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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知晓她方才的话兴许早被他听了去,阿鱼深深吸了口气,既然覆水难收,她便不收。


    她这几日想了很多,她算过,长兴县的善堂也就那么几个。青水村离得最近的就是鹿鸣镇的善堂。陆预不带她去,若是能逃出去她大可找机会自己去看看。


    迎着陆预的盛怒,阿鱼也丝毫不让,同样回之以气恼凶狠的目光瞪着他,像只炸毛的小兽,眸光里充满了愤怒与憎恶。


    容嘉蕙自然也察觉到了他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只是她还未从方才阿鱼的控诉中缓过神来。


    视线再次落到阿鱼的身上,此刻她上身近乎赤衣果,满身的痕迹像是久日积攒,全都是证据……


    怎么会呢?陆预以往都算得上温和,过去他待她也从未逾矩。


    她绞尽脑汁想缓和气氛。


    “衣衫不整,成何体统?”陆预怒道,旋即又侧眸看向一旁似乎在看戏的女人,愈发气恼,“可看够了?”


    “阿预,我——”容嘉蕙诧异看他,欲言又止,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看够了便滚。”


    听着陆预毫不留情的赶客,以及阿鱼对她的抗拒,容嘉蕙叹了口气,终是识趣离开,关上了门。


    房间内只剩剑拔弩张的二人,少了一人气氛依旧没有任何缓和。


    陆预最见不得她这幅模样。他不懂,为何她非要一次次的不识好歹,非得挑起事端非要忤逆他。还给他倒扣了那么多帽子。


    他对她的好,她全然看不到,全然不信,只用最恶毒最尖锐的话刺他。


    “先将衣服穿上。”陆预不看她,自顾自坐下,取了壶酒,给自己倒了一盏。


    阿鱼依旧不动,她多了解他啊,此刻的平静全然都是假象。


    他怎么会不懂呢?他分明都知道,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却还是狠心将她囚起来,当一个随时任他作弄的玩物。


    “既然不穿,那便别穿了。”陆预彻底没了耐心,将方才倒了酒仰头一口饮下,目光依旧不看她,继续道:


    “将你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爷今日与你好好缕缕,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讲清楚。”


    许久,依旧不见有人吭声,陆预侧眸冷冷看向她,见她仍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旋即又闷了一口酒,将那酒盏“哐当”一声扔了老远,怒极反笑。


    “次次给爷寻不快,你说,你究竟想如何?”


    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听他这般,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我想如何?”


    “从来不都是,你想如何便如何呢?”


    “你囚着我只不过把我当成替身,当成玩物。随时随地任你予取予夺。”


    心底莫名的悲恸,阿鱼压抑住眼泪,指着他愤恨道:“我知道你不过是为了这张脸,可眼下那位贵人娘娘都回来了,你为何依旧不肯放过我!”


    阿鱼愈发崩溃,歇斯底里控诉着,“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陆预,是你害了我的青水村,害了我的孩子,害我没了自由,害得我伤痕累累……”


    “为何你就是不肯放了我!我受够了,陆预,我真的受够了,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我都煎熬万分倍感恶心。”


    “我真的受够了!”


    刚发泄完,忽地听到耳畔传来男人的声声冷笑。


    “厌恶是吗?恶心是吗?”陆预笑了很久,饶有兴趣看向她,忽地眸底一凛,阴鸷道,“莫忘了,此事是由你引起的。”


    “若不是你算计爷,与你有了肌肤之亲。你以为,爷会碰你?”


    “正如你说的,你厌恶爷,可即便是厌恶、恶心,过去你不一样求着爷来爷身下承.欢?”


    “看看你身上,哪一处不是被爷狠狠疼爱过后的痕迹?”


    “你自己不也挺爽快的吗?”


    “怎么,下了爷的床,便翻脸不认人?”


