬴政真心实意地问。
他是真的觉得很浪费啊,不管是这只存在于西凉女国的子母河,还是地府那么多那么多还没有转世的鬼魂。
人间女子十月怀胎才能生下一个婴儿,不仅辛苦,还很危险,站在君主的立场上,还必须得催婚催育,不然人口迟迟恢复不了,以后无论对外战争还是对内民生,都会因为人口不足而很受限制。
人口多,兵卒就多,人才就多,大唐现在地广人稀,急需人口。
把没用的鬼魂,变成有用的人口,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王母一开始觉得好生荒谬,但仔细一琢磨,好像又有点道理。
“那我给你转告后土。”王母果断放青鸟出去传讯。
落在嬴政眼里,青鸟直接原地消失了,吃个枣子的功夫,青鸟再次出现,后土娘娘从容的声音就从青鸟口中传出来。
“文书呢?”
嬴政无辜脸:“还没写。”
“写完给我,这么大的事,总要留下痕迹,地府有很多事要做。你准备把河水放于何处?”
“还没想好。”
“……”看得出后土梗了一下,匆匆道,“那想好再找我,若是孩童的游戏,就不要打扰我了。”
“我很认真在考虑的。”
“你最好是。”
后土的声音和更明显的气息消失了,子母河还在缓缓流淌。
政崽噘了噘嘴,但知道确实是自己准备不周,没有像等观音算账那样,早就打好腹稿,写好合同,才会显得一时兴起。
子母河的事,在政崽计划里,本来还有一段时间的,今天碰巧撞一起去了。
杨戬好像是担心,政崽以后就很难出来浪了,所以抓紧时间把这事办了。
其实不用担心,就算当了皇帝,都不影响嬴政出去乱跑。
唯一的问题是,李世民比嬴政还喜欢往外跑。
李世民跑了,嬴政就跑不了了,只能守在长安监国,也就半夜才能抽空出来一趟。
“如果小孩子不小心喝了这水怎么办呢?”嬴政忽而想到。
“这边还有照胎水和落胎泉,我带你去看看。”王母看上去对这里很熟,也许后土带她来过。
毕竟这转世轮回,生生死死的,都与后土的权能有关。
每换一处地方,王母就会换一个颜色的葫芦装水,绿的是子母河水,金的是能照出双影证明怀孕的照胎水,最后血红的那个,装的是去除胎气的落胎泉。
“真的只能生女儿么?”政崽抱有疑问,因为地府的鬼有男有女,且刚经历战乱,男鬼不在少数,那以后土娘娘的能力,其实是能控制魂魄投胎之后的性别的。
王母意味深长道:“现在不是上古时代了。如果饮了这泉水男女都能生,那生下来的就只会是男儿了。为此,后土是不会同意改变这子母泉的。”
政崽想了很久,大抵能明白这个意思,便道:“那便这样吧。”
只要能迅速增加人口就行。
到落胎泉那里,因是井水,在天上看不清,政崽便下去看看。
突然冒出一长着大牛角的妖怪,自称牛魔王的弟弟,号“如意真仙”。
“你也是仙?”政崽不信,“一点仙气都没有。”
“你这小毛孩大放什么厥词!你识得什么仙不仙的,这落胎泉现今归我如意真仙管辖,要想取用,须给你爷爷我献上花红酒礼,不然的话——”
王母娘娘翩然落下,微微含笑:“不然怎样?”
作者有话说:
[1]改自《西游记》
第128章 崽,你吓到你阿耶了
一秒钟后, 如意真仙跪在了政崽面前,连连告饶:“您二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小妖一般计较……”
“不是仙吗?”政崽眨眼。
“不不不, 小妖算什么仙, 小妖就是路过,路过,看这地方不错,想圈点酒喝,绝无冒犯之意!”
如意真仙这名字太大,既然是牛魔王弟弟, 那姑且叫他牛二吧。
“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说, 你是我爷爷?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你是我爷爷!我亲爷爷!”牛二脱口而出。
“牛魔王知道你到处认爷爷吗?”政崽好奇, “你是牛魔王弟弟, 那这样说来, 我也是牛魔王爷爷了。你敢说, 牛魔王敢认吗?”
牛二连连磕头,欲哭无泪:“小的再也不敢了, 求二位手下留情。”
王母无所谓道:“这小妖你要吗?”
“他是牛吗?我看他长着牛角。”
“嗯。”
“那拿来耕田正好, 牛妖的话,干十头牛的活计应当没有问题。”
“我、我不会耕田……”
“那拿来做菜吧, 牛肉肯定很好吃。”
“我都这么老了, 肉肯定很难吃的……”牛二哞地一声哭出来。
“我不嫌弃。”哪吒的缚妖索还在政崽这里, 带着哪吒的法力, 咻地飞出去, 把壮硕的牛二捆成了即将被杀的年猪模样。
牛二扯着嗓子刚想喊, 王母封了他的声音。
“出了大唐, 这些不懂事的小妖还真不少。”王母津津有味地看着政崽拖着牛二走, 这牛无声狂哭,张着大嘴巴,傻了吧唧的。
“这会儿还能赶上种宿麦。”政崽对今晚的收获很满意。
牛二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
政崽忙忙碌碌一通,带着三葫芦水,把牛丢蒙恬那里,交代蒙毅去南海赶鱼运钱,马不停蹄地往李世民那里去。
王母就没耐心再跟了,嘱咐杨戬多照看,她就回去了。
政崽对李世民有奇妙的感应,不需要四处寻找,直接就能感知到李世民在哪里。
他赶到那里的时候,营地篝火大亮,营帐外将士的数量比正常要多得多,且整个军营都弥漫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嬴政很熟悉军营,一看就知道这是刚打了胜仗回营不久,正在清点记功和加餐。
羊肉汤在大锅里咕嘟咕嘟,浓郁的味道飘出去很远很远。
杨戬用隐身法,悄无声息地靠近主帐。
好巧不巧,正在擦刀的李世民毫无征兆地起身,挑帘向外看了一眼。
杨戬把孩子放在帐内,悄然退去。
李世民什么也没看见,放下帐帘一转身,小小的政崽向他灿然一笑。
“阿耶!”
