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
武德四年六月, 秦王大胜,荣归长安。
李渊大喜过望,献俘太庙, 昭告天下, 大肆加封庆祝。
“秦王此番是首功,本就是亲王,就算加封司徒,也太寻常了,不足以彰显他的功劳。朕思量许久,决定特封秦王为‘天策上将’, 位在三公之上, 可开天策府, 置官署, 再赏赐秦王三个铸钱炉, 有铸钱之权……如此, 秦王可还满意呀?”[1]
李世民朗声道:“谢陛下!”
听起来秦王的荣宠冠盖整个朝廷,其实也不是, 因为这三个铸钱炉, 李元吉也得到了,连裴寂都顺便分到一个。
你要问李元吉有什么大功劳能跟李世民一样的待遇?不知道。
那裴寂又是怎么混到一个铸钱炉的?那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秦王府整体来说都很高兴, 因为李世民可以名正言顺置官署了, 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都可以塞天策府里, 二三十个名额, 很快就塞满了。
铸钱的事, 李世民和嬴政也早就有想法了, 正好趁大唐官方货币改革发行的时候, 重铸新钱, 取代原先乱七八糟的假货次品。
由原先的五铢钱,改为新的“开元通宝”,规范市场,调低物价。
政崽对此很满意,跟着李世民去看了新铸的钱,拿在手里把玩掂量。
“还是新的好。”
“那当然,新钱足铜,谁都愿意要。”李世民抛着开元通宝,欣赏了一会,“欧阳询的字,看着也顺眼。”
“李斯的字,也很顺眼的。”政崽保留自己的审美。
“以小篆论,自然是李斯的最好。”
“可惜玉玺上交给祖父了。”
“玉玺肯定要上交给父皇的,人人都知道,萧皇后把玉玺给了窦建德,我破了窦建德,也就缴获了玉玺。”
那方熟悉的传国玉玺,在李世民手里没有存留一个月,就被急切的李渊召回长安,迫不及待地收走了。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为此闷闷不乐。
那本来是他的东西啊!
李世民见小孩蔫蔫的,就带他来看铸钱炉。不得不说,一枚又一枚崭新的铜钱拿在手里,这种实在的感觉,伴随着哗哗啦啦的脆响,确实很解压。
“窦建德的事,祖父怎么说?”
“……父皇想杀。”
“我就知道。”嬴政完全不意外。
“我上书反对,被父皇驳回了。”
“哦。”
“我想入宫与父皇单独谈谈。”
“那你去吧。”
嬴政并不看好李世民这一趟入宫的结果,但他没有反对。
有些架,是必定会吵的,李渊与李世民谁都不会让步。
这天傍晚,李世民特意选了李渊可能空闲的时候,入宫觐见。但是不巧,他进去时,萧瑀铁青着脸,甩袖而出。
李世民心里暗叫一声糟糕,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瑀看见李世民,脚步微顿,似乎想叹气,但又勉勉强强对秦王缓了缓僵硬的脸色。
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李渊是明确表示过,不允许三省高官、禁卫统领和亲王交结过密,除了公务往来,萧瑀这种性格,也从来不与皇子们私下来往。
所以双方只是在擦身而过时,点头拱手示意,而后交错而过,一个进,一个出。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接着奏乐。”李世民一进殿,就听见李渊的声音,“这个萧瑀,脾气是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给朕甩脸色看。好像朕得罪了他似的,真够扫兴的。”
“陛下莫生气,这么好的酒和乐舞,不欣赏一番,可就白白浪费了。萧瑀他就是这个性子,二十年前就这样,陛下又不是不知道,理他作甚?”
“还是裴监说的对。”
李渊转怒为喜,压下郁闷,抬眼看到李世民,向他招招手:“二郎也来了,快坐,难得你们兄弟都在,真是赶巧了,很久没跟你们兄弟几个好好喝酒了。”
更糟了。
裴寂、李建成、李元吉都在,这劝成功的概率直接降到一成以下。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向李渊李建成行礼,太子客客气气地颔首微笑。裴寂与李元吉低头叉手,彼此目光微妙地一交汇。
“这……秦王殿下来了,臣再坐这里,就不大合适了。”裴寂准备起身让座。
李渊摆摆手,随意道:“都是自己人,你还跟二郎客气什么,你坐就是了,二郎坐元吉对面,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这座位就变成了,太子和裴寂对面,李世民和李元吉对面。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进谏场合吗?这整个甘露殿,除了李世民自己,全是政见不合的。
裴寂整天笑眯眯,就知道迎合李渊,李渊说啥他都附和。
李建成毫无存在感,啥事都不怎么表态,裴寂二号。
李元吉就更不用说了。
“父皇……”李世民酝酿了一下,刚要张口。
“二郎来尝尝这酒,陈酿的葡萄酒,还是从前西域进贡的呢,喝一坛少一坛了。”
“我大唐国运昌隆,不出三两年,西域各国闻着味儿就来了,陛下还怕没有好酒喝?”裴寂一哄一个准。
“哈哈哈……那倒是。高昌那边有种羊羔酒,滋味最是独特,还有波斯的三勒浆,中原找不到那酿酒的果子,也酿不出人家那味道……”
李世民哪有心情喝酒?
他摩挲着满酒的夜光杯,意思意思举杯,琢磨着等这个话题过了,好插正事。
结果李渊聊上头了,开始和裴寂回忆他年轻时的青春事迹,连雀屏中选都拿出来嘚瑟了。
这还怎么开口?
李元吉一直觑着李世民的表情,忽然道:“如此酒乐,二哥是不喜欢吗?怎么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李渊这才从兴味十足的沉浸里拔出来,瞟了一眼李世民,笑道:“裴神符做的新曲子,我听着不错,你听不惯吗?”
“没有,曲子很好,节庆时助乐再好不过了。”李世民应了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如今天下承平了,终于能安心听曲了。”李渊很高兴,杯中酒一盏接一盏,红光满面,眉飞色舞,有乐不够,还召了舞,看样子随时准备亲自下场和裴寂跳一曲。
李世民等了又等,实在没等到任何合适的时机,眼看再耽搁下去,李渊就要喝醉跳舞,不得已试探了句:“父皇,关于窦建德……”
“你怎么也关心窦建德?”李渊很奇怪,“萧瑀刚说过。你们商量好的?”
李世民赶紧撇清:“萧公是为窦建德而来?”
李渊半醉不醉地盯了李世民片刻,才道:“对,他说窦建德很得人心,赦之可安河北。真是荒唐,区区一介草莽,敢称帝制,不杀如何彰显我大唐才是正统?”
“萧公所说,也不无道理。”李世民硬顶着压力,尽量平和地叙述,“窦建德旧部散落河北,如今都在观望,若杀了他,恐人人自危,再度生乱。”
“生乱就杀,怕什么?”李渊满不在乎,“乱党罢了,二郎你还怕这个?”
“何必再生波折呢?我大唐已得天下,不杀窦建德,他也感念陛下的恩德,不会再起叛乱……”
“二哥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李元吉打断他,“当年李密也得瓦岗寨的人心,部属众多,率众来投,父皇对李密不好吗?最后不还是反了?”
秦琼程咬金魏征李世勣以前都是李密的部下,瓦岗寨一度声势显赫。
但李渊对投降的李密很好吗?这话李世民就说不出来了。因为当时李渊授李密的官职是“光禄卿。”
这个官是管宫廷膳食宴会的,实在不算什么。不仅不算什么,对李密来说,说出去甚至有点耻辱。
李密的待遇也不好,被朝臣轻视,呼来喝去,公开索贿,在李渊的纵容暗示下,被多方打压。本来李渊说好派李密去黎阳招抚旧部,半路又反悔把李密召回。
聪明人都知道,李密当时要是回长安,多半就得死。为了不死,李密只好叛逃。
当然最后李密还是死了,但李密的死,连程咬金这种直肠子,都觉得跟李渊有关,还能骗得过谁?
李渊就是这么小心眼,从一开始就打算弄死李密,给官职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这个时候,李世民不能把这些话翻出来说,所以他依然就事论事:“窦建德和李密不一样,如今的大唐,也和当时不一样。”
“是不一样,大唐现在更强了,河北不值得一提。”李元吉大声道,“区区一个窦建德,有什么不能杀?李密一死,瓦岗寨那么多部众,不还是做鸟兽散?二哥你手下的秦琼程咬金,还有李世勣,哪个没跟过李密?他们为李密复仇了吗?不还是乖乖给大唐做事?
“还有那个叫魏征的,以前也跟过李密,后来又跟窦建德,现在又改投二哥你了。他们这帮子人,全是墙头草,哪有什么忠义可言?
“还河北人心?河北算什么东西?土鸡瓦狗罢了,十万大军都是草包,没一个顶用的!”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李世民恼了,尽力克制住,没有拍桌子,但他的音量一提高,整个甘露殿肃然一惊。
“父皇和大哥都没有说话,只有你一个人长了嘴巴吗?”李世民冷笑。
李元吉一时讪讪。
裴寂低头喝酒,这种话题只要李渊不开口,他就不表态,圆滑得很。
李建成被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地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两个弟弟,甚至有点局外人的感觉。
东宫文官太多了,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大唐的后方,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提醒过李建成,他们都觉得无关紧要。
李建成自己也觉得无关紧要,所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心里甚至在嘀咕:怎么突然吵起来了?杀就杀呗,这有什么好吵的?
李渊玩乐的兴致被全部打散,有些不悦,耐着性子道:“那你说说看,到底哪里不一样?”
李世民早就深思熟虑过,也就毫不犹豫地论述。
“李密当年,是篡来的瓦岗。他杀翟让,夺兵权,靠的是威势压服,财权动之。瓦岗众将,多是江湖草莽、一方豪强,跟着李密,只为富贵功名。他胜,则聚;他败,则散。李密一败,众将无主可依,转投他人,也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
李渊点点头,表示赞同:“难道窦建德不是如此?”
“瓦岗才多大,如何能与河北相提并论?河北最盛时,约有二十州。窦建德乡民出身,在当地极有声望。他轻徭薄赋,兴水利,劝农桑,设义仓,自己出资帮贫困的乡人下葬,赈济老弱,定法度,抚百姓,安生产……
“他这样仁厚的人,若是平白无故死在长安,河北怎么能安心呢?受过他恩惠的那些乡民,又怎么能恭顺呢?”
李渊沉默了。
李世民再接再厉,恳切道,“河北现在才刚刚打下来,尚且没有安抚,现在就急着杀窦建德,不是给他们复叛的机会吗?”
“照你这么一说,窦建德就更该杀了。”李渊幽幽道。
“父皇!”李世民愕然。
“朕不需要一个如此得民心的降臣,窦建德不死,河北永远都不会是大唐的河北。”李渊自有他的政治考量,且不解地问道,“你跟窦建德素无交情,不过是刚刚认识,你怎么会替窦建德求情呢?”
“父皇有所不知。”李元吉见缝插针,“二哥跟窦建德那是一见如故,相知相惜,二哥不仅经常去见他,还越过了父皇,承诺窦建德不杀他。这既然都承诺了,怎么能不做到呢?这可不符合二哥的好名声。你说对吧,二哥?”
李渊皱眉不愉:“有这回事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二郎,窦建德杀不杀,那是朕才有权力决定的。朕还没说话,你怎么能私自许诺呢?”
李世民忍气吞声,果断退让:“是儿臣的错。”
“罢了罢了,你年轻气盛,意气用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朕也懒得追究,下次莫要再犯了。”李渊觉得自己很大度。
“那窦建德……”
“怎么还提窦建德?”李渊不耐烦了,“朕已经决定要杀了,命令都下了,明日就在长安东市处斩。”
“明日就处斩?是不是太快了?”李世民措手不及。
“杀个俘虏而已,有什么快不快的?要不是为了公开示众,立威天下,今天在牢里就可赐毒酒一杯。”李渊越说越烦,彻底没有兴致了,“你们以为呢?”
裴寂自然第一个支持李渊:“陛下说的是,像窦建德这样的人,还是杀了更令人安心。万一给他跑了,又是个李密。”
李建成紧随其后:“此事自然由父皇做主,儿臣没有意见。”
李元吉看向李世民,颇有点得意:“也就只有二哥喜欢和父皇争论,动不动就有异议。当初刘文静叛乱被杀也是这样,大家都没意见,就二哥一个人气得很。”
李世民快气笑了,他冷冷地回望李元吉,一字一顿道:“刘文静,叛乱了吗?”
李渊倏然色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提起刘文静来?”
既然窦建德已经明天就会死,既然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赞成他,李世民也就不管了,他站起来,目光锋锐如刀,刀刀刮过所有人的脸。
“刘文静,真的叛乱了吗?他叛乱的凭证在哪里?我至今没有看到。”
李渊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刘文静都已经死了,就是朕下的命令。你是在质疑朕吗?”
“臣不敢。”李世民嘴上说着不敢,离座而径直撩袍跪于殿中央,“臣只想问,刘文静真的叛乱了吗?”
曲乐早就停了,酒也没人喝了。
李渊有多心虚,就有多愤怒,他不敢相信李世民居然能当众拿刘文静之死来质问他。
“刘文静忤逆不驯,口出狂言,妄弄巫道,显然有不臣之心,治他个死罪有什么问题?你替刘文静不平,是觉得朕错了吗?”
李渊紧紧地盯着李世民,气急败坏地摔了杯子。
夏天殿中铺的凉簟,夜光杯一落地,铮然而碎,犹如拨子划过琵琶的几根弦,惊得众人心惊肉跳。
即便裴寂这种老狐狸,都下意识关注了下那些杯子的碎片。
还好,没有哪一片飞溅出去,不巧伤到李世民。
要是因为这样的争吵,导致秦王受伤了,这传出去未免太难听了。
李世民虽然跪着,脊背却坚硬如铁,掷地有声:“臣不敢。”
这哪里是说不敢该有的语气?
君臣父子之间,一时僵持不下,李渊脸上挂不住,怒气冲冲:“刘文静的事以后不许再提,窦建德明日就处决。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的话就退下!不要仗着朕性子好,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裴寂察言观色,若无其事道:“陛下息怒,秦王殿下从前与刘文静交好,难免心里有所恻隐。秦王性情如火,陛下是知道的,年轻人嘛,都这样。”
他和了两句稀泥,李渊心里还是很烦躁,没有了饮酒作乐的心情,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众人纷纷告退,李世民知道多说无益,垂下眼睛,起身而退。
十八岁太原起兵的时候,李渊半路上缺粮不顺,一度想撤兵回去。
当时的李世民极力反对,甚至急得站在李渊帐外哭,引得其他将军们都来围观。
那一次李世民说服了李渊。
这一次李世民说服不了李渊。
他已经不是十八岁了,李渊也不是那个李渊了。
他再也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地对着李渊大哭了。
用感情来打动对方,那前提是有深厚的感情才行。
李世民一步步地往外走,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太原起兵到今日,其实才过了五年而已。才五年,就已经这样了。
他该想到的。
他早就该想到的。
“二哥。”李元吉特地在外面等他,笑嘻嘻道,“这次你可要食言了。”
李世民漠然地从李元吉身边走过去。
李建成慢了慢,也道:“你不该提起刘文静的,不然父皇不会这么生气。过段时间等父皇气消了,你跟父皇道个歉,这事也就算了。”
李世民停步,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李建成。
他已经不觉得生气了,反而有点想笑。
他知道李建成是好意,这就显得更好笑了。
秦王敷衍地向太子点点头,继续心不在焉地往外走。
回到秦王府的时候,天自然早就黑透了。长孙无忧与政崽远远地迎出来,李世民一手一个,拉着他们进去。
这个时候秦王步伐匆匆,但诡异地平静,他把门一关,屏退左右,说道:“如果我说我想劫狱,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长孙无忧:“……”
政崽积极抢答:“不会,因为我已经劫过了。”
“嗯?!”李世民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啊,你进宫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1]改自《贞观之治》剧里的台词,正史上也差不多。
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
速度快, 效率高,是秦王府上下一脉相承的优点。
但家里的孩子大多时候还是偏乖巧的,李世民实在没想到, 他进个宫的功夫, 小孩就把他想干的事干完了。
“啊?”即便是李世民,此时此刻也懵住了,“你去劫狱了?”
“对呀。”小朋友乖乖点头,理所当然。
“成功了?”
“成功了。”
“窦建德人呢?”
“我把他丢河北了。”政崽仰着脸,眨巴眨巴大眼睛,“要把他抓回来吗?”
“你等会。”李世民试图搞清状况, 拉着小孩坐下来, “来, 先说说你干了什么。”
长孙无忧都快成省略号的化身了, 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
事已至此, 先听小孩讲故事吧。
这件离奇的事, 在政崽的角度是这样的:
嬴政从一开始就没对李渊抱过任何指望,所以在昨天献俘太庙之后, 他就打听窦建德被关哪里了。
“应该是在大理寺的诏狱。”李世民当时这样回答。
“应该?”
“他被下狱了, 我就不好再过问了,那是大理寺的职权。”
“哦, 大理寺在哪里?”
李世民把长安的地图打开, 指给旁边的孩子看:“看到太极宫了吧?太极宫的正门是承天门, 承天门西南方向, 这一片都是官署。”
秦王的手指挨个点过去, 一个一个数::“司农寺、尚舍局……大理寺。——御史台就在附近。”
“好近。”
“是很近, 骑马不需要一刻钟。”
“就关在里面吗?”
“嗯, 诏狱就在大理寺里面。”
“防卫如何?”
“通常内有狱吏, 外有守卫,一旦有异动,大理寺外还可以呼唤禁军,防卫还是很森严的。即便劫狱成功,也很难离开长安城。”
“比我们秦王府还森严吗?”
“唔……”李世民比较了一下,沉吟道,“那还是我们秦王府更森严。”
秦王府的战斗力,放整个长安,都有点超标了。
嬴政本能地觉得事态紧急,也不想韩非的事重演,一看李世民进宫去了,他就跟长孙无忧说一声,准备出发。
“阿娘,我出去一趟。”
长孙无忧一阵茫然:“现在吗?去哪里?”
“大理寺。”
“大理寺?”
“我去劫个狱,很快就回来。”
“劫狱?”长孙无忧是有听到他们父子俩猫猫祟祟的,但突然听到这话还是惊了惊,她尽力稳住心情,问,“要不等你阿耶回来再去?”
“我不带他,他太显眼了,大理寺肯定都认得他。”
长孙无忧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止。
然后孩子就溜出去了,在夜幕里如鱼得水,转眼就消失不见。
玄色,在黑夜里,那堪比夜晚森林里的乌鸦,关灯后的黑猫,完美地隐形了。眼睛的颜色又趋近星月,就算不小心跟抬头看星星的闲客对上了,对方也往往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
从秦王府到大理寺,对政崽来说,疏忽而至,还没怎么飞呢,就已经到了。
然后,有意思的就来了。
玄色巨龙从夜空之中降临,直接黑沉沉地压下来,庞然大物落于庭中,如山巍峨,如云莫测。
大理寺石柱里与檐下的灯交相辉映,反射着龙身鳞片流淌的华彩。
刹那之间,值守的卫士与正在行走的狱吏,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卡了一样,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
那双鎏金的竖瞳,仿佛自带石化功能似的,凡是看见的人,都僵硬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政崽一看没有人动,抓紧时间往里冲。
其实不用急,因为他进去之后,守卫还是没动。
大理寺里面的布局,孩子不太清楚,但往守卫最多的地方去准没错。
玄色巨龙缩小体型,在各个厅堂横冲直撞,辨认着一道道门扉的名字与方向。
刚好大理寺卿郎楚之因为窦建德的事在加班,忽然听到属下仓皇来报:“寺卿!有玄龙闯进大理寺!”