    这些话处处戳在阿鱼痛点上,她诧异抬眸,没想到陆预会无耻到这等地步,偏偏她又不知如何反驳。


    她捂着脸痛哭,许久,才缓缓抬眸,怒气冲冲瞪着陆预道:


    “是我的错,我不该救你。若不救你,便不会有后面许多厘不清的事。”


    陆预不耐她说这些陈年旧事,旋即冷声道:


    “不必如此惺惺作态,若不是证明爷身份的玉牌被你拿去当了,你以为爷会与你假成婚?”


    陡然提起玉佩的事,阿鱼面色一变,质问他道:“你说清楚,什么玉佩?”


    “我从未见到过任何玉佩,当初从太湖里将你捞上来,根本没见过任何玉佩。”阿鱼听不得他诬陷自己,纵然再恨他,她也不能白白叫人诬陷了。


    “或许是掉进湖里了。当时我是在青水村小柳树那边的湖岸将你救起的,你大可以等枯水的时候,去看看有没有!”


    陆预兀自喝着酒,有没有玉佩已经不重要了。太湖之大,就算真有,又如何捞到?


    他浑然不当回事,只继续饮着酒道:


    “不要把自己想得太清高,你也好不到哪去。若非救爷不是有利可图,你会好心将受了重伤的陌生男人带回家养着?”


    “以至于后来这一切,荣华富贵,夜夜独疼你一个儿,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只不过爷不再像阿江那般顺你的心意,你便开始不识好歹,次次与爷作对,诬陷爷。”陆预冷笑几声,“有时候爷自己都在忍不住想,哪个玩物敢如此这般挑衅爷?”


    阿鱼受不了他一通歪理,简直又要崩溃,“我不想与你再有任何牵扯,你厚颜无耻,你当真有病!”


    “不想?”陆预冷笑道,只选择性听从前半段,“不想,又是谁一开始,惺惺作态,唤爷夫君?要与爷睡在一张榻上,与爷商讨将来生几个孩子?”


    “够了!”阿鱼上前直接掀翻了他面前的桌案,连带着酒盏酒壶,通通滚落了下去。


    “你无耻!分明是你将我骗进京城!是你骗婚!”


    “放肆!”陆预被她这无法无天的举动惹怒,当即掐住她的肩膀,目光凌厉地审视着她,活像在蚕食一只猎物。


    “当真是胆大妄为!”陆预怒道,手下力道更重,新出的红痕很快就覆盖在了过去的痕迹上,疼得阿鱼面色扭曲。


    “是爷骗了你,可那又如何?你早该明白,是你先勾引的爷!”


    阿鱼面色生疼,她知晓说不过他,只愤恨地瞪着他,先后掰扯他的手臂。


    昨夜,前夜,他也是这般毫不留情地掐她。他比以往更为暴虐,不管不顾一个劲儿往死里折腾她。


    她焉能不恨他!


    恨死了他这个禽兽!


    阿鱼挣脱不过,索性不挣脱了,只闭上眼眸,眼角流过悔恨的泪水,默默道:


    “是我的错,我不该救你,真该让你死在太湖里。”


    “你再说一遍?”陆预眸光冷得近乎能结出寒冰,又继续威胁道:“莫忘了,你还有求于爷。”


    阿鱼实在是累了,不想再与他掰扯那些有的没的。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一阵旋风从外掠夺,将屋内的酒香四处满散……


    “陆大人!陆大人在吗?陆大人,下官进来了!”


