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女娲和王母是怎么闹掰的?
嬴政实在想不起来, 这跟他有什么相关,便疑惑不解地嘟囔:“我上辈子好像没有见过王母娘娘。”
“不是你以为的上辈子。”女娲含着淡淡笑意,摸了摸孩子发顶的呆毛。
压下去, 又会再翘起来, 这样半长不短的,总像蓬松的小鸟羽毛。
他下意识抬头,瞳仁微微上移又乖乖定眸,任由她摸的样子,又像一只矜持的小猫咪。
小猫咪表示亲近,向来这样, 尾巴似有似无地摇动着, 远没有犬类那么欢快热烈。
“那是更久之前的事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诞生的吗?”
“我?”嬴政好像能听出来, 女娲说的绝不是他因为父母而出生的前世今生, 而是更久远的、涉及到龙脉的由来。
这他哪记得?
政崽嘀嘀咕咕:“后土娘娘拿走了我的记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部分倒不是她拿走的。”女娲道, “是因为你受了重伤,一直都没有好。”
“共工撞不周山那次吗?”
“嗯。”女娲幽幽叹息, 回想道, “你究竟是哪天诞生的,连我也说不清了。”
“你也不记得了吗?”政崽睁大眼睛望着她。
如果女娲都不记得, 那还有谁能记得呢?
“我创造第一个人族的那天, 地脉若有所感, 星辰若有所动, 但那时人族还太弱小了, 他们在妖兽的夹缝里生存。我尽力护着他们, 婉妗却说……”
“婉妗?”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没听过的人名来?
“西王母, 她叫婉妗, 也可以叫杨回。”女娲解释道。
“她跟杨戬同姓?”
“杨戬跟她同姓。”
政崽想了想,不去纠结这俩的姓氏问题,而是专注于自己的来历,不好意思催问,就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女娲,等她的下文。
女娲就故意道:“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政崽秒回:“你的婉妗说了什么?”
女娲忍不住笑了,弯了弯眉眼,将她们的分歧道来。
“婉妗说我管得太多了。饕餮只是吃了两个小孩,我就把饕餮杀了,可饕餮本来就是什么都吃的。我说它残害我的人族,它就得死。”
女娲说的轻描淡写,但想来,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应该没有这么淡。
“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吗?”嬴政猜测着。
仅仅为了饕餮,自然是不至于的。
“ 窫窳、诸怀、穷奇、狍鸮、罗罗鸟…… ”女娲一一点名,神色自若,“凡吃我人族的妖,我都杀。等我杀到九尾狐的时候,涂山和青丘都急忙许诺,以后定会约束本族,绝不让九尾食人的事重演。”
杀伐决断和仁慈爱民,两种矛盾统一的气质,在女娲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她守护着新生的人族,就像父母护着幼小的孩子,农人护着二月的麦苗,绝不允许妖兽肆虐。
“王母娘娘不赞成?”
“婉妗觉得,一切自有天道,人族若是抵抗不了外在的风险,那么灭族也是应当。我不能这样时时刻刻守在人族身边,替他们阻挡所有危险。”
政崽想了想,竟然可以同时理解女娲和王母。
人族初期太弱小了,和猴子区别不大,在女娲眼里更甚没长大的小兔子,周围所有凶猛的野兽妖族全都可能捕猎那些小兔子。
她一个疏忽,一眼看不见,天上就能飞下来几只妖兽,把她的小兔子们叼走吃了。
女娲怎么能忍?
但王母不是这样想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样一味地保护,要护到什么时候?离开女娲,人族难道不活了吗?
对王母来说,人族和其他种族并无不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都是天道自然的一部分。
难道仅仅因为大鱼吃了小鱼,就把大鱼打死吗?王母不赞成。
“后来,你诞生了。”
嬴政马上坐得更正了点,专心地听着。
“我已经忘了你究竟是哪天开始酝酿的,但成形的那天,是轩辕与石年[1]合力,打败蚩尤的那一日。从此中原各部族融为一体,愈加强盛,你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吗?”嬴政兴致勃勃,很是好奇,“我那时候什么样子呢?”
女娲微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团白色的灵气在她手中成形,微微流转着紫金的光辉,宛如太极的阴阳鱼,转啊转,转成一条追着自己尾巴游动的小龙。
如云如雾,飘渺莫测,仿佛没有实体。
政崽瞅了瞅,疑惑着:“白色的?”
“刚开始,还只是特别点的灵脉呢。”女娲回忆着。
于是这似真似幻的小龙,也像是她从漫长记忆里取出来的一丁点,如同从汪洋里捧出一捧浪花。
“后来呢?”
“我很期待你快快长大,可是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天塌地倾,洪水泛滥,人族仓皇逃向高山,妖兽们趁机作乱……”
同样的故事,从女娲口中说出来,就不再是故事了,而是往事。
且因为她隐痛的神情太真实,让嬴政也情不自禁地生出跌宕沉郁的心绪来,仿佛能看到那支撑天地的不周山轰然断裂,天为之倾,地为之斜。
星辰都无可抑制地滑落,流星似暴雨倾盆。大地疯狂震动,四分五裂,江河湖海倒灌泛滥,淹死无数来不及逃生的生灵。
“我没能看见你长大,我没能看见很多生命长大。”女娲垂下眼帘,低声道,“等我补完天,重定四极,杀光作乱的妖兽,回去看你们的时候,人族已经死了大半了。你从此昏睡,再也没有醒来。”
嬴政此时多多少少有点了解女娲的性格了,她的护短与决绝至今未变,那时应该比现在还要果决。
“娘娘是不是为我做了什么?”他合理推测。
“我只是试图唤醒你。”女娲轻描淡写,没有过多渲染。
然而那场惊心动魄的、人族险些灭绝的大洪水,在她口中,也不过寥寥数语而已。
这个“试图”,究竟耗费了多少心血与岁月呢?
“娘娘看,我现在很好。”政崽笑起来,散了散这话题的沉重。
女娲也笑笑,却又想起旁的事,接着道:“后来禹和女娇的孩子被无支祁所害,我也很难过。我没有提前预测到,也没能及时阻止……”
政崽赶紧摇头:“就算是养孩子,时时刻刻看顾,孩子照样会出意外的。青雀就是,阿娘已经很仔细了,他还是会跑着跑着摔倒,喝水呛着,抓土来吃,打翻桌上的汤碗烫了手……”
他列数着这些亲眼目睹的状况,笨拙地安慰道,“明明是无支祁的错,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女娇也这么说。”女娲默了默,“我想杀了无支祁,婉妗与我吵了一架。”
政崽举手表示异议:“王母娘娘说,她没有和你吵过架。”
女娲一怔,竟有些诧异:“她是这么说的?”
“嗯嗯。”这个政崽很肯定,他亲耳听到的。
“……这样吗?”女娲的思路被打断,一时百感交集,动容许久,才简单提起她们当时的“讨论”。
“看看这片大地吧,人族诞生之前是何模样,现在又是何种模样?杀了一个共工还不够,你现在还要杀无支祁。下一个你杀谁?为了人族,你还有谁不能杀?”
“是无支祁先动的手,你怎么可以站在他那边?”
“我才不关心无支祁死活,只是你这样,何时是个头?母鸡护鸡仔也没有你这样护的!你眼里只有人族,哪里还有旁人?”
她们不欢而散。
“后土娘娘呢?她如何看?”政崽不好评判这两位女神的对错。私心里,他当然向着女娲。
“后土觉得到处都是生灵的魂魄,乱糟糟的,她看不下去,便一心琢磨建立地府与轮回,引渡鬼魂入地府。”
简而言之,后土很忙,不管她俩在争论什么。
“禹和女娇都言,此事他们能够处理,人族早就不是最初那么弱小的人族了。”
女娲也知道,她不可能一直守护下去。
人族繁衍生息,逐渐壮大,分分合合,化为满天飞舞的蒲公英,在山山水水处落脚,四处迁徙,她也早就无法一一看顾了。
只是,女娲也是有感情,有偏爱的,她在这片土地长存,便忍不住去关注这土地上的黎民都怎么样了。
“再后来,便有了封神之战。”女娲叹了口气,“我与诸神约定,从此退隐,不问世事。”
“王母娘娘有参与其中吗?”
“她自己没有出面,不过杨戬的意思,也就是她的意思了。”
“哦。”
从结果上来看,封神之战是大大有利于人族的。
从那之后,周天子的王权就大过了神权,人族成为天道宠儿,而妖怪们开始在人族夹缝中生存。
神仙的踪迹渐渐减少,妖兽也只剩小猫两三只了。
改朝换代纯粹成为了人族内部的事务,再也不会有一堆神仙妖怪纷纷参与王朝大战的神话故事了。
从封神之战的神仙打架,到春秋战国的诸侯纷争,这中间其实才过了几百年,就感觉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画风了。
女娲以一己之力,把后来的战争拉低到了普普通通的刀光箭雨的程度,而不是什么混元金斗诛仙阵,神仙都说死就死的高端局。
“人族一直在发展,可你总是不醒,我便想,将你投到人间去,过轮回走一糟,以人皇的气运反哺你自己,这样也能好得快些。”
“王母娘娘不同意?”
“她不同意。”
“为什么?”嬴政完全感觉不到王母对他有什么不满,恰恰相反,王母帮了他好几次了。
“无外乎,天道不允许。”
“哦。”
“我们又吵……各执己见,她很生气地走了,再也没来找过我。”女娲闷闷地说完前因后果,顿了顿,好像在等嬴政发表意见。
但嬴政没啥意见。
他其实不觉得女娲和王母关系不好,她们有共同的好友,有漫长的生命,有无数的回忆,根本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也许不知道哪一天,就很自然地和好了。
嬴政跟扶苏也曾经吵得天翻地覆,隔着久远的时光,如今却再也不会谈起当初为何争论了。
“你不能去昆仑么?”嬴政想了想,问。
女娲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王母娘娘?”
女娲还是摇头。
嬴政并不擅长劝和,所以想来想去,也只是像个小复读机那样重复王母说过的话。
“你送王母娘娘的那个泥娃娃,她还留着。”
女娲笑开,一点也不意外,悄悄与孩子咬耳朵:“主要是昆仑神仙太多了,我不好过去,毕竟当初是发了誓的。”
“哦。”
“说到泥娃娃……”女娲转身从老旧的供桌那里拿起一条团团的小龙,放到嬴政手里,“我不能离开,也没办法时时护着你,便捏了这个,和你从前的那个一样,可以替伤。”
嬴政向她道谢,歪头看了看栩栩如生的小龙,问道:“还是原来那只吗?”
“那只碎掉了,最后没有护住你。”女娲叮嘱道,“天道对神仙的束缚,是越来越强的,你也在内。我怕你再把自己折腾没了,所以在这娃娃上附上了我的法力和功德。”
“会不会对娘娘有损?”嬴政记着王母说过,女娲远比从前衰弱,他不大放心。
“无妨,我怕什么?”女娲不以为意,“我若是怕,当初连人族都不该造,独自逍遥自在不好么?”
见嬴政还是皱着眉头,她又笑着安抚,“不必担心,我的功德足够我挥霍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得抓紧了。”
“嗯嗯。”
女娲牵着嬴政的手,送他到院子,再到门口。
石阶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得光滑圆润,沾染了秋风的凉气。
酸枣树簌簌地摇曳着果实和枝条,树下的石柱灯也很有些年头了。
夜风送来环佩泠泠的清响,是昆仑亘古的风吹到了这里。
“这么难吃的酸枣,怎么还不砍掉?”
“我觉得还好。”
杨回与后土在树下同时侧首望向门口,一双剪影被石柱灯拉得长长的。
时光仿佛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除了眼底的风霜,被岁月一层层漫过,凝结成更坚毅的风骨。
星月同辉,照见这苍老的酸枣树,枝繁叶茂,精神奕奕。
后土咬碎口中的酸枣,淡淡道:“我来看看这溪水,毕竟是从我地府流出来的。若有什么问题,我好及时纠正。”
她一手拿笔,一手展开卷轴,悠然自得地从嬴政边上走过,顺手摸了下嬴政手里的娃娃。
“没别的意思,这次别死那么早了。”
嬴政低头,那娃娃里已经多出一道厚重的力量来。
“谢后土娘娘。”
“不必客气。”后土向女娲颔首,顺着溪水记录考察去了。
王母无意识地拢了拢袖子,刚一开口:“我也顺路来看看……”
女娲已然笑道:“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
“我带了。”王母迅速截断她的话。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自己很多余,就松开手,告别道:“那我回家啦。”
王母走近他们,也顺手摸摸娃娃,掌心送出一股金色辉光:“紫微下界前存在我这里的,让我找时机送给你。”
好像不仅仅是紫微吧?
除了紫微的星辰之力,他明显还能感觉到王母如冰似雪的力量。就这么一会功夫,这娃娃已经快装载不下了。
嬴政今晚道的谢,也实在是太多了。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女娲温柔地凝视他,“我们人族从诞生起,就是在逆天而行的。逆的多了,天也会被我们改变。”
“哼,所以你现在变得这么弱。”王母没忍住,在旁边小声吐槽了句。
女娲狡黠地眨眨眼睛:“所以还要劳烦婉妗,帮我送他们回家。太晚了,孩子该睡觉了。”
“你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到了?谁让你当初……”王母半是担心,半是抱怨,挥挥袖子,把乖乖听她们说话的政崽和背景板安元寿,甚至连带山脚的马车,一起打包送走。
不过眼前一花,他们就回到了东宫,就是这么快。
政崽安了安心,了却一桩心事。
更晚些,他侧躺在床上,把女娲捏的小龙和自己刻的小木偶摆在一起,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手艺太差了。
这都不用比,小木偶勉勉强强能看出是人就不错了。那时他太小,手的灵活度不够,也没有经验,更没有技巧,刻出来的成品自然也就简单笨拙。
“我再为你重新刻一个木偶吧。”嬴政小小声,困倦地呢喃,“这个不好看。”
扶苏却轻声回应:“我喜欢这个。”
“你喜欢?”
“我喜欢。”扶苏很肯定。
“但是……”嬴政都不忍多看那个小木偶了,把它摆在女娲的手艺边上,简直是种残忍。
“因为是你刻的,所以我很珍爱。”扶苏飞快地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但觉自己比从前直白了很多,坦然道,“你的心意,就是无价之宝。”
嬴政微微一怔,不知不觉抿唇笑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盖住他的小木偶。
“这辈子,你还给我当孩子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1]炎帝,神农氏,名石年。
小剧场
片段一:
王母:天天就知道人族人族,自从有了人族,天天围着人族转,再也没来找过我。烦死了,回回都是我找她,每次找她她都在带孩子!到底还要带多少年?人族是一群什么废物,非得要她带吗?这种弱小生物造出来干什么?
后土:……
片段二:
王母:我要气死了,她现在都杀到九尾狐了。九尾毛茸茸的多可爱,怎么就许人族猎狐剥皮做衣服,不许九尾猎人吗?凭什么?她也太不讲理了!
后土:哦。
片段三:
王母:她是疯了吗?搞得什么封神之战?也不怕死在这里。
后土:然后呢?
王母:什么然后?
后土:你帮谁?
王母怒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掺和。
一段时间后,杨戬参与了封神之战,遇到麻烦的时候去找女娲求助,女娲给了他山河社稷图。
后土无语:这就是你说的不参与?
王母:我参与了吗?杨戬是听他师父的话才下山的。阐教的事与我无关。
后土:阐教就在你家隔壁,我站在这都能看见。
王母:哼!
片段四:
王母:她要把龙脉投到人间去,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后土淡定:我正在和你说。
王母又急又气:当年封神之战,大家约定好了,从此再不许染指人间王朝更迭。现在算什么?她自己定的,她自己违约,说出去像话吗?人皇必须得是人,龙脉他就不可能做人皇,天道不允许的!
后土无奈:我劝过了,没用。
王母气势汹汹去找了女娲,果然没用,又气呼呼地回来,摔了一地的琉璃玉器。
后土安安静静地把这些东西恢复,王母又砸一遍。
“我以后再也不会去找她了!我要跟她绝交!我受够了!她跟她的人族过去吧,哪天为人族死了,我都不会管的!”
后土:哦。
片段五:
王母:啊啊啊!那倒霉孩子!他看见什么要什么,抢完开明还不够,还要天禄和辟邪,他是人吗?强盗!土匪!还在我家门口立碑做标记!那是我家,不是他家!
后土:所以你给了。
王母莫名卡了一下:不然呢?他都要了,我还能不给?
后土依然淡定,这么多年了,任谁都会淡定的。
“他要,你就给了。”
“你这话说的,我还能打死他不成?”
片段六:
王母:她最近怎么样了?
后土:谁?
王母:还能有谁?
后土:她呀,不大好。
王母色变:哪里不好?怎么不好了?最近我没听说出什么事啊,那倒霉孩子不是转世了吗?我都看见他好几回了,活蹦乱跳的。
后土叹了口气。
“你别光叹气,你说话呀!”
“你还是去看看吧,不然的话……”
“这么严重?!”王母更急了,转身就走,“你还愣着干什么?一起去呀。”
后土:……
这就是为什么,她从来不劝和。
没必要,真的。
第132章 哪吒要嫁人了
扶苏当然说好, 他心里美滋滋的,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嬴政却已经开始琢磨另一件事了。
子母河水进驻长安一切顺利,科举的名单也审核完毕;佛道辩论进行得如火如荼, 每天都引得一堆人观看;削减封王在杀鸡儆猴之后, 也看不到什么反抗的了……
把这几件事继续推进,嬴政的注意力就落到长安洛阳的水道图上。
早在他跟着李世民去长春宫的时候,就在惦记长安水运不够畅通和运河堵塞的事了,那时候腾不出手来,只能搁置,现在正好有空, 马上开始。
他先敲了敲禹:“有没有空?我想跟你商量长安和洛阳水运的事。”
禹突然兴奋:“嘿嘿!”
“嘿嘿什么?”
“我早就画好了!厉不厉害?”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
“我还不了解你?上辈子你都修了郑国渠和灵渠, 这辈子还能闲着?”禹得意洋洋, “哪朝哪代不治水?我就知道你早晚要找我, 还能不早点准备?”
“厉害!”
“有没有先见之明?”
“有。”嬴政真心实意地褒奖。
“你那边有没有人?我过去和你细说。”
“你来吧。”嬴政下巴一抬, 让素女把满地打滚的青雀带走。
在自己地盘打滚和在哥哥地盘打滚是有什么区别吗?嬴政不懂小孩子。
每天都要来溜达几趟, 哪怕什么也不干,就围着嬴政转悠, 笑得乱七八糟, 再被撵走,胖鸟也很满意。
政崽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他的桌案, 整整齐齐, 看着赏心悦目, 再去掉多余的人, 这个书房就是他最爱的那种清宁安静了。
禹大喇喇出现, 四下逡巡, 赞赏道:“不错嘛, 一点也不像小孩的房间。”
“坐。”
“这胡床我还有点坐不惯。”大禹随意地盘腿, 在桌案边坐下,摊开的地图甚至还是兽皮的。
嬴政盯着那兽皮看了看:“你的贡品里应该不缺丝绢和纸?”