“有什么?”郎楚之怀疑自己的耳朵。
“玄龙!”
“龙?”
“龙!”
郎楚之很茫然,他今年七十四岁,正是闯荡官场的年纪,大晚上还在官署加班,冷不丁听说这话,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经是职业生涯加成的结果了。
大理寺卿这职位,什么奇葩事他没见过?
——这真没见过。
“他……呃……这龙……他又在撕什么东西吗?”
“啊?”属下跟他的脑回路一时没对上。
“玄龙……如果是上回那位……”上次闹得沸沸扬扬那回,大理寺卿也在朝会上,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玄龙冲到太常寺和国子学,把皇帝陛下要屠夏县的密敕给撕了,撒得到处都是。
这次是为了啥?
郎楚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敕令,顿住了。
不会吧?
他犹犹豫豫地扶着桌案,慢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了那份敕令,勉强定了定神:“龙呢?”
“龙……”
龙来了。
先是急速的风声,冲开碍事的门,玄龙瞬息而至,打量了一下四周,失望地旋身一转,无比丝滑。
郎楚之瞠目结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是大理寺卿郎楚之,阁下降临此地,所谓何事?”
嬴政本来都飞出去了,一听这话,又转身回来,看着郎楚之不说话。
不能说话,一开口就暴露了。
郎楚之在属下们疯狂敬佩的目光下,竭力绷住表情和声音,把敕令展开递出去:“阁下是要这个吗?”
政崽往下降降,看了看这个敕令。
什么?明天就处斩窦建德?那必须今天把人带走了。
但人在哪儿呢?
玄龙用爪子尖尖戳了戳敕令上窦建德的名字,然后盯着郎楚之,希望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能体会他的意思。
郎楚之:?
没人告诉他活了大半辈子,还要给不说话的龙当翻译啊?
他发动几十年的经验,大脑都快转冒烟了,看了又看,猜了又猜,居然还真给他猜到了。
“你为窦建德而来?”
政崽大喜,马上点头,又戳戳那个名字。
啊,把纸戳破了,不过不要紧。
郎楚之稍稍踟蹰,指向东北方位。
政崽转头,随即往东北方向游动,尾巴一甩,就没影了。
大理寺的属下们愣了半晌,战战兢兢地问:“寺卿,那我们……”
“去看看,狱里那么多囚犯,别让他们趁机都跑了。”郎楚之卷起被戳坏的敕令,一大把年纪了,反应竟然还挺快,大步流星地带人赶向诏狱。
“寺卿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郎楚之坦坦荡荡,“我又没做亏心事。”
“但……但万一是恶龙……”
“这玄龙目前现身过两次,一次是浅水原附近,天降甘霖,解危散疫,使数万良田起死回生,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为其塑了神像;第二次就是去年撕密敕,虽然陛下气得够呛,但也只是撕了份密敕而已,既没水淹长安,也没索要童男童女,这样的龙,有什么可怕的呢?”
郎楚之解释得清清楚楚,周遭本来惶惶的大理寺官吏们,听着听着就觉得,有道理啊。
“如此说来,此龙每次出现,都是有事要做。”
“你来得也挺快。”郎楚之和少卿孙伏伽寒暄了一句。
孙伏伽匆匆而至,四处张望:“龙还在吗?”
“可能在狱内。”郎楚之低声。
孙伏伽更低声:“我们是否要把他困在狱内?”
郎楚之连忙摆手摇头:“你以为是虎豹熊罴吗?他没有伤我大理寺一人,我们又岂能做这等蠢事,无事生非呢?”
孙伏伽却道:“虽未伤人,但我堂堂大理寺被这样擅闯,陛下面前如何交代?”
“那是我的事。”郎楚之毫不在意,“我这个年纪,正好告老,你们怕什么?”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孙伏伽直言,“诏狱那么多犯人,无不是大案要犯,岂能轻易放出来?我大理寺威严何在?”
“但他要找的,应该是窦建德。”郎楚之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找窦建德呢?”
孙伏伽也百思不得其解:“窦建德押到长安来,左不过这两日,这龙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偏偏是窦建德,陛下刚下的敕令……”
“很多人都知道,我从前被窦建德所俘,与他有所交集。”郎楚之很坦然,并不以为耻,倒不如说这年头,只要在外做事,难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听闻窦建德威逼利诱,寺卿不为所动,最终得以回唐。”孙伏伽应道。
“他从前没有杀我,我这次却得杀他,时移世易,好生难测。”
郎楚之与副手叙着话,看上去很紧急,却又没有让属下冲出去示警求助,召唤禁军,甚至于也没有全力开动大理寺本身的战斗力,只是令守卫们警戒防备。
连弓箭都没有射出去一支。
孙伏伽忍不住提醒:“弓箭……到时候陛下问起……”
大理寺这么多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好歹意思意思,放几轮远程攻击啊。皇宫离得那么近,周围全是官署,这说出去,司法机关脸都丢光了。
“诏狱狭窄,人心惶惶,若伤了自己人,可如何是好?”
这也行?老大你放水放得有点过分了!
孙伏伽加快脚步,抽出了守卫的刀,准备营造一下紧张刺激的氛围。但他刚走进诏狱往下的阶梯,一道玄色的劲风就扑面而来。
玄龙从里面飞出去,姿态优美,眨眼就从孙伏伽的视野划过,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仅孙伏伽来不及,看这鸦雀无声的场景,狱吏们全都忘记要干什么了。
最滑稽的是囚徒们,个个傻眼,呆滞地望着外面。
而窦建德,就像猫手里玩弄的仓鼠,被玄龙的爪子勾住衣领,简单粗暴地拖到了外面。
鉴于诏狱素来偏暗,晚上有点阴森,照明不够,没有天窗,阶梯短深,从地面通往地下,这龙的体型又太大,而且坚决不触碰墙壁地面,悬浮在半空中,所以窦建德更像个拖地的拖把,一路被拉扯着,连拖带拽弄走了。
郎楚之:“呃……”
孙伏伽:“呃……”
围观群众:“……”
窦建德的屁股和腿在阶梯上一颠一颠的,摩擦得生疼,但他现在完全没感觉。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思里: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等窦建德牌仓鼠被猫猫龙拖走,郎楚之才掐着时间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这可是陛下钦定的死刑要犯,让他逃出去,大理寺上下都脱不了干系!快去通报禁军!”
方才还懵逼静止的陶俑们纷纷活了过来,七手八脚、慌不择路地追出去。
刀刷刷地拔出来了,弓箭嗖嗖地射出去了,火把刷刷地燃起来了,兵戈与呼喝之声,迅速传遍大理寺。
巡防的禁军紧急冲进来时,早就连龙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政崽拖着他的战利品,愉快地卷着风,爬着云,升得很高,飞出长安地界,才低头看看呆呆的窦建德。
“你傻了吗?”
“啊?”窦建德刚回神,就被这声音震住了。
他呆滞地仰头看着这龙过于有安全感的体型,听着这把幼童才有的那种清清脆脆、伪装都装不出来的稚气天然的声音,反差大到难以置信。
“你……你在你们龙族,还是幼儿吗?”
窦建德试图理解并尊重种族差异。
名副其实的幼崽被戳到了痛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窦建德这才想起来要道谢,虔诚至极:“多谢龙君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有得报。”政崽认真道,“我救你,就是为了求报。”
窦建德怔住:“不知龙君想要何种报答?”
“大家都说你是好人,我也愿意给你个机会。我救你离开长安,但你从此安分守己,不可以再带着河北作乱,能做到吗?”
窦建德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苦笑道:“这不是河北能决定的,而取决于大唐。”
“大唐会安抚河北,河北愿不愿意接受安抚?”
“河北愿意。”窦建德爽快道。
“你能许诺?”
“我能。”
政崽定定地望着他,窦建德叹道:“有秦王殿下在,我是争不了天下的,我现在很明白了。”
“哦?”
“秦王太出色了,还那么年轻,从宋老生到薛仁杲,到刘武周宋金刚,再到王世充和我,这才几年?我原本以为,我与大唐是有一争之力的,没想到仅仅一战,就输得一败涂地……”
窦建德的心酸感慨,来自于匹配机制太超模了,他明明也挺优秀挺兢兢业业的,但架不住对手太强,强得让他只能感叹自己生不逢时。
没招,真没招。
打不过,完全打不过,就这么被碾压过去了。
“若从此再无征战,能好好过日子,谁又会不好好过呢?”
从乱世走过来的人,基本上都向往和平,时局动乱的时候心思易动,搏一搏也许能搏出个名垂青史、皇图霸业来,但眼看着南方北方的大势都定了,大唐的防线都推到突厥边上了,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争天下的机会已经没了。
窦建德不傻,他只要一想到大唐有李世民,就息了所有心思。
此次捡回一条命,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那我放你回河北。不过你要老实点,要是下次河北再生乱,我就把你吃掉。听到没有?”
巨大的玄龙凶巴巴地威胁着,但声音实在太幼了,搞得窦建德很想严肃畏惧的,心里又忍不住想笑。
“谨遵龙君法令。”
“这还差不多。那你指路吧。”
窦建德就给政崽指了自己老家的路,老家有他的妻儿好友部下,都隐藏了起来。狡兔三窟,在这种全是熟人的环境下,没有人会出卖他的。
但窦建德也有疑惑,待落到了一块安全熟悉的田野里,他整衣下拜,而后问:“龙君如何能承诺大唐之事呢?那李渊,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嬴政想了想,化作人形给他看。
窦建德看看这陡然缩水的身形,再看看对方圆乎乎的小脸。
啊???
这张脸……
第113章 麒麟和獬豸打起来了
一片茫然与混乱之中, 窦建德甚至掐了掐大腿,擦了擦眼睛。
眼前矮矮的孩子,依然小小一团, 嫩乎乎的一张小脸, 眉目如画一般。
这张脸真的好像李世民啊!
窦建德没有见过长孙王妃,所以他下意识地就拿来跟他见过的秦王相比较。
“你、你跟秦王……”
“秦王是我阿耶。”政崽干脆道。
窦建德更迷茫了:“秦王是个人吧?”
“你才不是个人!”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秦王,是个普通人吧?他不是龙吧?”
“他不是。”
“哦哦……”不知怎么,窦建德反而松了一口气。
在战场上输给一条龙,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还是更宁愿秦王李世民是普通人, 这样输也就输了, 是他自己本事不够, 天赋与能力比不过。
但紧接着, 窦建德的八卦之心又有点按捺不住。
“既然如此,秦王是怎么生出龙君来的呢?”
“要你管?”政崽不客气地瞪他一眼, “你去找你的家里人去吧, 我以后不想听到河北有任何乱子了。有的话,我就要来找你算账了。”
“好。”窦建德深谢之, 在夜色中躬身俯首, 而后转身向他们的兔子窟走去。
政崽观察了一阵子, 等窦建德与他的家人会合, 喜极而泣之后, 才爬云回家。
“我回来的时候, 有很小心的。”幼崽这样说道。
李世民听完, 半是惊喜半是担忧, 紧张地查看孩子的状态,一迭声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政崽很茫然,“我没有哪里……啊嚏……”
幼崽忽然打了个喷嚏,哆嗦了一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的神色都为之一变。
长孙无忧马上唤素女过来,让她去做驱寒的姜枣汤,顺手放下帷帐挡风。
李世民忙着试探孩子体温,额头和手心手背反复与政崽额头贴贴,碎碎念道:“是不是要请孙神医过来?还是崔珏?魏征?不然城隍庙?”
“我没事的……”政崽觉得父母太紧张了,他乖乖坐在那里,看他们忙活,暂时还没觉得哪里不适。
“有生病的迹象,就要早点用药,越拖越严重。”长孙无忧柔声细语,仔细观察孩子的气色,“今晚我们陪你睡,好不好?”
政崽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阿耶阿娘陪着睡觉了。”
“偶尔破例一次,好吗?”她握了握孩子的手,看他手心有没有汗,温度高不高。
“那好吧。”政崽看似不情不愿,怕父母不放心才答应下来的,但答应完之后,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好,久违地能与他们一起睡觉,还蛮新奇的。
“可以汤浴吧?”李世民与长孙无忧讨论。
“先用五枝汤试试。”
李世民忧心忡忡地看着政崽,甚为不安。
“殿下,宫中来人,陛下有令传秦王殿下即刻入宫。”
李世民便拍了拍长孙无忧的手,道:“应该是大理寺的事,我去一趟。”
政崽巴巴地看着他,得到了父亲安抚地摸手手。
“我很快回来。”
李世民刚从宫里回到秦王府没多久,这会儿又得匆匆往宫里去,只不过心情却大为不同了。
之前进宫,他心里沉甸甸的,有要事要做,并且因为熟知李渊的本性,所以难免忐忑,这回就不一样了。
他想救的人已经被救出去了,神清气爽,大理寺再大的热闹也跟他没关系,就是有点担心自家崽崽,本来十分的喜悦也折损了大半,昂扬不起来。
甘露殿里此时非常热闹,不仅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都在,柴绍和李神通也在。
柴绍这两年一直是左卫大将军,皇宫附近的安全本就由他管。李神通领右卫大将军的职,但其实一直在跟着李世民打仗,才刚刚回长安,这事按理说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凑数的。
这个人员配置看着才舒心,一眼扫过去,至少半数是自己人。
大理寺向来中立,那就更好了。
郎楚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下情况,柴绍跟着补充,李渊大为惊怒。
“怎么又是玄龙?三番两次坏我大事,如此骄横跋扈,肆意妄为,难道朕就拿他没办法吗?”
李渊气急败坏,“皇宫这么大,居然没有什么能挡住一条龙吗?”
李世民做出震惊的表情来,顺着这个思路道:“没有闯进太极宫来吧?”
“即便没有闯进宫,也闯进大理寺劫狱了!大理寺根本拦不住他,说闯就闯,弓弩都伤不了他吗?”
李世民默不作声,置身事外。郎楚之忙道:“事发突然,还没找出弩箭来,夜色昏暗,我等皆措手不及,慌乱不已,实在是……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郎楚之带着副手孙伏伽,果断跪下请罪。
人是在大理寺丢的,大理寺脱不了干系,这个时候面对顶头上司的恼怒,当然先认错。
但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办法把责任全都怪到大理寺头上,毕竟那是一条龙,不是小猫小狗。
普通人看见一条龙闯进来,直接吓傻了好吧。
柴绍紧跟着请罪:“臣收到急报带禁卫赶过去时,什么都没看到,窦建德已经被劫了。臣问过大理寺上下和诏狱的囚徒,所有人口供一致,都说看见了一条玄龙。但对于玄龙的大小,似乎描述得不大一样。”
李渊麻了:“大小?”
其实他是觉得柴绍的重点很诡谲,诡谲到令他无语。
但柴绍不觉得,依然尽职尽责地汇报工作:“是,有观者说其壮如山,但诏狱的门与道路显然不足以让这么大的龙进门,而囚徒们都说玄龙长约五丈……”
李渊默然听着,有点想骂柴绍不知所谓,却又听完了。
李世民悠悠接了句:“是在变幻大小吗?”
“想来是吧。”柴绍一本正经。
他俩跟说相声似的,一人一句,听得李渊更麻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窦建德!”李渊很气,气得无力,“窦建德跑了,我们该怎么办?”
“臣以为……”李世民冷静分析,“当传令下去,搜捕窦建德。”
“你觉得该搜捕?”李渊身体前倾,眼睛瞪大,很是惊讶。
“当然。”
“不对吧?你不是为窦建德求情的吗?”
李世民解释道:“然而劫狱这种事,不仅有违律法公正,也有损陛下的威名,还是该传令各州的,万一有人检举,则皆大欢喜。”
“二郎说得有理!”李渊大为赞同,马上写敕。
这时大理寺两位还跪着呢,李世民看了看七十来岁的老头,不忍地低声劝道:“此事太不寻常,也不是大理寺的错,寺卿古稀之年,还是免除他的罪过吧。”
都这年纪了,就别虐待老人家了吧?
李渊心烦意乱地抬手,示意郎楚之起来。孙伏伽年轻,官职低些,老老实实跪着,不太敢起。
李世民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郎楚之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李世民扶了一把,顺便问道:“我还有很多不解之处,寺卿方便详述一下吗?”
其实他清楚得不得了,幼崽叽叽咕咕说完了。
但秦王不应该清楚,所以自然该趁机问问。
郎楚之就着他的手站起来,仔仔细细讲述一遍,柴绍这会终于有心情听故事而不是怕被骂了,李神通更悠闲,虽然严肃着一张脸不想被扫射,但听完了却小声道:“大理寺不是有獬豸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连在写敕的李渊都抬起了头。
“獬豸?”
李神通的声音更小了:“难不成没有吗?”
这种传说里应该存在,但大家谁也没见过的神兽,按理说永远活在书卷和想象里。可是龙都出现了,都闯门劫狱了,那獬豸是不是也应该存在?
几乎也就在大家陷入迷思的时候,一道青色流光气急败坏地出现在殿中,还没等众人看清它的样子,就和另一只金色瑞兽打了起来。
“都怪你!我都说了,我要去拦住他,你偏偏不许我拦!”
“我就不许,你能把我怎么样?”
众人目瞪口呆,纷纷护驾,紧张兮兮。
“什么情况这是?”李渊今天的心情,犹如蹦极一样,上下起伏得太大太大了。
先是萧瑀把他呲了一顿,接着李世民和他吵了一架,然后窦建德被龙劫了,现在冒出两神奇生物,在他面前打架。
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呀!
争霸天下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李世民把李渊护到身后,定睛一看,和郎楚之道:“那个独角的,是獬豸吧?”
“想来是。”郎楚之尽力定神,“大理寺有獬豸的雕塑和画像。”
不仅如此,大理寺卿戴的冠上,也常常有獬豸的花纹。
这像牛又像羊的独角生物,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造型,保留着上古时期流行的朴素刚直的风格,一脉相承的画风,通体青黑,双目炯炯,独角看上去很尖利。
李渊没想到突然冒出神兽来,但秦王和大理寺卿都说是獬豸,想想獬豸一贯的风评,倒也安了安心。
“那跟獬豸角抵的又是什么?”李渊问。
跟獬豸打起来的那位,显然也是位神兽,因为它浑身金光华彩,自带祥瑞之气,麋身龙首,鹿角马蹄,双角钝钝的,瞧着不像利器,更像美丽的装饰品。
“这是……”李世民心中一动,喃喃自语,“好眼熟啊,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柴绍摸摸下巴:“我也感觉见过——这是不是麒麟?”