李世民惊喜交加,差点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影来了。
他急忙向孩子奔过去,一把抄起小孩抱起来举高高,再亲亲热热地贴脸,一迭声道:“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过来的吗?路上冷不冷?饿不饿?陪我一起用个夜宵吧。羊肉汤想不想喝?”
“我来看看你,就我一个人,不冷,也不饿,我在江流儿那里吃过了,黑熊精用蜂蜜做的烤鸡,黄鼠狼摘了好多种颜色的菌菇煮的汤,李君羡他们从观音禅寺带了些素点心出来。其实我在家里吃过了,他们非要喂我。”
喜欢投喂小孩是什么群体意识吗?连神仙妖怪也这样。
他真的一点都不饿,又不是青雀,看见什么都馋,这样东吃一口肉西饮两口汤的,大晚上的都快吃积食了。
“你还去江流儿那里了?黑熊精和黄鼠狼又是什么?他们还会做饭?”李世民把孩子放下来,快速收拾了下刚刚在擦的弓和刀。
这时许洛仁送羊肉汤过来,李世民笑眯眯接过。
许洛仁一打眼看见政崽也在,愣了愣神,惊道:“殿下这次打仗也带了小殿下吗?我都没有发现。”
“没有,刚来的。”
“那我给小殿下也盛碗汤……”
“不用!”政崽赶紧拒绝,“我不吃。”
他就说吧,这些人老爱投喂了。
等许洛仁走了,李世民端着汤放到桌案上,还要诱哄道:“要不要来一口?现宰的,味道蛮不错的。”
政崽一个劲地摇头,乖乖坐在他旁边,看李世民喝汤就饼。
热腾腾的肉汤驱散了关外的寒气,呼啸的北风听起来也不再可怖,氤氲出来的白色雾气如云朵般蓬蓬的,攀升逸散。
温暖与香气也随之散开了。
政崽便笑起来,一手托着脸,侧望着李世民,小声道:“阿耶给我生个阿姊好不好?”
“咳咳……”李世民险些被汤呛着,不可思议道,“给你生个什么?”
“阿姊,像姑姑那样的。”孩子自有孩子的奇思妙想。
李世民的兄弟姐妹里,政崽现在关系最好的是平阳公主了。公主会打仗,总是帮他的忙,特别好。
像这样的姐姐,政崽也想要一个。
李世民一阵茫然,在少有的时刻里,意识到自家孩子真正的年龄。
这孩子知识储备得太多了,常识有点没跟上。也怪他,一年到头带孩子混军营。
“阿姊是生不了的。”
“为什么?”政崽歪头。
“你姑姑比我年纪大,她是先出生的。我们已经有你了,你是我们家最大的孩子,所以生不了阿姊,只能生妹妹。”
李世民细细地解释完,以为孩子不会再纠结了,结果小朋友马上改口:“那阿耶给我生个妹妹吧。”
“等我回长安的。”
“等你回长安,就可以生了吗?——我知道你打仗很伤身,要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明年再生也没关系。”
“我跟你阿娘,本来也讨论过,接下来是个女儿就好了。”
“不用跟阿娘讨论,一定是个妹妹的。”政崽无比确定。
李世民很奇怪,从刚刚开始,他就觉得孩子说话的重音好像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谁算出来了?”
“因为子母河的水,只能生女孩儿。”政崽兴冲冲地把今晚干的事交代一遍,重点讲述子母河,说得兴高采烈。
李世民汤不喝了,饼也不吃了,看似沉思地懵逼很久,才迟疑道:“所以你说让我生的意思是……”
“就是让你生啊。”政崽理所当然,“阿娘都已经生过了,该到你生了。”
“……”
“阿耶?”政崽把脑袋再歪歪,凑到李世民的脸面前,去观察他石化的父亲。
“汤要凉了。”
李世民兀自出神,人还在,魂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我、我生吗?”他这辈子有这么颤颤巍巍地结巴过吗?
窦建德的十万大军,突厥的十五万骑兵,都没让李世民这么慌张过。
多么恐怖的话题!
“对呀。”政崽还贴心地安慰道,“阿娘从怀胎到生子,再到调养身体,要一年呢,多辛苦!她本来身体就不算好,生两个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阿耶你就不一样了,你比阿娘大三岁,比她身体好,只需要三天,生完都不影响你骑马的。”
李世民呆呆地想了很久,至于想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但是,我怎么生?”
李世民现在的感觉,就仿佛好好地走在路上被袋鼠一拳头砸飞到月亮上,头朝下栽进坑里,晕乎乎地看见穿白衣服的施工队在修月亮。
政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引经据典地推测道:“《归藏》里写,‘鲧殛死,三岁不腐,副之以吴刀,是用出禹。’”
“所以?”李世民已经没法思考了,连字面意思都理解不了了。
政崽贴心地解释道:“禹是别人剖开他父亲肚子生的,所以剖开肚子肯定就能生了。”
这是非常有理论依据的。
鲧都可以,那李世民肯定也可以。多么严谨!
“……”李世民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阿耶?你的汤真的要凉了。”
汤已经不重要了,真的。
李世民努力了又努力,终于定了定神,混乱地问:“你这个河水试过了吗?”
“还没有呢,我准备明天试。”政崽干脆道。
“……找谁试?”