“嗐,习惯了。”大禹摆摆手,“以前剩的,女娇催我都处理了,我没舍得。我们那时候,哪有你这条件,想当年连野猪皮都是宝贝……”
“别想当年了,想想现在。”嬴政不听那些老故事,太有年代了,“先说长安。”
“长安水运最大的问题就两个,一渭水浅而泥沙多;二黄河段那个三门,就是你当时路过的那个地方,水流太湍急,船只容易翻,是个极危险的地带。就这两点,导致船只不愿意走水路,一不小心就得丧命。”
“渭水浅倒好办,挖深就是。三门那边,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嬴政认真询问。
那是大禹当年治水的地方,没有比他更专业的了。
“你是想行船?”大禹想问清楚。
“当然。”
“如果仅凭人力的话……”
“你先说办法。”
“最合理的,是开渠分流,绕开三门。”
大禹指着他手绘的水经图,手指落在三门那个位置,点了点,分析道:“从东边开凿渠口,引黄河水往东流,经郑州、汴州,汇入淮河支流,这路上有战国时期鸿沟的老水道,只要连接一下,就能让中原和江南多一条可以通行的水路。”
他看上去真的思考很久了,侃侃而谈,言之有物,信手拈来。
嬴政自然不怀疑禹的专业技能,他若有所思,问:“除此之外呢,如果不考虑人力,只说最好的法子,其实不是这个吧?”
“人力做不到的事,再好也没用吧?”
“你先说。”嬴政坚持。
“直接把三门山炸了。”
“诶?”嬴政一惊,“你认真的?看这地势落差,炸了三门山不会形成洪水吗?”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啦。”大禹朗笑,“我可没那么缺德。”
嬴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刚刚那个法子,不会也是在诓我吧?”
“怎么会?”大禹笑嘻嘻,“只不过那条不是直达关中的——哎,别动手啊!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大火气?”
两秒钟后,大禹揉着脑门上的包,稀奇道:“你现在这么灵活啦?都能打到我脑袋了。”
“干正事!”嬴政严肃指出,拒绝工作时间和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好吧好吧,但那条确实也要修的,三门那地方没法过。”
“我要解决的是,长安运粮麻烦的问题,别顾左右而言他。”
“还是一样的道理,绕过三门山。在北岸开渠,向西到潼关,过华阴、渭南、灞河,直达长安,速度很快,且早就有不止一个皇帝开通过了,确实好用。”
“谁?”
“刘彻和杨坚。”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还不错,给这个工程做了更可信的背书。
“但现在废弛了,也是於堵的缘故?”
“是啊。”大禹无可奈何地感叹,“水是活的,只要在流动,就会带来新的问题,所以每朝每代都得治水。不治水的话,就会被水所治了。”
嬴政与他商量了一个下午,自己也手绘了一幅弯弯绕绕带着密密麻麻标记的漕运图,碎碎念道:“所以现在,先在三门开新渠,贯通刘彻杨坚那时候的老渠,也就是广通渠,再给渭河运河挖沙清淤,让河道畅通无阻,对吧?”
“差不多。”大禹点头,“不过说起来容易,也得数万人干上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干完。而且那个运河,修得又急又糙,好多地方都不完整,也不太对,我想修正修正,改些小地方……”
太急的工程,毛病就会很多,这运河本身确实有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得继续修整维护,做各种调整。
禹说着说着就犯嘀咕:“这实在耗费人力,也费时日,你们刚开国,能这么快就启动这么大工程吗?”
“水里不都有水族吗?”嬴政奇怪地瞅他一眼,“水的事,当然水族来解决,要什么人力?”
“啊?”大禹都愣了,犹犹豫豫道,“不好吧?你忘了你是怎么暴毙的了?”
“哼!不许提这事!”政崽要生气了。
“好好好,不讲不讲。”大禹偏要惹他,“不讲你也是暴毙呀,嘎嘣一下就——”
政崽面无表情地拔出了小只的太阿剑。
大禹立刻闭上嘴巴,可见太阿使人明智。
“等水族干得差不多了,调沿路州县官吏去检查记录,组织人力给河堤添点泥,压压实,处理挖出来的泥沙,就差不多了。”
“你这个人皇,真不是白当的。”大禹斜他一眼。
“好像你不是一样。”
“算了,就当给你疏通血脉了。”显然,大禹对嬴政的身份,多少也是知晓的,也许是知根知底,又或者只是猜测。
但不管怎样,他愿意全力以赴,帮嬴政的忙。
“啥时候动工?”大禹问。
“今晚吧。”
“这么快?”
“今晚去三门山看看,我叫上杨戬,先定下来。”
“行吧,我在三门山等你们。”
大禹的庙就在岸边,当初嬴政飙云路过的时候,就是在那被他逮到的。
这事有了眉目,嬴政心情颇好,等大禹去实地考察了,他眉开眼笑地用灵契招呼杨戬:“晚上去三门山,可以吗?”
杨戬难得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不方便?”
“晚上哪吒要成亲。”
“???”
这说的每个字嬴政都挺能听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谁要成亲?”
“哪吒。”杨戬答得飞快,用的还是神念传音,像是怕惊扰到身边的暴龙。
“哪吒要干嘛?”
“成亲、招赘、嫁人,混到一起去了。唔,也不算人,应该说是只猪。”
“猪?!!”嬴政彻底不淡定了,蒙圈道,“哪来的猪?”
“原本是天庭的天蓬元帅,我们都认识。当年王母娘娘在天庭举办蟠桃会……”
“说重点啦!”
“天蓬元帅喝多了,调戏嫦娥,被贬下凡投错猪胎,就沦为了妖。”
“等等。”嬴政敏锐道,“投错猪胎是什么意思?地府没有人发现吗?还是没人管?这是天庭的意思?故意让他变成妖?还是他自己纯粹倒霉?”
“他是被打下凡,夺舍猪胎,羞愤杀尽一窝猪,占山为妖的。天庭与观音说好,让他将功折罪。”
“羞愤?”羞愤这个词就很有意思了,如果是正常投胎,根本没有前世记忆,哪来的“羞愤”之说呢?
“所以他有从前在天庭为官的记忆。”
“对。”杨戬也不瞒他。
“先是小白龙,再是天蓬,观音计划得还挺全面。”嬴政半夸半讽。
论完过去,回归现在,嬴政好奇心大起,忙问:“你们遇到这天蓬了?怎么还要嫁人呢?”
杨戬也觉好笑,立刻娓娓道来。
是这么回事,天蓬这个猪妖,荒废日子久了,正巧遇上高老庄招赘,他就来了。
这高太公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就打算招个上门女婿。
天蓬一开始变作人形,黑胖壮汉,虽吃得多,但干活非常勤快,一个人能顶一群人,任劳任怨,看起来憨厚老实,高家上下都很满意,也许了这门亲事,把大女儿香兰许配给他。
但妖到底是妖,婚宴上醉酒,藏不住原型,那猪鼻子猪耳朵,猪头猪身,把全家都吓得半死。
高香兰被吓得命都去了半条,一病不起,高家即刻悔婚,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妖怪。[1]
——还是个猪妖。
天蓬大怒,非要来抢亲不可,高太公就向路过的取经团队求救了。
这事吧,虽说高家确实悔婚了,但正常人谁愿意嫁个猪妖啊?天蓬那外表,让高香兰怎么接受?新婚之夜她就能吓死。
而且天蓬也隐瞒了自己的妖怪身份,硬抢人家姑娘,这肯定也不行。
取经团队达成一致,准备设局解决这件事。
“那怎么是哪吒呢?”
“抽签。”杨戬忍着笑。
“那他运气也太差了。”嬴政转念一想,狐疑道,“只是凑巧吗?”
“这个嘛……”杨戬笑而不语。
看来有可能孙悟空和杨戬逗弄哪吒玩的了,一旦扯上几分认真,哪吒的修为到底比这俩差些。
明明是为了正事去找的杨戬,但一听说还有这么有趣的热闹可以看,就算是嬴政,也不免有点蠢蠢欲动了。
那可是哪吒成亲诶!
哪吒跟猪成亲诶!
“哪吒也会变化之术吗?像孙悟空和你一样?”
“不。”杨戬的笑意更明显了。
“那他真的得穿成亲的婚服啊?”
“当然。”
现在嬴政明白,这俩为什么要坑哪吒了。对孙悟空和杨戬来说,变成个女子而已,多大点事,眨个眼就变好了,随时还都能变回来,他们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哪吒就不一样了,他真的得穿新娘子的衣服,戴首饰 ,画妆容。
哇!
“我也想去看。”政崽强烈要求。
谁不想看天蓬猪妖哼哧哼哧进入洞房,看见一花容月貌美娇娘,羞羞答答用团扇遮掩,连脸都不给看,结果好不容易扒拉掉扇子,露出哪吒的脸呢。
“天蓬认识哪吒对吧?”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对。”杨戬含笑,“来吗?”
“来!”
作者有话说:
[1]改自《西游记》
抽签之后,孙悟空:[坏笑]你不会反悔吧?
杨戬:[眼镜]实在不行就算了。
哪吒:谁说我不行?我才不会反悔![愤怒]
政崽凑热闹:[让我康康]
第133章 孙悟空:哈哈哈哈哈
猪天蓬最近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他emo的时候, 都会避开有水的地方,因为残忍的水面会真实地倒映出他现在的脸。
但是从前,天蓬元帅可是掌管八万水兵的总督, 身披金甲, 头戴金冠,手持太上老君打造的金耙,别提多威风凛凛了。
如今这掌管水兵的总督,连水都不想见,真的太讽刺了。
猪天蓬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时懊悔当初不该酒后莽撞调戏嫦娥, 一时深恨自己怎么就错投了猪胎, 还是獠牙外突、鬃毛粗硬、丑陋无比的野猪模样。
就这副丑样子, 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当即发狂把一窝小猪和母猪都咬死了, 躲在山里做妖。
如果他生来就是妖, 生来就这么丑,倒也没什么, 偏偏不是。
偏偏他记得他原本是神仙, 他不是猪!
他花了好多年,都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有时憋着一股气拼命修炼, 也有时觉得这样修炼也没有意义, 再修也还是猪妖, 有什么差别呢?
可要就这样认命, 猪天蓬也不甘心。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着,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他的兵器还在身边, 上面还残留着仙气, 枕着金耙的时候,他还能回想一下当年的意气风发。
可惜,这样的幻想时间,总是断在猪天蓬看见自己的妖身的瞬间。
他决定到人间去,找点事干,解解闷气。
正巧高老庄招赘,三个女儿个个水灵灵的,可惜后面两个年纪小了点,这次只招大女儿的赘婿。
那可太好了,天赐良缘,他马上变作人形,憨厚憨厚的,每天勤劳干活,积极表现,干了好几个月,总算得了高太公满意,许了婚事。
从此以后他就踏实做人,和高家娘子好好过日子了!
猪天蓬美滋滋了好几天,结果婚宴上一时得意忘形,开怀畅饮,喝到酩酊大醉。
然后就露了猪妖的模样。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他两辈子怎么全砸在酒上了呢?唉!
猪天蓬悔之晚矣,烦躁不已,一骨碌翻起来,决定还是要抢,还是要逼婚,管她高娘子同不同意,他就要成亲!
本来说好的婚事,怎么能反悔呢?
不管!强扭的瓜不甜他也要!先吃了再说!
猪天蓬气势汹汹地上门要人,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吓唬高家一通,逼迫高太公把高娘子关到后院,不许高娘子逃跑。
高太公似乎在接待客人,这行人穿着东土那边的服饰,有人出面劝道:“你何苦这般吓人?这也是你的娘子和丈人家,这般无礼,谁敢把女儿嫁你?你若欺辱高娘子,可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把这风收了,变化个好形貌,人家娘子胆子小,你好好哄几句就是,闹成这样干什么?”
“谁家女儿不爱慕英武俊朗的?高娘子要是貌若无盐,难道你就看得上了?”
“真够傻的,大娘子好不容易愿意打扮一番,振作精神,同他好好说话了,竟还在这胡闹,一点也不聪明。”
……
诶?猪天蓬竖起耳朵这么一听,顿时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终于柳暗花明,看得见希望曙光了。
马上变作人形,整理整理头发和衣服,自以为自己很拿得出手,大摇大摆往后院去了。
你猜怎么着?这一进去,还真有了喜庆的气氛,这红色的蜡烛一点,彩带这么一挂,花里胡哨的绣球缎花装饰在边边角角,别提多漂亮了。
门一关,猪天蓬嘿嘿直笑,蹑手蹑脚走过去,生怕把娘子吓着。
“娘子?听闻娘子病了,这几日好些了没?”他还文绉绉地问候,显得自己很有文化的样子。
粉色纱帘后面的影子动了动,没有接话。
猪天蓬也不气馁,继续猪猪祟祟地撩开纱帘,结果力气太大,一不小心把纱帘扯了下来。
他讪讪一笑,把粉纱扔了,笑得鬼迷日眼的,偷偷摸摸去瞧新娘子。
大小姐手上拿着一柄团扇,红罗为底,绣了鸳鸯和莲花,边缘缀着珍珠,尾柄垂下长穗,一抬手还捏着巾帕,把美人的侧脸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手是真美。白皙如玉,光滑润泽,纤秀细腻,瞧着比画出来的都好看,这要是一巴掌打过来,得多香多软哪。
猪天蓬痴痴地盯着这手看,越看越心猿意马,心里痒痒的,差点控制不住化形。
不行不行,忍住忍住,这么美的娘子,吓死了可不划算,老猪还打算过日子呢。
“娘子~~~”猪天蓬贱兮兮地开口,尾音如春心荡漾,浪得没边了。
娘子往旁边挪了挪,越发低头,闷不吭声。
“娘子莫要嫌弃,你抬头看看我,我今儿有好好化人,保证不吓到你。”
娘子撇开脸,不愿意看他。
美人不来就我,那我去就美人。猪天蓬搓搓手,口水都快滴下来了,颠颠地转到美人另一侧,趁机欣赏了半眼娘子昙花一现似的美貌。
太美了,但娘子转头太快,没看清。
一眼荡魂,给猪天蓬看得骨头都酥了。
不过……怎么感觉长得不一样了?
难不成是高太公找人掉包了?他胡乱猜测着,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管他呢,这等绝色当前,什么真真假假、掉不掉包的,只要能亲上一口,抱上一抱,哎呀,那温香软玉的,嘿嘿嘿……
猪天蓬给自己想美了,殷勤地围着娘子左右转悠,任娘子用巾帕团扇挡来挡去。
“娘子你身上好香啊……”
“你手这么小,拿东西一定没什么力气吧?我力气最大了,以后所有活都我干。我向来最能干,娘子你是知道的。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你说好不好呀,娘子?”
“娘子你不要躲嘛,我就想看看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保证什么也不干。”
话虽如此,这咸猪手已经悄咪咪想摸人家娘子的手了,顺便还扒拉那扇子,想看清佳人的脸。
功夫不负野猪心,那脆弱的扇子被抢走,巾帕也被扯掉,果然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孔来。
猪天蓬看呆了。
一半是因为着实美貌,另一半是因为着实眼熟。
好美——好熟悉。
越看越美,但是越看越熟悉。
等会!这张脸是不是像哪吒三太子?
猪天蓬的笑容僵住了,所有旖旎心思,都在与这双眼睛对视的霎那间,烟消云散。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美人的手,对方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缚妖索从华丽的袖口滑出来,把天蓬的手腕掐住,轻描淡写又咬牙切齿道:“好久不见啊,天蓬。”
“哈哈哈哈……”
猖狂到仿佛要把屋顶掀翻的笑声,顿时在外面爆开。
猪天蓬毛骨悚然,惊恐地恢复猪妖形态,用力扯甩那缚妖索,仓皇跳窗而逃。
“哈哈……跑什么呀,哈哈……不跟你的夫人亲近亲近吗?他可是为了见你,特地换了身美丽裙裳、描眉点妆呢……”
孙悟空当头一棍,给猪妖的鬃毛都砸扁了,抓耳挠腮,倒挂在窗户边上,每句话都夹杂着大笑声,乐得找不着北了。
天蓬被这一棍打得更慌了,当下就认出了这死猴子,根本不敢多耽搁一秒,掀起狂风,惶惶逃窜。
刚腾身飞到半空,一个绣球从后面砸中他的脑袋。
闷响过后,猪天蓬摔到了地上,摔出一个结实的大坑来。
他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咬咬牙准备继续跑,一抬头,二郎真君杨戬牵着一只小孩,单手执着三尖两刃枪,施施然看着他。
“还,认识我吗?”真君微笑。
天蓬呆滞地一转头,哪吒已经扯掉了丁零当啷的首饰和婚服,但他本身打扮得也够艳丽的,手里掂量着金砖,顶着两个千年不变的标志性小揪揪,跃跃欲试。
换个方向转头看看,金毛的猴子还在笑,一根传遍三界的金箍棒扛在肩上,正等着看笑话呢。
杨戬、孙悟空、哪吒。
这还怎么打?
这三个分开来,猪天蓬一个都打不过,更别提三个都在了。
“我……我是来成亲的,本来高太公说好了的,是他反悔,你们凭什么打我?”
猪天蓬委屈巴巴,秒怂。
“你没有据实以告,隐瞒了你的妖身,这属于骗婚,是不合律法的。”杨戬身边那孩子,严肃地给出评价,仿佛在断案一般。
“这桩婚事,便不作数。”
“跟他废什么话?打死了正好做烤乳猪。”哪吒一金砖拍过来,砸得猪天蓬鼻子着地,后脑勺嗡嗡的,鼻子里全是土。
“烤乳猪是用乳猪烤的!我已经老了,不好吃了,嚼不动!”
天蓬着急大喊,握着钉耙也不敢出手,脑子努力转啊转,趴在那里求饶,“我真没干什么坏事,这高老庄又没死人,大家从前好歹相识一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们就放我走吧。我以后再也不敢来了,行不行?”
哪吒轻蔑道:“谁跟你有往日情分?咱们很熟吗?”
孙悟空笑得停不下来,前仰后合,嘻嘻哈哈道:“往日没有,今日有了呀,小哪吒怎生这般无情,这天蓬虽是猪,却也是与你亲亲热热拉手叫娘子的恩爱关系哪。就这么杀了他,你岂不是要做寡……”
“孙悟空!!”哪吒大怒,抄起金砖就砸过去。
孙悟空灵活地蹿来蹿去,躲避哪吒的追打,金箍棒和斩妖剑噼里啪啦打成一团,引得杨戬和那小孩都看了过去。
“他们在干什么?”嬴政纳闷,“猪还在这里,不管了吗?”
杨戬余光瞥见天蓬要溜,顺手丢出自己的缚妖索,两根一起,把猪捆好。
“你喜欢吃野猪吗?”杨戬看着热闹,淡定地问道。
“不怎么吃。”嬴政挑剔道,“家里不缺,每次打猎都会猎好多野猪,一只二百斤,根本吃不完。做的肉胙彘脯大多都送人了,无外乎腌炖卤煮,没什么稀奇。酿猪肚的话,我也只吃猪肚里的糯米蕈饭。”
猪这东西到处都是,野猪更是天策府的活靶子,嗖嗖箭雨下去,再大的野猪也成了各种做法的猪肉。
吃腻了,没意思。
杨戬点点头,论道:“犍过的小公猪烤起来才好吃,最好出生三天就断尾,六十日则犍,这样肉会比较嫩。[1]我平日会让草头神留意,时不时这样处理几只小野猪,三个月就能烤着吃了,肉最香嫩,皮薄易脆,毫无腥味,超过四个月就不嫩了。”
嬴政用脚踢了踢捆猪,杨戬忙把他拉住。
“他好硬。”
“显然,他不是小猪了。脚疼不疼?”杨戬还问了句。
“不疼。——现在犍还来不来得及?不犍的猪肉不能吃,好膻,嚼不动。”嬴政认真地问。
“现在犍吗?”杨戬煞有介事地看向天蓬。
嬴政刷地拔出了太阿剑,居然还有点兴奋。
猪天蓬在心里破口大骂:你们还是人吗?当着猪妖的面讨论阉猪烤猪?