“好像是麒麟。”郎楚之点头,“观其形貌,与典籍上所书一致。”
李渊很懵:“獬豸跟麒麟打得什么架?不都是瑞兽吗?”
众人窃窃私语,殿中獬豸火冒三丈,暴脾气上来了,越发用力地顶撞,愤愤道:“你把犯人放跑了!言无二贵,法不两适,王法在前,岂容你这般私纵?你懂不懂王法?”
麒麟的双角看似柔和,但居然能硬抗獬豸的锐利,脚下纹丝不动,轻轻巧巧,心平气和道:“你说我不懂王法,那你懂王道吗?”
“你以仁乱法!这是偏私!”
“杀一人易,安天下难,战乱方息,我不想看见战端重启,你明不明白?”
“我只知道,若人人效仿此等行径,法纪的公平威严则荡然无存。”
“倒也不是谁,我都会护的。”
麒麟言语含蓄,从头到尾没有多一个眼神去看任何人,只不动声色地阻拦獬豸,承受对方的怒火。
两大只打不出个结果来,獬豸气哼哼地放弃角抵,与麒麟滚作一团,连咬带踹。
众人一阵茫然,如同在观影异世界的神话故事,一时没人出声打断。
直到椒图跑进来提醒:“要打出去打,在宫里打架像什么话?”
然后它们就消失了。
出现得莫名,消失得也莫名,简直像海市蜃楼一样,奇幻得不可思议。
好半晌,李渊才回过神来,翻来覆去好像只会问:“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就显得他的疑问更可怜了。
“马上传袁天罡、法琳、慧乘、王远知、秦英、乙弗弘礼,再把傅弈也叫过来,朕还就不信了,长安没有一个顶用的人!”
这是真气急眼了,什么佛不佛道不道、革没革职的,全都快递过来开会,看看谁有对策。
李世民心不在焉,一直惦记着家里的小孩,奈何李渊没说让他走,他这个尚书令加十二卫大将军,偏偏跟大理寺和禁卫都有关系,也就走不了。
柴绍还要捅咕他,和他偷偷摸摸说小话:“你说这龙,是不是就在长安附近?”
姐夫鬼精鬼精的,说不准早就猜到了什么,硬憋着不说。
李神通接了句:“我觉得很有可能。要不然怎么能反应这么快呢?”
“你说他抢窦建德干啥呢?他俩认识?”
“这谁知道?说不定窦建德上辈子救过他。”
“你传奇看多了吧?还上辈子。”
“窦建德会不会跑回河北去了?”
“天下这么大,藏哪都有可能。”
李世民漫不经心地随一句:“别是芒砀山就行。”
听者都有点想乐,但碍于李渊沉着脸,只能把笑忍进肚子里。
大理寺这两报案的,老老实实站边上,把空间让给这陆陆续续赶来的玄学侧人士。
这场面古怪极了。
几乎每一个玄学侧的,进来的时候都要看一眼李世民。
没有一个例外。
李渊发现了,忍不住奇道:“你们为何都要看秦王?”
第114章 君叫臣死
能在长安这种玄学人士云集的地方, 混到李渊面前的多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袁天罡暗暗地表示其他人都比较菜,但连崔珏这样的判官都混在县官里,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 谁又知道这帮人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大佬呢?
但问题在于秦王也在这里, 就算他们看出了什么,也大多不好在这个时候表态。
于是便不约而同地打着哈哈:“秦王殿下久不在长安,吾等难免好奇。”
“是啊是啊,久闻秦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龙凤之姿, 天日之表。”
“秦王与陛下的面相很相似, 都是大福大吉之相啊。”
李渊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吗?秦王与朕的面相很像, 这我倒没有注意, 他小时候别人都说他长得像他母亲。”
袁天罡抢答道:“孩子是父母之精粹心血, 容貌肖似谁都很寻常, 但秦王是陛下一手带大的,这意气风发、弓马无双、剑指战场的豪气, 自然与陛下一脉相承。若无陛下精心培养, 秦王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李渊大笑,总算心气顺了点, 捋了捋精心保养的胡须, 非常赞成这个说法。
“这倒也是, 朕养秦王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笑, 李世民也跟着笑, 一时间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傅弈来得晚些, 脚步微迟, 也看向李世民, 正犹豫着要说什么,李渊就开口,把大理寺被劫一事说了出来,问他们怎么办。
傅弈就沉默了一下,咽下嘴里要说的话。
“兴许这就是天命吧。”袁天罡发言最快,“说明窦建德命不该绝。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就放他走吧。”
李渊神色一凝,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但袁天罡必须这么回答,因为他已经早早就站定了李世民那边。
法琳却道:“阿弥陀佛,死刑犯被龙所劫,獬豸如何不管?”
“别提獬豸了。”李渊烦躁道,“刚刚和麒麟在这儿打了一架,也不知道他俩打的什么架。”
玄学侧的众人若有所思,看上去跟刚才那些蒙在鼓里的朝臣们不一样,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了点想法。
甚至有人又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渊更奇怪了:“你们老是看秦王干什么?这都看了半天了。”
法琳捻动着手里的菩提子念珠,收回目光,平和道:“陛下有所不知,能让麒麟出面相护的,可不是一般人物。”
“嗯?”李渊一愣,“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来,麒麟都只爱王道之君。獬豸恪尽职守,自然要阻拦犯人逃脱,可麒麟竟然纵容犯人跑了,陛下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法琳道。
“朕就是想不通,才找你们来的。”李渊沉吟,“朕也觉得没道理呀,麒麟……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1]麒麟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在场诸人的脸色都有点莫测了。
法琳继续道:“陛下想杀窦建德,麒麟却护着窦建德,也就是说,麒麟不是为了陛下而现世的。那么陛下好好想一想,麒麟这样的瑞兽,到底是为哪一位王者而现身的呢?到底是谁想护着窦建德呢?”
李渊蓦然色变,阴晴不定,沉沉地望向李世民。
“你要这么说的话,朕就明白了。”
何止是李渊明白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明白的。
“秦王,你有何话要说?”
又来了,有事二郎,无事秦王。
秦王被点名,没什么表情地低头回应:“臣此前从未见过麒麟,也不知它会如此行事……神兽的事,我等又怎会知晓呢?”
李渊将信将疑。
在今天之前,李渊也没见过神兽,虽然知道像麒麟这样的瑞兽可能存在,但因为没见过,所以也就没什么想法。
既然他自己没见过,那么他也就倾向于相信李世民也没见过。
但麒麟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千年以来都是跟王道绑定的,偏偏是麒麟,阻拦了守护司法的獬豸,放走了李渊想杀的人。
这事怎么想怎么膈应,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满朝文武,除了萧瑀那个死犟的硬骨头,只有李世民敢当面反对,当面直言,想要不杀窦建德。
而麒麟为了李世民而现身。
它凭什么为李世民而现身?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麒麟看来,李世民才是那个有仁爱之心的王者。
李渊越想越不舒服,再想下去,他今晚就要睡不着了。
“麒麟选择了秦王……”李渊的声音幽幽地响在甘露殿,这殿这么多人,居然一下子显得空旷了很多。
“秦王之上,尚有朕与太子。它为什么会选择秦王呢?”
这窗户纸眼看就要戳破了,袁天罡忙垫了一句:“麒麟仁德,倒也未必是选了谁,而是不忍心见战事再起罢了。兴许它觉得窦建德是个有用的人,就放他走了。这样说的话,陛下倒是不必为窦建德忧虑了。有麒麟担保,河北至少不会乱了。”
他巧妙地把麒麟与秦王分割开来,表示麒麟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跟李世民没关系。
李渊心事重重,问及众人:“是这样吗?”
站队的时候到了。
李神通跟来看热闹似的,无事一身轻,随口道:“咱一直在外打仗,也不懂这些,这才刚回了长安没两天,哪认识什么麒麟獬豸?方才也是乱猜的。”
柴绍挠挠头:“那真的是麒麟吗?瞧着也像糜鹿呀。”
大理寺两位面面相觑,郎楚之斟酌道:“臣等不懂这些,獬豸大约是吧?”
这几个和了和稀泥,没和出什么东西来。
傅弈冷不丁道:“近来太白星有异动,恐怕不安。”
“太白星?”李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怎么还有太白星的事?是什么样的异动?”
“ 太白犯昴,突厥入寇,边烽不息,主上忧劳。”
“突厥?”李渊头疼,“怎么又是突厥?”
“陛下莫忧。”李世民从容不迫,“突厥犯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既然知道他们要来,提前点兵就是。只要陛下需要,臣等万死莫辞。”
李神通开团秒跟,立刻表示他也一样。
一堆事压在一起,压得李渊更烦了。
“那龙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凭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坏我要事?朕早就让你们去查了,你们查到现在,就没查出一点结果来吗?”
李渊怒而拍桌,实在按捺不下这个火气。
法琳和慧乘齐刷刷地看一眼李世民,但就是不说话。
李渊就算再傻,也该察觉不对劲了,何况他还不傻。
李渊顿了顿,脸色与语气皆沉下去:“你们都下去吧,法琳和慧乘留下。”
众人如流水般退出甘露殿,心思各异。
大理寺感觉很轻松,这么大的事皇帝不追究了,关注的重点不在他们身上了,这可太好了。
袁天罡与其他道士相士们不敢在皇宫里多说什么,各自散去了。
李世民若有所感,脚步停了停。
傅弈走着走着就跟郎楚之同路了,看样子对龙劫狱这事挺好奇,两老人家结伴讨论去了。
李神通保持安静,走出去很远,见周围没外人了,才对李世民道:“你跟陛下吵架了?我怎么看你俩的火气都挺盛的。”
李神通是李渊堂弟,他们的祖父都是李虎,无论是论血缘还是一直以来的关系,都是很亲近的。
“吵了一架。”李世民没什么表情。
“这次又为了什么?”
“窦建德。”
“你呀,陛下要杀就杀呗,你明知道你劝不动他的,何必非要吵呢?白白惹陛下生气。”
“还有刘文静。”李世民补充。
“……”李神通一下子静默了,满肚子话都咽了下去,只想叹气。
“有些话总要有人来说的,我不说谁说呢?如果我自己都不张口,还能指望谁?”
李世民向来如此,从少年时代就是暴脾气一个,只是大多时候因为灿烂如骄阳,太过出色而讨人喜欢,便隐隐约约忽略了他锋芒毕露、寸步不让的那一面。
李神通长长地叹息,这场合不对,他也不太好说得太多,最后只低声道:“下次有事叫上我,好歹有个帮场子劝架的。”
“好,叫你你可别不来。”
“你叫我,我什么时候不来过?”
李神通对放风的柴绍点点头,转身离开。
柴绍把李世民拉到树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道:“这情势不对劲,你看出来了吗?”
“我不瞎。”李世民直白道,“那两和尚怎么回事?哪冒出来的?”
“什么哪冒出来的?他们这两年在长安可谓是声名鹊起……”
“我都不知道,算什么‘声名鹊起’?”
“你都一年没回长安了,甘露殿的门朝哪开你都快不知道了。”
“我就算十年不回来,甘露殿的门也是朝南开。”
柴绍深吸一口气,很想给李世民一拳。“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说说,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那个法琳,是长安济法寺的,去年傅弈还是太史令的时候,上书《废佛法事》,陛下召佛门前来辩论,法琳引经据典,一战成名,声达九重。废佛的事后来就没人再提了,法琳频频出入宫禁,太子和齐王也请过好几次。就差你没请过他了。”
“傅弈没吵过?”李世民有点不服,“萧瑀呢?”
“萧公是支持佛教的。”
李世民很无语:“难怪没吵过。”
“别扯远了,慧乘你认识,隋朝的时候就已经是江南名僧了,前几年在长安开法会的时候,你不也在吗?”
李世民在是在,但他对佛法不怎么上心,遇到了就顺路拜一拜,上香给钱,求个心安罢了。
“他们不是讲经辩法的吗?”他心有疑虑。
“我也觉得奇怪。”柴绍忧心道,“从上次龙撕敕令开始,陛下就搜罗了佛道异士来,在宫里做法都做了几回了。这次气成这样,保不齐你要有麻烦了。”
李世民负手而立,许久没有动静。
“实在不行……”柴绍犹犹豫豫,“你把他送给你阿姊吧。”
“什么?”李世民讶然。
“我是说,苇泽关虽然远了点,也比不上长安繁华,但你阿姊在那里经营多年,那边她一个人说了算,孩子送过去也不会吃什么苦的……”
“不。”
“万一陛下发现……”
“不。”
“难不成你要和陛下——”
柴绍每句话都没说完,但李世民每句都听懂了。
他们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柴绍的焦灼担忧与未尽之意,都落在李世民眼底。
“如果我说是,你会帮我吗?”
“你觉得我现在在做什么?”柴绍没好气地怼道,“我跟你,私底下讨论这些东西,被陛下发现了,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多谢。”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跟你什么关系。既然你不肯送孩子,那只能让你阿姊回来了。”
“以什么理由?”
“我想她了,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她会因为这个回长安?”李世民质疑。
柴绍恼羞成怒:“怎么就不能了?”
“你还不如说七月十五快到了。”
“……”柴绍跳过这个话题,叮嘱道,“总之你小心,我有消息会经常找你的。”
李世民应声,回到大路上,各自归去。
同一天晚上,第二次回到秦王府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室内的灯光朦胧柔和,长孙无忧与政崽靠坐在床上猜书玩。
“青青子衿。”
“卷五,郑风,第十七叶。”
“南有嘉鱼。”
“卷十,小雅,第一叶。——都好简单哦。”
“是我们政儿太聪明了。”
李世民在屏风后放慢脚步,整顿了一下表情,但显然没整理好,一进去就被敏锐地发觉了。
长孙无忧:“出事了?”
政崽:“祖父欺负你了?”
李世民拖着步子坐下来,勉强笑了笑:“青雀呢?”
政崽指指隔间的小床,那边的灯要暗些,胖鸟趴在那里呼呼大睡。
“你感觉怎么样?”李世民探身与他贴贴。
“我身上全是木头的味道了。”政崽小小地抱怨。
不过更像是软乎乎地撒娇。
李世民笑得真切了点:“也很好闻。”
五枝汤是桃柳桑梅槐煮的水,比较温和,适合小孩子用,药性不算很强烈,更多的是起了预防和心理安慰的作用。
“以前你还很小的时候,我用桂花给你泡过澡,那天你身上就全是桂花的香气了。”
李世民忽然想起从前,无限感慨,“那时候真的特别小,吃茶的杯子都能放得下。”
长孙无忧把一叶一叶粘黏的书折叠好收起来,含笑听着,缓声道:“政儿手脚有点冰凉,蔫蔫的,不爱动。我听着声音也不大对,你觉着呢?”
李世民端详着近在咫尺的崽,孩子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摸摸孩子的手,再摸摸脚,果然很凉。
这可是七月。
他对政崽再熟悉不过了,温度的差别一摸就摸得出来。
“请医了吗?”
“请了,方才孙神医过来,诊了很久的脉。”
“怎么说?”
“他说脉象很好,但气色却配不上脉象,很奇怪。”
“那怎么办?”
“你别急。”长孙无忧按住李世民的手,“我把孙神医留在府里住了,方便随时请医。”
李世民这才收敛心神,把今晚宫里发生的事全说了一遍。
长孙无忧垂下眼帘听完,倏然抬起来:“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陛下得知政儿的身份,追究起来,此次劫狱加夏县抗令,他会如何处置秦王府?”
政崽没什么精神,但没精神也要强撑着说话:“凭什么让他处置?我们又没有做错。”
李世民沉默了,他今晚总是沉默,平日里他是最爱说笑的那一个。
他一沉默,整个秦王府的气氛都为之凝重几分。
他握着妻子和孩子的手,慢慢道:“政儿还是个孩子,幕后指使的人必然只能是我。到时候我去认罪就是,大不了任他处罚。他是君,我是臣;他是父,我是子。君叫臣死……”
政崽急忙抢话:“臣就该先把君弄死……唔……”
长孙无忧轻轻捂住了孩子的嘴巴,力道很小。
李世民心情复杂地纠正:“文雅一点。孟子有云: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2]”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君主犯了大错,臣子要反复劝谏、纠正;如果君主不听劝谏,臣子就可以(甚至应该)更换君主。
这,才是儒家。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公羊传》
[2]出自《孟子》。
早期儒家没那么愚忠,二凤更没有。
这时代的书籍其实是卷轴,但《西游记》里已经是一本一本一册一册的了,领先好多年。那就综合一下,以卷轴为主,折起来的叶子书就当是新兴事物。
第115章 陛下为什么不退位呢?
政崽无辜反问:“不都一样吗?”
意思是一样的, 只不过更委婉了一点而已。
李世民说出这句话,却仿佛平静了许多:“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现在反而不会做什么, 他怕惊动我。”
“但他不会一直不做什么的。”政崽直接道。
秦王刚刚带着无可匹敌的战功回到长安, 这个时候李渊是不可能对秦王下手的,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功高震主的时候,从来不是那个主想被震的。
当李世民的思路往某个方向上靠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开始分析:“陛下初置府兵的时候,有这么一条, ‘其番上者宿卫京师’, 所以……”
政崽积极参与道:“所以宿卫京师的府兵是从地方上调过来的。”
“对。”
“他们都跟你打过仗?”
“大部分是。”
“那打起来我们不会输。”
“嗯。”李世民的情绪不是很高涨, 他在用理智压制情绪, 缓缓道, “还不够, 我得调个人上来守玄武门。”
“调谁呢?”
“我想想……”秦王的脑子里把自己带过的所有兵将全过了一遍,像一棵大树, 在夏天摇动自己所有的叶子, 一片一片地数。
这个过程不是很快,但长孙无忧和政崽谁也没有催促他。
政崽靠在母亲肩膀上, 身上披了薄软的小被子, 头发已经披肩了, 毛茸茸地散开。
长孙无忧温柔地把孩子脸颊边的乌发撩到耳朵后面, 顺手摸了一遍头发和小手, 还探了探后颈。
李世民看着看着, 脑子里还在想啊想, 手却跟着探过去, 与长孙无忧的手在政崽脖颈处相遇。
“有点痒。”政崽不自觉地动动,激灵了一下。
“手脚都凉,但身上又比平常热。”李世民喃喃,“调常何吧,他最合适。”
这前后两句话有哪怕一点点逻辑关系吗?