    眼见着垂花门从外被打开,阿鱼尖叫着,胡乱抓着手里的支摘窗,瞳孔震颤着猛然一缩。


    “小陆大人不在吗?”江县丞看着身旁的几个人,缕着胡须纳闷。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有些怪异。


    这江县丞出了名的耳背,方才他们听见里面似乎有叫声,劝来劝去这江县丞就是不听。还非要亲自推开门,说去请小陆大人。


    他们官职比江县丞低,自然不敢溜跑。


    一行人在院落中,看着正房窗门紧闭,也不见有人在。


    只那窗台底下的兰花底下,似乎有好大一片水。


    “原来小陆大人也爱兰花呢?”江县丞眼尖地发现了,心思顿时百转千回。


    众人又在院中等了会,唤了人,也不见应声。方要离去,却见青柏过来了。


    江县丞旋即上前,同青柏寒暄。


    青柏也看见了那盆兰花,只是他的嗅觉比旁人都要敏锐,自然知晓发生了什么。


    给这群没眼色的人递了记眼刀,将他们领了出去。


    一墙之隔的室内,阿鱼仰着脖颈,依靠着身后的男人,重重缓着气。


    “你是不是想要了爷的命。”


    良久,身后之人才开口,嗓音罕见的嘶哑。


    阿鱼实在不愿再理会他,她不明白,为何人可以无耻到这等地步。


    好在方才她并没有听到门外有陆大哥的声音,不然她真的没脸活了。


    没得到回应,也在意料之中。长指捻着湿润,渐渐抚向她的小腹,陆预声音沉了几分。


    “此处还会再有孩子的。那个孩子,就当是有缘无分。”


    那个孩子,他确实指摘不了她。一开始是他未考虑好,说出的气话叫她听见了。再加上陆绮云和赵云萝推波助澜,她因这事怨他,也说的过去。


    可以说,他有过错,但她并非一点过错没有。


    他可以忍她拿乔做作,但并非一点底线都没有。


    至于旁的,是她先开始的,她既已成了他的女人,他便不可能放她走。


    这也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荣华富贵,千恩万宠,他不认为,他有什么过错。


    那些所谓的要离开他之类的,无非就是要与他拿侨。亦或是察觉他不好骗了,将目标瞄准陆植。


    他不会允许。


    还有什么杀了她的乡人,卖入青楼,到底是什么和什么?她一个劲把屎盆子往他头上叩。


    陆预还从未受过如诬陷,但这些事他已解释过,已然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不会再自损尊严去再同她掰扯。


    左右她也跑不掉,那些事不过是她同他拿乔的借口。


    阿鱼在他的掌下颤个不停,她费力想推开她,却推不开。


    近日来,各种羞辱,各种折磨。她好像有些明白了,那个贵人娘娘就是来这里炫耀,陆预多爱她。


    陆预自然不会像对她那样对那位娘娘。


    ——你生得像我,他怎么会对你不好呢?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他把他的所有恶劣,所有粗暴,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因为她,不同于那位娘娘,与他有深厚的年少情谊,郎情妾意。她身份卑贱,出身乡野,蠢得可笑,可以被任意作弄。


    他看她,总是有种高高在上的打量。


    视线随时随地似乎都要穿透她的衣衫,欣赏她身上他留下的各种痕迹。


    可是她不甘心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好心救了他,却要把她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始终不见怀中人说话,陆预看她时,发现人已经晕了过去。


    陆预冷冷看了她一眼,旋即抽身,吩咐许嬷嬷过来给她净身。


    ……


    陆预进来时,陆植正与长兴县令沈历安谈论吴地情势。


    陆预盯着他,忍不住拧了眉心。出发前,倒将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怎么,莫不是怕与赵云萝对上口供,落人把柄?


    但他既然来了,那便别想轻易抽身。卷入这场漩涡,谁都别想出去。


    “二弟来了。”陆植依旧像什么也未发生那般,同他寒暄。陆预淡淡瞥了他一眼,论起喜怒不形于色,处处隐忍,这么多年他确实不如陆植。


    “我此次来,确实是为了清剿吴王余孽一事。倭寇一波接着一波,持续攻打沿岸。杭州那处战况颇为激烈,恐怕要拉据长久。”


    听完他的话,在场之人的面上皆凝了层层阴云。东南的战况拉长,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便源源不断。