“先在牲畜上试一下,再找死刑犯试一下,我会很小心的,阿耶你放心。”
“哦哦。”李世民擦了擦汗,默默道,“那你先试吧……”
从得知孩子的这个想法,李世民的每一句话,乃至话里每个字都说的很虚,非常虚,虚得快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低头,慢慢地发现面前还有半碗汤,于是机械地维持着待机动作,继续喝汤。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两个妹妹。”
“噗……咳咳咳……”
“阿耶你没事吧?”乖巧宝宝连忙给父亲拍拍后背,又是递温水,又是送手帕。
也是平生第一次,李世民觉得这孩子甚是可恶。
政崽想了想,问道:“阿耶你是怕痛吗?”
“……政儿,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现在的战况吧。”
这个话题实在是聊不下去了!
“好呀。”政崽也很想知道,“是刚刚胜了一场吗?”
李世民呛咳完,舒了口气,总算能以正常的声音和语气说话了。
“对,我给李靖传讯,他诱敌深入,我绕到突厥大军后面突袭,断其粮草,李世勣从侧翼与我打配合,打了突厥一个措手不及……”
李靖打仗,跟王翦不是一个风格,但比王翦还要刁钻,无论什么样的棋盘,什么样的险境,他都能够盘活了,打赢了。
事后复盘的时候都得琢磨半天,他到底是怎么赢的?
敌人来了,李靖出征了,李靖赢了,就这样。史书想吹都不知道怎么吹。
“突厥的骑兵不是我们的好几倍吗?”
“打仗又不是看人多。突厥全民皆兵,说难听点,至少有一半,只不过是骑着马的牧民而已,他们是奔着南下抢掠发财来的,可没打算死在这里。一旦遇到逆境,就会生出怯意。”
所以李世民和李靖像庖丁解牛一样,选择了突厥军队的弱点,一刀插了下去。
这一刀插得又准又狠,切断了突厥的后路,立刻就让他们生出了一种“唐军原来这么强,一点也不好惹,要不我们退吧”的念头。
大唐这边出的兵不多,但都是精兵强将,玄甲军的着甲率都百分之百了,在李世民的带领下,杀得突厥怀疑人生不是问题。
在杨坚当政的时代,突厥虽然也被治得服服贴贴,但近些年嚣张惯了,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就像用你的小太阿剑去砍其他普通的刀剑一样,一般的刀怎么经得起砍呢?”李世民笑道。
“嗯?”政崽警觉,“不可以这样,剑会磨损的。”
“好好好,你的心肝宝贝剑,我不会乱动的。”
“颉利退兵了吗?”政崽问。
“他倒是想退,我们没打算让他退。李靖去追了。”
政崽放下了心,又觉得奇怪:“阿耶你竟然没去?”
提起这个李世民就郁闷:“我本来是要去的,李靖不让我去,李世勣死活非要拽着我,让我回来守大营。”
“哇,他们居然能拦住你,太厉害了。”政崽都要佩服二李了。
这得反应多快,磨破多少嘴皮子呀?
“他们用的什么理由?”
李世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追击敌方首领的机会?肯定有什么同等重要的事情,导致他犹豫了。
“我们生擒了小可汗突利。”李世民郁闷稍平,露出思量的表情。
政崽看一眼就知道,李世民要准备坑这个突利了。
突厥有两个可汗,大可汗颉利,小可汗突利,他们两个是叔侄关系。
突厥那边继位经常是兄终弟及的,一年死三个可汗,这件事情本来就够蹊跷了,其中的政治斗争不可谓不血腥残酷。
突利今年才十八岁,肯定争不过他叔叔颉利,所以只能做小可汗,占据草原东部小部分地方。
这叔侄俩之间要是没有矛盾,鬼都不信。
李世民政治技能同样点满,政崽这么一想,就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阿耶要离间颉利和突利?”
“对。”李世民心情大好,暂且忘却了孩子刚刚的可恶,大大地亲了他一口。“以我的身份,做这个事最方便。”
难怪李世民愿意眼巴巴地看着李靖去追杀颉利,自己留下来。
这离间之计要是玩好了,让突厥内部分裂,自相残杀,跟当年长孙晟的计策一脉相承,事半功倍。
“突利现在在这里吗?”
“在。我准备等会儿给他松绑,送些吃的,与他聊聊天。”李世民笑眯眯。
“如果李靖没有抓到颉利——毕竟草原上突厥更熟悉路,人也更多,那我们要不要向颉利索取赎金?”
政崽琢磨着,“随便来几千匹马,几万只羊好了,突利好歹也是颉利侄子,是突厥的小可汗。这点东西他总该出吧?”
颉利愿意出吗?
如果不愿意,那就更好了。
第129章 柴绍:??!!
“政儿好聪明,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心花怒放,抱着政崽不撒手。
嬴政和李世民都并不是喜欢玩弄权术的人,当然这是说对自己人, 对敌人的话, 那什么阴谋阳谋都咕嘟咕嘟往上冒。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一点,他们两个无比默契。
“你是不是这会儿就要找突利?”政崽太了解李世民了。
他阿耶攻心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轻轻松松,谈笑风生, 就能让人跟着李世民想要的节奏且喜且悲。
参考尉迟敬德, 从桀骜不驯到死心塌地, 也不过就几个月。
突利才十八, 哪经得住李世民忽悠?要不了几天就得被一堆连招忽悠瘸了, 被卖了都得替李世民数钱。
“本来刚刚打算找他的。”
“那我走啦, 不耽误你的正事。”政崽灵活地站起来,却被李世民勾住了尾巴。
“阿耶?”他以为李世民有话要说, 乖巧地转头望过去。
李世民并不说话, 只是本能地想挽留。他依依不舍地蹭蹭政崽,把他抱在怀里, 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我该早点让你回去的, 但又忍不住想多留你一时半刻。”
“那就让突利再饿一会吧, 反正他是俘虏。”
李世民低低地笑了几声, 把脑袋埋在孩子怀里, 这个动作有点勉强, 但政崽不嫌弃他铠甲硬邦邦的, 血迹还在了。
“粮草够吗?”
“够, 缴获了突厥的军粮,省了不少功夫。”
“突厥的军粮,就是牛羊和肉干吧?”