禽兽啊,禽兽不如!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生子三日掐尾,六十日后犍(阉割)。犍者,骨细肉多;不犍者,骨粗肉少。”
第134章 始皇的敕令
当时那把剑的剑锋离猪天蓬的两腿之间只有1cm, 剑刃放射出非常可怕的寒气,好像下一秒就会把他阉掉。
他惊恐地瞪凸了眼球,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 甚至能感觉到剑气激得皮肤上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 几根就近的深色鬃毛无声断裂。
吹毛断发,恐怖如斯。
“不要犍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猪天蓬瑟瑟发抖。
嬴政的太阿剑就没有砍下去,悬在那里开始思考。
——其实他本来也没打算砍下去,那多脏啊,太阿都不干净了。
“猪妖有什么用吗?”嬴政抬头问,“他很弱的样子。”
“也不是很弱, 他从前在天庭是管水兵的, 水战不错。”杨戬好整以暇地为天蓬说了句话。
“我不缺会水的。”嬴政不以为意, 他这边会水的太多了, 哪条河都能拽出一两个水神来, 小白龙都得往后排排, 排不上号。
“他干活很勤快。”
杨戬刚说完,天蓬连忙噼里啪啦点头, 鼻涕眼泪一大把, 瞧着心酸又可怜。“我干活!我什么活都能干!”
“唔……”嬴政嫌弃地看看天蓬的脸,犹豫道, “那也得犍吧?他在天上不安分, 到了人间还不安分, 以后挖河的时候, 轻慢我大唐的娘子怎么办?”
“我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猪天蓬哇哇大哭, 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好像有无数委屈无处诉说。
嬴政不是很信他, 这猪好色极了, 不仅有前科,还是两次前科,谁会相信他从此规规矩矩的?
“还是犍了吧,防患未然。”嬴政想了想,剑往下又落了落。
“啊——”
“鬼喊鬼叫什么?”哪吒落下来,一脚踩在猪天蓬肚子上,转而对嬴政道,“真啰嗦,犍个猪都得犍半天,让开,我来。”
“哦。”嬴政立刻收剑。
逃过一劫的太阿:……
家剑们谁懂啊!剑生最大的危机是差点被野猪妖的口口弄脏了!
哪吒把猪天蓬吊起来,指尖一搓,三昧真火就落到猪天蓬身上,烧得轰轰烈烈。
那小火苗煞是可爱,通红通红的,落在猪天蓬大腿上,然后迅速暴涨蔓延,跟一道火烧猪的肉菜一样,给猪全身做了个火烧脱毛处理。
这火烧得漂亮,引得高老庄和使者团都悄悄在院墙后面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猪妖?确实形貌丑陋,得有三百斤吧?”
“殿下以前行猎的时候,猎到过这种,分给大家吃了,肉还挺有嚼劲。”
“你确定是有嚼劲,而不是咬不动吗?我腮帮子都快咬酸了,都没吃完那一根肉脯。”
“塞牙。”
“怎么直接烧了?三太子不善庖厨,应该先杀了放血,不然很腥的。”
“阿弥陀佛。”江流儿不忍见杀生,是唯一一个与此事不相干,心又软,故而觉得猪天蓬可怜的。
他走过去,拊掌小声道:“三太子,这妖虽有过,但罪不至死,能否放他一马,将功补过呢?上天有好生之德……”
哪吒随意地挥挥手,打断了江流儿的话。
江流儿左右看看,选择嬴政攻略,躬身道:“按大唐律令,骗婚当如何处置?强娶又如何处置呢?”
嬴政思量道:“前者令离(离婚);后者徒三年,重者流放三千里。”
江流儿立刻舒了口气,继续道:“如此,也非死罪,还请殿下按律令处置,徒刑便罢,饶他性命吧。”
背景音里火光哔哔啵啵,猪天蓬还在叫唤:“我徒我徒,我流放,我劳役,我啥都干,殿下放了我吧,求你了。三太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倒也乖觉,跟着江流儿喊“殿下”,也知道最生气的是哪吒,两边这么一通叫,还挺有精力。
妖的精力都这么充沛吗?
嬴政想起黑熊精和黄鼠狼一家,据蒙恬说他们适应得可好了,他们自带皮毛,冬天又不怕冷,气力都足,干起活来又快又好,拉着牛二垦地的时候还高兴得唱歌呢。
鄜州及北边附近州县,都对这片地方的奇异有所耳闻,他们多年前就给蒙恬建了庙,感谢他守护这片边境。
现在甚至已经发展成,百姓家里的牲畜被野兽咬死拖走了,又或者家里老鼠多了被吓到这样的事,他们都会跑去蒙恬庙里念念有词,指望蒙恬给他们处理。
蒙恬会处理吗?他还真会。
所以州县新上任的官员,也会得到老同事的好心提醒,看见什么奇怪的事都不要紧张,都是很正常的,几百年来都相安无事,白天归官府管,晚上宵禁之后归蒙恬巡逻。
鄜州还老老实实给这新来的妖怪们补了籍帐,分了田地。
嬴政把太阿剑收回去,学哪吒抱胸,等猪天蓬被烧光了毛,哪吒出了气,孙悟空笑话这是“秃毛猪”的时候,才慢吞吞松口。
“行吧,让他戴罪立功。”
哪吒冷哼一声,这才敛去他的三昧真火。
光秃秃的野猪妖就这么被挂着,没心情羞愤了,从头到脚一根毛都没了,被放下来的时候唯唯诺诺,还得腆着脸感谢哪吒和嬴政。
脸皮厚有脸皮厚的好处,只要天蓬自己不觉得丢人,这事的丢人程度就没那么夸张。
杨戬捂着嬴政的眼睛,示意天蓬赶紧化形穿衣服。
“你运气好,眼下正有用得到你的地方。”杨戬正色,“你若能尽全力,说不定还能重新得道成仙。”
“真的?”天蓬的眼睛像灯泡一样锃亮起来,一边化形,一边瞅瞅杨戬,又瞅瞅他旁边那孩子,找准了最好说话的孙悟空,连声问,“我还有机会吗?真有吗?”
“有有有,真有。”孙悟空好性子,笑道,“你眼睛不好使吗?看不出这仙童有多仙?”
“我眼睛要是好使,也不能看不出哪……”天蓬的声音刚要提起来,偷偷瞄了一眼哪吒,马上低弱下去。
——也不能看不出哪吒在他面前啊!
就是因为他现在一身妖气,修为实在马马虎虎,才会认不出哪吒的道行,被耍了一通。
他要是知道那是哪吒,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调戏哪吒呀!
唉!
天蓬心里直叫屈,当着哪吒的面还得憋下去,哪吒的脾气谁不知道?就算哪吒真的在这把他杀了,谁还能替天蓬找场子不成?
就是找了,那他也死了呀。
好死不如赖活着,即便做了妖,还是丑陋的猪妖,天蓬也没想过死。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眼珠子低低地一转悠,蹭到孙猴子旁边,小声打听:“你跟我说说,透露透露,这是谁家的仙童?怎么能叫二郎真君,还有哪吒三太子,保驾护航呢。”
孙悟空笑嘻嘻,揪着天蓬的耳朵,耳语一番。
“这仙童,那可是……明白了吗?天大的机缘。”
“哦哦,还有这好事!”
天蓬马上把不存在的羞耻之心抛之脑后,明明刚出了个大丑,硬是毫不在意,挺着将军肚,怂眉耷眼,又殷勤万分地鞠躬拱手,连声道:“小殿下,是要治水是不是?不是俺老猪吹,俺的水性那是数一数二的,哪都能去的。您是要治哪条水?怎么个治法?您别瞧我这样,修为是差了点,但俺仙缘好呀,天上地上各路神仙,俺都认识……”
天蓬吹得天花乱坠,半真半假,宛如找不到工作的求职者精心包装过的简历。
嬴政一看热闹没了,马上把玩心一收,抬头对杨戬道:“我们该走了,禹还在等我。”
杨戬就把他抱起来,施展纵地金光。
“诶?”天蓬还在那吹嘘呢,忽然身影被法术勾走,猝不及防,连猪带钉耙就消失了。
哪吒啧了一声,不想留在这里,瞥了眼孙悟空:“我也去看看,你保护江流儿。”
“怎么又留我?”孙悟空嘟嘟囔囔,略有点想加入团建,但又怕被什么妖怪趁虚而入,只好耐着性子,回味今晚的快乐。
三门山那边,禹一点也不着急,等候的时候也没闲着,把这周遭熟到不能再熟的环境,又仔仔细细探查好几遍,来来回回确定开渠的位置和路线,顺便看看天象,感知风和水,预测最近的天气。
天气对开工的速度,也是有很大影响的。
女娇闲着也是闲着,就在附近溜达,笑道:“这也太急了,这孩子才几岁,就开始做这么大的事了。要不要通知钱塘君?让他也来帮忙。”
“也行。”大禹回答,“让他干点正事,也算将功补过。”
女娇就去钱塘那边串门,把话一说,钱塘君就带着洞庭龙王和龙女来了。
等嬴政到这,就发现帮手多了四条龙。
小白龙左看看右看看,惊觉自己居然排不上号。
嬴政不懂治水的细节,干脆放权道:“禹指挥吧,我看着就好,缺什么告诉我,我供。”
“那好极了。”大禹很高兴。
内行最怕的就是外行乱指挥,好在几乎所有时候,嬴政都是内行最爱的那种领导。
给给给,什么都给,全力支持,只要最后能出优秀的结果,他甚至可以倾国之力支持两三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放权放得让人感动。
大禹把这几条龙召集过来,指着他定下的开渠点,明明白白做了大大的标记,拉线打桩,简明扼要道:“就这个地方,山体最薄,先开一个小口……”
钱塘君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多大算小?”
“你脑袋那么大。”
“那还不简单?”钱塘君头一昂,“都让开,区区一座山,这算什么?”
大禹马上警告:“我们是要开渠,你可别把山给我撞断了,你要是敢学共工……”
“我今天就让你死在这。”嬴政冷飕飕地接话。
钱塘君惊疑地瞅瞅嬴政,直犯嘀咕:“这小孩才多久不见,怎么就这么凶?”
龙女有点不好意思,劝道:“叔父定要小心一点,如今可不是上古时代了。”
“我知道了!”钱塘君臭脾气,但近年收敛很多了,“让让,我先来。”
洞庭龙王怕他力气太大失了分寸,忙道:“我来吧。”
“兄长你废话真多!”
钱塘君一个后退,长长的身体骤然缩紧弯曲,然后猛然向前冲撞,对准大禹设下的标记,轰然撞开一个脑袋大的口子。
“怎么样?准不准?”头铁的龙得意炫耀着,抖落满身石头尘土,骄傲环顾,“然后呢?”
“顺着这个口子,把山壁凿穿——给我按住他,让他别动,等我说完。”大禹眼看就要准备砸鼎了,洞庭龙王和龙女立即把暴躁钱塘君按住,防止他直接冲撞。
太莽了这家伙,跟蓝眼睛的哈士奇没区别。
哪吒掂量着金砖,随时准备砸龙。
“从这里,到那里,凿出一条过水的河道,不可以伤害到两边更多的山体,慢慢来,把这小山挖开,挖通,挖低……”
大禹宁愿谨慎一点,工程进度慢一点,也不想看见龙横冲直撞,撞塌了不该撞的山,所以他一点一点地分步骤分工,交代他们各自干什么,就盯着施工现场。
几条龙很积极,还觉得很好玩,互相较上劲了,尤其小白龙,就他一个海里外来的,戴罪之身,竖起耳朵闷头干活,搞不懂的地方还多问了几次杨戬,生怕自己弄错了。
杨戬便与他细细解释,带孩子在旁边观察。
小白龙问一次干一会,再问再干,看起来进度慢,但活干得细致,还知道用尾巴卷起大石头,放在这新开的河道旁边,加固两边的高度。
“不错不错,是个可造之才。”大禹赞赏道,对某龙道,“看看人家小白龙,这一段开凿得多好,你开的那是什么,跟狗啃的一样弯弯曲曲的,以后怎么行船?”
钱塘君叫道:“你也没说要凿得笔直呀,我咋知道要行船?”
龙女拉了拉他的尾巴,默不作声地帮忙修饰狗啃的河道,把它修成中间低两边高的宽敞明亮样子。
猪天蓬跟在小白龙后面,拿他那个钉耙耧石头,跟在地里刨地一样,煞有介事地给两边加高,俨然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
哪吒飞来飞去,负责给龙监工。这几条龙看见哪吒都打怵,尤其西海的小白龙,头都不抬了。
杨戬看着,琢磨道:“这边进度太快了,山北边的河渠还没挖,一旦这边凿穿了,黄河水就漫过去了。”
“所以这边得停了。”大禹叫停,对嬴政道,“平地挖五六十里渠这事,光他们几条龙可就不够用了。你?”
嬴政做足了准备,当即掏出一份盖了玉玺的敕令出来,拿给大禹看。
用的还是他自己最喜欢的那方传国玉玺呢。
女娇靠过来,与大禹一起看了看,微微蹙眉,担忧道:“可以这么做吗?”
嬴政淡然自若:“有什么不可以呢?”
大禹斟酌了下,看向杨戬,后者默然许久,到底也没说出反对的话来。
那便做吧。
嬴政将这敕令,连同和氏璧,投向了黄河水。
“始皇敕令
三门山北,黄河之滨,当凿新渠,引渭通潼,西接旧漕,以安京畿。
今命黄河水族,尽起而往:
凿渠导流,助其渠成;负石填基,助其稳固;清淤疏浚,毋使有虞。
此令,即刻奉行,不得有误。
大唐武德四年十月初一”
敕令一入水,这黄河里的水族,就如被惊雷震醒的春蛰,纷纷而动。
有形的浪花与无形的震动,皆从这三门山,迅速扩散。
河伯默默地从黄河里冒了出来,嬴政双手环胸,睥睨着他。
“你要拦我?”嬴政凶巴巴地质问。
河伯艰难地蠕动了下嘴唇:“……”
第135章 把孩子拐跑了
谁敢拦你呀, 小祖宗!
谁家水神当成河伯这窝囊样?这可是黄河啊,黄河!
但也正因为是黄河,河伯的感应自然比一般龙王水神都要强些。
黄河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最古老的河流之一, 他诞生意识之初, 就看见女娲在捏土造人了。
隐隐约约,他也能感觉到眼前这嚣张的孩子,是祭祀过黄河的始皇陛下转世,以及更深一层,就是这片土地的龙脉本身。
黄河,又怎么不算龙脉的组成部分之一呢?
河伯可不是无支祁, 黄河屡屡水患, 是河水本身的问题, 从来不是河伯蓄意要淹死逐水而建城的人族。
于是河伯默默地旁观, 一点也没有要为难的意思, 甚至还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殿下要不要吃鱼?”
几龙纷纷侧目, 对河伯如此之舔感到不可思议。
河伯心道:看什么看,你们还不是一样?我活得好好的, 我可不想死。
嬴政一愣, 见河伯如此礼貌,他反倒不好意思了, 便缓和了神情, 也礼貌道:“多谢美意, 只是我现在要忙, 没有空。”
河伯笑意温和, 很满意这个对话, 顺势道:“那殿下便忙吧, 有空的时候, 我给殿下送些鱼虾,深秋鱼肥蟹美,现在不吃,当真可惜。”
“好。”
洞庭龙王马上道:“黄河水急,蟹肉不如洞庭的甘甜,还是我们的蟹好,蟹黄饱满,清蒸就已经很可口了。”
河伯挑眉:“你的意思是我黄河的蟹不够好?”
“南蟹自然比北蟹好吃,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洞庭龙王在这一点上寸步不让。
“父亲……”龙女快绝望了,低声道,“这个时候争这个干嘛呀?”
能上岸的水族已经爬到了岸边,翘头翘脑地问:“我们爬过去吗?”
大禹给他们指了路线,他规划的新河道已经用石头和绳子拉了两条线。
大乌龟望了望,犯难道:“就这样挖吗?没有水,很费力的。”
“渠没挖好哪来的水呢?”
“也是。”乌龟们陆陆续续爬了过去,虾蟹成群结队地大规模上岸,留鱼类们纠结着化为妖身,傻眼道,“我们用手挖吗?”
嬴政为之皱眉:“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大禹侧首:“你是怎么想的?”
“这样开工,浪费了水族的优势。”
“但是安全。”大禹更在意这个。
“河伯不是在这吗?”嬴政道,“让他控一下,我们引河水润新渠,让水族顺着河水涌过去,借水力来挖渠,这样才快。”
河伯忙道:“这治水的事,我素来是不参与的,禹王知道。”
嬴政奇怪地瞥他:“你凭什么不参与?这治的不是黄河吗?”
“但黄河本身并不需要治,治水为的是人族兴旺,漕运灌溉,跟我自己有何相干呢?”河伯解释道。
“所以你不出力?”嬴政皱紧眉头。
河伯叹气:“殿下,我坐视你命令千千万万的水族帮忙,已经是希望殿下功成了,还请殿下允许我,保持我一贯的自由。”
大禹撇撇嘴,显然早就知道会这样。
嬴政默默卷起袖子,河伯神色一变,往大禹后面躲了躲:“殿下这是何意?”
“你滚一边去,黄河水我也能控。”
小孩不高兴的时候非常明显,大眼睛压扁,嘴唇紧紧抿着,粉嫩嫩的色泽变浅,微微的不悦与愠怒化为凛冽冰霜,周身的气场都像炸毛的猫。
河伯抄着手,静静看着,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大禹忧虑道:“这可是黄河,新渠足足有五十里长,万一你失手……”
“没有万一。”嬴政很果断。
哪吒提醒道:“黄河可不是泾水,远没有泾水那么好掌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嬴政抬手。
这个试错成本可太高了,这也是大禹一开始没有提议先放水再挖渠的原因。
宁可慢一点,也不能造成洪水。
龙女飞过来道:“我们可以帮忙。”
大禹摇头:“你们的权能不够,加上他们几条龙,也不够。”
水神各有各的管辖范围,脱离管辖范围,对水的掌控就远比不上在自己地盘了。
河伯还在呢,就算他什么也不干,这洞庭的、钱塘的,还有两实力稍次的龙二代,加起来也未必能控住黄河水。
哪吒无奈道:“还有我呢,我好歹也算水神。”
大禹祭出鼎,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杨戬倒还从容,悠然道:“不必担心,我有女娲娘娘的山河社稷图。”
哪吒都转头惊讶了:“这法宝还在你这?”
“一直都在。”
“我还以为师兄你早就还回去了。”
“女娲娘娘说让我留着,迟早会用上的。”
师兄弟两个齐刷刷看向嬴政,纷纷恍然大悟。这可不就用上了吗?
大禹的底气便足了几分,与女娇对视一眼,朗声道:“那就开渠吧!”
他指挥着几条龙凿穿三门山北麓的河道口,黄河之水顷刻之间奔腾而去,犹如泄洪的狂水,卷着千层浪花,咆哮肆意。
大禹怕的就是这个,立时操控他的鼎,定在河道口中央,竭力阻拦河水疯狂奔流。
堵不如疏的道理谁不知道?但这会只能先堵了,因为新渠还没挖呢。
造孽啊。
杨戬展开了山河社稷图,吸引那奔腾的洪流收束到新渠的地表,不允许它们四处流淌。
这是个很长的路线,杨戬沿着大禹的标记,一路飞驰一路引水。
嬴政缀在杨戬后面,像放风筝一样,牵引着不听话的黄河水,把它们强硬地控制在定好的新渠位置里。
歪出去几丈都不行,必须给我回来,万一有人大半夜闲得慌正好就在这几丈之内,不巧被突然扑过来的黄河水淹死了咋办?