    如此一来,军械所便需要不断制出火铳弹药。粮草战甲之类亦是。


    吴王余孽这个时候瞄准江宁和湖州,其心可诛。


    若真叫他们得逞,东南抗击倭寇的补给就会被切断。没了军需粮草,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将来倭寇攻破东南,再与吴王余孽里应外合,一举占据东南的大片土地。


    这便是他们打得注意。


    而吴地远不止以赵云萝和赵叡为首的余孽。他们不过在明处的,还有暗处那些隐匿在山林里的,官场上那些摇摆不定善于伪装的……


    怕就怕,他们在前方拼死拼活清剿余孽,而后方起火。


    “我已上疏兵部和内阁,从江西和湖北调拨军马,支援吴地。”陆植道。


    “上回我们未探清情况,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退回了太湖北岸,所以这回我需要先派兵主动出击,清剿吴王余孽,两省的军队也在交界处按兵不动,待将吴地的蛇都引出——”


    “陆知府说得倒是轻巧,可诱敌深入一事,谁去?”陆预挑眉冷睨着陆植,心中冷笑。


    说什么后院起火?若是没有陆植私自放归赵云萝一事,哪里有这么多幺蛾子?


    包括他半路打劫,将他救下的那些村人私藏了起来,他都还未同他算账。


    陆植也恰在此刻抬眸,对上陆预讥讽又意味深长的视线。


    二人皆心知肚明。这件事,谁都不比谁好到哪去?若陆预真光明磊落,除去吴王又哪里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什么总归要人去解决。


    “二弟说得不错。”陆植面色依旧温和,语气轻缓,“二弟也知,你与宁陵干系匪浅。”


    “本府倒是想替二弟分忧,但宁陵未必领我的情。二弟是她爱慕之人,又是她的夫君。她待二弟,自然不一般。”


    “古人云: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或许二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亦可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而胜。”


    “呵!”陆预指节咯吱作响,冷笑道:“兄长说得是轻巧。”


    “要本官去也可以,不过此行,你与本官一起!”说罢,陆预脸色的笑越来越淡,近乎阴郁。


    沈历安自然也察觉二人之间的不对劲,这哪里像同出一门的亲兄弟,分明是仇家见面分外眼红啊!


    上面怎么派了这样两尊大佛过来?


    他官阶不够,一会看看陆植,一会又看看陆预,不敢说话,终是叹了口气。


    陆预知晓,只要牵涉到赵云萝的,便与他脱不了干系。纵然他再厌恶陆植,也不得不打落牙齿混着血水吞下。


    当初宁陵是他娶的,人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纵然是陆植这厮暗地里捣鬼,明面上依旧是他担责。


    但陆植怎么能轻易抽身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拼死拼活,陆植背地里算计他,置他于死地?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陆植既然非要搅乱这趟水,将他拉下去。那他自然不会放过陆植。


    陆植沉默半瞬,紧紧盯着他,良久,又恢复了温和的笑。


    “既然二弟开口,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你我兄弟二人戮力同心,相信要不了多久,这场动乱便能彻底被平息下去。”


    “二位大人说得是,吴地会没事的。”沈历安在一旁插嘴道。


    ……


    对于陆植这次同他一起北上主动攻打吴王余孽的事,陆预始终觉得其中有猫腻。


    陆植若真想置他于死地,大可以趁他与赵云萝那些人作战时从背后做些手脚,正如上回在泰兴一般。


    可他偏偏同意了?将他自己牵扯进来,一旦有什么变动,他也被会牵扯进来。


    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呢?陆预想不通。


    他默默饮了盏茶,晚间时候,房门被人敲开。


    容嘉蕙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陆预未抬眼皮,看都未看她一眼。


    “阿预,她醒了吗?”陆预厌烦她这幅模样,总是没完没了去提那些陈年旧事。


    纵然她有苦衷有怎么样?当初临走前,他千叮咛万嘱咐,叫她等他回来。


    结果呢?一切全成了笑话。他后来去吴地,又与另一个女人纠缠不清。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提从前,除了徒增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陆预起身,将她引至院外。