“还有些干酪之类的。”
政崽幽幽地叹了口气,对这些玩意儿吃得够够的了,奈何军粮的品种总是很少的,要耐保存,还要方便携带。
李世民失笑道:“怎么啦?”
“都不好吃。”
“还行啦,有的吃就行。像今天抄了不少活羊,附近的水源也干净,天气也很好,就能吃点热乎的汤食,打打牙祭。已经很不错了,大家都很高兴。”
李世民絮絮叨叨了一会儿,松开手,上下看看:“我是不是把你衣裳弄脏了?”
政崽忽略衣服上被蹭到的血污,确定李世民没有受伤,精神状态很好,也没有撒手没,这一趟的目的就达到了。
“没关系的。”孩子愉快地笑起来。
“去吧,天都快亮了。实在不行今日告个假,就算是太子,也不需要日日上朝的。”
“可是祖父会偷懒,所以我得去。”嬴政非常遵循自己的规划。
大唐五日一休沐,上四休一,第五天不上班,官署留两人值班就行,一般这时候李渊就迟到早退,走个过场,然后回宫里宴饮去了。
李世民不在长安,裴寂又是个李渊二号,政事就落到了房玄龄他们身上。最近裁减封王的事、玄学侧辩论会、查户口田亩等等,好几件要事一起在推进,嬴政不忍心再拿这些事劳烦李世民,只能自己多上心。
“事不必躬亲,多交给玄龄无忌他们去做,你阿娘和姑姑也能帮不少忙。”
“嗯,我知道的。”
李世民终于放手,轻声道:“去吧,早点回家。”
两个做什么事都很快的人,这会儿慢起来,也属实是够慢的,拖拖拉拉。
杨戬在外面看了很久星星,还和哪吒聊了半天,总算等到孩子出来了。
他把孩子抱走,纵光而去,路上还补充说了件事:“我们路过鹰愁涧的时候,遇到了被贬到那里的小白龙敖烈。他是西海龙王第三子,本来观音点化他保江流儿西天取经的。”
“怎么被贬的?”
“烧了玉帝赐的夜明珠。”
“哦。但你们现在不缺人了,我今日也未曾看到他。”
杨戬解释道:“我认识敖烈,路过那里的时候顺便找了他。我猜想你以后会挖河修渠,那敖烈就能派上用场,便问他是否愿意?”
“他愿意?”
“他说还有这天上掉功德的好事?他做梦都想。”
政崽莞尔一笑,实话实说道:“我确实是要挖河修渠的,长安附近的得修,洛阳附近的大运河也得修,现在就已经堵了好几处了。等我有空找一下禹,让他画个图,再沿着这几处河流看看……”
他和杨戬现在也很熟稔了,被抱来抱去的也不抗拒,还会放心地絮叨这种更近似于工作规划的自言自语。
杨戬很微妙地保持了一种神、仙和人的平衡里,相比而言,哪吒偏神,孙悟空偏仙。
你跟杨戬吐槽玉帝,他能不动声色地听着,话再难听,他也不反驳,而且不会传出去;
你与他讨论法术,他信手拈来,各种法宝法术应有尽有,知识渊博但不卖弄;
这些都不算什么,你甚至能跟他聊巴蜀哪里的腊肉最好吃,谁家的糟鹅最地道,何处可采春笋,几月能掐豌豆尖汆肉汤,兔子一窝生几个,鹰隼几岁成年……
这可就很稀奇了。
所以嬴政一直觉得杨戬很特别。
“治水的事我也略懂一点。”杨戬温和地笑笑,不紧不慢道,“我随时可以帮忙。”
“哪吒帮我,因为他喜欢我,你为什么一直帮我呢?”
“我长住灌江口,勉强被当地百姓奉为蜀地之神,兼了点治水护国的神职。于公于私,我都该全力助你。”
与哪吒的率性而为不同,杨戬从一开始发现嬴政的身份起,就打算帮忙到底的。
巴蜀,早在秦惠文王时期,就属于大秦了。而后李冰治水,巴蜀归心,杨戬住在灌江口,直到今天。
他守护着都江堰和巴蜀,巴蜀百姓也对他敬爱有加,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
杨戬每年的生辰,灌江口都会举办很热闹的庙会,载歌载舞好几天。他甚至能架鹰走狗,穿梭在庆祝的人群里,花钱买一个捏成他自己形状的陶器娃娃。
为了这些千丝万缕的渊源,他自然愿意倾力相助。
“那便多谢你了。”
“就当我补的田亩税吧。”杨戬玩笑道,“这么多年,我也没交过税呢。”
“你不用交。”嬴政认真道,“有都江堰呢。”
这话听得实在让人舒心,杨戬止不住笑意,悄悄摸了下孩子的角,很快就把可爱的小友送到。
送到东宫都还不够,一路悄无声息送到了孩子的卧室。
杨戬刚走,政崽就把被弄脏的外衣脱掉。
素女掌着灯过来,一一点燃了更多的灯烛。
政崽一转身,发现长孙无忧居然也来了。
“阿娘?”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睡一会吗?”长孙无忧端详着孩子,面上只是微笑,若无其事。
其实这是这一夜,她第三次过来看看了,但她知道孩子出门是有事,只要按时平安回来,她就当做不知道,也不多问。
很多时候,政崽自己会告诉她的。
政崽摇摇头,像明白了什么,犹犹豫豫地走到长孙无忧面前,低声道:“是我不好,让阿娘担心了。”