哪吒就负责查看这个,他飞得很低,顺着新河道检查,确定没波及到夜晚出没的行人,再顺手给河水裁个边,避免它们把标记冲走。
也不知道大禹从哪搞的这么多石头,可能是就地取材吧,隔几百米摆一块,一路摆到跟广通渠衔接的地方。
嬴政拼尽全力,卯着一股劲,硬生生拖着黄河水,顺着路线,拉扯到了广通渠。
杨戬握住了他发抖的手,女娇的术法接二连三地落下来。
“还好吗?”女娇关切道。
“到了吧?”嬴政定了定神,紧绷的身体不敢放松,忽然觉得阻力小了很多,低头看去,新旧河道已经衔接到了一处,肆意的黄河水有了出处,顺着漫长的广通渠流下去,不再像发疯的野马一样乱撞。
“嗯。”杨戬肯定道,“接下来,等水族把新河道挖出来,就可以放手了。”
嬴政一点也不敢松懈,悬在浩浩荡荡的水面上,借着杨戬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法力,稳住这个局面,谨慎等待。
水族们蜂拥而至,来到了舒适区,一个劲地往土里钻,犹如低配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泥鳅黄鳝钻泥松土,虾蟹自带干活工具,乌龟全是天然的搬运工,鱼精们多拿着骨叉石矛,奋力刨土……干得怎么样不好说,但至少看起来都挺热闹勤快的。
间或有几只看上去有道行的妖,像模像样地能控制泥土,干得轰隆轰隆的,宛如挖掘机加推土机,搅得那一片河水都是脏不拉几的土黄色,水都浑浊了。
能听从敕令赶来干活的都是开了灵智的妖,而不是普普通通的食材,所以多多少少都有他们擅长的活计。
不大一会,还有条蛟龙探头探脑地游过来,从水面冒出大半个脑袋,看看空中这浩大的阵仗,又看看下水干活的几条龙,不由咂舌:“这年头龙都沦落到挖土了?”
钱塘君给了蛟龙一尾巴,把对方砸水底,哼声道:“你这小东西,少叽叽歪歪,不然我一口就把你吞了,正好干累了打打牙祭。”
水花四溅,泥土飞扬,成千上万的水族忙忙碌碌。
“好慢。”嬴政嘀咕。
“已经很快啦。”大禹感叹,“想当年,我们哪有这条件?那些挡路的大石头,都得自己一块一块敲,那叫一个艰苦……”
年纪大了就喜欢追忆当年,大禹也不能免俗。
更多的水族顺着新河道赶过来,着急忙慌的,加入施工队,钻土的、挖泥的、刨坑的、清淤的、运土搬石头的……
会法术的用法术,有法宝的用法宝,啥都没有的就靠蛮力,要是连力量都没有,就意思意思捡捡小石头垒在岸边吧,好歹也在忙活。
哪吒的金砖从这头滚到那头,滚出了一条深深的沟来,以全部力量贯通压迫,成果斐然。
几条龙们纷纷跟上,仗着体型撞宽那条沟,泥石混杂,乱七八糟地迷眼睛。
天蓬也没闲着,寻摸了个最容易被表扬的岗位,在嬴政眼皮子底下搬石头。
这哼哧哼哧的,显得他多勤快多踏实多有劲哪。
杨戬低声问:“你感觉如何?”
很奇异的,嬴政渐渐没那么吃力了。恍惚之间,他好像听见了河水奔流的声音。
从昆仑山脉古老的雪水融化,融着冰,晒着太阳,汇聚成最初的一脉清流。
那水极清而寒,冰雪漂浮其中,晶莹剔透,总是闪耀着粼粼的光彩。
而后就这么顺着山脉的地势,蜿蜒九曲,穿过荒无人烟的戈壁,流过河西的沃野,到达云中与九原。
蒙恬在那里修过长城屯过田,自然的河流与人造的长城,不经意间交汇了,于是河水也亲和起来,可以滋润良田了。
继续蜿蜒,就是嬴政所熟悉的一切地域了,三秦故地、齐鲁平畴,千里万里,奔流到海。
他总是忍不住去向往大海,是因为江河都汇聚到海吗?
还是因为大海过于神秘广阔,只有海边一小部分他能感知到模糊一点点,更多的是大片大片待探索区域,所以好奇之心永远得不到满足呢?
河伯不动声色地旁观着,看这声势浩大,像在见证另一场大禹治水的寻常奇迹。
活得太久,奇迹见多了,也就寻常了。
“今晚做得完吗?”嬴政问。
“今晚肯定做不完。”大禹判断,“等到金乌出来,这大部分水族,就只能隐没在水底了。”
“如果,我特许他们不怕金乌呢?”嬴政冷静地问。
“你有点疯。”大禹噎住,“你知道这里有多少水族吗?”
“听我敕令的,就是大唐子民,水族也一样。”
大禹闭了闭眼,气笑了:“你是想四岁就转世吗?”
嬴政不说话了,但是不服。
哪吒斜他一眼:“急什么?今晚干不完,明天不活了吗?明天晚上接着干就是了。”
“我……”嬴政很苦恼,诚实道,“我的灵力不够了。”
“怕什么,有我呢。”哪吒率性道。
“九鼎可以定住。”
“不用怕,大家都在。”女娇示意嬴政抬头,这一方小天地里,所有人的目光便都投过来。
嬴政的紧迫感不由自主地降低了许多,实实在在地缓解了焦虑。
对啊,他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身份不再是秘密,他的决策不再是独自前行,他做的一切都有人帮忙,他就算支撑不下去,也不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无论是长安还是三门山,两边都有很多很多人会接住他。
杨戬游刃有余地捏捏孩子的手,安慰道:“歇一会如何?不必紧张,你看,这高低差已经形成,河水不会再泄出去了,只是不够深而已。但最近是黄河的枯水期,退水明显,且不会有雨,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一直没有放开嬴政的手,法力的输送也一直没停,山河社稷图同时还在运转,竟然还有余力耐心安抚。
哪吒不语,只一味暴力输出,砸砸砸,砸出深河道。
嬴政犹犹豫豫,还是等到天色朦胧将明时,才试探着收回操控黄河的灵力。
河伯溜溜达达,回家去了,压根不管这边的动静。
河水瞬间暴涨,有漫出堤岸的趋势,被九鼎强行压下去了。
大禹骄傲地昂首,把脱力的孩子抱起来,爽朗道:“看见了吧?是不是不用担心?这石头堤岸漏水,等过几天拿河泥先夯实,再……”
“嘘,小点声。”女娇拍了下大禹的胳膊。
法术与丹药齐齐上阵,孩子包里的泥娃娃静默地闪闪发光。片刻后,哪吒把昏睡的政崽抱了过去。
“我得把他送回东宫,不然那边要急死了。这里交给师兄,没问题吧?”
“你放心。”杨戬太可靠了,他说放心,哪吒就真的放心了,踩着风火轮走了。
有时候哪吒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么殷勤图什么,最近忙活得连半死不活的李靖都顾不上了。
江流儿死不死,黄河治不治,跟哪吒一个神仙有什么关系呢?
他腹诽着,手上的动作却很稳,一路把孩子抱到东宫。
东宫早已学会对一切神异视若寻常,长孙无忧整装以待,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卡着点送孩子回家。
哪吒落下来,略有点局促和心虚。
奇怪,他又没有做错事,心虚什么呢?可能是这种温柔的母亲角色,总让哪吒想起自己的母亲,又忍不住想起女娲娘娘。
他把孩子递交过去,低声道:“没什么事,就是灵力耗尽了。”
“三太子可方便告知于我,政儿在做什么?”长孙无忧接过政崽,垂眸观察,轻声细语。
哪吒答得飞快:“三门山那边开渠的事,你应该很快就能收到上报的。是好事,不必担心。”
“多谢三太子。”
“不必客气。他晚上如果不在,就是跑三门山那边去了,我们都在,没什么危险的。”
哪吒匆匆忙忙地走了,不然总感觉好尴尬,好像他把人家小孩拐跑了夜不归宿似的。
其实明明是小孩把他拐跑了,还指挥得团团转。
真是的,哪吒什么时候这么乖,这么听话过?
长孙无忧慢慢地调整了下姿势,横抱着沉睡的政崽,往孩子的床榻边走去。
四岁的孩子颇有分量了,平常站着看不出来,总觉得还是小小一团,抱起来却发现实实在在。
从骨架上看,以后会长得很高。
长孙无忧抱孩子略有点吃力,但还不愿假手他人,因为能这样亲昵抱着的时光会越来越少。
孩子渐渐长大,正如雏鹰起飞,振翅苍穹,依偎在手边撒娇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
她很珍惜这样的每一刻,无论是夜晚还是清晨。
昨日,还是这孩子的生辰呢,这么忙碌,送他的小马都没来得及去跑一圈玩玩。
“阿娘?”政崽意识模糊地咕哝,沉重的眼皮似乎感觉到了天明的光线,挣扎着动了动,“朝会……”
“睡吧,我替你告假。”长孙无忧轻轻遮住孩子的眼睛。
素女把床边的帷帐放下来,一层接一层的,阻挡着光线。
“祖父……”
“没关系的,凡军国大事都送到东宫,不会有遗漏,朝会缺一两次,也无妨。”长孙无忧慢条斯理道,“有任何紧急的事,我都会叫你,所以睡吧,一切有我呢。”
“……”母亲的手像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太熟悉太柔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按下了政崽所有挣扎。
孩子心安理得地睡过去了,断电关机。
长孙无忧安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移开手,轻轻地解开孩子的外衣,把鞋袜脱掉,把孩子从侧边往中间移动,盖上被子,塞上素女递过来的手炉。
这天气微冷,但又不算很冷,她便只是用手炉给孩子暖暖被窝,等他睡得更沉,呼吸更匀,手脚都被被窝的暖气熏得热乎乎,白净的小脸泛起微微红晕,就把手炉拿走,免得热到他。
政崽睡姿很乖,常常就那么两个姿势,半天都不动,平躺的时候像一幅标准的画,睡得彻底迷糊了就会冒出角和尾巴来。
这时候平躺就不舒服了,尾巴碍事,他就会闭着眼睛侧过来,大尾巴不知不觉就从身后,被捞到前面,成为他自己的抱枕。
长孙无忧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这个场景很神奇,既可爱又梦幻。
她能就这么愉快地看上很久,还会悄悄地把尾巴偷走,顺毛摸上一会儿。
手感真的好极了,像去掉了棉籽的棉花,软乎乎一团,尾巴尖的绒毛金灿灿的,犹如丝缎。
要不要梳理保养一下呢?长孙无忧时常会想,但还没有采取行动,因为孩子睡了才会露尾巴,而这时尾巴不见了他会找。
很小的哼唧声,伴随着指尖在尾巴原有位置的摸索,有点不满,又有点疑惑,但实在没力气抽走尾巴,懵懵懂懂的,更可爱了。
她便不忍心扰他安眠,恋恋不舍地把尾巴放他手里,看他红润润的小脸贴过来,半松开手,枕着大尾巴,继续睡去。
枕久了,尾巴会不会麻呢?
长孙无忧这般想着,摩挲了几下孩子的手和脸,很满意这个手感和温度,低首亲吻孩子的脸颊。
天光再亮,也要匀半日安寝。
天塌不下来。
如果能睡一天就好了,补足熬夜的心力。可惜一般到中午,孩子就醒了,忙乎乎得好似春夏的小蜜蜂。
就这么天天夜里加班加点,天黑就往三门山跑,开动他的大工程,天亮再回家补觉,活得跟猫头鹰似的。
陕州地方发现了这条突然冒出来的新渠,乡老水官乃至县令都跑到附近去观看,啧啧称奇。
“我还以为我做梦呢,这怎么突然多出条河来?”
“瞧着像三门山那边流过来的。”
“没听说朝廷下令要修渠啊?就算真要修,不也得三年五载的,怎么这么快就成形了?”
“没成形,这水位不对,堤岸更不对,全是石头,算什么河堤?”水官上报县令,再报到州府,很快组织起官兵和青壮年劳力,按正常建堤坝的步骤,先导流围堰、分层夯土。
大家忙活了一天,晚上散开,第二天再去看,这新渠又焕然一新了。
不仅河道更深了,两岸垒起了高高的石头坝,石头与石头之间还填塞了河泥,铺了芦苇之类的草来加筋。
“咦?”水官傻眼了,“这……这也太快了,昨日还不是这样的。”
“那咱们还干吗?”官兵们面面相觑。
“干!人家愚公也没干等着神仙来搬山,不还是老老实实开山运石头吗?万一神仙看咱这么懒惰,不愿意帮忙了呢?”
“有道理!”
两边都这么热火朝天地干着,很有默契似的,白天忙白天的,晚上忙晚上的。
当然也有那好奇心重的村里人,大晚上偷偷摸摸溜到河岸边上看,想搞清楚到底是哪方神仙在出力。
结果天蓬积极地凑过去一张猪脸,把人吓得连滚带爬,结伴跑走了。
嬴政本来以为后面就安静了,但他太低估时人的好奇心了。
没过两天,晚上来探险的人不仅没少,还变多了,甚至还自备了桃树枝黑狗血符纸什么的玩意儿。
等这帮冒险者小心翼翼地挨近石头坝,哪吒大喇喇地飞过去,风火轮无比耀眼,飘带飞扬,燃烧在众人面前。
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干什么呢?”
“三……三太子!”
哪吒太好认了,眼尖的一眼就看出来了,惊喜地喊出声。
“没看见我忙着吗?别在这捣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原来是三太子大驾,我们还以为有猪妖呢。”
众人讪讪,有心想看热闹,但畏惧哪吒,互相拉扯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星河倒映在新渠中,隐约可见几条龙的形状在空中和水底翱翔。
对龙来说,水不就是天,天不就是水吗?
也有眼睛更好使、夜视能力更强的,看见了水面之上有一白犬快活地奔跑,在高大的身影和那差点被忽略的玄衣孩子之间跑来跑去。
要不是有白犬和水波,那抹玄色都快没入黑暗了。
回去之后,人群就这些神仙都有谁,展开了热烈讨论。
新的神话故事,由此诞生,千年之后,也会随着这三门新渠而代代流传下去。
一个月后,三门新渠差不多建成,大唐的太子李世民也终于回来了。
李渊知道,自己该退位了。
第136章 预定一场大雪灾
李渊退位退得很麻利, 不是他对权力毫无留恋,而是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就被打击得连灰也不剩了。
还是早点退吧, 至少还能留个体面。不然混到赵武灵王那地步, 活着还不如死了。
于是在武德四年的冬天,大唐进入了三辞三让的惯例环节。
只是这个环节仿佛被按了加速键,仅仅持续了一个月。
因为这一年只剩两个月了,大家还等着过年呢。
早点把这四年的武德过完,好迈入新的年景。
李世民携大胜之喜,率军回到了长安, 非常礼貌地先见了李渊, 归还了兵权。
虽然这兵权还不还的也没啥意义, 李世民要是不愿意, 李渊能不能调动这些兵都不好说。
但李世民愿意走这一趟, 李渊心里多少还是舒服了点。
老头忍不住开始抱怨:“你家那孩子未免太嚣张了点。”
“哪里?”李世民大惑不解, “政儿一直很乖呀。”
“朕封赏宗亲,他说削就削, 如此怎么有利于人心安定呢?”李渊巴拉巴拉倒苦水。
“哦, 这个我听说了。”李世民不仅淡定,还反过来吐槽, “那个义安王还敢谋反?谁给他的胆子?还有那个长孙安业,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要不是无忧拦着我, 我前几年就想法子治他了。政儿干得漂亮, 阿姊平叛平得也快, 没有牵扯到百姓, 甚好。”
在这个方面, 李世民和嬴政父子俩的看法完全一致,封王那么多干什么?吃干饭的吗?现在不削什么时候削?
开国之初,如果不趁他们根基未稳,先削一波,以后就更难削了。
长孙安业欺负长孙无忧的仇,李世民耿耿于怀好多年呢。
李渊一大堆的话被堵住了,郁闷道:“那万娘子出宫的事怎么说?他一个孙子,管自己祖父的后宫算怎么回事?我总共就万娘子这一个贵妃,她说走就走,朝臣们会怎么笑话我?我还没死呢,哪有贵妃出宫的道理?”
李渊实在是难受,太难受了。
他都还没有退位呢,万贵妃就走了,一点也不给他面子。
“那我回去说说他。”李世民无所谓。
“什么叫说说?就说说就了事了吗?”李渊瞠目。
“唔……”李世民无辜反问,“不然呢?我们政儿还小呢,小孩子懂什么。万娘娘想出宫肯定有她的道理,反正都在长安城,父皇想她了就去见她呗。”
“我去见她?”李渊叫道,“我见自己的贵妃,还要出宫去见?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事?”
“班婕妤和冯幽后应该也算吧?”李世民才不想管后宫的事,随便扯出两个例子,也不管对不对号,敷衍道,“父皇宫里的美人不少,也不差万娘娘一个。自从智云死后,万娘娘一直郁郁寡欢,她想出宫散散心也很正常。”
“那怎么一样?”
“父亲!”李世民急着回家,真没空和他掰扯了,“有事下回再说,天色不早,我得赶紧回去了。”
“你!你这个……”李渊憋屈到什么地步?“不孝子”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这事儿他跟太子妃说了,太子妃笑眯眯地听着,态度非常好,就是不办事儿。
他也跟自己的女儿抱怨了,女儿一点也不在乎。
现在儿子也这样,顿时让李渊悲从中来。
唉,年纪大了,真是干什么都很心酸。
李世民匆匆忙忙回到东宫,着急忙慌地解甲,一把抄起政崽,亲亲抱抱举高高转圈圈。
“政儿!我好想你!”
政崽被他亲了又亲,无可奈何地纵容着,感觉自己像青雀手里的鹦鹉,被揉圆搓扁,毛发都乱糟糟的,表情都要呆滞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到底还要亲多少下?
“还有青雀。”政崽试图逃离。
“嘚嘚!耶耶!抱抱!”青雀捏着白毛鹦鹉,兴奋不已地举起双手。
李世民顺手把他也抱起来,同时抱两个,毫无压力。
青雀学习到了新技能,亲亲哥哥,再亲亲耶耶,嘿嘿直乐,别提多开心了。
“能不能放我下来?”政崽幽怨地擦擦脸上的口水,把胖鸟凑过来的嘴巴挡住。
“青雀是不是胖了?政儿瘦了好多,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是不是太累了?我们政儿好辛苦,天天要起那么早,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偏偏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添乱。”
李世民看看胖乎乎肉嘟嘟的青雀,再看看抽条长个的政崽,这么一对比,就感觉政崽更瘦了。
政崽一脸懵逼:“我没有瘦呀,我长了三斤多。”
“是吗?”
“真的!”
李世民两只手占满了,又想拉长孙无忧的手,左右看了看,把一看就被养得营养过剩的青雀放下来,分给无忧一只崽,就能空出手来牵手了。
“你近来可好?”
“长安一切都好。”
“我是问你。”
“我也很好。”长孙无忧牵着青雀,与李世民并肩往里走,简洁地总结了下这几月大的动态。
“三门山那边修了新渠?已经连到广通渠了?”李世民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政崽顺口道:“你玩弄突利的时候。”
近来所有事里,数这件最大最重要,长孙无忧就细细道:“是政儿带人做的。”
“人能做到?”李世民质疑,“三门山到广通渠,怎么也得六十里吧?六十里的河渠,一个月能修完?”