长孙无忧不会去质疑他的判断,她会很好地进行补充。
“陈善意告诉我,齐王府里的奴婢偷偷与她传讯,说齐王与和尚方士走得很近,行从过密,似乎在研究些什么。”
“李元吉?”李世民几乎瞬间就信了。
无他,李元吉干得出这事。
李渊老谋深算,他就算知道了孩子的身份,考虑到龙和麒麟的双重威慑,加上李世民的战功,李渊肯定会徐徐图之,因为他很清楚李世民是什么性格,真要当着秦王的面抓他的孩子,李世民分分钟就跟他爆了。
但李元吉就不一样了,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世民收紧了手,看向长孙无忧:“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遇到太难决断的问题,他往往会问她。夫妻一体,他们是天然的同盟。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去问问别人吧,我们秦王府不只有我们两个。”长孙无忧鼓励他找自己人。
“还有我。”政崽举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笑了,纷纷去握住孩子软软的小手,抓住,塞被子里,盖好。
“那我去传无忌、玄龄、如晦,先讨论一下对策。”
“武将们先不管吗?”政崽问。
“说起武将……”李世民沉吟,“李靖回长安比我早,我也该去拜访他了。”
“我也要去。”政崽刚被放下的手,又不安分地举起来。
“你还是在家休息吧。”
“可是我想跟着你。”幼崽明亮漂亮的大眼睛殷切地看着他,并没有水光,但依然潋滟。
“但你的身体……”
“我很好的。”政崽强调,拉住了李世民的手。
他脸上的期待太过明显,李世民一看就心软了。
长孙无忧问:“现在就去吗?这个时辰,坊门也关了。”
“晚上做事方便,不引人注意。如今长安的夜禁是我在管,我跟刘弘基知会一声就行。”李世民果断道,“事急从权,我现在就去。”
这一大一小的,做事实在是太快了,长孙无忧不得不跟上他们狂飙的速度。
“政儿也去?”她问。
“我要去!”政崽马上爬起来,双手抱着李世民的腿,仰起脸看他,觉都不睡了。
本来很困的,现在也不困了。
孩子虽乖,但很犟,李世民总不忍心拒绝他,明知不妥当,还是答应了。
他们匆匆忙忙地给孩子穿好衣服,帽子和披风一应俱全,头发随意地用发带半绾,抱起来就走。
“我们很快回来,无忌他们到了,你就让他们等一会儿。”李世民交代。
“好。”长孙无忧行事,素来妥帖,遂整衣敛容,做好通宵议事的打算。
李世民罩了件玄色披风,只带了许洛仁和安元寿,轻骑裹蹄,走坊市的小道,一路上有刘弘基接应开门,没有惊动任何外人。
政崽安安静静地看着,出神地想,其实现在长安的武力,至少六成都在李世民掌控之下,如果不是他阿耶心软仁慈,不想生事,不想多造牺牲,爱惜名声,又狠不下心,就算现在动手,都是能直接拿下李渊李建成的。
但李世民按他一贯的作风,就像他打仗一样,往往想以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战果,因此他的战术依然是防守反击。
先防守,再反击。
嬴政明白他的顾虑,也支持他的决定。毕竟,谁让李世民不是长子呢?如果能把造反的范围缩小在夺嫡,那不仅死的人会很少很少,史官记录起来也轻松寻常。
算啦,反正不管怎样,他都会保护李世民的。
到李靖家的时候,都快子时了。李靖大半夜被惊醒,别提多悚然了,尤其看到来访的是秦王,表面上只是微讶,其实心惊肉跳。
“秦王殿下?”李靖的衣服都是乱的,脑子转得飞快,“出什么事了?突厥打到长安了?”
“那倒还没有。”
“那就好。”
“不过也快了。”
“……”李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李世民怀里的孩子身上,一时拿不准什么情况。
如果没有急事,秦王是不可能深夜前来的。但如果是急事,怎么还能带着孩子呢?
“殿下请。”李靖迎李世民进去详谈,边走边在红拂的帮助下迅速整理衣服。
李世民既然专程来找他,也就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当即把自己的困境全部告诉了他。
李靖一句话没插嘴,心底震动但不显,一直沉静到李世民说完,并问他有什么看法为止。
真希望没听到这些话。李靖心底想着,但显然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李世民都没心情看他家老虎了,可见问题有多严重。
他对李世民的话没有一丝怀疑,只是谨慎惯了,便低声道:“即便公子的身份没有异常,殿下照样会因功高被疑。某只善于领兵,这夺嫡之事,委实不见长。吾弟客师就在秦王府任职,殿下可以任意差遣他。我就不能和殿下走太近了,陛下会大怒的。”
李世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了。
政崽也明白了,小声问:“那如果事态紧急,需要你帮忙,你帮吗?”
“突厥南下,我等武将自当效死沙场。”李靖毫不迟疑。
“不是说这个。”嬴政认真地与李靖对望,“如果在长安城里打呢?”
“禁军有柴驸马、淮安王(李神通),左右候卫有刘弘基将军与窦公,再加上还有高治中(高士廉)策应,以秦王殿下统军应变的能力,只要殿下自己无碍,就很难输掉。”
李世民现在是雍州牧,雍州就包括长安,而高士廉是雍州牧手下的二把手,实际上管理着长安很多事,比如户籍民政监狱吏卒的调度。
秦王府的触手,在无声无息地张开,笼罩着大半个长安城。
“那你呢?”政崽却还在问。
李靖沉吟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而我也正在长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极了。李世民与政崽皆露出笑意来,就为了这句话,他们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父子俩匆匆而至,又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红拂诧异道:“我以为你会置身事外,毕竟你也功高,还惹怒过陛下。”
“那一次,正是有秦王求情,我才得以保全,也到了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仅仅是为了这个吗?”
“自然不止。”李靖叹道,“以我的功劳,尚且要如此小心,何况秦王呢?陛下多疑,怕是夜不能寐了吧?况且还有太子……东宫那边,是不可能忍受得了的。你想想秦王的官职,他的声望,他麾下的功臣,他不坐这个天下,谁能坐得稳?”
“我还以为,陛下到底是秦王的父亲,从前听说关系不错,这天下都是秦王打的,干脆退位让给秦王,不就两全其美了吗?”红拂这样说道。
李靖摇头失笑,无可奈何:“哪那么容易啊?”
“我要是陛下,我现在就退位,都一大把年纪了,享享清福不好吗?有秦王这么优秀的儿子,每天喝喝酒,听听曲,别提多快活了。操心那么多事干什么?干得越多,错得越多。”
李靖本想说红拂想得太少太简单了,但别说,还挺有道理。
李渊可不就是干得越多,错得越多吗?
这个漫长的夜晚,李世民第三次回到秦王府的时候,谋士们都等着他了,长孙无忧陪同在侧。
孩子路上趴他怀里睡着了,双手虚虚握着,搭在他的胸口处,歪着头,暖乎乎的小脸贴着李世民的颈侧,浅浅的呼吸与他的脉搏宛如共生。
像小树和大树的叶子缠在了一起,紧密相连。
生病的小孩比平常更乖,更安静,也更黏人点,李世民就这么一路抱着他,走过明明暗暗的星光。
李世民不太分得清紫微是不是更亮或者更暗,也看不出太白星怎么了,他惦记着突厥,盘算着长安,偶尔有点游离地想着,阿姊不知道几天能过来,母亲去年没见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打仗……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动干戈?
“你终于想更进一步了。”长孙无忌很是欣慰,大为赞赏,“其实我们早就这样想了,只是你一直不说,仗又一直没打完,便只能憋着。如今这般,也不是坏事,迟早会闹翻的,我们心里都有数。”
李世民欣慰不起来,但知道无忌说的是对的。
他怀里的孩子听到动静,懵懵地醒过来,靠着他歪歪斜斜地坐起,半梦半醒似的继续听。
“要不要去睡?”李世民低低地问。
政崽倔强地摇头,非要参与不可。
房玄龄与杜如晦交换了下眼神,杜如晦示意他先说。
房玄龄就道:“现在的问题在于,如何让陛下废太子。如果能让陛下主动废太子,立殿下为储,那就顺理成章了。换太子之事家常便饭,朝野内外不会有什么惊动,东宫没有经略过地方,长安虽有些东宫的人,但不足为惧,不会为了太子而兴叛的。”
李建成很普通,很中庸,小错犯过,本事不够,但大错目前没有,非军国大事,李渊都可以交给东宫。
太子不像李元吉,干一堆非人的破事,萧瑀都当朝骂过,李渊想强词夺理都夺不出来。
政崽嘟嘟囔囔:“祖父会换太子吗?他甘心吗?”
长孙无忌振声道:“陛下甘不甘心不重要,只要他换就行。”
至于太子的意愿?谁在乎过?
从一开始,这就是李世民和李渊的博弈,太子只是刚好处在那个位置上。
“陛下的性子我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换太子的。”李世民淡淡开口。
“如若太子谋反了呢?”长孙无忌问。
众人皆是一静,顺着这个思路开始琢磨。
“也不是没有可能。”房玄龄温声道,“殿下的功劳实在太大,东宫的官员不可能没有人进谏,为了东宫的安全,他们必会私藏武器铠甲,结党招兵。只要他们做了,就会有痕迹。我们可以静观其变,等东宫出错,再抓个正着就行了。”
这个策略听起来是最温平、伤害最小的,也是李世民现在最乐意听到的。
但政崽有不同意见:“如果祖父非要包庇呢?”
就坡下驴,也得愿意下啊,老登死活不下那怎么办?
“先试试吧。”李世民决定,“若是能成,谁都不用死。”
这个“谁”里,应该是不包括李元吉的。
“那我们先往东宫和齐王府插些人手。”李世民接着道。
“已经插过去了。”长孙无忌秒回。[1]
李世民微怔,有点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秦王府还是太想进步了,他本来还想一步步慢慢来,不曾想其他人一个比一个下手快。
可能是他此前的重心都在战场上,处理不过来的事务,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就替他包圆了。
也好,省了不少心。
“如晦怎么不说话?”李世民奇道。
杜如晦看气氛不是很紧张,大家都有条不紊的,便笑道:“我在想,还好公子是我们秦王府的,不然这夺嫡的难度可太大了。”
“这倒是。”大家都笑起来。
“夺嫡,我好像帮不了太多忙。”政崽很遗憾,他都没办法闯进太极宫,也就不能威逼李渊,最多也就是帮衬李世民,打个助攻。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李世民放柔声音,“从你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帮我。”
“你是我阿耶,我不帮你帮谁呢?”政崽觉得理所当然。
李世民握着孩子的手,下意识望了一眼长孙无忧,心神为之一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么多场仗都打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场。”李世民沉着道,“把我的意思传下去,我们秦王府得先稳住阵脚,内部不能生任何乱子,看陛下和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对了,还有齐王,多关注一下,他最烦人。”
他们飞快地讨论着人员调动与布置问题,甚至提到了洛阳的军防和粮草,宛如几只勤快的蜘蛛,在细密地织着网,一层又一层的。
“这是要准备往洛阳退么?”政崽昏昏沉沉地嘀咕。
“嗯。”李世民抱紧了他,“这是最后的退路。”
长孙无忧拢着袖子,送药汤过来,准备要喂,政崽努力坐好,自己接过药喝完。
“不用担心,我们会赢的。”政崽很笃定。
这无关紫微星或者龙,而是秦王府的功臣集团在过去这几年里,围绕着秦王所建立的功勋,枝繁叶茂,势力庞大,早就强盛到了李渊都管不了的地步了。
丑时末散会,李世民抱着孩子一夜没睡。
“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并不烫手。”他低低絮语。
“你也休息会吧,今日还有朝会。”
“睡不着。”
长孙无忧给昏睡的政崽缓缓喂了两口温水,荷叶形状的吸管杯适合小孩子饮用,含在嘴里,不用费劲就能吸上一口。
李世民看着她和孩子,兀自发呆。
事情发展得太快了,即便是李世民,也得消化一下。
长孙无忧也睡不着,收拾着他的东西,经手香囊时手顿了顿,感觉分量不对,便打开看了看。
“你今日……昨日佩的香囊里多出两卷纸条,你知道吗?”
“纸条?”李世民还真不知道,“哪来的?”
居然能有人趁李世民不注意把纸条塞他香囊里?还是两卷?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贞观之治》的剧。
第116章 迁都??
在这样特殊的环境里, 长孙无忧对李世民随身的物件自然多留意了几分。
她展开卷起来的纸条递过去:“色与味皆不同,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看看。”李世民单手接过,抚平那些上翘的褶皱。
山楂卷形状的小纸条在他手里变成一句话。
“小心齐王。”
李世民把这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 琢磨着:“没有留名字, 这字我也没见过,但这檀香闻起来像袁天罡。”
他跟袁天罡打过两次交道了。
“想来是他。”长孙无忧比他更有把握,“我见过袁天罡的字。”
“哦?”
“他与朝中公卿偶有往来,也在宫中遇见过,相面卜卦皆是一绝。这两年,我见过他动笔墨。”
“那就应该是他了。”李世民把袁天罡的纸条一丢, 对这人是怎么把纸条塞自己香囊里的, 不怎么关心了。
道门有道门的法术, 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还有一张呢?”
“这个字迹我没有见过。”长孙无忧坐过来, 展开第二张纸条。
“方作太平天子, 愿自爱也。”
过于直白而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落款是茅山王远知。
“此人你认识?”长孙无忧问。
“我正想问你。”李世民微叹,“我今天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名字, 是陛下提起的, 在法琳慧乘两和尚后面。他在御前没怎么说话,我都没注意到他长啥样。——茅山的, 应该是道长吧?道门是商量好的吗?”
“兴许是佛道之争的延续。”长孙无忧收起纸条, 丢香炉烧掉。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就落到了香炉上, 想起孩子曾经问起关于麒麟的那些话。
这香炉也真是有些年头了。
“麒麟……”他不是很确定地念叨, “你在吗?”
李世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也没指望真的等到什么回答, 但烛火摇曳中, 香炉上的麒麟如烟飘渺, 由实到虚,再由虚化实,金光闪闪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还真有啊?”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皆是一怔。
麒麟蹲坐在床边,文质彬彬地问:“有事吗?”
“你头顶的毛好像少一块。”李世民瞅着它。
“被獬豸咬掉了。”麒麟抬眼看看,郁闷地回答。
“我家政儿病了,你能治吗?”
“医者就在府里。”麒麟不紧不慢。
“此次多谢你。”
“帮你是我应该做的。”麒麟略微走近,很稳重而有分寸感,安慰道,“事关储君纷争,他是不该以非凡之力干涉的。早在封神之后,就不允许这样了。不过,也不必太担心,他不会折在这里的。”
李世民心情低落,如暮霭沉沉,散不去的阴霾。
“这孩子,是为我病的……”
“那你又是为了谁呢?”麒麟侧首,目光温润见怜,“你们都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的百姓。他必不后悔,你也不必为此神伤。”
道理李世民都知道,但为人父母,看到小孩病恹恹的,心里就是很担心很着急,恨不得病的是自己。
孩子还这么小,多可怜!
“他会好起来的。”麒麟的声音轻轻的,金色的大角靠过来。
这双角枝桠繁复,错落有致,比幼崽嫩乎乎毛茸茸的丫丫要成熟苍劲多了。
麒麟的角很轻地碰到了李世民与政崽交叠的手,丝丝缕缕的金光从它角上传递过去,进入孩子身体里。
政崽的角和尾巴也显现出来,微微地发着光。
“圣躬绥祉,寿考维祺。”麒麟的声音与祝福同至,它的身影却渐渐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李世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孩子的气色好了一些,睡得更安稳了。
“谢谢你。”他真诚地向麒麟道谢。
麒麟似乎笑了一下,安静地回到香炉上做件装饰品。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收拾自己,沐浴更衣,换了身绣麒麟的紫袍,准备出门。
临走前不大放心,蹑手蹑脚地过去看了眼小孩。
“阿耶?”政崽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翘起脑袋。
“我吵醒你了?”李世民很懊恼,立刻拍拍他的胸口,放轻声音哄道,“你接着睡吧。”
“你要去上朝吗?”政崽困倦地呢喃。
“嗯,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像之前一样。”
“讨论突厥的事?”
“对。”李世民怕他惦记,安抚道,“没事的,有我呢,我会把突厥拦在长安之外的。”
“我也想去。”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我想去。”
“生病的孩子是要好好在家休养的。”
“我觉得我挺好的。”为了证明这点,政崽顶着呆毛,努力揉揉眼睛爬起来。
李世民像按一只猫一样,把他按住,手掌贴着政崽的胸口,舍不得用力,又无可奈何。
“一群人啰啰嗦嗦罢了,有什么好听的呢?左不过那几种方略,回来我说与你听。”他试图和孩子讲道理。
“我想去。”小朋友不管,不听不听,就嘟嘟囔囔地重复。
音色跟平常不太一样,有一点哑,又小又软,有气无力的,拉着李世民的手,眼巴巴地看过来,就这么点微小的力气,硬是牵绊得他没法动弹。
“这都跟谁学的?”李世民抱怨。
长孙无忧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无语道:“你说呢?”
一个比一个爱撒娇,还固执。
“怎么办?”李世民拼尽全力,也无法抗拒,只好狼狈地求助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俯下身,靠近睡眼惺忪的政崽,仔细观察测温,问道:“一定要去吗?”
“嗯。”政崽用力点头。
“那就去吧,早去早回。”
她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呢?强行把孩子留在家里,看他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宛如被雨打湿的鸟团子,无精打采,也让人揪心。
自从养了李世民,家里好像就多出好几只鸟类来。
只会阿巴阿巴的青雀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流出来了,比真的小鸟都幸福。
小鹰警觉,家里有动静就醒了,在笼子里踱步。
李世民把小鹰放了出来,食不知味地叼了块点心。
他没什么胃口,但长孙无忧坚持喂食,不得已吃上几口。
“看,阿耶不好好吃饭。”政崽居然还有心情告状。
“诶?”李世民低头看他,随口激道,“你吃得比我慢。”
“我马上就会超过你的!”政崽连忙加快速度。
离开秦王府时天色阴沉,还没到太极宫,就有下雨的趋势了。
李世民来得不算早,大部分人已经进去了,他路过玄武门时停了停。
“这镜子是刚挂上的吗?昨日我看还没有。”他抬手指了下那门上悬挂的镜子。
“回殿下,是陛下口谕,连夜挂上的。”守门的禁卫老老实实回答。
“哦。”李世民若有所思,悄悄问崽,【这镜子,于你有没有什么妨碍?】
政崽懒洋洋地窝在他胸口,闻言放出灵力,丝滑地绕在镜子面前感知了一下。
镜子突然亮了,李世民与守卫都吓了一跳。
【好像和杨戬的照妖镜有点像,他们说会照出万物的本相来。】
那这门还能进吗?
“呦,二哥,停在这里干嘛呢?”
李世民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他还在专心抬头看那面镜子,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一步都不移。
某人自讨无趣,讪讪地滚蛋了。
玄武门上的椒图双手托腮,提醒道:“你再不进来,朝会要迟到了。”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没有什么多余反应,看来这话是专门对他说的。
【如果我走过去,镜子里会照出什么?】
政崽也在思考:【我也不知道。】
会照出一条玄龙来吗?