“你没有不好,一夜没睡还要早起上朝,已然很辛苦了。你这般年岁,本不必要如此辛劳的。”长孙无忧怜爱地给他换衣裳,瞥了眼旧衣上的血迹。
这个她得问问:“这血……”
“是阿耶铠甲上的,他没有受伤,你放心。”政崽赶着时间,匆匆忙忙洗漱收拾,试图用最简洁的语言,简单概括他这一晚上的行为。
落在长孙无忧耳里,简直要拉个表,详细记录每个时辰都干了哪些事了。
政崽的包包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带子都快累断了,从外面看已经变形了。
可怜的鹦鹉从葫芦和太阿剑之间,拼命挤出来,宛如一个呆滞而扁扁的鸟饼。
好歹它也是灵宠呢,真是毫无牌面。
政崽把鸟饼抓出来,随手往母亲手里一放:“不用管它,它会说话,随便找个笼子塞进去就行。”
“我不住笼子!”鹦鹉发出暴鸣。
长孙无忧被鹦鹉的高声惊了一下,这鸟饼马上被嬴政掐住了脖子。
“再吵把你下油锅。”
好的,它安静了。
嬴政和蔼地微笑,陆续掏出三个葫芦,也都给母亲。
“阿娘帮我放一下,绿色的是子母河的水,找几只牲畜试试,看看管不管用。再给舅公送点,牢里挑健康的死刑犯来试。”
“好。”
“再帮我找一下孙神医,问问他手里有没有怀不上孩子又想要孩子的妇人。”
“这个定然有。”长孙无忧很肯定。
“男的也行。”政崽补充。
把男的放后面,倒不是因为不孕不育的女性多,而是男的好面子,愿意自己生孩子的只怕很少很少,而且这河水只能生女婴。
这个时候就得看,所谓传宗接代的意愿,到底有多强了。
不过长安这么多人,总有想生的,不怕找不到志愿者。
“我都记下了。”长孙无忧道。
政崽便用了过早的早餐,匆匆忙忙上朝去。
李渊果然迟到又早退,溜溜达达转悠了一圈,连两仪殿几个人都没看清,就睡眼惺忪地回去补觉了。
老臣们自然无可奈何,指望半退休的李渊是指望不上了,公主还在一边虎视眈眈,想学义安王搏一把,又不想化为田地的养料,便只能憋屈地听四岁小孩指挥。
三分之二的封王被一批次降为了县公,他们的继承人继续降,其他子嗣要是没有亮眼的表现,就只能走科举,跟全大唐的士子同台较量了。
“谁若是不服,觉得自己有配得上王爵的功劳,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给你们所有人申辩的机会。”
嬴政是个非常爱才的人,只要这波人里真的有一个人站出来,清清楚楚地说个明白,他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很赞赏。
有底气才有争取的权力,全凭亲戚关系鸡犬升天的玩意儿们,还是赶紧滚蛋腾位置吧。
天策府还有好多功臣,没站到中枢呢。
两仪殿里鸦雀无声,开国总共这么四年,凡立了战功的都得到了丰厚奖赏,几乎没有遗漏的,连原本李建成李元吉的属官都得到了安抚,继续在朝,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嬴政想了想,把刘文静从记忆里拔出来,给刘文静平反,顺便让他的儿子承袭了鲁国公的爵位,并加以丰厚赏赐。
对待功臣,自然要温厚得多。
李渊早退,都不知道还有这一出,等他知道了,表现得略有微词的时候,嬴政都下朝回东宫了。
长孙无忧看着他补觉,不许青雀过来打扰。
青雀到了寻觅玩伴的阶段了,不再粘着母亲。小孩子都喜欢跟比自己大一点的孩子玩,所以青雀每天都来找嬴政。
一天能来找他十几遍。
嬴政很忙,没有耐心哄孩子,大多时候都不怎么搭理,但青雀还总是找他。
补了半天的觉,政崽惦记着他一堆事呢,爬起来用了午饭,开始办公。
“嘚嘚!”
“要不要转到正殿去?你阿耶不在,那边也空置着。”
“不用,他快回来了。”政崽熟练地伸出一只手,阻挡扑过来的胖鸟。
“嘚嘚,鸟!”词汇量很少的青雀,兴奋地抓着生无可恋的鹦鹉,一个劲地往前凑,举起来给哥哥看。
“放开我!”鹦鹉挣扎。
“嗯嗯,鸟,拿去玩吧。”政崽敷衍地应了句,轻轻把弟弟推走。
这种会说话的小鸟,青雀还没有见过,趁着这股新鲜劲儿在,鹦鹉代替政崽被烦,倒给了政崽一个清净。
长孙无忧做事很妥帖,政崽说起的事,她这半日已经全部办完了。
“先试了庖厨的两只羊,不到一个时辰,母羊与公羊全部腹部涨起,这会已经显怀,在外面摸得到肚内有肉团了。”
“这么快?”
“又试了牛和马,不分公母,皆是一样的情状。”
“听起来很好。”政崽勾起嘴角,开始想象,“三日后如果平安降生,给它们补补养料,等它们恢复了,再喂这河水,不知管不管用?”
“……连着生吗?”长孙无忧吸了口气。
这要不是自家孩子,这话听起来真的有点恐怖了。
“休息一两个月,应该够了吧?”