“朝野内外,也为此而震动。”长孙无忧沉静道,“陕州初次上奏的时候,三省还以为是什么胡言乱语。但正因为不可思议,反而不可能是假的。屡次派使者去查看,都说那河渠与日剧变,从粗糙的小河沟到可供行船的河渠,竟不过半个月功夫。”
“剩下半个月呢?”
“在筑堤坝、清淤泥。”嬴政回答,“现在忙完那新渠了,在清广通渠和渭河。”
李世民为之惊叹:“我以前从没想过,修渠还能这么修的。”
他把孩子称一下体重,量了量身高,不敢相信这脸颊都快没肉的小孩居然真的长高变重了。
李世民指腹贴在政崽腮帮子处,侧首望呀望,弹一弹少到可怜的脸颊肉,大为心疼:“怎么瘦成这样了?好可怜,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唔……”政崽略有点心虚。
长孙无忧本没打算告状的,但话赶话到这,就把孩子昼伏夜出加班熬夜的事说了出来。
“怎么可以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李世民哀叹,“阿耶阿娘会觉得很难过的。”
政崽把心虚按下去,瞅瞅他:“你还不是一样?”
“我是大人,你是孩子呀。”
“等渭水清理好,长安的漕运就通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长安运粮的问题了,这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吗?”政崽理所当然道,“就像阿耶你亲自犯险,跑去打突厥,是一样的道理啊。”
就是因为这父子俩一脉相承的效率为先,导致他们经常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反过来互相控诉对方的时候,道理却一堆一堆的。
长孙无忧很头疼,却又拿他们没办法。
谁又能体会,她一边等着塞外征战的丈夫凯旋,一边守着天天熬夜的孩子带着夜风水汽回家,是何等无奈心情呢?
偏偏她知道,他们做的事无可替代,没法拦,也拦不住。
好在,总算都平安回来了。
这时候,没有比一桌丰盛的热食,最能慰藉人心的了。
政崽和李世民坐一起,方便他俩叽里咕噜,吃饭都停不下来。
“军报里说,阿耶向颉利提出交换俘虏,颉利没同意是吗?”嬴政很关心这个。
突厥卡在大唐北方这个事实,让他耿耿于怀,还趁火打劫,更是该死。
“对。”李世民微微含笑,“我原想把从前失陷在突厥的几万中原子民换回来,颉利却觉得我想以少换多,他不想做亏本的买卖,所以不同意。”
“刚败了一场,还这么气盛。”嬴政冷哼。
“毕竟底子还在,他带着部族远遁,一跑千里外,李靖说不能追得太远,现在还不是时候。”
此次唐军阵斩七千,俘虏六千多,明明是大胜,但因为颉利大可汗还在,突厥元气没有大伤,依然能苟,双方谈判的时候就这么互相拉扯,谁也不让谁。
虽然,李渊最初的目标其实是防守潼关,不让突厥打进关中就行。
但李世民一出征,就总让人觉得,居然没有一战把对方灭了,那这就不完美。
连嬴政都有一瞬间这么想,差点被惯性思维带偏,认真一盘算双方的兵力和战损比才发现,这明明是一场远超战略目标的大胜。
要知道,突厥的兵力是唐军六倍都不止,气势汹汹地打过来,被打得屁滚尿流,追杀到千里之外,小可汗还被俘虏了。
“我们谈判的内容,都告知突利了。”李世民从容道。
“对亲叔父大可汗不愿意让他回突厥这件事,突利怎么看?”
“他垂头丧气,像下雨天迷路无家可归的小羊羔。”
“阿耶你这句话听着太草原了。”
“哈哈……”李世民心情很好,看来把突利小年轻忽悠得就差跟他姓了。
突利本来就是大可汗位竞争的失败者,分到的牧场和部族都远远不如颉利的跟随者,再加上一战就被李世民所俘,天天跟李世民混一起,好吃好喝招待着,本来三分的不甘心也能激化成十分。
“后来呢?”嬴政问。
“来回扯了几次,颉利答应送还一万百姓,我把俘虏和突利放了,还给突利许诺,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会帮他。”
“那他应该很快就会找你了。”嬴政慢吞吞道,“今年冬天,突厥会有大雪。”
李世民本是笑吟吟,忽然惊觉,收起笑意,担忧道:“你干的?”
“嗯。”政崽小小声地应答。
父母的目光果然都聚集过来,凝聚着太多柔和沉重的感情,像松脂层层地包裹着蝴蝶的翅膀,凝结成珍贵的琥珀,却也让嬴政心有顾忌,沉甸甸的,有点苦恼。
但他们没有多说什么。
夸奖吧,简直是在鼓励孩子继续这么做;责备吧,怎么舍得呢?
李世民隐去叹息,温和道:“突厥虽是大患,但不过忍他三两年,等我们积攒一下粮草和兵力,到时一场大战将其灭之,也不是很难。这次没有这么做,只是不想多造牺牲而已。”
李世民和李靖打仗,都很讲究成本,光胜利还不够,还得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回报,所以这一次,他们见好就收,在谈判桌上争取发育的时间。
以大唐的体量来说,只要给李世民两三年,他就能准备得更充分,打得更漂亮。
“我知道的。”政崽轻声道,“只是,我也想减少牺牲。只是下一场大雪而已,我可以做到。”
李世民并不怀疑他可以,他只是怕……
“等会儿叫孙神医过来看看,还有崔珏。魏征回来了没?”
“刚回来。”长孙无忧颔首。
“那正好一起,顺便商量一下明年的年号。”
“我没有事的。”政崽嘀嘀咕咕。
他现在有几位女神加星星的加持,在李世民继位之前,可以随便浪。
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着急了。
只要三位女神没有哪位传话给他,严肃警告他不许这么干,那就可以干。
不反对就是支持!
聊完突厥,总算能专心吃东西了。
暖乎乎的炭火汤锅咕嘟着香气,他们忙着聊天这会儿,青雀已经用一碗馄饨把自己喂饱了,正乐呵呵地吃甜点。
政崽吃东西慢悠悠,悠闲地咬着蟹肉卷,很喜欢父母都在身边笑语的烟火气。
这暖锅里的乳酿鱼丸汤,也比平常要更鲜美几分了。
小鹰溜达过来,被李世民摸了又摸,喂了块肉。
“将军长得飞快,不仔细看羽毛,还以为成年了。”李世民笑道,“那白羽的鹦鹉叫什么,它怎么不说话?我听说鹦鹉都能言擅歌的。”
“它叫菩萨。”政崽淡定道,“可能是刚生完蛋,忧郁了。”
“一只鹦鹉叫菩萨?”
“一只鹰可以叫将军,那鹦鹉叫菩萨也很正常吧?”政崽振振有词。
“好吧。”自从这小孩叽叽歪歪之后,李世民唤长孙无忧,都尽量避免叫“观音婢”了。
甚是可恶,晚上把这可恶的小孩抓过来陪睡暖被窝,拿他尾巴当枕头,咬几口以泄心头之恨。
政崽莫名抬起头,很无辜地与父亲对望,嘴里还含着个丸子。
“生个蛋忧郁什么?”李世民没搞明白。
“大概,它自己并不想生。”长孙无忧忍着笑,把子母河水的事娓娓道来。
“这得注意,有人会拿这河水作恶。”李世民下意识想到。
“管得很严的,凡取水用水,饮水生子的,都做了登记。”政崽也怕生乱,皱眉道,“近日还是出了桩案子,有搏戏下注的纨绔,给角抵的高手下子母河水,致使对方在比赛时腹痛输了,而因此获取百金的赌资。”
“怎么处置的?”李世民饶有兴趣地问。
“正属万年县内,崔珏查出结果,带人抓了下药的纨绔,目前正在审。”
“谁家的?”
“史万宝的儿子。”
“哦,难怪。”李世民一点也不惊讶,“史万宝以前就是长安大侠,开赌坊酒馆、贩私盐、藏兵器、放子钱(高利贷)……都是他常干的事。后来他跟了李神通,应和阿姊起义,招揽了几万军队,迎父亲入长安,挣到了从龙之功,封了国公。”
“难怪如此肆无忌惮。”嬴政才不在乎犯法的人是谁。
李世民低声笑道:“有没有人想走关系说情?”
“叔公(李神通)私底下问过一句,看在功臣之后的份上,能不能从轻处罚?”
“你怎么说?”李世民看着他的孩子,也是大唐监国的雍王。
“我说不能。”嬴政很干脆,“大唐功臣这么多,功臣之后更是成百上千,若人人如此践踏律法,那该如何治国?”
乱世能贩卖私盐私藏甲胄算你有本事,现在你卖一个看看?
“说得好。”李世民夸赞,“不过我们刚刚立国,从宽处理也有从宽处理的好处,百姓们不至于恐慌自己行差踏错就要被严惩。等新的律法修好了,是要比现在宽仁的。”
“那就等修好再说。”嬴政坚持,“现在就依律处置。”
“也行。”李世民悄咪咪递给长孙无忧一个眼神,当面蛐蛐,“你看看,年纪不大,倔强得很,也不知像谁?”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难不成是像我?”
子母河水这种新鲜东西,出现在长安,必然会成为律法的真空地带。很多人也在观望和琢磨,未经别人同意,给人下这个水,究竟会怎么判呢?
为此,嬴政觉得不能从轻处罚,因为会让人有侥幸心理,从而效仿。
“阿姊没说什么吗?”李世民随口问。
“姑姑很忙,这两日都没空来东宫了。”
“忙什么?”
“姑父生了,她忙着看孩子。”
“谁生了??”李世民一愣,猛然反应过来,“柴绍也喝了子母河水?”
政崽乖巧点头,吃饱了,漱漱口,擦擦嘴,眼巴巴地看着他:“对呀。姑姑想要个女儿,姑父就给她生了。阿娘也想要个女儿,我想要个妹妹,阿耶你看……”
长孙无忧笑得眼睛弯起来,津津有味地听着,心情甚是愉悦。
李世民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咬咬牙,狠狠心,果断道:“柴绍都能,我有什么不能?我还能比不过他?”
好奇怪的好胜心。
但不管怎么说,政崽确实很快就有了妹妹,虽然还是长孙无忧生的。
她真的太纵容李世民了。
政崽问起原因的时候,长孙无忧却只是微微而笑道:“他有这个心意,我就很满足了。刚下战场,就要来上这么一刀,也要很久才能恢复。他已经很辛苦了,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他。”
她只是想看看李世民的笑话,从来没打算真的要他生的。
“我在这里,我会帮忙治疗的。”所以政崽才会有这个提议,他是把自己也当医者用的。
“那就更不用担心我了。”长孙无忧宽慰道,“三天,比十个月,是不是已经轻松了许多?我的身体比从前好多了,孙神医都说气色很好,脉象有力……家里的男儿多了,我也想要个女儿。”
“好吧。”政崽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问道,“那妹妹的名字取好了吗?”
长孙无忧便笑道:“我昨夜梦到了一个小姑娘对我笑,天生丽质,眉目如画……”
作者有话说:
这篇不会写二凤生孩子,争议太大,且不是必要剧情。
还是平稳落地吧。
不好意思,众口难调的时候,还是保守点安全。[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37章 终于继位啦
“生得这般秀美, 就叫丽质吧。”
天生丽质的小姑娘,降生在了长安的初雪里。
这个日子是李淳风算过的,说很吉利。
因为子母河水只需要怀孕三天, 所以现在长安很流行, 算好想要的日子,再饮水怀孕生子。
冬月初八,很好记的日子,传位的诏书第二次送到东宫,还有百官及宗室的劝进表,引用尧禅位于禹的古例, 言辞恳切地称天命、民心、功德俱在东宫, 为大唐社稷故, 请即帝位。
政崽还好奇地敲了敲当事人禹, 很八卦地问:“尧真的是禅位吗?”
大禹忙着给运河画图呢, 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祖父是不是自愿禅让给你父亲的?”
“当然是。”
“你这都算禅让, 我怎么不算禅让?”大禹怼他,“没事干就把李冰和郑国叫过来, 给我帮忙, 少来打扰我。”
“我叫他们?”
“你不叫谁叫?不都是你的人吗?”
“李冰不是我的人……”
话还没说完,大禹就把灵契挂了。女娇还笑着解释道:“李冰在都江堰, 郑国在郑国渠, 人族素来有在江河边供奉治水功臣的传统, 代代如此。”
“我都不认识李冰。”政崽嘟嘟囔囔, 想了想, 还是找杨戬。
杨戬那边乒乒乓乓的有兵器响动和哗啦水声, 听着很热闹。
“怎么啦?”政崽忙问。
“没什么事, 打一个水怪, 也是熟人。”杨戬十分淡定,抽离摸鱼小战场,丢给孙悟空猪天蓬处理。
猪天蓬白天也能在太阳底下随意晃荡,所以晚上去干水利工程,白天去给取经团队挑行礼,一猪打两份工,累得直抱怨。
“我都这么辛苦了,等你们到了西天,见了佛祖,是不是得算我一份功?怎么也得封我个使者罗汉什么的吧?”天蓬邀功请赏。
哪吒斜睨他一眼:“那你得先从和尚做起吧?你愿意做和尚?”
“那我这……”天蓬心里纠结,不大愿意了。
正儿八经修行的和尚,看江流儿就知道了,得吃斋念佛,心存善念,慈悲为怀,戒杀戒贪戒嗔戒色……
这一堆清规戒律,哪里是天蓬守得住的?
路边走过一漂亮姑娘,他眼珠子和口水都快滴下来了,还修行呢,能忍住不多看几眼,就算他有长进了。
天蓬琢磨着,这取经团队配置太高了,跟外交使团似的,加上孙悟空哥三,没一个有入佛门的意思,那他何必上赶着,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选。
他可不乐意当和尚,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得了,干活吧!保不准能得道呢!
天蓬发挥水性,在水里和青面红发戴九个骷髅头的妖怪打得难舍难分。
哪吒在旁边观战,悠然自得:“这妖怪瞧着有点眼熟。”
孙悟空眨眨眼:“眼熟吗?老孙怎么没认出来?”
杨戬早就借着天眼看得一清二楚,随口道来:“蟠桃会上打碎了琉璃盏的卷帘大将,你们不记得了?”
“原来是他啊。”
“蟠桃会还有这一出呢。”孙悟空尴尬地挠挠头,“俺老孙可不知道。”
孙悟空当然不知道了,他忙着偷蟠桃呢!
政崽盘算了一下,吃惊道:“是同一场蟠桃会吗?偷蟠桃,调戏嫦娥和打碎琉璃盏都在同一天?”
“呃……”孙悟空更讪讪了。
“可不是吗?听说王母娘娘很生气。”
“是很生气。”杨戬证实了这一点,“气得回昆仑住了,有段时间没去天庭了。”
这样一想,王母娘娘还怪惨的。
水里的天蓬与卷帘五五开,折腾了半天,孙悟空看不下去,捏了个辟水诀,几棍子下去,把卷帘打了上来。
嬴政质疑道:“这个卷帘不会也是观音原定的人吧?她怎么什么人都要?”
“犯了错的神仙,贬到人间做妖,之后经历一番历练,修成正果。听起来就很合理。”哪吒不带什么褒贬,平平淡淡地总结。
“你不想要?”杨戬发现了。
“他吃人吗?”嬴政有疑问。
“吃。”杨戬冷静回答,“他脖子上挂的九个骷髅头,是江流儿的前世。每一世取经人都折在这里。”
“都死九次了,佛门也不管?”
“不多死几次,如何能证明取经的诚意呢?”哪吒冷笑,“卷帘被贬在流沙河这里,自然就是为了这劫数。既是卷帘的劫数,也是取经人的劫数。”
杨戬补充道:“这里的水是弱水,连羽毛都浮不起来,卷帘被困在这里,每七日要受飞剑穿胸之苦,每次穿体百回,[1]取经人路过这里,被他所食,便是一种因果。”
“听不懂。”嬴政简单地否决。
他不是真的听不懂,只是懒得费心思去管。
故意把卷帘放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让江流儿的前世被吃吗?
“什么因果?都是算计好的。”
杨戬笑了笑,默认了嬴政这个说法。
“我不喜欢吃人的东西。”嬴政皱紧眉头,“问江流儿吧,他愿意渡就渡,毕竟死的是他自己。”
他其实知道,江流儿是会渡的,毕竟佛法讲究宽恕,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的。
只是嬴政心里不大舒服,觉得这局设的有些诡谲阴险了。
“羽毛都浮不起来,江流儿他们怎么过河?”
“这九个骷髅可以漂起来。”
“所以死九世,是为了给这一世铺路架桥?那普通人呢?永远过不去?”
哪吒嗤笑:“普通人谁从这过?又不是没有路了。哪里有劫走哪里,不然怎么凑足取经的劫难?——你怎么光说了半天不过来玩儿?你那边有事?”
“嗯嗯,有事。”
“什么事?”
“看我妹妹。”
他可是很忙的!
当然了,整个东宫都很忙,既忙着继位的大事,也忙着降生的小事。
这两件事本没必要撞到一起去的,但长孙无忧梦见了一个漂亮小姑娘扑进她怀里,醒来后怅然若失,心有所感,便与李世民商量,要一个女儿。
李丽质就诞生了。
如果算上快过年了,这是三喜临门。
找李冰和郑国的事,嬴政就拜托给了杨戬和王翦。
“嘚嘚,妹妹!”青雀总是发不好“哥”这个音,好像很有难度似的,嬴政试图教他喊“兄长”,却发现两个不同的字连起来,对青雀而言更有难度了。
算了,至少比“兄兄”好听。
一只青雀,一只小鹰,再加上一只鹦鹉,全都蹑手蹑脚围在摇篮附近,翘着脑袋,整齐划一地歪头,直勾勾地观察睡着的小妹妹。
她应该是家里长得最像长孙无忧的了。
仿佛牛奶和花瓣做出来的小婴儿,才满月,就舒展得更匀净秀气了。
“妹妹,睡。”
“嗯,她在睡觉。你小声点,去外面玩吧。”
“雪!”
“嘘……”
“嘚嘚,雪,玩……”青雀想拉着哥哥一起出去玩雪,他的兄长却婉拒了他。
“你去吧,我还有东西要写。”
青雀略有点沮丧,但也习惯了。他早早就意识到,哥哥总是很忙,就算他一天邀请哥哥十次,也未必能得到一次同玩的机会。
早上找哥哥,哥哥不在,哥哥要上朝;上午找哥哥,哥哥很忙,是一点时间都没有的;中午找的话,运气好点能跟哥哥一起吃午饭,卡在这个时间叽叽喳喳和哥哥聊天,不过叽喳的一般只有青雀;下午可以多烦哥哥几次,可能会有空;晚上不能打扰哥哥,阿娘与他约定好的。
青雀已经摸索出来了,便不觉得难过,笑嘻嘻抓走鹦鹉玩雪去了。
政崽也歪着头,看了一会安静睡觉的妹妹,不知不觉笑起来。
他转过屏风隔断,像鱼儿穿梭在熟悉的水里,摇晃着收起来的尾巴,脚步轻快地走进李世民所在的内堂。
这不是召集官员处理奏疏的明德殿,而是李世民的书房,兼职处理公务。
“阿耶,阿娘。”政崽先注意了下长孙无忧,见她言笑晏晏,恢复得很好,就放下心来。
不枉他每天给长孙无忧输送灵力,悄咪咪问过孙思邈,小心翼翼地注意尺度。
“来得正好。你阿娘不愿意帮我写辞表,你来帮我写吧。”李世民连忙招手,把加快速度走近的孩子拉过来,捞到身边坐着。
长孙无忧披着衣裳抱着手炉,坐在他身侧,很是无奈:“我帮你写算怎么回事?字迹不同,会被发现的。”
“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你是想被萧瑀骂吗?”长孙无忧瞅他。
李世民撇撇嘴,显然对谁都敢喷的萧瑀没招。
政崽抬头看看他,认真道:“我模仿你的字迹,会被认出来的。不过我可以帮你起草。”
李世民的飞白体,并不是政崽酷爱的风格,硬要模仿,就失去了自己的味道了,政崽是不会干这种邯郸学步的事的。
“好呀,那你写吧。”李世民笑眯眯,分一半桌案给他,放松下来撩拨政崽头发玩。
李世民向长孙无忧挤眉弄眼,看,诓到了超好用的劳动力。
“政儿这年岁,梳双童髻才刚刚好,我加封太子那会,也要梳那么幼稚奇怪的发髻,而后拆掉加冠饰受封……”
政崽忍不住抬眼看他,小声嘀咕:“确实有点奇怪。”
李世民早就过了卖萌的年纪了,那种哪吒同款对称发髻真的完全不适合他了。
政崽当时看见,能忍着没有笑出声,都是对那个严肃场合的尊重。
“所以说你这个年岁正好。”李世民故意轻轻扯政崽的发尾,引得孩子转头用眼神抗议。
李世民顺手摸摸孩子的脸,惋惜道:“这肉是养不回来了吗?我还以为能再捏两年呢。”
长孙无忧微微摇头,也觉得很可惜。
孩子长得太快,不再是个糯米团子,她逐渐抱着吃力,也不大合适了。
“年号定好了吗?”她问。
“玄龄他们在讨论,魏征提议说,不如叫‘贞观’,有彰显中正之意。我觉着不错,你们觉得呢?”