    夏夜的月光皎洁透亮,辉光倾落下来,远处的房脊上一片叠一片的黛瓦,屋檐上挂的铃铛,墙角的绿竹,落在人眼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上一回这样的月色,还是六年前……”容嘉蕙盯着月空目光痴迷,喃喃道。


    “若是叙旧,你可以走了。我不想叙旧。”陆预冷声道。


    夜风从她耳畔吹过,有些掠进了衣襟内,吹得伤口泛疼。


    心也在疼。


    “你不是那样的人。”青白交加的痕迹似乎又重现在她眼前,容嘉蕙垂下眼眸,不敢相信。


    “你为何要那样对她?”


    他那样对阿鱼,真的不是在变相的报复她吗?


    他因为那张脸,才肯同阿鱼亲近。他一直在把阿鱼当成她啊!


    “你有什么资格过问我的事,我如何对她,与你何干?”陆预负手而立,眉眼皆是冷漠与不耐。


    “还是说,你觉得我那般做,是忘不掉你,对你余情未了?是对你的报复?”


    “蕙娘啊,多少年了,你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陆预向前走了几步,牵带的夜风将他的衣袂吹得呼呼作响。


    他随手折了一根竹子,从中掰断,扔到她跟前。


    “你同我,正如此。”


    “正如此?”她蹲在地上,不顾伤口的抽痛,捡起那被折断的竹子,疼得全身都在发颤。


    “正如此吗?”盈盈泪光从她的桃花目中溢出。


    陆预垂眸,视线迅速略过她。她这般低眉顺眼,不施粉黛的模样,还真是像啊!


    “那她呢?她又算什么呢?”容嘉蕙抬眸质问她。


    “你对她的心思,不就是源于我的这张脸吗?若你不爱我……不爱蕙娘了,那你对她,又算什么?”


    他既然不爱她了,又怎么会爱阿鱼呢?


    容嘉蕙不明白,此刻她的心底偏执的想要一个答案。好似他爱她,就才能证明他爱阿鱼。


    不然,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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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住这块玉佩,以后有人要当二蛋(sb)[眼镜]。


    第62章


    “蕙娘,我说过,你没资格过问我的事。”陆预垂眸看她,视线愈发冰冷。


    “可我也是无辜的不是吗?你为何都不肯体谅我!我亲生母亲被害,小郑氏从来都是虐待我,利用我!我也是无辜的啊!”


    “被迫入宫,就连当初对你下药,我都是被逼无奈。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也得到了惩罚。”她半跪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


    似乎在发泄这么多年的苦与痛,恨与怨,她过得真的好累啊!她何尝不想善待自己的亲妹妹,可她真得好累好累,她也自顾不暇了。


    她只想从陆预这里要一个答案,只是一个答案!


    “你还是不明白。”陆预上前,走到她的身边,“眼下你已并非是对我的执念了。你只是陷入你自己的痛苦之中。”


    “你信你那母亲,胜过信我,不是吗?在你心中,对你不好的母亲,依旧是比我重要。”


    “蕙娘,你从来都是会权衡利弊的聪明人。那时的我,文不成武不就,虽考中了进士,到底声名不显。将来入仕也不见得有什么前途。”


    魏国公府是以武将起家,到了陆预父亲这一代,陆荥是空有皮囊,碌碌无为的草包一个。而他母亲安阳长公主,虽是公主之尊,但毕竟不是皇帝的同母亲妹,太后亲女,只虚占了一个长公主的名头。


    魏国公府往后如何,实在太过虚无缥缈。所以他选择追随祖父遗志,投身军营,去挣军功。


    “我那时怎么说?我说我会给你挣一身诰命回来,让你风风光光,让你母亲望尘莫及,上赶着巴结你。”


    “我说了,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为了你,我就算死,也要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回到京城再死。”