“秦王殿下……”守卫弱弱地开口,“朝会要开始了。”
李世民以前从不迟到。
【不然我告假吧。】他转身就要走,不愿意冒这个险。虽说李渊可能已经知道了,但众目睽睽之下,李世民还是不想幼小的孩子直接暴露。
对于不能为己所用的强大力量,有人畏惧,有人尊敬,自然也就有人忌惮。
不是所有人看到龙都会顶礼膜拜,奉为神迹的。
盘古都能死,太阳都能射,那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那么多江河湖海,哪里没有龙?求不到雨,照样连神像都丢到户外鞭打,弃之如敝履。
门上是照妖镜,谁知道宫里还有什么?
“你不进来?”椒图愕然。
【我不怕这个。】政崽对李世民道,【只是镜子而已,照出来又能怎样?】
【我怕宫里还有其他东西,万一伤到你……】
【我会跑掉的。】
【我怕……】
【我不怕。有你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怕。】
李世民自己,什么样的险境都闯过,但从来没有如此忐忑过。
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他对法器术法之流几乎一窍不通,孩子又太小,他真的怕走错一步就给孩子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种受困的感觉,李世民深恨之。
秦王缓缓地转身,一步步靠近玄武门。镜子闪烁得更厉害了,像接触不良的电灯泡,忽明忽暗,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落入镜中,金光绚烂,犹如烟花炸开。
李世民攥紧拳头,无声地咬了咬牙。
镜中依然是一片金光,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但被刺眼的金光遮住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移开目光,不然眼睛都要被照瞎了。
李世民趁机快步走掉,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麒麟帮忙。】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麒麟。
【阿耶觉得是麒麟?】
【不是吗?】李世民疑惑。
【唔……你说是就是吧。】其实政崽也不知道,太亮太闪了,把他完全遮住了,连他自己都看不到自己。
小龙翘起的脑袋重新垂下去,搭在大尾巴上面,忍不住连连打哈欠,枕着自己的尾巴睡回笼觉。
今天朝会的气氛有点玄妙,大理寺卿在开会的时候把昨晚的事汇报了一遍,正儿八经地过了朝堂,登时引起了一片震动和议论。
“真的假的,又有龙?”
“别是大理寺丢了犯人,随便找的借口吧?今日死刑犯跑了说龙劫的,明日我部账册丢了能不能也说是龙偷的?”
“话不是这么说,上回我亲眼所见,确实是有龙的。”
“你说这龙到底想干嘛?”
“瞧这意思,龙的消息很灵通啊,算上这次,满打满算已经帮了……三回了。”
“帮了什么?”
“这还不明显吗?浅水原、夏县、窦建德……都跟谁有关?”
能混到这个小朝会的,有几个是真蠢?就这么窃窃私语一琢磨,多多少少就能猜到几分。
那么问题就来了,龙为什么不帮皇帝不帮太子只帮秦王呢?嘶……不能想。
这种舆论导向不是李渊想看见的,他若无其事地略过这个话题,强行转折。
“好了好了,朕已经传令下去,凡是能搜捕到窦建德的,赏百金。此事就先如此,我们来议一下突厥的事。”
李渊转折得十分生硬,底气也不太足,但臣子们按下腹诽,彼此的眼神不再递来递去,如李渊所愿,跳到下一个议题。
“朕今早收到急报,突厥的颉利可汗亲率十五万骑兵南下,已经入雁门,进并州了,再过几日就能逼近渭水。贼虏来势汹汹,长安恐怕难以抵抗,诸卿以为该如何是好?”
朝堂像炸爆米花的嘣锅一样,轰的一大声,爆开无数议论。
政崽睡得正香,被这乱七八糟的响动惊醒,嘀嘀咕咕:【怎么啦?】
李世民冷静地转述给孩子听,很想摸摸他的脑袋和尾巴,但现在不方便。
【突厥有十五万骑兵?】政崽重音落在“骑兵”上。
骑兵和步兵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一个骑兵至少配备两匹马,辅助和后勤也得配两个人。这些负责辎重粮草的辅兵,向来也算在大军人数里的。
【没那么多,夸大数量,是常用手段。以我推算,最多五万能作战的骑兵——凡是骑马的都算在内,其他人都是凑数的。】
辅兵没有战斗力,通常也不出现在两军交战的正面战场里。和窦建德那水很多的十万大军不同,突厥的骑兵是真的有马。
【突厥马很多?】政崽想到了。
【对,草原上最多的就是马和牛羊,突厥少年在马上长大,凡会骑马的都会张弓,南下入关抢掠的时候,就是他们战力最强的时候。】
【和匈奴一样?】
【差不多。】
【真讨厌。】
【我也觉得讨厌。】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等我腾出手来的,我要让他们……】
“贼势如此强盛,不如避其锋芒。”太子竟然率先发声。
这可真是稀奇了。
朝臣们议论的声音小了下去,李世民也把注意力转移过去,想听听李建成会说什么。
“父皇,儿臣以为,长安四战之地,无险可守,突厥骑兵朝夕可至,实在不够安全。不如迁都樊、邓(襄阳),北阻秦岭,南带汉江,且扼天下腰膂,控南北津道,一旦突厥退去,随时可重返长安。”
“太子的意思是,迁都?”李渊神情莫测,看不出是喜是怒。
议论声彻底消失,只有太子继续阐述:“迁都非臣本意,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突厥倾国而来,而关中兵甲因连年征战损耗颇多,情急之下,连粮草也不易凑。大唐初定,四方尚有叛乱,若调兵回援,又恐地方降而复叛,如此可就前功尽弃了。不如暂退,以待转圜。”
“嗯,太子说的也有道理。”李渊犹犹豫豫地颔首,“迁都避寇,虽为耻辱,然存社稷、安宗庙,不得不为此计。诸卿以为如何?”
这锅爆米花炸得不好,炸糊了。
迁都这么大的事,突然之间就在突厥大军南下的军情急报之后冒了出来,震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怎么忽然就要迁都了?
这到底是太子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他们是该反对,还是该赞成?
嬴政愣了很久,然后去问同样在震惊的李世民:【阿耶,我好像在做梦,梦里听见你父亲和兄长说要迁都。】
【……】
【阿耶?】
【……我真希望,我也在做梦。】李世民用梦呓一般飘飘渺渺的语气回答。
继太原公子没太原之后,秦王马上要没秦了。
呵呵,呵呵呵呵。
李世民甚至感觉不到愤怒了,他漫无边际地在朝会上神游,诡异地想着,难不成他们家只有他一个不是亲生的?
作者有话说:
二凤:[裂开][加载ing][抠脑壳]
政崽:[问号][白眼]
第117章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裴寂那个狗腿子永远走在响应李渊的第一线。
这不, 李渊的意思刚落下,裴寂就开始了。
“既是为存社稷故,又谈何耻辱呢?有汉一朝, 尚有白登之围, 励精图治八十年,才能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我大唐定然要不了八十年,如今不过是天下未定,暂避其锋而已, 实乃是权宜之计。”
李世民刚要张口反驳, 有人比他更快。
“汉朝迁都了吗?”萧瑀出列, 大声质问, “大汉国祚四百年, 未尝听说因夷狄之故而迁都南逃的。今我大唐初立, 敌人还没打到长安,就吓得要逃跑了。如此胆怯, 如何威服天下?”
“萧公此言差矣。”裴寂神色不变, “光武帝重建后汉,以洛阳为都, 就是因为长安守不住。关中屡遭兵乱, 易攻难守, 实在比洛阳差得远了。眼下贼势凶猛, 暂避锋芒, 有何不可呢?难道非得等兵临城下了, 再想着存亡吗?到时候恐怕就晚了。”
“那怎么不迁到洛阳呢?”萧瑀怼道, “依裴仆射所说, 洛阳可比长安好多了。不迁都洛阳,是因为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呢?
当然是因为洛阳是李世民打下来的,李世民的势力现在在洛阳生根发芽,迁都怎么可能往洛阳迁呢?
去掉李世民经营的河东,再去掉洛阳与河北,北方一大片地区都不用考虑了,可不就得往南边跑吗?
朝堂上多少人精,现在正在心里嘀咕呢,他们只是不敢说而已。
像郎楚之高士廉这样沉默的大多数,虽然不赞成,但也只能先观望。
皇帝和太子全都说要迁都,这话题就不是一般人能反对的了。
李元吉跳了出来:“洛阳刚刚经历战乱,城里饿死的人都不少,到处乱糟糟的,漕运也还在恢复当中,王世充都还没死呢,这怎么能做迁都的地方呢?迁都当然要选没有经历战乱的、安定的地方迁。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听齐王的意思是,你也赞成迁都?”萧瑀冷笑。
“当然。”李元吉不假思索,“你没打过仗,你不知道,十五万骑兵有多强,整个大唐所有的兵力加起来都凑不齐十五万骑兵。好听话谁都会说,若因这一战之失,导致京师陷落,社稷倾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百姓怎么办?”萧瑀差点摔了笏板,灼灼的眼神喷吐着火焰,一个个盯过去。“昔日齐王弃晋阳,致使晋阳官民心有愤懑,而今陛下要弃长安,长安的百姓又会如何想呢?”
太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心虚气短。
李渊比李建成脸皮厚多了,面不改色道:“自然会留一支军队来断后的,命令发布下去,百姓也跟着迁,就跟当初刘玄德一样。刘玄德携民渡江,至今引为佳话,我们也不是不可以效仿。”
萧瑀看了一圈,没人出声,他极度愤怒与失望,手禁不住发抖,忍无可忍道:“刘玄德当初是打了败仗才南迁,我们大唐也打了败仗吗?我们打了吗?——秦王殿下,你也赞成迁都吗?”
萧瑀就不信了,这朝堂上难道就没有一个说人话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世民。
也就在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意识到,大家好像默认了李世民有对抗皇帝太子加齐王的力量。
太子说迁,大家先讨论;皇帝也说迁,大家虽然心里有异议,但不敢说出来;齐王也支持要迁,萧瑀跟他当庭吵架。
但李世民没开口,包括萧瑀在内的朝臣们就觉得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先等等,等等看秦王怎么说。
如果秦王也支持要迁都,那就……那不可能!
秦王是什么性格,什么作风,还有人不知道吗?
【阿耶,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一直不说话,他们真的会迁都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
【大唐不是有很多武将吗?药师打仗也很厉害啊。】
嬴政想了很久也想不通,迁都是个什么逻辑。
李世民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大唐的皇帝,他非当不可。
以前他只是觉得,既然他有这个能力,又有足够的功绩,那也不是不能争上一争。
但从刘文静那件事之后,从李元吉弃晋阳,裴寂失河东,再到夏县,到窦建德,一件一件事累积起来,再到现在,李渊李建成李元吉大言不惭地讨论迁都,他心里就只剩一个想法了。
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去争,并且只能胜不能败。
秦王忧伤地叹息,低头认错:“让陛下有迁都的念头,是臣的过错。”
啊???
谁的过错?谁?
两仪殿众人纷纷侧目,连血压飙升的萧瑀都怔住了。
李世民好像没看见惊呆的众人,十分难过地表示:“臣闻之,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突厥势大,倾巢而出,竟至惊动圣虑,议及迁都,此皆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镇抚边陲、消弭外患之故。”
趁没人打断,他迅速把话说完,主动请战。
“然迁都事大,消息一传出去,必使军心涣散,民心惶惶,我大唐朝廷与百姓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长安一旦沦落敌手,必将生灵涂炭。[1]
“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则失天下。[2]即便敌强我弱,但我大唐若上下一心,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愿陛下授臣一旅精锐,誓阻胡骑,必使北虏不过渭水,以安宗庙社稷。
“若臣不能做到,致使长安有危,世民甘伏斧钺,以谢三军!” !!!
【你不要乱讲话!】政崽急得不得了,语无伦次道,【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快呸掉。】
李世民打过这么多次仗,还真没有哪次在战前就拿命来赌的。
以他的身份与战功,本不需要靠这种承诺来鼓舞士气、振奋人心,但他这几句话一出口,再也没有谁能再继续讨论迁都了。
李道玄不顾李神通拼命拉扯,直接出列,热血沸腾道:“臣也愿请命出征,只要我不死,突厥休想踏进长安半步!如果我做不到,我跟二哥一起自刎谢罪!”
谁要你们自刎谢罪了?这是大唐,不是楚国!
李渊眼睛一闭,脑瓜子嗡嗡的,眼看着朝议的重心瞬间飙飞,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李神通紧跟其后,不过不是请战的,而是试图追回前面两位年轻人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轻言以命谢罪?秦王殿下战功赫赫,臣等无有不信,只是不可轻率立誓,不妥不妥,甚为不妥。 ”
窦抗连忙帮腔:“陛下恕罪,秦王是情急之下有所失言。若战场失利就要自戕,那这朝堂之上,还能有几个站着的呢?秦王乃国之重臣,大唐柱石,岂能因一战之请,便轻许生死?”
“就是就是,虽然我觉得秦王出马,还是很有胜算的。”
“这样说来,就没必要迁都了吧?长安几十万人,哪那么容易带走?留下来的百姓不得任突厥蹂躏?”
“未战先避,我也不服。”
“秦王说能打,那我还是相信的。”
萧瑀的愤怒终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抚平,他看着李世民,就像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难怪秦王府的人才那么多,这样一对比,哪个正常人能不选秦王?
李世民已经很低调很克制了,才没有让这朝堂上出现一群武将纷纷请战的局面。
大部分武将都还没说话呢。
只是李渊的脸色,很难用几个词来描述。
一言难尽。
又是这样,每次都这样。他忌惮李世民的军功,不愿意大权旁落,每一次试图收束权力,最终却总是事与愿违。
每当国家危难之际,李渊能依靠的人,还是李世民。
他一边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一边又对李世民暗存指望;既被秦王的豪言壮语所打动,又怕从此再也无法约束这个儿子。
唉……为什么偏偏最优秀的是这个二儿子呢?
李渊看了一眼尴尬的太子建成,又看了一眼不服的李元吉,心里的无奈与纠结与日俱增,一时百感交集。
这些日子以来,有太多言语搅动着李渊的心,搞得他彻夜难眠。
“二哥家那孩子已经四岁了吧,父皇你见过几次?藏得那么深,肯定有古怪。谁家刚满月的孩子就会说话?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那个尉迟敬德,敢当众下齐王的面子,不就是因为有秦王撑腰吗?”
“陛下问那玄龙之事,其实小僧早就知晓,只是怕得罪秦王,不敢开口罢了。”
“那玄龙,正是秦王的长子。此子生而神异,乃帝王之命。”
“麒麟当然是为秦王而来。”
“父皇莫要生气,二弟的脾气就那样,拗得很,从小主意就多,现在更多了。他许诺了要救窦建德,自然千方百计要救他。”
“都说河东那些地方,只知秦王,不知陛下。秦王的教令比陛下的敕令都管用。这样下去还得了?”
“这长安到底是陛下的长安,还是秦王的长安?”
……
李渊很矛盾,有这么优秀的儿子,按理说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儿子太过于优秀了,所带来的无穷烦恼,又让他无比烦忧。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李渊性格里优柔寡断的那一面冒出来了,他是真的想过要迁都,但李世民这样跟他一说,他又觉得,不迁就不迁吧。
或多或少,李渊又松了口气。
“秦王所言,也有道理。”李渊犹豫很久,才道,“不如这样,先派使者去问问突厥,若能以财帛安抚,也免除一场大战。李瑰,唐俭,你们准备一下,出使突厥。”
李瑰是李孝恭的弟弟,也是李渊的堂侄。以宗室出使,代表了大唐的诚意,不怕被突厥杀掉。
李瑰与唐俭立即躬身:“臣领命。”
【送财帛?】政崽听到现在,不是很满意。
【突厥一年换了三个可汗,内部也不稳定,这次多半只是为了抢。突厥得到了想要的,也许真的会退。】
【那也不能直接送啊。今年送完,明年还来。难道要年年送么?】
这种送来送去的外交关系,嬴政最熟了。只不过,以前他常常是被送的那一方。
送人送地送城,最后送国。
“派使者是应当的,不过,使者之外呢?”李世民问。
“那就再派李靖为主帅,李世勣为副,率一万兵马,在泾州一带阻拦突厥,坚守关口,待朝廷使者与突厥商谈完毕,等突厥撤兵。不可擅自行动,明白吗?”
李靖李世勣皆领命,沉声道:“臣明白。”
【这次不派阿耶你去了。】
【李靖也行,至少不会输。】李世民终于放下心来。
他是真怕李渊发癫,再干出把裴寂李元吉派出去丢人现眼的事来。
还好是李靖。李靖用兵如神,滴水不漏,李世民都找不到他的破绽,带兵出去给突厥见识见识,大唐还有这硬茬,也是突厥的福气。
对秦王来说,这算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但太子和齐王不觉得。
朝会散了之后,李渊单独把他们三兄弟留下来,和缓地开口道:“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了,难得今年你们都在,柴绍说想念秀宁,给她去信让她回来小住,我听了也很高兴。
“我年纪大了,时常觉得力不从心。有时看着宫里的新人,就想起你们母亲。她走得早,连皇后都是追封的。要是能看到你们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一定很欣慰……”
真是近年来少有的温情。
李世民努力回忆,上次李渊与他聊起母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应该觉得很感动的,但在感动之前,却想起玄武门悬挂的那面镜子,这动容便淡了几分。
“许久未见阿姊了,听说她回来过两次,只是我一直在外,没机会见到。”李世民感叹,“她近来还好吗?”