“用来做你的年号,承接‘武德’,是不错。”长孙无忧挺喜欢。
“贞观……”政崽思索了一下,点点头,“我也觉得蛮好,以后一提起贞观,人们就会想到阿耶,它就成了你的标志了。”
“也是你们的标志。”李世民和颜悦色,偷偷摸摸在政崽后面捣鼓,想挠孩子痒痒,激出大尾巴来玩。
“阿耶,不要捣乱。”政崽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干什么。
真的,李世民的手有时候真的好欠。
“现在白天都看不到政儿的尾巴了。”
“我收起来了。”
“以后你一个人住东宫,会不会寂寞呢?”
“不会。”
“我会寂寞的。”李世民黏黏糊糊地与自家孩子撒娇,“我想你了怎么办呢?”
“……”政崽无语地看着他,匪夷所思,“东宫与太极宫,不就隔着一堵墙吗?那扇门都是开着的。”
“那也比现在远多了。”李世民叹气。
长孙无忧淡定自若地等他们你来我往,慢悠悠道:“父皇未必愿意搬,说不准我们还能和政儿再在一起住几年。”
李世民还没怎么,政崽就先有意见了。
“祖父有这个意思?”
都退位了,还不搬走让地方,是想干什么?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李世民安慰道:“算了,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能住几年?让他接着住吧。正好我们也不用搬。”
“那不行。”政崽摇头,“他不肯走,朝中裴寂那帮祖父旧党就总觉得有倚仗,也不肯走。一帮尸位素餐的老家伙占着中枢,暮色沉沉,老气横秋,说起话来排资论辈,动不动就把祖父抬出来,像什么话?”
“这个不急,慢慢来。”李世民笑道,“朝中官员有两千多人,确实太多了,我准备先裁个六七成,精简一下,顺便收收他们的心。到时候,就算父皇有微词,也只能发发牢骚罢了。”
政崽这才舒服了,给了李世民一个由衷赞赏的用力点头。
“这样很好,剪掉多余的枝叶,小树苗才会长得更快,开更多的花,结更多的果。”
他们两个磨叽了一会,竟也没耽误正事,不大一会,政崽就把第二封辞表写好了。
“我看看。”李世民拿走,与长孙无忧分享。
“前奉恩诏,俯传宝位,臣已沥血陈情,未蒙鉴允。今海内初平,万机待理,陛下圣德在躬,人心攸系。臣质凡才浅,不足以奉宗庙、临兆庶,敢固请停传位之诏,以安天下之心……
“政儿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文章也很好,可以直接用了。”李世民大夸特夸,“干脆就把这个交上去得了。”
长孙无忧与政崽都用一种“你别闹了”的无奈与纵容,不约而同地瞟他。
“哈哈哈……”所以李世民老爱逗他们玩,真是太有意思了。
赶在武德四年年末的小尾巴,李渊成功禅让给了李世民。
而后像赶流程似的,飞快地册封了皇后与太子,典礼一场接一场,挨得极近,好像怕这个月的日子不够多,迟一点就要拖到贞观了一样。
腊月廿十,大唐的皇帝陛下李世民携皇后与太子一起祭天祭地,告祭太庙。
政崽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慢吞吞地踩着阶梯往上走。
“真的不用抱吗?”李世民低笑。
“我可以自己走上去的,也不是很长。”政崽坚持。
“但你腿短。”李世民偷偷笑他。
他腿才不短!
重要场合,政崽没有气鼓鼓地辩驳,而是板着小脸,一丝不苟地往上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慢下来,缓步等着他。
政崽一个抬头,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看见满天斑斓的云霞,紫金丹彤,像有什么在观礼。
“谁来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西游记》
第138章 你是要封神吗?
已经不是谁来了的问题, 而是那云上快站不下了。
后土娘娘在他可以理解,祭祀的时候,本来就要祭祀后土的。
女娲娘娘和王母娘娘在, 他也可以理解, 他们三个关系好嘛,肯定一起结伴来的。
哪吒孙悟空杨戬是来干什么的?看热闹吗?有什么好看的呢?不就是普普通通的继位大典吗?
而且还是拜太庙这么无聊的环节,不过就是爬阶梯、上香、念祭文、奏乐撒酒之类的常规流程,没什么新意,也没有什么可观赏的。
嬴政的目光疑惑地投过去,云上的神仙们笑吟吟, 好像是闲着没事干出来溜达一趟, 正好看见他, 打个招呼。
王母娘娘嘀咕了句:“很普通嘛, 没什么可看的。”
女娲很是欣慰:“普普通通, 就最好了。没有妖兽, 没有洪水,没有山崩, 没有地裂, 甚至连雷霆暴雨都没有,多好呀。”
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好心酸, 好像她参加过不止一场危险又糟糕的即位典礼一样。
想想上古时代, 再危险也合理。
但, 女娲娘娘就这么跑出来了?不是说不行吗?
嬴政还在疑惑, 女娲就向他眨了眨眼, 笑道:“我就偷偷来看一眼, 这就走啦。替我告诉你的父母, 我也很喜欢他们。”
她匆匆而来,倏忽而去,似乎借着两位好友的掩盖,往这人间看了一眼,便觉心满意足,款款离去了。
骊山的女娲庙离得不远,有空的话,嬴政可以带着父母一起去坐坐。
女娲一走,王母娘娘拉着后土也走了。长辈不在,剩下三个就松快很多,安静礼貌的表象马上破功,嘻嘻哈哈地闲聊起来。
就差来点瓜子嗑嗑助助兴了。
“爬累了没有呀?小仙童。要不要老孙背你上去?”
“有你什么事啊?”哪吒与孙悟空拌嘴。
“这不是看我们小仙童人小腿短,爬着费劲呢嘛。”孙悟空笑嘻嘻。
嬴政瞪他一眼,收回目光,专心走路。
李世民到底没忍住,俯身一把将孩子抱起来。
“我可以自己走的!”
“这样快一点。”
“他们会笑话我的。”
“谁会笑话你?”李世民不解,“你才几岁呀,我抱你上去,不是很正常吗?”
但是嬴政已经听到孙悟空猖狂打滚的笑声了,还有哪吒,别以为转过脸去,他就看不见了。
可恶。
都不是好人!
也就杨戬稍微好点,一本正经地看着。但他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很不正经了。
一丘之貉!哼!
孙悟空笑够了,毛手搭在眉锋上,眺望整个长安,纳闷道:“这长安我瞧着不是挺好吗?干啥还要去取什么真经呢?取了那劳什子经,对大唐有什么影响?”
哪吒轻嗤:“能有什么影响?多几个吃斋念佛的和尚,或者多几座寺庙?”
“嗐,管他呢,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悠哉悠哉地坐在云上,因为江流儿那边多了两个新帮手,所以他们的时间大把大把地空了出来,可以在这插科打诨,看小孩被抱进太庙祭祖。
“真有意思,俺老孙就没什么祖要祭。不然回去拜拜花果山?”
“你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吒拒绝了孙悟空分享的橘子,随口道,“那石头呢?”
“这我哪知道?早八百年前就找不着了。好像当初蹦跶出来之后,石头就滚落没了。”
“你一个天生地养的石猴,拜拜天地得了。”
“嘿嘿,也是。二郎小圣呢?”
杨戬平平淡淡地回答:“我父已入轮回多年,母亲与养母俱在,倒也没什么要祭的。”
神仙的生命太长了,杨戬自幼跟着王母长大,后来在阐教拜师学艺,对父亲哪还有什么印象?
年少时也许还有两分在意,但他总不能追着观察父亲的转世,那像什么话?
转世成飞鸟大树,难道他也要一直看吗?
“你不是排行老二吗?”孙悟空奇道,“按理来说,你上面应该还有一个。”
“谁跟你说我排行第二?”杨戬反问。
“诶?可你法号二郎真君。”孙悟空很懵。
“我是独生子。”杨戬淡淡地瞄他。
“这是什么道理?”
“石头里都能蹦出猴子了,独生子怎么不能叫‘二郎’?”
……
嬴政拉回注意力,扯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口,示意对方放自己下来。
这么大的场合,这么多人看着,他才不想以被娇宠的幼小孩子形象,映入宗室王公们的眼帘。
他都看到李道玄和姑姑在后面偷笑了。
真是的,都说了他可以自己走的,阿耶好讨厌。
但被放下来后,嬴政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靠近李世民与长孙无忧,跟着他们走流程。
还好这祖宗牌位就摆了四个,追溯到了李渊祖父的祖父,没有再往上追溯得更远。
不然的话,难不成他真要拜不知道到底算不算李家祖宗的李信吗?
那多尴尬!
还不如摆个太上老君呢,至少不认识,感觉很老了,拜就拜,没什么心理压力。
这祭祀的流程,几百年了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大约也是从典籍里学的,没什么改变的必要。
嬴政这么胡思乱想着,神情始终庄重严肃,不需要做表情的时候天然的有点冷感,走神了也很难被别人发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握着孩子的手,大手包小手,将金色的香酒倒在鼎里。
青烟袅袅直上,无风成形,一直升到太庙的屋顶。
祖宗们如果真的收到了祭文,会在地府到处炫耀吧?
就像当年嬴政泰山封禅那样,昭襄王他们若看得到,也值得炫耀的。
只可惜,太短了。
这一世,嬴政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离开太庙时,那云霞更华丽了,流转着金乌的焕彩,仿佛有龙飞凤舞。
他们驻足看了一会儿,麒麟踏着祥云而来,矜持地落在高台之上,引起了一片震动。
“是麒麟啊。”
“还真有麒麟?我还以为那个传言是夸大其词……”
“夸大什么?我们陛下是那种人么?”
“那怎么不见玄龙?他屡次三番帮助陛下,也该来庆贺一下。”
嬴政听着躁动的窃窃私语,心道:玄龙不是在这儿了吗?
麒麟愉悦地等他们走近,也不说话,明亮的眼睛泛着温润如玉的光华,像一把盛世的钥匙,亟待被开启。
李世民伸出手的时候,麒麟就跳下高台,在他们之间绕呀绕,尾巴拂过长孙无忧的裙摆,蹭了蹭嬴政的腿,仰起头顶了下李世民的手,丝滑地迈着优雅步伐,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这就走啦?”李世民还很遗憾。
“也是来凑热闹的。”嬴政咕哝,深刻怀疑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看见麒麟,总归让人精神一振,喜上加喜。
几日的晴空万里,融化了麦地里的残雪。典礼结束后,李渊果然还是死赖着太极宫不走,李世民不管他,兴高采烈地准备过节。
“今年的桃符,都交给政儿写了,好不好?”
“好!”
“青雀!青雀别欺负你的鸟了,来印个手印。丽质呢,把丽质也抱过来,一起印。”
“这是要做什么?”政崽迷惑不解,被兴奋的李世民拉过来一只手,按进调配好的朱砂金箔墨汁里。
“!”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和不情愿的猫猫龙努力挣扎,手一直往后缩,嘟嘟囔囔,“不要弄脏我的手!”
太过分了!
要是别人干这种事,嬴政早就打他了。
偏偏是李世民……
“按个手印而已啦,等会就给你洗干净。”
“我才不要按手印,我又不是犯人。”
“想哪去了?是画画用的。”奇思妙想一大堆的李世民,逮着孩子当玩具,抓手蘸满墨汁,再按在画纸上。
“画什么?画手?”政崽轻嘲。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李世民神神秘秘道。
政崽不屑一顾,但把手洗干净后,难免又好奇他到底想干嘛,磨磨蹭蹭挪过去,脑袋一偏,略带警惕地瞅着,防止再被抓过去。
“耶耶?”青雀的手按了上去。
“啊……”还只会咿咿呀呀的丽质也被印了上去。
三个五指小手印,各有各的可爱。
兄妹三个都一脸懵逼,只是政崽懵逼得不明显。
再过片刻,长孙无忧用笔描摹,晕染勾勒,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一支枫叶。
“怎么样?”李世民得意洋洋,“神不神似?”
就为了画枝枫叶,折腾他洗半天手。政崽在肚子里抱怨,但因为是长孙无忧画的,就夸赞道:“阿娘画得很好看。”
李世民顺手在旁边写了半句五言“故秋非我秋”,然后示意政崽接手。
“这风格也太杂了。”政崽评价。
“挂在内堂嘛,又没有外人,谁还能笑话不成?”李世民催促他。
政崽就拿起自己的笔,续写了句“枫叶耀九州”。
故秋非我秋,枫叶耀九州。
说实话,虽然读过的书不少,但嬴政觉得自己和李世民都没什么写诗的天赋,李世民写的最好的,大概是那句“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
还好他俩的书法都蛮好,弥补了这句诗的烂大街。
“这不是很好吗?”李世民倒是挺喜欢这合家欢的书画,兴冲冲搞了幅全家福的画,邀家里人欣赏。
政崽认认真真写着“庶邦咸宁”的桃符,又被打扰了。
他情绪很稳定地写完,放下笔,淡然地看过去。
“这幅怎么样?”李世民积极地问。
画的就是当下的场景,长孙无忧在剪团花春燕蝴蝶等彩样,政崽低头写桃符,青雀给鹦鹉孵蛋,丽质负责睡觉。
“你自己呢?”政崽提醒。
“画忘了。”李世民无辜脸,“要不你帮我添上?”
“我不大会画。”政崽犹豫着。
“我教你。”李世民笑眯眯,把政崽诓过去,手把手教他画画。
最后的成果只能说,挂出去不会被人笑话,像房玄龄这种好脾气的还能闭眼吹几句。
兴致上来的时候,李世民还把阎立本召来了。
这个年轻人原本也是秦王府的,凭借其他才能没有在挨挨挤挤的人才中脱颖而出,反倒因为画技高超,得到了李世民的青眼,给李世民和嬴政留下了特殊的印象。
专业的画师阎立本一来,就桌开画,李世民就不班门弄斧,老老实实写桃符去了。
政崽偶然侧首,却发现他在写秦琼和尉迟敬德的名字。
嬴政思量着问:“阿耶,你是要封神吗?”
“嗯?”李世民一阵茫然,“封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当上本的凤崽遇到这本的政崽》
凤崽四岁,刚封太子不久。
二十二岁的政哥一觉醒来,发现床边有头死熊,而凤崽正拉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小孩,兴冲冲跑过来。
“阿父!看我抓到了什么?一个小只的你!”[让我康康]
“我不是你抓到的。”
政哥一阵茫然,怀疑自己在做梦。不然他怎么能一大清早就看到床边躺着一只超大的死熊?而他家不安分的小太子拐了个孩子过来呢?[加载ing]
“哪来的孩子?”
他本来想问哪来的熊,但这时候熊已经不重要了。
“我捡的!”凤崽兴高采烈,拉着新认识的小伙伴,跑到政哥面前,活蹦乱跳,兴奋不已,叽叽喳喳,“阿父快看!像不像你?”[星星眼]
秦王嬴政觉得很荒谬,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这个新来的孩子身上时,又愕然而诡异地顿住了。[咦~]
这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
如果蒙住这张脸,这跟嬴政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那种带着点防备的冷静神态,眉目之间流转的气韵,一只手悄悄在袖子里握拳的紧张,抬眼看过来的好奇、震惊和熟稔,甚至于身体紧绷的习惯,看人的角度,两脚分开的距离……
所有微小的动作与习惯,都仿佛嬴政缩小版在照镜子。
这孩子,比嬴政亲生亲养的太子都要像他!
怎么可能?
嬴政一瞬间想了很多,差点以为这是六国的阴谋。
蒙毅匆匆趋近,低声道:“王上,这位公子是太子去抓熊时遇见的,好像迷路了,太子就把他带回来了。”
“你怎么也跟着太子胡闹?这种来历不明的……”
“我才不是来历不明的。”玄金衣裳的孩子气势汹汹,精心梳好的双童髻,衣饰低调繁丽,极为精美,斜挎的包包上绣着攒珠的狮子团花,带着西域那边堂皇的风格,又自成一体。
比起花里胡哨活泼灿烂的太子,这孩子的气质更像嬴政。
但很奇妙的,这两个孩子站一起,有一种日月流转一般的浑然天成,相得益彰。
“你是谁?”嬴政皱眉问。
与此同时,他发现这孩子也皱起了眉,压低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大眼睛,还小小地哼了一声。[白眼]
凤崽好奇地与政崽贴贴,叽里咕噜道:“我没见过你,但你好像阿父哦,你是不是阿父在外面……”[抱抱]
“不许胡说!”
“乱讲!”
大政与小政同时打断了凤崽的暴论。
“哇哦,你们好有默契。”凤崽惊叹。
“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政哥有点炸毛了。
政崽鼓着脸,默不作声地从包包里掏东西。
“和氏璧,认识吗?太阿剑呢?”
(未完待续,我看见一条评论说两崽相遇肯定很萌,就写了点小剧场。嗯,确实萌。)
第139章 团圆饭的小风波
这个世界, 神仙与人与妖怪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
比如大禹王翦,算死后成神,那女娇呢?她算神仙吗?也没人把她当做妖怪看待呀。
白起, 死后成的鬼王, 应该算有地府编制,属于阴官,那蒙毅呢?蒙毅显然没有编制,可他就这么到处溜达,地府也不可能把他当孤魂野鬼抓了。
蒙毅还能带陶俑跑去南海找观音,把嘤嘤哭泣的鲛人要回来, 带到东海去呢。
——听说路上哭了不少珍珠, 蒙毅仔细地都收走了, 还在信里写“鲛人越伤心哭得珍珠越好看”之类丧心病狂的话。
更别说猪天蓬卷帘这种, 不管本来是什么神仙, 只要被贬到凡间, 很轻易地就成了妖。但天蓬好歹是投了猪胎变成猪妖,卷帘就有点莫名了。
还有江流儿, 这种内定人员, 他是凡人吗?当然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肉体凡胎, 野外一只老虎都能把他吃了, 但哪吒放出风去, 说吃了江流儿的肉能长生不老, 那些妖怪就信了。
一个说死就死的凡人, 但只要说他是十世修行的大善人, 这一世功德圆满, 那妖怪们就会信, 信得很真。
更别提,还有崔珏魏征这种兼职,他们是人吗?谁要说不是,魏征能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喷得对方怀疑自己这辈子没读过书。
所以,在嬴政的印象里,身份是流动而模糊的,很容易就互相转换,尤其对人来说。
李世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我就是随手这么一写。你以前不是写过白起吗?我就想着,比起我不认识又没见过的神荼郁垒,不如写叔宝敬德,至少,我要是有危险,他们真的会拼命保护。”
嬴政点点头,突发奇想:“那要是画成画贴在门上呢?能替代神荼郁垒和椒图吗?”