    他说了,不叙旧,可眼下又都是他在叙旧。陆预摇了摇头,眸底激起讽意,“蕙娘,你那时是怎么说的呢?你说你要为兄长守孝,会等着我……”


    天下从来都没有妹妹为兄长守孝的,就算要守孝,守三个月也便罢了。


    “你不信我。”他面色愈发冷峻。


    她不信他,怕他回不来,怕往后没有依靠。


    “所以权衡利弊之下,你选择了进宫。选择了你母亲,抛弃了我。”


    “时过境迁,从前你选择的,都变成了最尖锐的刺扎向你。你疼了,悔了,就想来找我。”


    “六年过去了,蕙娘,没有谁会在原地等着你。”


    “你的苦,全都是你自找的。所以,纵然这条路再苦,你哭着也要走完。”


    “蕙娘,没人能帮你了。”


    他的话异常冷漠,到容嘉蕙早已经听不下去,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他分明还将阿鱼留在身边,他怎么可能这样对她?


    “不要这么对我!阿预,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还是爱着我的对不对,你还是爱着我的对不对啊!”她哭得泪眼模糊,涕泗横流,却依旧紧紧抓着陆预的衣袍不放手。


    “爱?”陆预险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盯着她执迷不悟的脸道:“你觉得,你若爱我,会不管不顾,给我下药?外臣私通宫妃,若此事败露,就算你不考虑你的下场,可考虑过我?考虑过我身后两府的人?”


    “你看你,还是时时刻刻都权衡利弊。只想着事成将我绑在你的船上,好控制我拿捏我。”


    “你可考虑过我愿不愿意,蕙娘?”


    “别说了,是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容嘉蕙不停的哭,她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洇出了不少血。


    “若是你觉得我爱你。”陆预冷嗤着,面色愈发冷峻,下颌锋利如同刀削,神情淡漠至极。


    接下来开口说得话,也同样凉薄至极。


    “吴王一案,是我亲手督办,证据是我亲手递交宫中……”


    他话音未落,容嘉蕙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眸,抓着他衣袍的手越大用力。


    “所以,皇上不是因为我同李含那个畜生的事要杀我,而是你!”


    “是你查出我与吴王暗中通信,是你……是你手送我去死!!!”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容嘉蕙近乎崩溃,歇斯底里哭道:“原来,是你要杀我啊!”


    陆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错了,蕙娘。若你不曾做过那些,又岂会留人把柄?一步错,步步错,与吴王牵扯,只有死路一条。”


    “你与李含,也是你咎由自取。”


    “所以,那次在草场,你明明认出我了,可你依旧不救我,任由我被他践踏被他羞辱,任由我亲眼看着你与旁人恩爱亲昵!”容嘉蕙哭诉质问。


    “可我也是你曾经精心呵护的蕙娘啊!”


    “别这样对我好吗?别这样……”


    陆预没有接这话,草场一事,他认出认不出她,都已无关紧要。她选择的路,只能她自己走。


    容嘉蕙哭了许久许久,久到她终于意识到身上的痛。


    她捂着伤口,艰难站起身,想起导致她与陆预变成这等情况的罪魁祸首,她仰头又哭又笑。


    “这对我不公平!阿预,你知道吗?若非小郑氏,我根本不会与吴王的人有任何牵扯!”


    “是她害了我,是她害得我这么惨啊!是她毁了我的一辈子!”


    陆预依旧未接这话,他该说的,方才已经说尽了。


    他不想再叙旧,叙那些没用的旧事。


    容嘉蕙大概彻底明了了陆预的态度,他恨她抛弃了他,恨她给她下药,所以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以至于,要亲手送她上路……


    心底依旧酸酸涩涩的,疼得她揪心,疼得她泪都流尽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爱她,对她好了。


    再也没有人了……


    “真不公平啊!”她苦笑着,“小郑氏和她女儿,夺了我们三个人还有母亲的一切。”


    “兄长死了,我如今被她害成这样。阿鱼她……”


    她顿了顿,转身垂眸又看向那被掰折的竹子,苦笑道:“恐怕若没有你我,她就算长在乡野,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去岁九月,我见她的时候,她眼睛的光芒,是那么清澈明亮,充满了幸福和希望。”


    “那些幸福和希望,令我嫉妒憎恶,恨不得她去死。谁叫她抢了本该属于我的阿预呢?”