长孙无忧都没法一口答应他,谨慎道:“到时候找兽医问问吧,我已让人把这几只饮了河水的,专门放到一处,隔开来养,也叮嘱兽医给它们加餐,小心照料了。”
“那就先等三日。”政崽有点急切和欣喜,充满干劲地等待着,顺便和长孙无忧处理了下送到他这里来的奏疏。
萧瑀和傅奕果然又在掐架,不用管,让他们掐。
各州县把县学优秀的学子汇报上去,县里考一次,择优过关,州府再考一次,再择优,而后名单如雪花般飞到长安,陆陆续续汇总到嬴政手里。
不在县学读书的,就得统一去县里报名,登记在册,然后再考。
因为这一次放开了条件,放得太开,参加的人太多,州县都忙疯了。
嬴政还明确下达命令,此次科举关系到州县所有官员的升迁考核,诸位看着办吧。
那还咋办?为了前途,卷吧!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母子俩在这审核着会试的名单,听外面传来青雀和鹦鹉你追我逃的叽叽喳喳,也算是闹中取静了。
午后的阳光微暖,风里送来桂花的香气。
公主和柴绍带着孩子及猫来串门,一走进书房就诧异道:“今日奏疏这么多吗?我们特意晚点过来,就是怕打扰你们。”
因为昨晚通宵了,工作完成的时间也推迟了。
嬴政当然不会这么说,而是选择切入一个劲爆话题:“姑姑打不打算再生一个?”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公主有点莫名,“没怎么想过,生也行,不生也行。”
“那姑父呢?”嬴政现在蠢蠢欲动的心情,就像李世民小时候手里拿着新弹弓,看见什么都想打。
天上飞的鸟,水里游的鱼,地上溜达的猫,当然也包括送上门来的夫妻俩。
柴绍本来还在研究廊下放的芭蕉叶,兴致勃勃看小鹰捕猎滑翔,把肥美的兔子丢芭蕉叶上,再看看那边加入追逐的儿子,闻言一转头,不解其意。
“我们已经有一个孩子了,不急。”
“哦。”政崽有点失落,仿佛没推销成功的推销员。
“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公主没搞明白。
“姑姑以前说过的西凉女国,子母河的水,我现在得到了,正在试呢。”
“你得到了?!”公主震惊。
但因着柴绍早就和她私底下讨论过很多次,所以惊讶之余,她倒也接受得很快。
公主眉毛一挑,忽然将目光投向柴绍。
柴绍大惊失色,仓皇后退:“秀宁你等等!你昨天还说哲威这小子很烦,一股小鸡仔味,怎么今天就改主意了?”
“因为不用我生。”公主很干脆。
“……”柴绍的天塌了。
“而且小女孩的话,应该不至于也一股小鸡仔味吧?”公主对自家没有的女娃抱有幻想。
政崽举手抗议:“我不是鸡仔味。”
公主把他的手按下来,顺便凑近吸一口,习以为常道:“你是例外,我老早就发现你身上带香气了。”
嬴政顺手捞起脚边的智云猫,顺口道:“你成年了吧?要不要生一个?”
柴绍觉得这孩子疯了,真的。
“万娘娘愿不愿意生?她如今没有孩子。”
“正要和你说,万娘娘托我问你,她想出宫住,不知可否?”公主拎起想跑的猫,道,“他肯定成年了,狸奴一岁就成年。”
“她想住哪里?也是永乐坊吗?”
“也行,我家不远处就有空宅。下次我问问,她还愿意生个女儿作伴吗?”
柴绍听得一愣一愣的,大脑都宕机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近,无助地问长孙无忧:“刚刚是在说笑吧?”
长孙无忧轻描淡写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不是哦,已经在试验了。”
柴绍的脸,变得比子母河的水还绿。
正说话间,高士廉来了,他神色古怪,三观碎了一地,正在凌乱地组合。
“那个犯人,他他他……他是个男的,但是有孕、有胎动了!肚子鼓这么高!肚皮底下有肉块在动!医者说这是——柴绍?你怎么了?”
柴绍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柴绍:[抠脑壳][爆哭]
第130章 财富密码
这件事惊动了孙思邈, 当然不是说晕倒的柴绍,他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将,一时吓晕了也会自己爬起来的, 不然追着鹦鹉跑酷的两个小孩就要从他身上踩过去了。
鉴于一个是他自己的儿子, 另一个是李世民的儿子,就算两货真价实的幼崽踩在他身上蹦迪,他也得夸蹦得好。
柴绍只是晕乎了片刻,心里上的冲击虽然大,奈何身体素质杠杠的,还年轻, 想晕都晕不下去了。
孙思邈不是兽医, 所以他得了特许, 直奔监狱去了, 对怀孕的死刑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问候, 细心观察, 详实记录,恨不得住监狱里, 和犯人同吃同睡。
高士廉马上给那孕夫(?)犯人隔离出来, 好吃好喝供着,还有专人照顾, 搞得死刑犯一边喊肚子痛, 一边又颤颤巍巍表示, 能不能看在他都要生孩子了的份上, 免除他的死刑?
这个祈求上报到了嬴政那里, 嬴政一看这货是义安王的属下, 谋逆本属于十恶, 十恶是不赦的, 所以李世民大赦天下的时候,也赦不到这家伙。
除非额外施恩。
“看他表现吧,才生一个怎么好意思说话的?”
公主对这个子母河水非常感兴趣,等那死刑犯真的在孙思邈操刀下,开膛破肚平安生下一女婴后,她还特地跑过去看了。
嬴政和长孙无忧也去了,雍州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搞得那犯人都不好意思惨叫了。
头一次生没经验,其实是不该大叫的,会浪费体力。
“这孩子健康吗?”嬴政最关心这个。
孙思邈看了看明明也是孩子却老气横秋的雍王,一丝不苟地给婴儿擦洗,用襁褓包裹好,从头开始依次检查。
女婴的哭声很有活力,四肢俱全,五官俱在,皮肤粉红粉红的,眼睛只睁开了一点,头发有点黄,不大茂盛,但也正常。
孙思邈细细查了一遍,听了听婴儿的心跳,探了探脉,手指放在婴儿嘴边。
饥饿的婴儿本能地吸吮手指,双手握成拳头,被孙思邈划开,观察了下掌纹。
“目前看来,仿佛足月的胎儿,竟也有六斤重,很是康健,并无异常。”
“哇!”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除了一开始死活不来,见公主走了又坐立不安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柴绍。
他现在的心情,根本没人能够体会!
下一个被开一刀的就是他!
嬴政很满意,接着问:“下一个什么时候可以生呢?”
“至少得等伤口痊愈,隔上一两年吧。”
“要这么久啊?”