“我不知道呀。”
“我们试试看如何?”嬴政有点蠢蠢欲动。
“好!”李世民可爱干这种事了,当下就把秦琼和尉迟敬德叫过来,让阎立本画,自己也跟着凑热闹画像。
两人匆匆而来,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呢,听说就是画像,松了口气,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这瞧着不威武啊。”李世民定睛看了看。
“没有甲胄和兵器。”嬴政脱口而出。
“确实,少了几分意思。那就着甲,拿槊,这样才像我们大唐最厉害的武将。”李世民手一挥,大大方方地给武将上装备。
秦琼忙道:“这不妥吧?我等武将,岂能无战事而携凶器面圣,这不合规矩。”
尉迟敬德本来被夸得很高兴,一听这话,才勉强收收得色,跟着道:“到时候传出去,我俩要被参了。”
“我特批的,有什么关系?”李世民毫不在乎,“赶紧换上,我墨都快干了。”
“哦。”两头武将很听话,明明虎背熊腰,不怒自威,在李世民面前却乖得像面对嬴政的黑熊精。
嬴政比对了下,发现李世民麾下的风气,真的和他印象里的大秦完全不同,有些地方甚至是反的。
他那时候,哪怕遇到了荆轲那种刺客,但群臣没有武器,卫尉在下面急得要死也不敢上前,就是因为规矩森严,不可冒犯。
但,如果现在,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李世民身上,武将和侍卫们的反应就会不一样。像尉迟敬德许洛仁这种人,他们会不顾一切,先保护李世民的安全再说,就算违反了禁令,也在所不惜。
李世民事后也不会处罚他们,反而会真的很感动,大加夸赞褒奖和赏赐,引得这帮人肝脑涂地,然后被萧瑀怒喷。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没有高下之分,纯粹是秦与唐的风气不同罢了。
而奠定这两种风气的,是嬴政和李世民。
于是两员大将装扮得威风凛凛,往那一站就是模特,李世民画得很快,还在旁边标注了他俩的名字,最后盖了李世民自己的私印。
“就这个,贴门上,晚上都能睡个好觉了。政儿你看怎么样?”
政崽认真看了看,挑不出什么毛病,赞道:“甚好。”
“陛下晚上睡不好觉吗?”秦琼关切道,“臣可以来给陛下守门。”
“那多辛苦。”李世民笑眯眯,其实他睡得可好了,但在这个语境里,顺着这个话头,很自然地就让武将画像贴在门上变成了合情合理的事,他也就没有澄清的必要。
尉迟敬德瓮声瓮气道:“陛下为啥睡不好觉?是不是在烦忧突厥的事?听说那边下了好几天的大雪,草场都压塌了,今年受了灾,应该能老实了。”
李世民看了一眼嬴政,摇了摇头:“他们受了灾,我们反而更危险。突厥抗击天险的能力,比我们大唐弱得多,他们几乎全靠放牧为生,一旦牛羊死多了,他们就会生出南下的心了。”
嬴政的表情毫无变化,连运笔的姿态都稳定如常,好像突厥连绵的大雪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草原冬天下雪不是很正常吗?哪年不下?就是今年雪下得大点,有一人深,压垮了好多储存草料的牧场,那又咋了?
那只能怪突厥命不好,跟嬴政有什么关系?
孩子不动声色,笔下的“白起”“蒙恬”写得越发从容,小篆优美丝滑,带着刀耕火种般古老的气息。
他耳中听着秦琼的安慰,心情很是平静。
“陛下莫忧,突厥若有异动,我等武将必披甲上阵,将其拦在大唐以北,将他们逼退。”
“那哪够?”尉迟敬德比秦琼激进,“怎么也得学一下卫青霍去病,打到突厥老家去,咱们也去龙城兜一圈,瀚海边饮饮马。”
这话一出,李世民都忍不住大笑:“是极,我也是这么想的。”
嬴政瞅了他一眼,一点也不诧异地看见李世民的心驰神往,浮想联翩,跃跃欲试。
天策上将就是这样的啦,哪怕加载了皇帝的身份,都压制不住他飞驰的热血。
不过李世民现在想跑可有点难,大唐这边一堆事呢。
等阎立本的画画完,李世民顿时自愧不如,觉得自己白画了。
不过他的叔宝敬德还是更喜欢李世民画的,美滋滋地暗示李世民赶紧把画贴上去,好让来来往往的王公大臣们都看得见。
那面上多有光!
当然这是尉迟敬德表达出来的,秦琼比他内敛,没好意思说出来。
宫里能传出去的消息,总是传得比较快。这两天来东宫串门的人也多,很快,李世民寝殿外面门上贴着两新门神的事情,就到处流传了。
传得多了,难免就玄乎了。
公主一来就问:“听说你为了突厥的事愁得说不着觉,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给你守夜才能安寝?有这回事吗?”
她瞧着有点不大信,但又实打实地看到了门上的画像,顿时将信将疑。
“不能吧?你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说你被孩子闹得睡不着我才信。”
“阿姊被孩子闹得睡不着了?”李世民马上扎心。
“嗐,别提了,令嘉老爱哭。”公主头疼,“我跟嗣昌都不爱哭,怎么女儿爱哭呢?我真是想不通,难不成是像你?”
“嗯?”李世民惊诧,“虽然说外甥像舅,也没你这么推的。不是柴绍饮了河水生的吗?还能跟我扯上关系?”
“你家丽质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的女儿当然跟我有关系。”
“那不是一样吗?”
李世民陷入迷茫的思考,一时竟无法反驳。
嬴政默默听着,也觉得这河水很神奇,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但反正夫妻关系很好的,就算用河水生下来的,也不是单独像孕育孩子的那个人。
难不成跟月老什么的还有联动?
玄学侧的事情,真的好难讲。说不准家里养个葫芦或者随便什么花,都能开出活生生的小孩来。
算了,不研究这个了,今天他们约好了一起进宫,见见李渊。
大过年的,总要聚一聚,吃个团圆饭。
李渊是很反对子母河水这种东西的,反对的理由也很寻常。
“夫妻天伦,阴阳调和,乃是正理。你看看你,你又不是不能生,你让柴绍生什么孩子呀?堂堂男儿,传出去让人笑话。还有二郎,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你都当皇帝了,当为天下表率,怎能做这般不合礼数的事呢?这皇后的孩子生出来,能算你的……”
“父亲!”“祖父!”
李世民和嬴政几乎同时打断了李渊的话,区别只在于嬴政的神情更冷淡些。
“父亲这是何意?丽质是我与观音婢的孩子,还请父亲慎言。”
“祖父是没有体验过子母河水,才会有所质疑吧?我觉得祖父尝试一下,兴许会有所改观。”嬴政幽幽道,一贯以攻代守,直接取出包包里的葫芦,倒水在杯子里,微微而笑,“想来祖母不会介意的。”
公主忍俊不禁,趴柴绍肩头,笑得花枝乱颤,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柴绍本来有点尴尬的,但现在完全不觉得了。他瞅瞅桌上那杯水,又壮着胆子去看李渊铁青的表情,忽觉神清气爽,居然还有点期待。
“你!你怎么能——”
“政儿,不可胡言乱语。”李世民立刻斥道,转而道,“童言无忌,政儿年幼不懂事,父亲莫要跟孩子一般计较。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有恶意。”
言下之意是,大过年的,孩子还小,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有没有点长辈的样?
李渊被气得七窍生烟,饭都不想吃了,烦躁道:“如此吉庆,你们就非得气我吗?”
长孙无忧垂眸不语,万娘娘也不语。
李渊环顾四周,心灰意冷:“算了,你们散吧,我看也没人真心想陪我这把老骨头。”
长孙无忧温婉笑道:“父皇莫要生气,是我们做儿女的失了分寸,我代太子向父皇道歉。父皇宽宏大量,何必同小儿计较。”
她让人把水倒到园子里花根处,注意别被误食了,然后恭谨地举杯,贺李渊福寿绵长,节庆吉乐。
众人跟着举杯,李渊就坡下驴,勉勉强强把刚才的事揭过,再也不提了。
青雀和柴令威早早吃饱玩到了一起去,李承宗眼巴巴地看着,望向郑观音。
郑观音这几个月非常低调,非必要不出门,除非这种李渊传令让她带孩子过来的场合,她一般不社交。
虽然有点谨慎过头了,但渡过了这几个月,如今李世民登临帝位,曾经的太子党也偃旗息鼓,没有生出什么乱子来,多多少少让郑观音松了口气。
这会孩子天性,看见别的孩子都嘻嘻哈哈玩去了,李承宗难免心动眼馋。
他其实,也才四五岁,比政崽只大了几个月,甚至是同一年生的。
郑观音还在犹豫,长孙无忧就体贴道:“政儿,带承宗去玩一会吧,不要走远。”
“哦。”嬴政从李世民身边站起来,淡定地向李承宗招招手。
李承宗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就跑过去了。
郑观音心中一酸,难以言说,忍着泪意,收敛神情,向长孙无忧敬了杯酒。
曲乐铮铮,舞袖翩翩,逐渐渲染出热闹的氛围,冲淡了方才的不愉快。
嬴政跟小孩子玩不到一起去,他只负责往那一坐,看这几个小孩和猫跑来跑去捉迷藏,一边跑一边还要刺激地尖叫,好像被猫逮到就会怎么样了似的。
这游戏规则到底怎么定的?为什么小孩子知道,猫也知道?
智云猫追完这个追那个,轻盈地贴地飞行,比孩子们哒哒咚咚的动静小多了。
青雀跑得脸蛋通红,一弯腰,钻进嬴政衣摆,咕噜噜滚进小桌案底下,自以为藏得很好,兴奋地冒出半个圆脑袋,四处张望。
躲就躲吧,你还偷看什么?这一看,不就被猫发现了吗?
乌云盖雪的猫猫跳到桌案上,舔舔爪爪,假装没看见桌下有只崽,甩甩尾巴,施施然走掉了。
结果其他小孩以为这是安全区,纷纷转移阵地,全都往这地方跑。
小孩子是会聚集繁衍吗?来了一只,就会引来更多只?
政崽无可奈何地坐在那里,眼看着衣袍下摆被扯得快变形了,桌底下根本塞不下三只幼崽,他们还非要往里钻。
“我也想进去。”
“好挤哦。”
“嘚嘚,猫猫?”
政崽顺手按住桌案的一角,免得它被小孩们拱来拱去地掀翻。
所以他在这里的作用是什么?充当捉迷藏时的道具?
嬴政百无聊赖地抬起左手,白毛的鹦鹉风一般飞过来,轻轻巧巧落在他手臂上,张口道:“有事吗?”
“没事。”
“那我给你唱支歌?”
“唱吧。”
“初岁元祚,吉日维良。乃为嘉会,宴此高堂……”[1]
唱歌的鹦鹉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虽然大家都知道,有一种叫做“鹦鹉”的鸟儿会说人言,但在长安这也是稀罕物,当面看见这么灵秀的鸟儿与人对答如流,还会唱歌,还是啧啧称奇。
便有一孩子径直跑过来,大声道:“这个我要!”
政崽倒无所谓借给他玩,但青雀不乐意了,从政崽衣服底下爬出来,一把抓住唱歌的鹦鹉,也大声道:“不给!”
有长进啊,说话这么清楚明亮。
嬴政闪过这个念头,不打算插手两个小屁孩的吵架。
但没成想,这孩子直接动手抢了,青雀不肯给,被这小孩用力一推,直接摔倒,脑袋磕桌角了。
嬴政面色一变,实在预判不到小孩子怎么能动作这么快,就这么一眨眼的时间,他紧急出手,都没拦住。
青雀哇哇大哭,捂着脑门扑进嬴政怀里。
“嘚嘚!哇!疼!”
那小孩也吓住了,也哭起来,跑回去找家长去了。
嬴政冷静地目光追随,中间隔着舞者,与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的目光徐徐对上。
李世民刚要起身,被长孙无忧按住。
李渊的声音不悦地传出来:“元昌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哭什么?是不是太子欺负你了?”
李元昌,三岁的年纪,看这个跟李元吉相承的辈分,这是李渊的儿子。
难怪。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曹植《元会》
小剧场:《凤崽遇上政崽2》
比起用语言说服对方,政崽更倾向于拿出证据。
和氏璧和太阿剑他是随身带着的,先拿出来再说。
大只嬴政的表情果然凝固了。[加载ing]
和氏璧虽然现在不在秦国,但它曾经在秦国出现过,所以秦国这边有记载,知道它长什么样。
这随着光线而变换颜色的稀世珍宝,在这孩子手里如此随意,这么一转悠晃荡,就流转着月光似的晶莹辉光。
这个暂且不论,也许能造假。
但是太阿剑——
凤崽的脑袋都快凑到剑壳上了,被政崽推了推,严肃道:“剑刃锋利,别凑这么近。”
嬴政:???他说的都是我的词啊![问号]
秦王马上把自家太子拉过去,防止他被剑锋所伤。
“真的是太阿剑诶!我研究过的!”凤崽更兴奋了。[星星眼]
嬴政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
关于小太子把年轻的老父亲的太阿剑弄走一顿叮呤咣啷,打着试验的旗号折腾半天,因此被关禁闭也不消停这件事,嬴政还没忘呢。
“但是这剑好小哦,阿父的剑比这长多啦。”凤崽举手表示合理质疑。[求求你了]
嬴政也盯着那小号的太阿剑看,虽然材质、雕刻、模样、铭文……甚至感觉,都和他佩戴的太阿剑一样,但确实小得多。
说不定只是同出欧冶子干将之手,未必就……
嬴政下意识否定着这孩子的来历,那也太稀奇了。
忽然之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因为那把小小的太阿剑悬空在他们面前,慢慢变长变大,越变越长,越变越大,变得比两只崽还高。
剑光粼粼,寒气四射。
嗯???
哪怕是嬴政,也难得有这般瞠目结舌的时刻。[害怕]
他的世界观摇摇欲坠,努力道:“你是方士?”
政崽的脸更鼓了,有点气恼:“你明明已经发现了,还骗自己干什么?你不肯承认,我就是你?”[白眼]
他说出来了!
一时间,这方空间里鸦雀无声。
凤崽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异常兴奋,欢呼雀跃:“我就知道!我一看就觉得很像阿父,果然真的是小只的阿父!”
他的直觉很敏锐,一看见政崽就觉亲近,而且政崽哪里都像嬴政,偏偏长相又很像前世的李世民。
不仅像李世民,仔细看看,还有点像长孙无忧。
这可真是绝了!
凤崽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忽然冒出来的孩子带回来。
蒙毅就更不用说了,像他这种近臣,不可能放着这么一位怎么看都和秦王有亲缘关系的公子不管,自然依着太子,送给秦王过目。
对,蒙毅已经认定了,这肯定是位“公子”。
这年头,公子这称呼,可是有说法的。
但是,谁都没想到,政崽直接自爆了。
“这不可能!”嬴政果断否决,“我幼时,绝不长你这副模样。”
“是转世啦!”政崽都懒得多说,因为他知道大只的自己其实已经信了。
正因为信了,反而不肯承认。
兴许是水土不服,这个世界对超自然力量的压制太强了,只是解封太阿剑而已,政崽就维持不住人形了。
角角和大尾巴同时冒出来,咻咻地彰显着存在感。
“哇!”凤崽双眼放光,不可思议地叫道,“你有尾巴!你居然有尾巴?你还有角!”
他像一尾不听话的大鲤子鱼,疯狂摇摆,从嬴政手里蹿了出去,黏到政崽身上,到处乱摸。[抱抱]
要不是年纪小,长得可爱,这动作多少有点猥琐。
“你的尾巴好软!也太软乎了,比猫猫的尾巴还软……角像小鹿的角,居然还是毛茸茸的……”
凤崽抱着一动不动的政崽蹭来蹭去,抱着尾巴又摸又揉,还贴在脸上,一脸幸福地冒泡泡。
嬴政欲言又止,政崽止言又欲,但好像又习惯了。
凤崽摸完尾巴摸角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石化的父亲。
“阿父也有尾巴吗?我怎么没有看到?阿父阿父,你的尾巴呢?”
嬴政:“……”[裂开]
(未完待续)
第140章 李渊:我不比刘邦强多了!
嬴政虽然谈不上多喜欢青雀——他是日久才会生情的慢热性子, 除非是顶尖的人才才能让他一见倾心,其他人他都是在长期相处之中,增增减减好感度的。
青雀出生时, 嬴政还在长春宫, 初见时,胖鸟不过只圆乎乎的肉团子,坐着都勉强。
但胖鸟好性,除了吃吃吃,就是玩玩玩,手里总是不空着, 不是拿着吃的, 就是拿着玩具, 而且每次看见哥哥都会跟他分享。
大部分时候嬴政是不吃的, 他不确定这小子的手干不干净。
最近胖鸟开窍了, 每次都把手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专门拿着果子点心,一手一个, 还不重样, 兴冲冲跑去找哥哥。
“嘚嘚,手手, 干净!”胖鸟含糊不清地表示, 把双手举得高高的, 像只投降的小螃蟹, “吃!”
嬴政有时候忙, 为了胖鸟赶紧走, 会检查一下他的手, 意思意思咬一口他手里的点心。
胖鸟就很高兴, 笑嘻嘻地也咬一口。
嬴政就不吃了。
胖鸟嘻嘻哈哈跑走,过一会再来。
这样相伴的日子久了,嬴政多多少少也对青雀爱屋及乌,习惯了他的存在,也把他当做弟弟看待,而不是什么不认识的陌生孩子。
自己人和外人,那能一样吗?
这明明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因为李渊张口就来的这句话,导致气氛有点凝固,要不是长孙无忧按着,李世民就要为孩子出头了。
还好她在,不然孩子之间的事,牵扯到皇帝和太上皇的争端,总归不大好看。
嬴政低声道:“不许哭,你吵到我了。”
青雀满脸都是泪,捂着脑门上的包,抽抽噎噎,怯怯地看着哥哥,努力忍住,但根本忍不住。
嬴政有点不耐烦,他是没耐心哄小孩的,索性拉着青雀的手,穿过不知该不该暂停的舞者,来到李渊面前。
“祖父何出此言?甘露殿这么多双眼睛,谁欺负谁,还需要我复述一遍吗?”
他向来是得理不饶人的,说话冷冰冰,咬字清晰,语速微微加快,声音明明也不大,措辞礼貌,但就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乐声一时弱了下去,李渊的漫不经心也僵硬了,不自在道:“小儿玩闹而已,不是很寻常吗?怎么就变成‘欺负’了?”
“孙儿才薄,不懂礼数,好向长辈学习,祖父方才说,我欺负了小叔父,我也觉得疑惑不解,便学了这个词。看来是用的不妥了?”
轻描淡写,但咄咄逼人。
万贵妃轻声细语道:“是有点儿不妥,元昌可不是最小的,这一年,宫里多了三个孩子,元昌排行第七,太子称呼‘小叔父’,略微失当。”
这个时候还有必要讨论这个吗?
李渊说不出的郁闷,自从那个血夜之后,这宫内外一切都变了,从前最温柔解语最懂事的万贵妃,竟然说出宫就出宫,根本没征得李渊同意,也再不如从前恭顺了。
到底为什么呀?就因为智云吗?