“你阿姊年初急病过一场,好在没事了。我劝她回长安吧,大唐又不缺守关的武将,她贵为公主,老在外面吃苦干什么呢?柴绍一直在长安,她却跑那么远,夫妻俩常年分隔两地,也不是个事。”
李渊絮絮叨叨起来,倒真有慈父的样子了。
李世民听得很入神,不禁道:“等阿姊回来我也劝劝她,别的不说,长安的医者可比娘子关多得多。尤其孙思邈,我家政儿体弱多病,都是孙神医调理的,现在身体好多了。”
政崽对外的人设是体弱,因为他一直跟着李世民,长安这边缺少社交,李渊要是问起孩子的情况,就说在家休养,不宜出门。
李世民小时候也多病,李渊以前也就没有怀疑过。
但现在嘛……
“那就办个家宴吧,好不容易把人聚齐了。”李渊笑道,“你们三个都把孩子带过来,一起认识认识。我总算有空享享清福了。”
【他不是一直在享福吗?】幼崽撇撇嘴,悄咪咪吐槽。
兄弟三人纷纷应是。
走出两仪殿的时候,外面果然已经下了好一阵的雨。
细雨绵绵,织成千丝万缕的缚网。
太子的车架先到,李建成就好声好气地邀请道:“二郎,你坐我的车吧,我送你回去。”
“秦王的车架可一点不比太子的差,要论起马,说不准还更好些,毕竟隋炀帝赐的骏马,二哥也是说抢就抢,也没说送给父皇瞧瞧。”
李元吉,时刻行走在挑拨离间第一线。
李世民本来心平气和,还在考虑要不要答应,被这货阴阳怪气一通,聊天的兴致都没了。
太子和秦王的笑容都淡了。
李建成有点讪讪,但没有立刻走,而是继续邀请:“我近来也新得了几匹马,还有不错的弓箭,二郎要不要来鉴赏一番?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们兄弟,也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好。”李世民答应得很爽快。
这大概,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了吧。
这样的宁静还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1]这两段话里面可能有跟《贞观之治》重合的,也许超过25个字了,以防万一,标注一下。
[2]《孟子》和《管子》都有类似的表述。
《孟子》: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管子》: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第118章 东宫危险
武德四年的七月, 日子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一样,每天都很忙乱,乱得让人无法喘息。
雨水也出其的多, 空气里都是湿哒哒的水腥味。
小鹰有点躁动, 因为它羽翼渐丰总想出去翱翔,但阴雨连绵,李世民不大放心,便把它留在府里。
秦王府现在除了一无所知的青雀,没有一个是真心快活、无忧无虑的。
青雀拖着哥哥玩剩下送他的三轮小鸟车,高高兴兴地在地上跑来跑去, 嘴里喊着“嘚嘚”, 也不知道是在模拟什么, 还是在呼唤谁。
其实青雀有很多新的玩具, 但老爱玩这个旧的。那还是李玄霸送政崽的呢。
政崽一手托腮, 看着他跑过来跑过去, 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快乐。
“嘚嘚”青雀扑过来,试图入哥哥怀里, 政崽看着弟弟的口水皱眉, 手向外推出去,坚决阻止胖鸟的口水滴自己身上。
但胖鸟觉得很好玩, 坚持要往哥哥那边去, 胸口多了只哥哥的手, 他就努力伸手, 挣啊挣, 想去揪哥哥的衣裳。
就这么一个推, 一个挤, 能僵持许久。
“青雀, 不要总是打扰你大哥,他不大舒服。”李世民走过来,顺手把青雀拎走,放小木马上。
“我没有不舒服了。”政崽仰着脸。
“你说了不算,孙神医说你要静养,尽量不要出门。”李世民这时候就特别遵医嘱了。
“雨都停了。”
“李淳风说晚上还会再下。”
“他说的准吗?”
“袁天罡夸他很有天赋。”
这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今年才十九岁,已经混到李世民附近,充当天气预报了。
前途无量啊。
政崽这次病得很奇怪,连孙思邈这种天下顶尖的神医,都觉得很苦手,因此这几日他虽然每天都出诊,但也每天都回到秦王府来,照例多关注小小的病人。
“今日饮食如何?”医者问。
“饮食减半,没有胃口,做了他平素爱吃的,也只吃了几口。”长孙无忧回答。
李世民忧心道:“是脾胃出了问题吗?”
孙思邈摇了摇头:“问题就在于这孩子的五脏没有问题。”
“但总是没精神,脸色看着发白。”李世民说着,又看了看身侧的孩子。
孙思邈沉静地诊着脉,望闻问切,微微锁眉:“这脉象颇稳,脉息匀调,舒缓有节,不急不促,是不该有此气色的。”
因为找不到症结所在,孙思邈也不敢乱用药,他最擅长的针灸,也犹豫着没有扎在孩子身上。
“再看看吧。”孙思邈斟酌道。
没办法,那就只能再看看了。
医者走后,李淳风和魏征来了,都像是有话要说。
“你们两个,是约好的?”李世民诧异,“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是路上正好遇见。”魏征如实回答,随即问,“殿下今日是要去太子府上赴宴吗?”
“去看看马,说说话,可能会顺便留下来吃饭吧。”
“公子去吗?”魏征直接问。
“我也要去!”政崽最积极,因为最近整个长安都暗流汹涌,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阿耶就被别人欺负了。
甭管李世民在外人眼里是个什么形象,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还是杀伐决断战斗力爆表,在政崽眼里只有一个形象——
心软爱哭容易受欺负。
政崽作证,特别爱哭!仅仅是在他的印象里,李世民就哭了好多次了,说哭就哭,泪水太多,还不好哄。
谁都不许趁他不注意欺负他阿耶!政崽愤愤地想着,尤其现在这个特殊时期。
李世民很为难地低头看崽:“孙神医说……”
政崽不语,只张开双臂一把抱过来,抬起眼睛看他。
“我要保护你。”孩子说得无比认真。
一如既往,秦王败北。
“那好吧。”李世民无可奈何,“他跟我一起去。”
魏征神情古怪,迟疑不定:“天机近来被蒙蔽了,我与崔珏什么也看不到,生死簿也随时可能变动。殿下与公子万事小心。”
“好。”李世民应道,看向李淳风。
“我道法浅薄,没什么本事,是以从三清观求了张符来。”李淳风递过来一张黄色符纸,还是熟悉的“老君敕令”,底下却是空的,没有敕令的内容。
李世民把符纸对折,再对折,塞孩子的小挎包里。
政崽有好几款不重样的小包了,这会儿佩戴的是应季的莲花包,包包外层盖着荷叶形状的帽子,碧绿与粉红撞色得很娇嫩,要不是长孙无忧亲手做的,政崽是不会戴这么娇艳的东西的。
父亲的审美令崽眼花,母亲的爱好令崽人花。
花花绿绿配饰的崽,尽力坚持玄色系的衣着,是全家画风最端肃的一只。
“给我带着吗?”政崽低头看看小包包。
“嗯,有备无患。”
“鸿门宴?”政崽想到了这个。
这个词由嬴政说出来,更有了非同寻常的荒诞主义的味道。
至少扶苏听起来是这样。
“也许。”
李淳风与魏征匆匆离开,和长孙无忌擦身而过。
“齐王府传来最新消息,太子新得的马是齐王送的,且没有驯过,是野性很足的头马。”长孙无忌低声提醒,“你到时候注意一下,别去碰,也别靠得太近。万一那马发疯,小心躲开。”
李世民与嬴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不屑。
“区区一匹马……”父子俩异口同声。
长孙无忌一看自己的话不管用,马上扬声告状:“妹妹,你也说说他们,明知道有危险还要往上凑,这都什么毛病?”
“我才没有往上凑。”政崽立即嘀咕,“老虎都得听我的话,马也要听。”
差点忘了孩子对动物有威慑加成。长孙兄妹俩对视一眼,只能听之任之。
“万事小心,我会在府里等你们回来。”长孙无忧从容地叮嘱。
“放心,我带了叔父(李神通)和阿姊一起。”
平阳公主紧赶慢赶,轻骑疾驰好几天,刚到长安半天,就赶上了这个鬼热闹。
七月十四日未时左右,秦王携子到达了东宫门口。
几乎就在嬴政牵着李世民的手,踏进东宫的一瞬间,他的灵力和灵契感知都消失了。
犹如刹那之间跌入深渊,整个世界的联系都断了一半。
灵契那一边的哪吒杨戬孙悟空蒙毅王翦……全都感觉不到了。
嬴政猛然停下了脚步,仿佛呼吸都受了影响。
【扶苏?】
没有回答。
他心里一慌,下意识把手探进粉色小包包里,摸到了快盘包浆的槐木小木偶。
木偶还在,只是扶苏没有应答。
政崽仰头四顾,高高的宫墙好似囚笼,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失去灵力,他与一个普通的四岁小孩有什么区别?
东宫是有备而来,李建成得到了能克制嬴政的办法。
正如很多年前邯郸的锁灵阵,重又上演。
原来是这种感觉,滞涩得好像连走路都快不起来了,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怎么了?”李世民敏锐地止步,蹲下来观察孩子,“不舒服的话,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嬴政抿了抿唇,眼底收敛着所有惊慌和不适,化为沉淀的月光,剑刃般清冷。
“阿耶。”他凑近李世民,与他咬耳朵,以气音说道,“东宫有阵法,我感觉不到灵力了。——你不要动,我们将计就计。”
李世民僵硬了一下,被孩子握住手,与之飞快交换着眼神。
“机会难得。”
嬴政用短短两句话,说服了李世民。
明知东宫和齐王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来呢?当然是为了成为“受害者”,积累道德资本。
李建成这个太子当的,在外人眼里虽然一般,但始终没有酿成什么大错,李世民面对他,缺少天然的正义性。
现在李建成要动手了,其实再好不过,李世民只需要正当防卫就好。
可是……
李世民看向淡定的崽,这孩子不动声色,向他张开双手,好像只是走累了索要一个抱抱。
“这么大了还要抱呀。”平阳公主的声音含笑传过来,轻快又飒爽地走近,忽然伸手把政崽抱起来,转了个圈,欣赏着孩子的脸,愉悦地赞道,“我们政儿,越长越漂亮了,已经是个小美人啦。”
“什么小美人?”幼崽愕然。
“你呀。”公主使劲蹭蹭孩子的脸颊,感叹不已,“养得真好,如花似玉的。”
“这是用来形容女娘的。”政崽嘟嘟囔囔,表示抗议,“我是男孩子。”
“可你好看呐。”
她笑眯眯逗孩子玩,同时不经意地问,“政儿一直这么白吗?”
“最近生病了。”李世民叹气。
“生病了还带出来?”公主不解,“这天色可不太好。”
“是我自己要来的。”政崽解释。
“这一点你倒是很像你父亲。”公主随口道,“他小时候也这样,不让他跟他就哭。——进去吗?”
“进吧。”嬴政倒要看看,东宫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没走多远,李建成就带着李元吉迎了上来,李神通稍慢一段路,差不多时间也到了。一时间,众人各见各的礼,还挺热闹。
“我们兄妹几个,真是难得一聚。”
“以后天下太平了,想聚可以天天聚。”公主笑吟吟,话锋一转,“我怎么听说突厥南下,大哥和父亲想迁都,有这回事吗?”
李建成微微窘迫,忙找补道:“情势紧急,难免会思及下策……”
“还好没迁,不然我还得多跑两天,才能见到你们。”公主笑容不变,讽刺道,“要是迁走了,明天母亲和玄霸该找不到我们了。”
“母亲和玄霸?”李建成震惊,“你在说什么?”
公主一怔:“母亲没有来找过你吗?我这两年,每年七月十五晚上都能看见她。你看不见?二郎呢?母亲向来最爱你,她不可能不去看你吧?虽然你一直在打仗。”
“只见过两次。”李世民很遗憾,沮丧道,“可能是战场的血煞气太重了。”
李建成的笑容有点勉强了:“这、这样吗?”
“大哥不要在意,你住皇宫里,这地方多半有什么护佑,母亲不方便过来,也很正常。”公主意思意思安慰一句。
李元吉阴沉沉的,没有接话的余地。
不好意思,他早就被窦夫人拉进黑名单了,凡是涉及母亲的话题,他都参与不了一点。
李神通笑道:“太子要是想念穆皇后,提前奏请陛下,明日晚上在宫外候着,祭祀一番,说不定能叙上一面。”
“明天有家宴呢。”政崽小声提醒。
“那就没办法了。”
几人说说笑笑,往里走去,略坐一会儿,李建成就提出要去看马,李世民积极响应,抱着孩子溜达。
他最喜欢马了,谁不知道?
秦王的爱马,已经快凑齐彩虹色了,青紫红白的,一起跑出来的时候别提多绚丽了。
一行人转到校场,那匹最靓的骏马正在和厩吏较劲,拉它往前它也不动,鼻孔朝天,跩得一塌糊涂。
“果然是好马。”李世民眼睛一亮,“还没有配马镫吗?”
“别提了,这马不听话,连这副马鞍都是好不容易装上去的,它脾气冲,会踢人。”李建成唉声叹气,“我手下没有能驯服它的人,还是送给二郎你吧,你是最擅长驯马的。”
“我当然……”
“谁说的?”公主抢话,“大哥你是瞧不起我吗?有这么神骏的马不想着我?”
“你?”李建成猝不及防,公主抄起马鞭,单手拦住要上前的李世民,哼笑道,“我倒要看看,这马有多难驯。”
“阿姊!”李世民去拉她的手。
“信不过我?”公主挑眉。
“不是,我……”
“我驯马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呢。”公主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即将到马边上的时候,腾身一跃,不需要马镫,直接飞身上马。
“哇。”这操作政崽看见过,李世民偶尔会这么干。
李建成默默看着,退到一边去了,李元吉站在他旁边,如同灰暗的影子。
坏脾气的马前蹄高高跃起,在嘶鸣中跳成了竖起来的姿态,疯狂地甩来甩去,挣开拽着它的厩吏,奔蹿出去。
公主紧紧地伏在马上,拉扯缰绳,任它奔跑甩动。直到这马中了邪似的,一股脑地向石墙冲过去,公主才紧急跳马,在地上翻滚几圈卸力。
李世民赶过去,把姐姐扶起来。他们同时去看那撞墙的马,鲜血淋漓中,野马已然断了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公主甩了甩磨出血的手,幽然道:“我马见多了,一言不合撞墙自尽的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说是吗,大哥?”
政崽连忙瞧瞧公主的手和腿,关切道:“姑姑还好吗?”
“还行,腿没断。”公主站起来,掸掸一身尘土草屑,“可惜了一匹好马。”
“你自己没本事,还怪马。”李元吉阴阳道,“谁逼你跑去驯马了?”
“我今天特地带了马鞭过来。”公主微笑怼他,“你要不要尝尝?”
李元吉:“……”
李建成一脸歉意:“是我不好,这种尥蹶子的野马,早就该杀了,不该说要送二郎,惹得你也受了伤……没事吧?东宫有医官,我马上让他们过来。”
“算了,没什么大碍。”公主没追究。
“还是进殿吧,正好上药。”李建成带他们到室内,叫医官来给公主包扎。
政崽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有心想帮忙,现在也帮不了。
公主抽空摸摸他的脸,指尖点点软嘟嘟的腮帮子,忍不住笑了。“没事的,一点外伤。”
幼崽任她摸脸,耳朵里听着李建成说起他府上来了位技艺超绝的琵琶女,裴神符改良了琵琶的演奏方法,不需要拨子也能弹奏云云。
等公主的伤包扎好了,话题已经从琵琶过渡到了螃蟹。
“政儿喜欢吃蟹。”李世民向孩子招手,笑道,“新鲜的鱼虾蟹之类的肉,他都喜欢。”
“那正好,我这里有江南新送来的螃蟹和鱼虾,你们也尝尝东宫庖厨的手艺。”
“江南的鱼更好吃么?”政崽好奇。
“松江鲈鱼、姑孰紫虾、吴兴湖蟹,正是味美的时候。”李世民很期待的样子,“虽然螃蟹八九月最肥,但现在也可以初尝了。江南的水很润,河鲜遍地,藕也要脆些。”
“这么好?”政崽依偎在他手边。
曲乐悠悠响起,琵琶女的手指拂过丝弦,泛起连绵不绝的涟漪,犹如流水淙淙。
“二郎觉得如何?”
“没有拨子拨得响亮,但似乎更婉转灵动了些。”李世民的手不自觉地也随着曲乐的节奏微动,“这个好,我也想学。”
“等你学会了,奏给我听。”公主饶有兴趣,促狭地眨眨眼,“那个什么秦王破阵乐,我就听那个。”
“阿姊就不要取笑我了吧?”李世民瞅她。
“怎么是取笑?那曲子可都传到我那里了,很受欢迎呢。”
政崽用余光一瞥,某人的表情快要裂开了。
一道道菜式陆续摆上,晶莹剔透的鱼脍几可透光,白里透粉;桂花蜜藕色泽均匀,闻起来甜丝丝;刚出锅的炸虾金黄酥脆,最适合小孩吃了;螃蟹红彤彤的,差点让人觉得它天生就这个色……
其他的菜政崽没怎么关注,他慢吞吞地吃着炸虾,等李世民给他拆螃蟹。
案上的酒杯很快满上,在琵琶声里倒映着屋顶的波光。
太子举起了酒杯,看着他们笑道:“难得一聚,第一杯,贺这天下太平。”
他一举杯,弟弟妹妹们当然得跟着举。李世民放下剥了壳的螃蟹,擦擦手,拿起了酒杯。
嬴政突然心里一紧,在桌下攥紧了李世民的衣角。
太子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世民按住孩子紧张的手,神色不变,也跟着饮完杯中酒。
“这几年,我们兄妹聚少离多,一年也吃不上一顿团圆饭。如此良辰美景,棣萼同筵,满座生辉,实在是梦里才有的乐事。”李建成感慨万千,再度举起斟满的酒杯,“陪我再饮一杯吧。——秀宁就算了,你刚受的伤。”
“两杯水酒而已,我还是能喝的。”公主潇洒一笑,“长安的酒总是偏淡,倒不至于这么点就醉人。”
“酒有什么好喝的?”政崽天真无邪地问,皱皱脸,“味道一点也不香。”
“小孩话。”李元吉把酒干了。
李世民忍俊不禁,哄道:“阿耶听政儿的,这杯饮完就不喝了。大哥见谅,我酒量不怎么样,许久没饮了,孩子也不喜欢我身上有酒味。”
“好。”李建成很干脆。
兄妹四人,各饮了第二杯酒。
“说起秦王破阵乐,我却还不曾听过。”李建成的话多了起来,对琵琶女道,“你可会奏?”
“回太子殿下,如今长安的乐者,几乎都会秦王破阵乐,妾自然也会。”
“那就奏来听听吧。”李建成放下杯子,向身后靠了靠。
“妾献丑了。”琵琶女恭敬垂首,曲风陡然一换。
潺潺流水,变作金戈铁马,铮然作响,穿透整个殿堂。
嬴政什么也吃不下去了,他一直握着李世民的手,面无表情,越握越紧。
李神通像个陪客,除了太子与他搭话,其他时候都闭着眼睛听曲,挺陶醉其中的样子。
“不错不错,此曲甚妙。”
“是比我那边听到的要精妙许多。”公主应和道,“天下最好的乐师,果然都在长安。”
“是不是要下雨了?”李神通漫声道。
“闻着有雨的味道了。”公主向外看去,言笑晏晏,“差不多该回去了,生病的小孩可不能淋雨。”
“阿耶,我们走吧。”政崽顺理成章地接话。
李世民按着桌案起身,正欲向太子告辞。
李建成忽然脸色煞白,站起来时摇摇欲坠,顷刻之间就捂着胸口,闭眼倒了下去。
众人大惊,左右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喊着:“快叫医官!”
“太子殿下怎么了?”
“殿下!太子殿下!”
政崽不关心别人,急切地拉走李世民,想赶紧回去。
不能留在这里,秦王府有孙思邈,只要离开东宫,他就能——
“阿耶!!”