“这水虽神奇,人却是肉体凡胎,总要好生修养,不然所生的孩子也会病弱,甚至会早夭。”
也正是因为有孙思邈叮嘱,长孙无忧早早就开始治病保养了。她身体底子不好,又有气疾,李世民久不在长安,王府都是她一手操持的,再加上生育的损伤,是远不能跟李世民的身体比的。
不然政崽也不会跟父亲说那些话了。
柴绍悚然地看了半天,战战兢兢地问:“这么长这么深的伤口,得躺多久才能好啊?”
“看人。”孙思邈没有一口说死,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他捋了捋胡子,总结道,“我见过生完几日就能下地干活的,也见过躺了三个月都没好的。更别说还有难产,一尸两命的,更甚者还有棺材子……不过,通常来说,本身越是强健的人,恢复得就越快。”
这是当然的,风寒都能拖三月好不了,下个楼梯都能崴脚骨折的脆皮身子骨,剖腹产还能好得快吗?
“唯一的问题是……”孙思邈慢吞吞,吸引全场的目光,“这人没有奶水,婴儿饿了,得喂羊奶;如果没有羊奶,米油也行。”
米油是米粥最上层的那层清汤,虽然营养不如奶,但百姓靠这个养孩子的,也不在少数。
这死刑犯没有灭族,家里人听说他生了孩子,还向高士廉打报告,想把孩子要回去养。
高士廉汇报到嬴政这里,嬴政准了。
东宫那边的牛羊马们,也都纷纷生产,每胎都只有一个。
嬴政觉得数量有点少,但孕期之短,很好地补足了数量的缺陷。
当即小手一挥,扩大试验数量和范围,并且加班加点写文书,无比诚挚。
“长安附近,有什么清净的泉水吗?最好是从山里冒出来的,大家都会觉得,冒出新的泉水很寻常那种。”嬴政想把子母河水放在长安周边,这样监管起来最方便,不至于生乱。
他问的是王翦,对方很自然地回答:“陛下以为骊山可否?”
“骊山?”嬴政一怔。
好像也是哦,骊山不就在长安附近吗?几十里的距离,骑个马很快就到了,因为嬴政的陵墓在那里,有几只神兽和一堆兵俑守着,一不小心就会被兵俑叉出去,所以虽然骊山脚下有温泉,但上山及敢靠近北麓始皇陵的人,一直少之又少。
“陛下忘了吗?骊山的西岭上,有女娲祠,是陛下当年令人所建,至今完好无损。若有新的泉水自女娲祠旁流出,那无论何等神奇,百姓们也会视同寻常的。”
毕竟那是女娲呀,柳枝甩满地泥点子都能直接造出人来的,三天生子又什么稀奇的呢?
三天甚至都够久了。
“我让人建的?”嬴政想了想,经过王翦提醒,才模糊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大抵是为了感谢女娲援手,又敬她是人族之母,所以在骊山上建了座祠。
“那就放骊山吧。——只要别去北麓打扰我就行。”
“陛下放心,有臣等守着,不会让人接近的。”
骊山很大,东西横亘二十余里,选好地址后注意规划路线,引客人去山脚取水,最多开放女娲祠,再封锁北麓就行,这些王翦和蒙毅会处理好的。
嬴政就安心地写完他给后土娘娘的文书,难得真心地加了不少溢美之词,称赞后土功德无量,德济苍生云云。
结果被后土冷冰冰地打了回来。
“又非祭祀,何须这般繁文?”
政崽鼓了鼓脸颊,没有抱怨什么,老老实实重新写了一份公事公办的。
崔珏袖手等着,拦了拦兴冲冲跑过来的青雀。
“嘚嘚,鸟!”
“自己玩去。”嬴政头也不抬。
青雀跑走,很快又跑回来,一手一个洗干净的枣子:“嘚嘚,枣!”
“我这里有。”
“哦。”青雀再次跑走,过了一会再次跑回来,跑得满头是汗,“嘚嘚,鸟鸟……”
他两只手在那乱比划,给自己忙得够呛。
崔珏顺着青雀的比划往外看,小鹰和鹦鹉正在打架,毛毛飞得乱七八糟。
嬴政写好了文书2.0,卷起来系好,交给崔珏。
“鸟鸟,打!”
嬴政才没时间管两只打架的鸟,直接道:“给那只鹦鹉喂点子母河的水,让它老实点。我不喜欢添乱的东西。”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注意过这两只鸟是公是母。对鸟类来说,这也不重要。
猛禽的话,雌性往往更大更凶猛,这小鹰瞧着像雌性,捕猎很厉害。
当晚,文书2.0就通过了,后土亲自签的名,即刻生效。
这天夜里,骊山西岭女娲祠不远处,便从山壁的窟窿里冒出一股新生的泉水,顺着山体凹陷的弧度,缓缓下流,蜿蜒到山脚处。
蒙毅带着陶俑连夜赶工,给这水流凿了小渠和池子,又在附近寻好方位,挖了两口井,作为照胎泉和落胎水的落脚处。
怕百姓搞错,还竖了石碑,写清楚这些水不同的作用。
王母娘娘带嬴政取的泉水,后土签的文书,旁边还有一个女娲祠,有这三位作保,嬴政还是先找人试了试新出来的水,过了十来天,才让孙思邈和王翦那边松口,悄咪咪对外透露这个消息。
孙思邈就不用说了,当世顶尖神医,医术和人品都无可挑剔,他含蓄地对来看不孕不育的夫妻暗示,骊山女娲祠下有一泉水,能解决他们的难题,对方大喜过望,兴高采烈就去了。
城隍庙那边这几年建了慈幼院,跟官府合作,收留鳏寡孤独,凡是丢在庙前的婴儿,都捡起来养,名声素来很好。
虽然王翦本来不管生育这档子事,架不住百姓上香的时候乱祈祷,根本不管这些,顺便就求了,他就交代庙祝,也给出谶语,让想要孩子要不上的去女娲祠。
而且,他们还都打了预防针,提前说清楚,这水喝了只生女儿,想求男的别去,去了也没用。
这个隐秘的消息,开始在长安疯传,连武候交班换防的时候,都要神神秘秘说一句:“你听说了吗?骊山那个女娲祠可灵了,我朋友的嫂嫂过门七年无子,饮了那泉水才三天,就生了个水灵灵的女儿,别提多高兴了!”