李渊虽觉有愧,但愧久了,又反过来觉得万贵妃不识大体,居然让他难堪。
“哦,原来是七叔。”嬴政不咸不淡地应声,瞟了李元昌一眼。
这一眼不带什么感情,但李元昌仿佛被吓住了,缩到李渊怀里啜泣。
“是因为什么事闹起来的?”李渊有点恼火。
“不过就是因为一只鸟。”公主刚才注意到了这边,顺口道,“元昌非要抢青雀的爱宠,青雀不给,他就把侄儿推倒了,正巧碰桌角了吧?来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嬴政把缠在胳膊上的青雀撕开,往公主那边推推。
青雀恋恋不舍,被公主拉了过去,查看脑门。
李世民的目光随之转过去,长孙无忧柔和地笑道:“孩子之间玩闹罢了,推推搡搡也是常有的事。青雀平常自己玩也会摔倒,擦点药,过两日就好了。惊动父皇,是我们的不是。”
李渊听完这话,稍微舒心了点,跟着道:“行了行了,不就是只鸟?有什么好争的呢?青雀也是,元昌喜欢,就给他玩一会就是,又不是不还了。小小年纪,一点也不大度。孔融让梨的故事也没听过吗?”
嬴政本来没想闹大,但今晚李渊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说的每句话他都不爱听,当即道:“孙儿还真不太懂。这孔融让梨,到底该谁让谁?年长的让年幼的,还是年幼的让年长的?”
“元昌是青雀的叔父,自然属长,青雀让让他,怎么了?”
李世民嘴唇微动,实在有点气不过,又被长孙无忧按住。
他不能参与,他一参与,这味道马上就不对了。
“所以祖父觉得,晚辈要尊敬年长者。”
“那当然。”
“可是孔子说,当不义,则争之;孟子又说,兄友则弟恭。我读书少,不太懂这个意思,谁能为我解答一下呢?”
什么法家儒家,在嬴政这里都是武器而已,好用就拿过来用。
诸子百家,皆可用来为他注脚。
出乎意料的,接话的人是郑观音。她轻声道:“圣人之意,本是兄须友,弟方恭;长须慈,幼方顺。若为尊长者无慈无德,恃长欺幼,夺人所爱、伤人肌肤,已是不义,又何谈晚辈当恭、稚子当让?”
她顿了顿,目光微抬,对着殿中众人,自然也包括李渊,缓缓道,
“儒家论礼,但所谓长不仁,则幼不必顺;上不义,则下不必从,这才是孔孟正道。”
郑观音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了她和孩子的下半生。
李渊怒道:“好,好得很!连你也站在他们那边!”
太上皇拂袖而去,乐舞窘迫地中止了。好好的一场家宴,眼看要不欢而散。
长孙无忧与公主对视一秒,本想跟过去哄哄,但又把眸光偏移到李世民和嬴政身上。
李世民起身去看青雀了,根本没打算跟上去哄李渊。
嬴政也没这个打算,他走过去望望青雀红肿的额头,递过去一张手帕,给胖鸟擦擦眼泪鼻涕。
李世民:“鼓了个包。”
嬴政:“嗯。别哭了,阿娘那里有好吃的。”
青雀倒是好哄,疼也不妨碍他吃东西,柴令威和李承宗各回各的母亲那里,不大一会,又都带着玩具找青雀去了。
鹦鹉无可奈何地给他们唱着歌,像只拧了发条的旋转夜莺。
长孙无忧低声道:“你们两个,谁去给父皇递个台阶?”
“我不去。”李世民和嬴政异口同声。
“那我去了。”长孙无忧刚走出一步,这两人又纷纷来拉她的手。
“总得有人先低头。”
“凭什么我们先低头?”又是异口同声。
以前长孙无忧真没发现,这父子俩有这么像。
“二郎……”长孙无忧声音更低更柔,又换了称呼,“陛下……太上皇到底是你的父亲,连打突厥、削封王、裁百官这样的军国大事,他都并没有妨碍你们。”
这倒也是,李渊只是会犯糊涂,对李世民和嬴政的能力还是很满意的,最多私底下抱怨,叽叽歪歪。
“他只是年纪大了,乍然退位,觉得心里不适,想要儿孙们都承欢膝下,热热闹闹,最好能彩衣娱亲,搏他一笑而已。”
政崽马上露出了微妙的嫌弃:“我才不要彩衣娱亲。”
这简直是鬼故事!七十岁了穿着五色彩衣,故意装作婴儿一般,在地上爬,假装摔倒,又装哭,以此来逗父母笑,[1]多惊悚!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他现在就是不高兴。
被抢东西的是青雀,受伤的还是青雀,李渊当着李世民的面护李元昌,还阴阳政崽,现在还指望李世民认错哄他?
哼,想得真美。
“你们都不去,那只能我去了。”长孙无忧又走一步。
李世民和政崽都不情不愿,勉勉强强点了点头。
长孙无忧这才松了口气,看他俩手牵着手,往李渊离开的方向走去。
公主忍不住笑了:“还是你有办法,竟然能同时叫他俩低头。”
“我哪有什么办法?”长孙无忧失笑,“只不过他们本就聪明颖悟,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顾全大局,本就是君主当做的事。
但这不妨碍嬴政在心里蛐蛐李渊。
有个十七八岁就帮他打天下的儿子,能让他神头鬼脸一顿操作,还能力挽狂澜,四五年就一统天下;还有个四岁就能帮他监国的孙子,让他可以躺平享乐连早朝都不用去了。
李渊还不满意?
他躺在天下最繁华的长安太极宫,一年可以和年轻的、不同的美人生三个儿子,每天歌舞不断,宴饮不绝,还嫌不够?
到底怎么才能够?
差不多得了,别蹬鼻子上脸。
政崽还生气呢,鼓着脸,牵着李世民的手,转到内殿去。
李渊一个人喝着闷酒,听到动静还要拿乔:“你们还来干什么,让我一把老骨头,在这腐朽算了。”
嬴政真心想掉头就走,但他又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李渊自愿搬走,所以就尽力耐着几分心,琢磨着话术。
“父亲……”
“祖父……”
李世民与政崽对上眼神,怂恿孩子先上。
“祖父因何而恼?”
“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
“你们就是看我年老了,不中用了,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
“祖父为的是李元昌,还是朝中那些向你求情的老臣?比如裴寂。”嬴政一针见血,戳破李渊真正不得劲的缘由。
是,李渊是没反对,但这不代表他很情愿。
李渊自己是玩弄政治的一把好手,所以他很清楚李世民和嬴政在做什么。
他们在修剪枝条,剪掉那些从前李渊扶持的亲戚旧党,他们有不少都是隋的旧臣,要说有多大才能功绩,那恐怕谈不上,但大唐刚开国的时候,李渊是靠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培植势力,平衡各方的。
然而李世民不需要了。
秦王一系是靠军功树立的威名,李世民打下哪里,就安到哪里,短短几年,就在李渊眼皮子底下,轻而易举地掌控了长安。
他们裁减宗室老臣,就像拿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围绕着李渊剪,把李渊对外的触角剪了个七零八落。
李渊怎么才能高兴得起来呢?
裴寂来找他,他都只能郁闷地倒苦水,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们……”李渊苦着脸,想斥责些什么,又觉深深无力,“你们动手动得也太狠了,裴监好歹也是太原起义的功臣。”
“上一个太原起义的功臣,还是刘文静。”嬴政淡漠道。
“你!”李渊哽住了,“我就知道,还是记着刘文静的仇了!”
“比起刘文静,裴寂得以荣归,是不是已经很圆满了?”嬴政辛辣道,“祖父喜欢他,每日召他就是,谁还能阻拦不成?”
“那怎么一样?”李渊很颓唐,“杨恭仁、封德彝、陈叔达、宇文士及……他们也并没有犯什么错呀,怎么能一下子全罢掉呢?”
李世民干脆道:“三省是没犯错就能久待的地方吗?”
嬴政补刀:“同样是前朝老臣,为何没罢萧瑀和傅弈?祖父可曾想过?”
因为他们有用啊!
靠关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没本事的管你什么关系,都休想占着中枢的位置。
李世民和嬴政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不,正因为他们传递的信号太明显,李渊才闷闷不乐的。
被他们一衬托,李渊觉得自己更朽了。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雄心万丈、志在天下,建立大唐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志得意满,结果现在沦落到看儿孙的脸色过活。
“祖父今年多大了?”嬴政冷不丁问。
“五十又六,怎么了?”李渊看向他。
“能活到这个年岁的君主,不多吧?”
李渊愣了愣,还真细细想了一下。
何止是不多?是少之又少,翻遍史书,一两只手怕都数得过来。
李渊模糊地数了数,好像也只能想起刘彻、孙权、萧衍、杨坚?
“他们的晚年,比之祖父你,又如何呢?”嬴政慢吞吞道。
刘彻晚年巫蛊之祸,杀了几十万人,太子刘据被逼起兵造反,失败自杀,皇后卫子夫自杀,整个朝堂乱成一锅粥了,最后把几岁小孩拉上来传位。
孙权,江东鼠辈,到死都没统一天下。
萧衍,卖国当和尚,在叛乱里饿死的。
杨坚,也算雄才大略,可惜他儿子是杨广,结局如何就不用说了。
其他的李渊一时想不起来了,单就这几位来说,这么一对比,你猜怎么着,李渊突然就觉得自己还行了。
哦对,还有刘邦,但刘邦蹉跎半生,快五十岁了还在村头看狗打架,这个年纪被匈奴围困,差点死在塞外。
想完刘邦,李渊不得不产生一种“我不比他强多了”的沾沾自喜来。
刘邦还得自己苦哈哈打项羽打匈奴,被围在白登山七天七夜,李渊就不用受这个苦。
因为这些打仗的事,他儿子李世民帮他全办了。
见李渊不说话了,神色缓和了些,李世民就笑道:“自古以来,晚年还能平安康健、儿孙满堂、得享安宁的帝王,总归是很少的。即便是统一六国的始皇帝,他的晚年又如何呢?他甚至都没活过五十岁。”
嬴政不由自主地侧目,听得很不是滋味。
怎么又扯到他身上来?
举例就举例,能不能不要拿他举?
他不就是……不就是没活过五十岁吗?
政崽垮着脸,没心情跟李渊掰扯了。
李渊却对比出幸福来了,喃喃道:“这倒也是。”
李世民趁热打铁:“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正是图强的时候。我们削减些宗室官员,也是为了朝野的清明,减少不必要的开支,好集中力量打突厥。父亲难道不想看看,我们大唐一举歼灭突厥,打通西域,万国来朝的繁华景象吗?”
李渊被这大饼砸得很心动,又有点不敢相信。
“突厥都作为外患这么多年了,真的能歼灭吗?”
“能的,父亲相信我。”李世民很自信。
李渊坐直了身体,一时有点恍惚。
他早就不年轻了,他知道,李世民说的那种图景,李渊做梦都未必敢做这么大。
可李世民说能,他就真的相信能了。
他看着他的儿子,像看着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太过明亮耀眼,光辉灿烂到让李渊都怀疑,怎么会有这么年轻就如此英锐的帝王?
与李世民一比,李渊是真的老了。
再看看孙子,这孩子聪明刁钻得让李渊怀疑人生。
唉……
李渊默然许久,心底百感交集,有多骄傲就有多沮丧。
良久,李渊饮完了杯中酒,恨自己没有醉。他向两人招招手,难得心平气和道:“过来,陪我坐会儿吧。你们总是很忙,想找你们说说话,也总找不到人。”
李世民就牵着孩子上前,在李渊旁边坐下来。
李渊挥手让宫人退下,出神地望着嬴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目光,将压抑的疑问吐露出来。
“你……你这孩子,当真是龙吗?”
“算是吧。”嬴政无心跟李渊解释太多。
“什么叫算是?”李渊一头雾水。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都这时候了,不能跟我说两句实话吗?”李渊抱怨,“你俩的秘密比天上的星辰都多,什么都瞒着我。”
如今尘埃落定了,倒也不是不能说。李世民就从头说起,把这几年的奇异事件,汇总了一下,删删减减,说与李渊听。
因为李世民话多,说着说着就妙语连珠,跟说书似的,引得李渊来了精神,一会儿瞠目结舌,一会儿心驰神迷,完全沉浸其中,时不时还追问几句。
在“啊?”“哦。”“还有这事?”“你居然一直带着孩子上战场?”“我就知道那龙不对劲。”“麒麟是你们家养的?”等等一堆闲话之后,李渊兀自愣神,愣了半天。
政崽都困了,靠在李世民怀里想打盹,揉揉眼睛,越揉越困。
可能是突厥那几场雪下的,他最近精力不济,晚上想去看看治水,都是杨戬先过去,再用灵契把他拉过去的。
如非必要,不要再动灵力了。杨戬再三告诫嬴政。
“你……”李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道,“你变个龙我看看。”
“现在吗?”政崽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耐心逐渐告罄,摇摇晃晃站起来,打量了下这里的空间,二话不说,直接现出龙形。
这造型李世民见过几次了,但也是第一次见巨大的玄龙打瞌睡,琥珀琉璃似的神秘竖瞳一点也不神秘了,半睁半闭地往李世民怀里蹭,半飞不飞的,既像是静止,又自带天然的浮空御风的灵动感。
无论近看远看,都是浑然天成的美丽。
充满雄浑壮阔的力量和巧夺天工的完美,让人想起奔腾浩瀚的江河、一望无际的原野、高耸入云的山脉,碧波无垠的大海……
他应该生在这些无边的地方,应该呼风唤雨、出云入海,可他出现在这里,竟也如此理所当然。
再繁丽的宫殿,也不过是这玄龙的冕冠。
他好像生来,就是该做王的。
李渊颤抖着伸出手,屏住呼吸,去触摸这瑰丽的一角。
嬴政困倦地拢着爪子,勉勉强强让李渊摸了一下爪。
流光乍泄乍收,明珠似的眼睛逐渐合拢,伟岸的玄龙无声消失,化为李世民怀里的孩子。
“困啦?”
“嗯。”
“睡吧。”李世民拍拍孩子的肩背,让他趴自己臂弯,笑语吟吟。
李渊没有打扰他们,出神许久,自言自语道:“所以三门山那边的新渠,也是这孩子修的了?”
李世民点点头:“天天晚上有人接他,说是广通渠和渭水已经清好了,不日就可通船了。快的话,父亲你开春就能吃到吴淞的鲈鱼、两浙的新茶了。”
“……如此吗?”李渊忍不住一叹,“真是……”
真是什么呢?难以置信,还是可喜可贺?
李渊只觉得好快,这一切都太快了,他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大唐就这么自顾自发展下去了。
他好像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在长安养老享福了?
再过两年,指不定能看到曾经不可一世的突厥可汗跪在他面前。
只要他再多活几年,就能看到不知道多少代帝王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光景。
李渊突然就觉得舒心了,得意洋洋地想着,那以后史册上他也是光辉灿烂的一笔,后世所有皇帝都得羡慕他好命。
比起这样的丰功伟业,换个宫殿算什么?
“节后我就把两仪殿甘露殿腾出来,我搬到武德殿或者千秋殿那边住。朝臣你要裁就裁,宫女给我多留些,我都不问朝政了,你得让我安度晚年吧?”
李渊絮絮叨叨说着,李世民微笑听着,一一应下。
这样,也算是体面地收尾了。
武德四年收起尾巴,李渊迁宫,朝臣大换血,贞观迫不及待地来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西汉刘向《孝子传》
小剧场:
嬴政的表情都要裂开了。
他有尾巴吗?
他当然没有!
身为一个正常人,谁会有尾巴这种东西?
此时此刻,嬴政看着仿佛吸猫一般吸得忘乎所以的崽,只有一个念头:好想把崽拎过来,头朝下,晃来晃去,晃来再晃去,把他脑子里多余的水甩出去,让崽认清一个事实。
人,是不会有尾巴的!
“我当然没有。”
“他当然没有。”
一大一小两只政几乎同时回答,一个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另一个平铺直叙。
“为什么?”凤崽不解,埋在猫猫龙的大尾巴里,幸福地吸一口,发出嘿嘿嘿的暴论,“你好香!”[星星眼]
政哥:……
你小子知道你这个动作和语言真的很失礼吗?
他竟然诡异地同时拥有了“教子无方”和“丢脸丢到我自己面前”去的怪异感受。[裂开]
因为他潜意识已经认定了那确实是自己,所以虽然想把自家崽拉过来,但看他俩黏黏糊糊勾勾搭搭,又迟疑地观望了起来。
瞧着仿佛是差不多的年纪,长角的孩子因为有这角,显得略高了那么一点点。
鹿角、玄尾……
嬴政仔仔细细又端详这不同版本的幼年体自己,确定这不可能是邯郸时期的他。
即便不看脸,那时候他不可能打扮得这么华丽招摇,也不可能随身带着和氏璧太阿剑。
太阿剑他是回到秦国之后才得到的,成为秦王之后才经常佩戴的。和氏璧现在还在赵国呢。
如果是转世的话,转世之后居然还能记得前尘,佩戴旧物吗?
“你说你是转世,我姑且信你。你这模样,是转世成了什么?”嬴政也会有好奇心。
凤崽马上竖起耳朵,听政崽淡定开口:“龙脉。”
嬴政:“龙脉?”
凤崽:“龙脉!哇!你好厉害!阿父也会转世成龙脉吗?”
“不知道。”政崽干脆道,“我本来就是龙脉,做秦王的时候也是。”[眼镜]
嬴政还在思考,凤崽就脱口而出:“所以你像阿父这么大的时候,也有尾巴?”
这可恶的小崽子,依依不舍地离开柔软大尾巴,颠颠地跑到嬴政身边去,转到他身后,狗狗祟祟又胆大包天地抬起手,试图摸摸嬴政的腰和屁股。
“好可惜,阿父没有尾巴。我一直都好想抱着尾巴睡觉,猫猫尾巴太细了,青云尾巴短,熊太大了,我早就想养只老虎了,可以当枕头,还可以抱尾巴睡觉……”
嬴政怒而扬手,抓住凤崽的小手,没舍得打,收着力道拍了一下凤崽的手背,防止这欠欠的小手到处乱摸。
叽里咕噜说什么鬼东西呢?还养老虎?你怎么不想上天?[白眼]
政崽却听得很认真,若有所思地问:“青云是谁?”
“是阿父给我抓的鹞鹰。”凤崽一点也不觉得疼,在大政小政间跑来跑去,无比快活。[哈哈大笑]
嬴政示意蒙毅把半死不活的熊拖走,免得碍眼。
“我要吃熊掌!”凤崽大声。
“知道了。”嬴政无语,“熊掌不好吃。”
“不好吃。”最后三个字又重叠了,政崽也恰好开口。
嬴政有很多话想问,但两崽也有说不完的话。
政崽的话没有凤崽那么多,但他无意间来到这个时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忙着猎熊的凤崽。
这种嚣张自信灿烂盛大的气质,这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觉,应该不会有错了吧?
好奇妙,他家阿耶怎么逆着时间转世了?而且竟然成为了他自己的孩子。这是何等的缘分?
不过,也没有人说过转世只能从前往后。
政崽来之间,正和李世民春游呢,这会儿要是发现他不见了,某人肯定要急哭了。
希望大唐那边时间是静止的,不然他回去就要被眼泪淹没了。
为了确定,政崽还是拉着凤崽的手,凑到他耳边,小声而含蓄地说了一句:“你知道‘贞观’吗?”
(未完待续,二凤:我崽呢我崽呢?我那么大一只可爱崽崽呢?刚刚还在这里的![爆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