李世民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喉头涌上来的血腥气,按着桌案的手失控地痉挛。
“走!”李神通二话不说,背起李世民就走。
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看李建成,又看看李世民,惊疑不定之中,咬了咬牙,极速冲过来,把腿短的政崽抱起来,选择了跟李神通走。
东宫乱作一团。
秦王府也乱作一团。
太子建成死在了这一夜。
第119章 地府夜游
李神通要带着秦王走, 东宫无人敢拦。
但步行还是太慢了,李神通拼尽全力往外跑,许洛仁驾着马车急迎。
公主毫不犹豫, 抱着孩子也上了马车。
马车奔驰在渐渐沉下来的夜幕里, 撕开无形的缚网,载着他们逃出生天。
嬴政一心只关注李世民,跌跌撞撞地奔向他,被李神通拦了一拦。
“全是血。”
李世民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吐血,简直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血都吐光了。
“怎么会有这么烈的毒?”公主错愕。
这发作得也太快太猛了。
“许洛仁!再快一点!”嬴政厉声命令, “快点离开东宫。”
“是!”马车继续加速, 忙不迭地驶出东宫的区域。
但嬴政的灵力却没有恢复,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浩瀚的力量困住了他, 犹如一张无穷无尽的大手, 遮住了整个天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愤怒。
嬴政扯出老君的符,大力地甩开, 负气道:“你能不能有点用?没用的话我明天就把你的庙砸了。”
话音刚落, 这没有写完的敕符,就自行冒出四个字来“解厄消灾。”
符纸在孩子手中自燃, 那火苗却并不烫手, 星星点点的光辉落下来, 符灰随之消散。
李世民昏迷了过去。
嬴政还是感知不到灵力, 他没时间去想为什么, 又或者, 他其实隐约知道为什么。
人间皇权的更迭, 是禁止特殊力量干涉的。眼下,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刚刚应该直接压着李元吉去面见父皇的。”公主有些懊恼,“治他个人赃并获。”
不需要证据和证人,公主直接就认为,这毒肯定是李元吉下的。
“不行,我得进宫去。”公主果决地交代,“你们回秦王府,我去禀报父皇,万一李元吉先进宫,倒打一耙,我们都会有麻烦,父皇耳根子太软,谁说他都信。”
嬴政迅速道:“要通知万娘娘,让她伴驾。”
公主刷地看他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多问,与许洛仁说一声,在马车急停时跳车,转向太极宫。
太极宫与东宫不过一墙之隔,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宫人多半已经六神无主地去禀告李渊了。
这时候,先入为主的印象就很重要。
东宫的人,齐王与齐王的人,公主与柴绍,这三波目的不同的信源,抢着时间赶赴甘露殿,可以想见那边很快就会如菜市场般嘈杂。
嬴政分神思量了下这情况,心中惶惶,竭力控制着情绪,小心地去握李世民的手,去探他的脉。
但他不懂什么脉象,只觉得好像很乱,忽快忽慢,节奏很不对劲,有几秒钟的时间脉搏断了,吓得他急忙去试李世民的心跳。
“嘭……”心跳也很慢,无力得像瘪了的球,落地时弹不起来,只能发出迟滞沉重的闷响。
“公子别怕,殿下不会这么容易死在这里的。”李神通也急,但多少次战场腥风血雨闯过来的,即便心慌意乱,也尽力沉着冷静。
嬴政要如何才能不怕?
回到秦王府,长孙兄妹都在等着,一看这境况,心里咯噔一下,即刻忙碌起来。
“不要怕,孙神医在这里。”长孙无忧拉着孩子的手,温柔地安抚。
孙思邈掏出针囊,迅速施针。
李神通飞快地把经过告知他们,末了问:“我们怎么办?”
长孙无忌看看昏迷的李世民,焦灼道:“得先看殿下如何,还有太子那边,如果他们都没事,秦王府就不能兴师动众。”
“为何不能?”嬴政冷笑,“难道非得等阿耶死了,我们才能动手?”
“可若是太子没死……”
“那我就送他一程。”嬴政面无表情地抬头,他的手上和衣服上还残留着李世民吐出的血,长孙无忧在为他擦手。
她半垂着眼睛,神色很静,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孩子的手,换了手帕,去给孙思邈打下手。
“毒性凶猛,世所罕见,我先针灸,阻止这毒蔓延到心脉。”
孙神医垂死和真死的病人见多了,闻所未闻的疑难杂症能写一本厚厚的书,所以淡定地帮病人脱衣服扎针。
尖锐的长针半秒刺入心口,熟稔地一转,那么长的针就只剩了个尾巴。
嬴政呆呆地看着李世民被扎成了刺猬,有点恍惚,茫茫然地等着。
药汤很快从素女手里,进入李世民口中,不久又混杂着酒水血污,全部被吐出来。
好多、好多的血。
“怎么样了?”良久,长孙无忌才敢出声问,生怕影响神医施针。
“脉象太弱,但生机未绝。”孙思邈简短地说了一句,不像很多医者一样长篇大论,尽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意思是能救?”长孙无忌大喜。
“毒性未入心脉,兴许不会有事。”孙思邈不知道他这“兴许”两个字,听得人多么心惊肉跳。
医者的谨慎,往往令不明所以的患者家属患得患失,愁眉深锁。
长孙无忧灵透,马上道:“孙神医的意思是,没有致命的危险了,对吧?”
孙思邈嗯了一声,补充道:“但老夫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有所变故,也是有可能的。”
神医也遇到过病人好好的,前一刻生龙活虎,后一刻嘎嘣一下死他面前,让他莫名其妙束手无策的事。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不约而同松懈下来,擦汗的擦汗,微笑的微笑,总算不再那么紧绷。
政崽巴巴地蹲在李世民旁边,像一团不会挪动的蘑菇,一直安静到现在,才出声问:“那阿耶什么时候会醒呢?”
“这不好说。”孙思邈把着脉,眉头微皱,“奇怪……”
众人刚放下的心立即悬起来。
“哪里奇怪?”嬴政问。
“不应该啊……”
不应该啥呀,你倒是说完啊!
几人抓心挠肝,气都快不敢喘了,望眼欲穿地等着孙思邈把话说完。
“六脉都在散,是魂魄离体之相。”
“魂魄离体??”
这话听得在场诸人,个个都快魂魄离体了。
“我方才已封了十三鬼穴,安魂定神,本不该再有离魂之事。”孙神医的职业生涯遇到了最大的挑战。
嬴政很相信孙思邈的医学水平,不假思索道:“叫魏征和崔珏过来。”
长孙无忌马上派人去叫,不到两刻钟,这两人火急火燎地赶到。
“大事不妙,紫微晦暗……”魏征刚开口,就被打断。
“阿耶的魂魄是不是在地府?”嬴政盯着他俩。
崔珏有点微妙地顿了顿,小声道:“关于这个,其实是上面的意思,说要找机会让秦王入一趟地府,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样就能让他多建庙宇,虔诚祭祀,传法供奉……”
“你不早说?”嬴政气道。
魏征与崔珏支支吾吾,都有点尴尬。
再灵活的嘴皮子也没用,心虚。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我只是区区判官,上面那么多神仙……”
“我……”魏征没好意思辩解。
“是谁的意思?玉帝还是佛祖?”嬴政追问。
“呃……都有。”崔珏的声音更小了,无力地解释道,“秦王的寿命不止于此,等地府事了,自然会有鬼差送他回魂,不必太……”
“不对。”孙思邈眉头皱得更紧,肃然道,“脉相突然更弱了,这是魂魄出了问题。”
崔珏登时变了脸色,忙道:“我去地府一趟。”
魏征匆忙看向窗外,层层乌云之中,紫微星一闪一闪的,闪得很急促。四象与二十八星宿感受到这急促,纷纷也跟着闪动。
“紫微星怎么看着要归位了?!谁干的?”
地府的判官与天庭的人曹官都傻了眼,面面相觑,着急忙慌就开启兼职,把肉身一丢,神职一冒,跟尾巴着了火的汤姆猫似的,快得只剩残影。
“我也去!”嬴政拽着崔珏。
三个非完全体的人转眼就消失,留下呆若木鸡的秦王府和尽职尽责的神医。
而这时候李世民的魂魄在干什么呢?
他正在地府的安排下进行一日、啊不,一夜游。
地府真是个好地方,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空气清新,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笑容。——那是不可能的。
以上都没有。
李世民很震惊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眼前一花,就被什么锁链拉住了一只手腕,瞬息之间,周遭就换了环境。
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几团幽绿幽绿的鬼火点缀着一棵穷木枯枝。
“冒犯殿下了。”锁链的主人很客气,面带微笑,“在下张汤,是地府的判官。”
“这里是地府?”李世民很惊讶,“我死了?”
不可能吧?他认识那么多奇人异士,没有一个暗示过他英年早逝啊。
如果他真的短寿至此,袁天罡崔珏和魏征总该有人提醒他。
“确切的说,殿下且死且生。”
“何意?”听不懂。
“殿下也许知道,生死簿近来在变动,从前的记载未必作数。”张汤松了松锁链,收进袖子里,“判官需要临时查阅,再告知勾魂使者,让他们去人间收魂。除此之外,也往往会有游魂自己跑到地府来,或者寿命未到短暂离魂的……”
李世民细细听着,猜测道:“我寿命到了?”
“今日的生死簿上,是这么写的。”张汤甚至拿出了生死簿给李世民看,直接翻到那一页,用鬼火照亮。
“这么暗,是不是对眼睛不好?”
“死都死了,还有眼睛?”张汤很无语,“殿下你好像一点也不怕。”
李世民诚实道:“按理说我本来是该怕的……”
他还这么年轻,孩子还那么小,局势不定,大唐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像大秦大隋一样二世而亡,或者迁都南方苟安一隅,想想都觉得难受。
但是想到孩子,就想起小孩从出生到现在的很多事迹,他那神乎其神的能力和突破天际的朋友圈,以及崔珏那帮地府公职人员。
李世民一点都不怀疑,等一会气鼓鼓的小朋友就会从他面前突然冒出来,像只小兔子一样。
地府的阴森恐怖什么的,只怕不被政崽放在眼里。
“但我家孩子很厉害。”
张汤默了默,显然有所耳闻,跳过这个危险话题,指着生死簿念道:“南赡部洲大唐秦王李世民,注定武德四年七月十四,寿终。[1] ”
李世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种稀奇东西,不由多看了两遍,琢磨道:“只有死,没有生吗?”
“生归南斗管。”
“南斗?”
“南极长生大帝,麾下有六司,司命司禄延寿……”张汤简短地给贵客介绍了下,然后道,“殿下有何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李世民奇道,“我都到地府了,还能有打算的?”
张汤有一肚子话没法说,只能含糊道:“眼下时间还早,殿下要不要随我看看地府?”
“好啊。”李世民甚至有点兴致勃勃了。
反正来都来了,他总不能从地府跑出去,这黑不溜秋的破地方,到处都是鬼魂和鬼差,要是碰上什么牛头马面,得吓自己一大跳。
还是别折腾了,静观其变吧。
他情绪很稳定地跟着张汤走了,左顾右盼的,跟秋游似的,时不时还要问几句。
“地府没有星月吗?”
“离得太远了。”张汤看了李世民一眼。
“那白天也没有太阳了?”
“没有,鬼魂阴气重,不能见日,可能会死。”
“我听说,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归虚无。[2]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地府有位鬼王,作风狠决,带鬼卒围剿作乱的厉鬼时,就曾经把对方从鬼打成聻,从聻打成希,一直打到魂飞魄散,归为虚无,三界不存为止。”
“这么厉害?”李世民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微动,“这个鬼火可以摸吗?”
张汤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可以倒是可以……”
好奇心爆棚的游客就伸手摸了一下,惊奇道:“凉得像冰一样。”
那鬼火跟果冻似的,在他手里被挤压揉搓,挣扎着溜走了。
“这光太暗了,还是得多挂些灯笼。”游客还点评起来了,“这路也不好,全是石头;那水怎么绿成那样,水里有鱼吗?”
“有鱼的魂。”
“能吃吗?”李世民问得无比真诚。
“鬼一般尝不到味道。”
“那很惨了。”
“……唯有祭祀作法等,才能品尝人间祭品。”
“地府日子如此清苦,你怎么过得下去的?”李世民随口扎心,“活着的时候天天干活,死了还要天天干活,就这点光,路都看不清,你也太可怜了。”
张汤不说话了,盯着李世民瞧。
本来上班就烦!
“殿下是想换牛头马面带你吗?”张汤幽幽道,招来了长相悚然的同事,和蔼可亲地笑了笑。
“那还是算了。”李世民连忙偏过脸拒绝。
“殿下不是喜欢马?”
“喜欢马,跟喜欢马脸人身是两回事。”
“请殿下随我来,前面就是鬼门关,而后是森罗殿,我们要到那儿去。”
“哦。”
附近的景色实在单调,除了团吧团吧路过的鬼火,试图积少成多增加亮度,以及适应鬼魂的状态,学蒲公英似的飘啊飘,也没什么别的乐趣。
张汤第三次把飘走的气球拽回来的时候,没好气地拎起了锁链:“殿下你再乱跑,我可就要用勾魂链了。”
“我就随便看看。”顺便拖延拖延时间。
“阎君们都等着呢。”
“等我干什么?他们没事干吗?”
“等你就是他们的事。”
“这么闲吗?”
“……”张汤不想理他,加快速度赶到森罗宝殿。
十殿阎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都在。
李世民讶异地数了数,还没想好行什么礼,阎君们已然纷纷躬身拱手,他就一头雾水地跟着拱手,彼此行礼。
地府的阎君都这么有礼貌吗?
“殿下远来,本该好好招待一番,奈何地藏王菩萨那边也在等候,我们就不便相留了。”其中一位阎君示意张汤抓紧走流程,跳过那些看风景的没用过程,直接到关键地点。
于是李世民莫名地见到了一堆阎君,又莫名地跟着张汤离开了森罗宝殿。
“总觉得阎君们有话要说。”李世民嘀嘀咕咕,路过荆棘鬼怪、魑魅魍魉,到了十八层地狱。
上吊的、跳火坑的、凌迟的、下油锅的、敲牙齿的、拔舌头的、剥皮的、冻成冰雕的……
所有酷刑,应有尽有。
李世民蹙眉看了一会,不赞同道:“人间的酷刑都废除了很多种,怎么地府还在用?地府的刑律怎么还赶不上人间?”
张汤不咸不淡道:“有些恶鬼,只适合用酷刑惩罚。”
“这样的恶鬼,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化为虚无呢?”李世民更倾向于从物理上消灭敌人,而不是靠这些酷刑折磨。
“地府有地府的规则,殿下现在是管不了的。”
张汤没有跟李世民多说什么,带他前往下一站枉死城。
过奈何桥的时候,李世民还看了一下:“这底下好像是河。”
“是忘川河。”
“如果不小心掉进河里会怎么样?”
“会魂飞魄散。”张汤把他拉走,“快走吧。”
李世民刚进枉死城,就有数不清的恶鬼鬼哭狼嚎地扑过来,青面獠牙,张牙舞爪,恐怖至极。
他下意识警觉后退,想要拿弓拔刀,却发现武器不在身边。
“枉死城一向如此吗?”
“殿下仔细看,他们是死在你手里的冤魂。”
“笑话,战场搏杀而已,谈何冤魂?他们有何冤?”李世民坦坦荡荡,丝毫不以为杵,“你总不能让我承认薛仁杲那种吃人肉的东西,也是冤死的吧?”
张汤心道这工作也太难做了,实在不行他也转世去吧。
“枉死鬼是不管这些的,他们不得超生,自然就会想找仇人索命。”
“活着的时候,他们死在我手里,现在都死了,还想找我索命?要是有这个本事,他们怎么会死呢?况且,等我死了,我也是鬼,大家都是鬼,谁怕谁?”
李世民振振有词,一脚踹飞一只近前的倒霉鬼,顿时精神一振,撸起袖子就准备打架。
“阿弥陀佛,秦王殿下的杀性未免也太重了。”
一个带着宠物的大和尚出现在李世民面前。
那宠物虎头虎脑的,长长的狮子尾巴垂下来,还长着一对狗耳朵。
和尚身披素色袈裟,头戴五佛宝冠,面容慈悲沉静,右手托着明珠,周身微光淡淡,照破阴冥昏暗。
“地藏王菩萨?”这一人一宠的搭配实在是很亮眼,也很有辨识度,李世民一下就认了出来。
“正是贫僧。”地藏王菩萨垂眸竖掌,明珠忽然大亮,驱散周遭这些狂暴的鬼魂,匀出一片安全敞亮的空间来。
说实话,要不是对佛门有一点偏见,李世民肯定会对这个救场的地藏王菩萨有好感的。
“多谢菩萨。”但他对事不对人,还是该道谢的。
“殿下既历幽冥,遍见孤魂怨鬼不得超生,当知阴司苦楚无边。不知有何见解?”
“见解谈不上。地府环境太差,酷刑太多,到处乱糟糟的,这枉死城都快塞不下了,也没人管管?”
“人间征伐频频,枉死的鬼魂不得解脱,自然怨气满城。”
“多做几场法事是不是好一点?”李世民随口道。
“殿下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地藏王菩萨宽慰道,“殿下若回到阳间,广建寺庙,做几个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冤魂。那么阴司里无报怨之声,阳世间也能得享太平之庆。从此后代绵长,江山永固。”[2]
“哦?”李世民半是恍然半是迷惑,“可是生死簿上,我的寿命就到今天为止了。”
“这有何难?加上五十载就是。”地藏王菩萨轻描淡写。
“五十载?”李世民不觉得惊喜,反而似笑非笑道,“也就是说,如果我答应你们回到阳间去传播佛法,你们就可以轻易地改动我的生死簿,为我增加阳寿。那如果我不同意呢,我真的会死在今天吗?”
当李世民是傻子吗?这么明显的局也看不出来?
生死簿说改就改,谁知道今天的是不是被改过的?
地府和佛门联手篡改他的生死簿,将他诓到这枉死城来,就为了看这些昔日死在李世民手下的鬼魂向他索命,先吓他一下,再施恩求报。
妙啊,妙得很。
“殿下何必动怒?”地藏王菩萨平静道,“于殿下而言,不过是兴建几座佛寺、多办几场法会而已。我们并未强求殿下将佛门设为国教,也没有向殿下传播佛法,让殿下剃度为僧。”
“你们还想让我当萧衍?”李世民怒极反笑,“他贡佛贡了几十年,把自己和国家都贡出去了。他得到了什么?他的臣民得到了什么?他活到八十六岁,被侯景围城数月,活生生饿死;他治下的大梁人祸不断,饿殍遍地。
“你们佛门敲骨吸髓,把百姓身上的血都榨成金子,塑成那么多金身,在密室里面寻欢作乐……这样的佛门,不思悔改,现在还想来逼我?”
“佛门并无逼迫殿下的意思。”地藏王菩萨依然平和道,“只不过,殿下若当真陨于今日,可会甘心?”
李世民当然不甘心,但他也不甘心这样被做局欺骗。
见他不接话,地藏王菩萨接着道:“太子建成死了,殿下还不知道吧?”
李世民确实不知道,他思量了一下,问:“他真的死了?”
“真的,毒发攻心,药石无医。”张汤肯定道,又给李世民看了生死簿。
但李世民现在对生死簿这个东西很存疑了,说改就改,还有什么权威性?
谛听的耳朵动了动,尾巴竖了起来。地藏王菩萨就抓紧时间道:“请殿下好好斟酌,太子与秦王都神陨,大唐下一任皇帝将会是谁?”
“会是……李元吉??”李世民真的要惊恐了。
李元吉当皇帝这件事,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他就觉得无比恐惧了,真的。
天呐!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唐,会落到李元吉手里?