“我也听说了!就是可惜,只能生女儿。”
“女儿怎么了?总比没有强吧?别人的再好,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留着招婿,不也一样?”
“说的也是。不过我倒不缺孩子,听人说牲畜也能用,那牛羊一只接一只地生,只要料给够,隔几月能生。”
“真的假的?那我也得赶紧让拙荆和家母去骊山取水,我家真有一头牛,还有一匹马呢。”
……
没有人质疑武候怎么还当街聊起来了,周围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有八只耳朵,摊贩叫卖的声音都小了,心不在焉地偷听着,生怕自己漏了发财的机会。
可不是发财吗?牛和马多贵啊,向来是最好的战略资源。
种马那就更贵了,等闲不外借的。牛和马的孕期极长,牛要十个月,马要十一个月,现在有泉水可以把这漫长的孕期缩短到三天,这意味着什么?
财富啊!天上掉金子了!
那些养马牧牛的,得了消息就着急忙慌往骊山跑,到那发现骊山脚下已经排起了长队,各种牛车马车把山脚都堵住了。
还好官府出手快,早就派官兵维持秩序,引导能爬山的往阶梯上面爬。
这是条小溪,不想排队的多走点路,避开山脚这拥挤,上面源源不断地会有泉水流下来。
其实不少人是来凑热闹的,养花种地养鸡养鸭养鱼的也心痒痒,非要来搞点水回去。
嬴政抽空过来看看,就听见有人嚷道:“你家总共六只鸡,母鸡本来就天天下蛋,你过来干啥?”
“瞎咧咧!这又不是春夏,早间都下霜了,鸡哪还天天有蛋?喂的豆子都给鸡长毛去了。”
“做你家鸡真不容易,冬天还要天天下蛋。”
“你一个卖豆腐的你好意思说我?你家拢共一头驴,你拎一桶水干啥?回去磨豆腐?那谁家敢买你家豆腐?到时候那大肚子的汉子能把你家豆腐坊砸了!”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通大笑,跟着起哄。
那豆腐坊的老板连忙涨红脸辩解,说是给隔壁胡商求的,他们要装起来到别的地方卖。
众人思路大开,议论纷纷:“难怪人家能赚钱。”
嬴政静静观望了一阵子,见没什么乱子,就带着安元寿爬山。
走在石阶上,就能望到草丛里流淌的碧水,三三两两的行人大多带着容器来装水,也有蹲在水边犹犹豫豫,想喝又不太敢喝的。
有男有女。
不过男的很少,就算有这个意愿也可能会晚上再来,偷偷摸摸的。
这是乱世刚刚平定的大唐,什么样的人都有。
偌大一个长安,连昆仑奴新罗婢都不罕见,想生个女儿的男人,又有什么稀奇呢?
再往上走,嬴政还看见断了条腿的军户、蒙着面纱的胡姬、白发苍苍的老翁,甚至还有太监。
也对,太监大概是对后代最执念的群体了。
那宫女呢?嬴政思量着,想起长孙无忧说起过,宫里的宫女太多了,以后要放出去一批,让那些想回家的都回去吧。
万娘娘贵为贵妃,都不愿意在宫里待了,何况宫女呢?
过两天让母亲拟个名单吧,他计划着,把这事提上了日程。
安元寿想抱他走,被嬴政拒绝了。
女娲祠离山脚约九十丈,不算很高,只是孩子想观察来往的人,就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上爬了。
嬴政体力不错,就是腿短,爬了一个时辰,才到女娲祠门口。
女娲的庙宇,都很古朴,年头太久了,老槐卷柏都不知道多少岁月了。
青石路斑驳萧素,野菊山兰在墙角恣意生长,酸枣和柿子树果实累累,吸引了一群鸟雀啄食。
嬴政站在这里,忽然有点恍惚,觉得这周围的风景似曾相识,好像八百年前,他也曾经站在这里,环顾这一切。
夕阳染红了这满树的柿子,来拜庙的人都散去了,他们得赶在天黑前赶紧下山。
嬴政就无所谓啦,这个时辰才进女娲祠的门,还顺手摘了几朵野菊木槿玉簪花,并柿子酸枣,一起放带来的篮子里。
入院进门,还没走到女娲的雕像前,就有盈盈的笑语悠然响起:“这是送给我的吗?”
“嗯。”嬴政举起篮子,还不忘传莫须有的话,“王母娘娘说她很想你。”
“她真这么说的?”女娲飘飘渺渺地现身,引一道水流洗了洗果子,把酸枣和柿子分给嬴政和安元寿。
安元寿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双手接过。
“我有事要和政儿详谈,你在隔间等候吧,灯烛自取,这里没有外人。”
“去吧。”嬴政看了安元寿一眼,后者茫茫然地走了,不知道有没有想明白女娲的身份。
“王母娘娘没有直说,不过我看得出来。”嬴政继续把话说完。
“你这么小,就看得出来啦?”女娲失笑。
满殿的灯烛全部自己亮起来,照亮了女娲举着五彩石的雕像。
女娲拉着他坐下来,把花朵插在陶瓶里。她轻轻地摆弄着这些花儿,摘去底下多余的叶子,指尖环绕,引清水入瓶,精心地调整着高低错落,把它们整理得漂漂亮亮的。
嬴政放松地看着,好奇地问:“你们是因为什么不见面的呢?从前那么要好,定是有缘由的吧?”
王母和后土有联系,女娲和后土也有联系,但王母和女娲不联系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听语气,也不像有什么怨。
女娲古怪地看向他,轻叹道:“因为你。”
“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