李世民面色大变,难以接受。
地藏王菩萨很满意他的慌张,循循善诱:“你看,比起大唐落李元吉手里,不过是多建几个佛寺,这算得了什么呢?”
李世民不语,忽然开始后退。
“我记得刚刚过桥的时候,张判官说桥下是忘川河。我想这河放这里,是为了防止枉死城的鬼魂逃出去吧。”
“正是。”地藏王菩萨应了句。
“既然如此……”李世民退到了奈何桥上,“我真想知道,你们佛门准备怎么收场?”
李世民微微一笑,从奈何桥上跳了下去。
紫微星闪动得更快了,快得像急促跳动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周围所有的星宿。
流星与秋雨并存,星光和胧月同辉,星象神奇得不可思议。
嬴政跟崔珏赶到的时候,忘川河上飘浮着一位青衣女子。
她的裙摆逶迤在河面,隐隐约约可见青色的蛇尾。
她拉着李世民的手,把他挡在身后,面对地藏王菩萨,怒声道:“屡次三番谋害我人族的人皇,你们佛门是当我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2]出自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
[1][3]改自《西游记》
第120章 八百就八百
嬴政忙着去看他家阿耶, 好不容易找到魂了,却发现李世民闭着眼睛,魂魄也有点不稳定。
青衣女子等嬴政靠近, 随手把李世民的魂魄收到袖子里, 侧首对孩子说话时语气柔和很多。
“只是沾染了点忘川的水,不妨事,我能救。”
嬴政迟疑地看向她,明明此生是初次见,但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和亲近感,让他说不出质问的话, 便犹犹豫豫地停在那里。
女子垂下手, 嬴政像牵父母的手那样, 很自然地牵了上去。
对面的和尚神色淡淡, 跟观音一个调性, 他们的企业文化可能就是这样吧, 凡事讲究一个不悲不喜,就算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也得显示出自己不为所动。
“女娲娘娘何出此言?引秦王下地府的事, 是玉帝与佛祖同意的,不过是一夜功夫, 就会送秦王回魂, 并没有耽搁人族什么, 又何必动怒呢?”
“死的不是你, 你当然不在乎。”嬴政冷笑, 他动了动指尖, 被禁锢的灵力在地府得到了释放, 缠绕在他遍身。
原来如此, 当对手是李渊李建成的时候,涉及皇权更替,他不能使用灵力;但当下了地府,面对烦人的大和尚时,他的灵力就能用了。
“太阿!”
嬴政一声冷喝,太阿之剑煌煌而至,剑光凛冽至极,沉凝锋锐,杀伐决断的剑气霎那间逼近地藏王,森罗万象,摧枯拉朽。
崔珏看得咋舌,与魏征紧急后退,离远点旁观。刚躲好,就发现张汤也在,早就避到一边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大有社畜的惺惺相惜之感。
文官不参与凶险的大战,望周知。
地藏王菩萨秉承着佛门传统,一点佛光化为万千莲花,环绕四周,遍地开放,宝光氤氲,天花乱坠,明珠张开结界,试图将剑气阻拦在外。
嬴政冷着脸,所有灵力尽数泼出去,将这一剑的攻击力拉到极致。
剑光大作,隐隐有紫气龙吟,绕在那剑气之上。
那不仅仅是一把普通的武器,那是始皇帝所佩戴的帝王之剑。当这剑光携着统一天下、镇压九州的威势,劈向佛光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法术层面的战斗了。
是王权与神权在斗。
女娲微微一笑,丝毫不担心幼小的孩子会吃亏。
毕竟,众所周知,在这片土地上,神权永远是斗不过王权的。
纵有无上佛法,也难抵我帝王之剑。
千瓣白莲应声摧折,明珠崩碎四溅如碎雪,散为点点荧光。
太阿剑势如破竹,径直劈开所有防御,余威不减,直逼地藏王菩萨眉心。
地藏王的身形骤然后退,退出去很远。
太阿剑穷追不舍,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何必如此?秦王并没有死,不是吗?”地藏王很无奈,“他中的毒,也并非我们下的,乃是骨肉相残之故。”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们什么也没干?”嬴政才不听对方狡辩,在有能力造成伤害的时候,一定不能放弃。
他的灵力有限,一旦放弃,就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地藏王避无可避,遂横出锡杖,硬接了这一剑。锡杖应声而碎,莲华层层生灭,终于在付出两个法宝为代价后,太阿剑止住了。
没电了。
它乖乖地飞回主人身边,丝滑地悬停下来。
“没有死啊。”政崽很遗憾,“还以为能让你感受一下死是什么滋味呢。”
地藏王很想苦笑,略有点灰头土脸,高人风范大失,摇头道:“罢了,女娲娘娘破誓而出,岂是我等能抗衡的?”
女娲睁大眼睛,莫名其妙:“我动手了吗?你们佛门怎么老爱说这种话?”
“他们欠打。”嬴政面无表情,“他们就是看你性子好,讲道理,才会这样肆无忌惮。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打死拉倒。”
女娲忍俊不禁,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有道理。”
她现学现卖,马上扬声,“后土,你家和尚在你地盘上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管不管?”
那边看热闹的三人组窃窃私语,很是惊奇。
“女娲娘娘原来是这种性情吗?”
“不知道啊,好像谁见过女娲娘娘似的。”张汤奇怪地看魏征一眼。
“我们还以为你做判官的时间比较长……”
“长也没用,女娲娘娘千载无讯了,甚至有人怀疑……”
怀疑女娲早就陨落了。
后面的话不礼貌,同为人族,张汤就不便说出口了。
地府是后土的道场,女娲一唤她,她就来了。和女娲娘娘的清灵生动不同,后土娘娘和地府一般沉寂厚重,玄黄衣袍,如山岳巍峨。
“你手无缚鸡之力?那共工肯定是淹死的了。”后土瞥女娲一眼。
“水神淹死不是很正常吗?”女娲笑靥如花,“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1]”
后土缓缓走近,与女娲并肩,就这么随意地看过去,道:“地藏王可不是我家的,他嘴里说着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就带着谛听在我地府住下了。我原想着他能超度枉死鬼,就没管他,谁知道,佛门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二位娘娘,我也是奉命行事。”地藏王服软道,“都是玉帝和佛祖的意思。”
“谁的意思?”女娲反问。
“玉帝和佛祖。”
“哦。”女娲无辜道,“这两个里面,没有哪一个是我吧?”
后土无缝接了一句:“也没有哪一个是我。”
“你们害我人皇这件事,有谁知会我一声了吗?”女娲说着说着就恼了,“当年你们算计嬴政,现在你们算计李世民,我人族多少年才出一位真正的人皇,你们个个都要设局谋害,难道能指望我回回都袖手旁观吗?”
对女娲来说,这无异于当着猫奴的面虐她心爱的猫咪,还是最聪明最可爱最能干的猫咪。
这让她怎么能忍?
嬴政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她。当年的事,他只有零星一点印象,倒不知道原来佛门也参与了。
那时候佛门还没有真正出现在九州,居然已经把触手伸这么长了吗?
“娘娘息怒,当年之事,乃是玉帝的旨意,玉帝不欲人皇分权,是以稍加干涉……”
“那都坏。”政崽冷哼一声,懒得跟他争。
怎么?骂完佛祖就不能骂玉帝了吗?
地藏王知道多说无益,眼下形势对他不利,该退则退,阿弥陀佛一声,便带着谛听走了。
打不过就跑路,倒也干脆。
“生死簿呢?”女娲望向看热闹三人组。
张汤恭敬地呈上生死簿,后土拿过去,抹去李世民那一张上的死期。
嬴政踮着脚尖,往上蹿蹿,巴巴地去看那个新出现的日期。
女娲捂住他的眼睛,摇头:“别看了,生老病死,总有时限。”
“孙悟空怎么可以撕掉生死簿?”
“他毁掉之后,猴子们照样会死。”后土解释道,“生死簿是地府用来引渡鬼魂,过鬼门关而轮回的,不是撕掉生死簿,就能长生不死了。”
“它只是户籍账册?”
“差不多。”
“我还以为生死簿很厉害呢。”政崽嘀咕,想偷偷看看,日期到底是哪一天。
后土改回被改动的日期之后,就合上生死簿,递给崔珏。
“日后但凡有人改动生死簿,务必通报于我。这次,就罚张汤去处理这两千年来地府积压的旧案,顺便誊录在册吧。”
张汤的脸一白,判官笔差点都掉了。
“两千年?”
“你是嫌少吗?”后土笑道,“我不介意……”
“不不不,不少不少,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处理。”张汤滚去加班了。
魏征和崔珏默默目送着他,不敢吱声。
“阿耶的生死簿被改过?”嬴政搞明白了。
“嗯。”后土应了声,略带歉意,“是我管教无方,地府疏漏太多,总有错处。”
“你可以找厉害的人来管。”嬴政建议。
“我看上的,不是成仙了就是轮回了。”后土低声,“地府这光景,留不住人。”
“那就改改嘛。大家都是因为什么不愿意来的,就想办法改掉。大秦以前穷乡僻壤的,后来怎么能吸引到六国的人才?”
后土若有所思,女娲笑意盎然地夸夸:“看我家政儿,是不是很聪明?”
“再聪明那也是你家的,我也没法借来用。”后土很郁闷。
“嘻嘻,我就是炫耀一下,没说要借给你用。”
“走吧你俩,生者不能在地府待太久,待久了就真死了。”
政崽眨巴眼睛:“在说我吗?”
“你和你父亲。”后土挥袖把他们送走。
女娲牵着政崽的手,政崽拖着他的长剑,回到人间来。
紫微星不再急速闪动了,漫天星象渐趋稳定。小雨淅淅沥沥,淋湿了地里成片的金色谷子。
“阿耶呢?”
“在我这里。”女娲看着他笑道,“我等会把他的魂魄放回身体里,但他一时半会可能不会醒。”
“什么时候会醒呢?”嬴政追问。
“一天吧。”
“那么久?”
“最好不要强行让他醒,毒酒和忘川水对他的损伤不小,得等他自己好转。”
幼崽闷闷不乐。
“没事的。”女娲摸摸他的头,轻轻抚过孩子的角,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你会处理好眼下这些事,是不是?”
“嗯。”
“我们政儿最棒了,对吧?”
“对!”
嬴政跟女娲对话的时候,感觉自己都更幼稚了点,真像个孩子了。
又或者,在女娲面前,哪个人能不像孩子呢?
“等此间事了,你若有什么疑问,再来女娲庙找我。我不能在外行走。”
“好。”
“剑是不是太长了?”
“是太长了。”
“我帮你把它缩短一点。”女娲的手抚过这吹毛断发的剑锋,如同抚过一朵无害的鲜花,再锋利的霜刃在她手里也变得柔软。
长剑等比例缩小成三分之一,嬴政这个身高和臂长,拿着就刚刚好了。
剑鞘不知道从哪跑出来,剑自己乖乖地落进去,严丝合缝。
女娲看着小小的嬴政,忍不住又是一笑,替孩子挡去天空飘落的雨丝。
“好生可爱。”
“谢女娲娘娘。”
“与我客气什么?”女娲眉开眼笑,“你也是我的孩子呢。”
“诶?”
女娲笑意愈浓,把孩子带到秦王府,直接落在桃花树下,柔声道:“去吧,我还等着你和你父亲,开创盛世给我看呢。”
“好。”政崽踏踏实实地落在地上,刚跑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折返,摘了个最大最漂亮的桃子,捧过去。
“我种的桃树,今年结了好多,送给娘娘尝尝。”
“好乖。”女娲接过桃子,恋恋不舍地挼了把孩子的小脸,“你送的那朵桂花,我也有收到。我很喜欢。”
嬴政都快忘了他什么时候给她送过桂花,女娲居然还记得。
“去吧,秦王府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走了。”嬴政再不停留,急匆匆往里面跑。
女娲收起桃子,抚过自己的袖口,抹去忘川水给李世民带来的负面影响,轻轻巧巧地送他的魂魄还阳。
做完这一切,她还有点舍不得走,稍微多留了一会,看看李世民,看看嬴政,看看长孙无忧,再看看聚集过来的房玄龄秦琼这帮子文臣武将,越看心情越好。
哎呀,她养的人族,真是越来越好了。
可惜不能久留。
女娲悄无声息地离开,顺便带走赶过来的哪吒。
“出什么事了?我怎么感知不到那小孩了?”
“抢位置呢。”
“抢什么?”哪吒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这么快?”
“快一点,也挺好。”女娲见过的政变太多太多了,她毫不在意地俯瞰着长安,看得见锁灵阵,也看得见暗潮汹涌,“快了,我很快就能看见我的圣君,带着我的政儿,一起再来看我了。”
“吓我一跳,还以为这小孩被抓了。”哪吒嘟嘟囔囔。
女娲摸摸哪吒的头,这个身高差摸着正顺手。
“走吧,帝位之争,快见分晓了。”
是快见分晓了。
太子的死讯传到了秦王府,众人半喜半忧。
“于我们而言,倒省了一件事。”长孙无忌喃喃,忧心忡忡道,“但问题在于,殿下还在急危。”
尉迟敬德急得来回踱步:“那我们现在咋办?殿下还没醒,我们听谁的?”
李世民一直是秦王府的主心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轻易做决定。
一旦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听我的。”稚气但沉着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玄衣的小公子眉目含着隐而不发的阴鸷杀气,抬眼看过来时,凛凛霜寒,渊渟岳峙。
这么小的孩子,居然给他们一种可以相信和跟随的感觉。
众人皆是一怔,长孙无忧首先开口:“听政儿的,我得留在秦王府,主持这里的事,万一齐王派兵攻打,这里得防得住。”
这倒是,李世民还没醒,王府必须得有人守着。
嬴政果决地下令:“舅舅、玄龄、如晦,你们留守秦王府,叔公、咬金,给你们留五百人,够不够?”
“够了。”李神通沉声应道,“只是仓促之间,秦王府没有准备太多铠甲和将士,大多都还在外面。”
洛阳与河北初克,重兵都留在这两地,屈突通殷开山那样的老将也都在外,紧急之下,秦王府能调动的自己人并不算多。
“所有能调动的,都令他们马上过来。”
“只怕,没有殿下的手令,有些人不敢动。”长孙无忌提醒。
“我有。”嬴政从包里拿出两份符节,举起来给他们看,“去东宫之前,阿耶把这两个东西给我了。”
一枚是证明秦王身份的鱼符,另一枚是调王府私兵的兵符。
“秦王印在我这里。”长孙无忧随即道,“那么现在谁来写手令?”
长孙无忌道:“不是你就是政儿,其他人也调不动刘弘基和窦公这些人。”
窦抗是李世民的舅舅,也就是李建成李元吉的舅舅,这样的身份,他没必要掺和太子之争,反正谁上位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但对秦王府来说,还是有必要知会窦抗一声,最好能让他中立。
“我来写。”嬴政很干脆,长孙无忧点头同意,迅速达成一致,紧锣密鼓地摇人。
高士廉到了,立刻表示:“我可以释放牢狱的囚犯,与齐王府的卫兵一战。”
“舅公自行决断即可,注意别波及长安的百姓。”嬴政交代了一句。
“放心。”高士廉答应得很爽快。
秦王府高速地运转着,素女专心地熬着药汤,孙思邈专心地治疗,其他人或多或少都陷入了一种紧张但又充满斗志的氛围里。
嬴政出奇的冷静,好像这样的事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所以没什么可紧张的。
“我们还有多少人现在就能随我入宫?”
“三百左右。”许洛仁回答,“如果再等等,还能召集更多。”
“不等了。”嬴政干脆道,“迟则生变。玄武门的守将现在是常何,告诉他一声,我们从玄武门连夜进宫。再告知姑姑姑父,宫里宫外,除了齐王府,就没什么可虑的了。”
最大的对手太子,被李元吉搞死了,东宫一片混乱,忙着哭丧呢,哪还有心情参与这个?
太子妃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她想不起来带孩子发动政变。
那么现在,嬴政要解决的,就只有李元吉。
“我们埋在齐王府的探子,还安全吗?”嬴政问长孙无忌。
“安全,能用。”长孙无忌不假思索。
“那就让探子传假消息给李元吉,告诉他,秦王也中毒死了。”
“我马上去。”长孙无忌立刻就明白嬴政是什么意思了。
房玄龄思量道:“如此,当让齐王先动手。”
“怎么说?”嬴政侧耳听着。
“齐王得知两位兄长都没了,他怕生变,必会逼迫陛下退位,我们若是等这个时候前去救驾,坐实齐王乱臣贼子的事实,于我们有利。”
嬴政点点头。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人人都知道,可具体问题要具体对待,太子死了,秦王其实就没有竞争对手了,李元吉才是最着急的那一个。
因为秦王府一堆骄兵悍将,像尉迟敬德这样的武将,和李元吉有仇,是肯定不会服从齐王的。
那么哪怕退一万步,李世民真的出事了,李渊真的传位李元吉,长孙无忌与长孙无忧也会果断带孩子逃跑,在洛阳河东一带立新的门庭。
到时候李元吉能不能打得过,谁都不好说。
杜如晦补充道:“让齐王先动手没问题,但我们的人得先进宫埋伏。因为宫里的禁军是站在陛下那边的,他们未必帮我们。一旦和齐王府打起来,我们死伤也会很大。”
他们考虑的都是己方的死伤,没有人考虑输赢。——输赢还需要考虑?看看秦王府的配置吧,要怎么才能输?
“好,那就这么办。”
“叔宝、敬德。”嬴政侧首。
秦琼和尉迟敬德异口同声:“末将在。”
“我不擅马战,还要劳烦你们做先锋。”
“我们本来就是做先锋的。”尉迟敬德大声道,“还要谢谢公子,给我们立首功的机会!”
“公子放心,我必不会让公子受伤。”秦琼稳重地许诺。
“张公谨、段志玄、侯君集、公孙武达……”
嬴政对这些人如数家珍,非常清楚他们每个人的能力和性格。
每点到一个人,那人就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按捺着激动应声。
“立从龙之功的时候到了,没有什么功劳比这更大了。太子已死,齐王作乱,我们秦王府是去保护陛下的,这一点,务必要清楚。”
“是!”
“那么,秦王府这边,最好不要伤及祖父,一定要除掉李元吉。”
尉迟敬德小声道:“要是不小心伤及陛下呢?”
“没有不小心。”嬴政淡定道,“如果祖父受伤了,那就是李元吉干的。”
“哦哦,我明白了。”
眼见着幼小的孩子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从容不迫得跟李世民一模一样,众人无不叹为观止。
“家里没有你能用的软甲。”长孙无忧轻声道,“这会儿也来不及改小了。”
“没关系。”嬴政握了握她的手。
秦王妃整装出门,与嬴政并列,看他点兵,与他一同慰劳将士,以壮其声威。
子时过半,就是七月十五了。
子时四刻,嬴政带兵进入玄武门。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文子·符言》(先秦道家),及《淮南子》(汉·刘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