    “你恨我,所以报复她对不对?”


    “她那日说了,你将她囚起来,拿了孩子,当作玩物……”


    “若要报复,你大可以冲我来,不必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这件事分明与她没有干系!”


    她提起阿鱼时,男人的面色果然阴鸷起来,变了又变。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


    “你没有资格过问我的事。”


    “没有资格吗?我是她——”她陡然然顿住,良久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呢?我不配做她姐姐。”


    “是我……险些害死了她……”


    身上失血过多,她的唇色越来越白,容嘉蕙吸了下鼻子,垂眸哽咽道:


    “蔡贞来了,我知晓,我难逃一死。”


    “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既不是因为我而报复她,那只有一种可能!”容嘉蕙叹了口气,眼眸湿润却又执着。


    “陆预,你喜欢她是不是!”


    孰料对面的男人瞳孔忽动,阴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不悦。


    容嘉蕙看向他,她没有忘记,上次在悬崖上,还有之前草场上他将人护得多紧。若真是报复真是玩物,哪有这样的玩物?


    李含那种将她当活靶子的才是真的玩物啊!


    容嘉蕙苦笑着,听不到他的回应,深深吸了口气,“你待她,应该还是不同的。”


    “只是她应当不喜欢你。我看出,她很抗拒你。”


    “就算念着父亲多年教导你的份上,念在你与兄长多年同窗的情分上,放过她好吗?”


    “你这般做,她不可能不恨你——”


    “够了!”陆预再没了耐心,冷眼看着她,眸中闪过冰凌般的寒厉。


    “你懂什么?我说了,此事与你无关,你没资格过问。”


    容嘉蕙垂下眼眸,苦笑着不再言语,步履蹒跚的出去了。


    他说过,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也该去走她的路了。


    直到容嘉蕙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融融月色下场景依旧清澈透亮。


    竹叶被风吹得莎莎作响,落在青石板上树影交织,晃来晃去。风铃也在这时响起,叮当作响,如同泉水叮咚细流。


    陆预收回神,也在思量着这个问题。


    是啊,他做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呢?


    因为相似的脸,而与她有所牵扯。意料之外的有了肌肤之亲,从那一刻,他们的干系就缕不清了。


    一开始,他是想将她困在身边,报复她趁他失忆对他做的那些令他不耻的事。


    所以他才带她回京,编织一场金笼美梦。直到容嘉蕙将那美梦戳破,她便开始各种同他对抗。


    她越是想逃离,他越是不允。


    他确实报复到她了,不择手段将她困在身边,后来抬为姨娘,成了他的妾。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对她的报复渐渐成了一种征服的欲望。


    他从未遇见过这么烈性的女人。比容嘉蕙有过之而无不及!容嘉蕙虽要强心气高,但也算能屈能伸。


    但那女人不是,她所有的屈服都停留于表面,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伺机而动。她永远都在想着如何逃离他,如何同他作对。


    偏偏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硬茬。


    以及容嘉蕙的那个问题,他喜欢她?


    何为喜欢呢?喜欢当建立在两厢情愿下。但他与她的一开始就名不正言不顺充满了各种欺骗与虚伪。


    又如何再谈喜欢呢?


    树叶莎莎声混杂着风铃响动,陆预拧着眉心,背影僵直,心下愈发凌乱。


    夏日不过卯时,天边就已翻起了鱼肚白。而后天际越来越亮,霞光穿透黑暗,落进梅花镂空隔扇后,给昏暗的室内也添了一些光亮。


    阿鱼迷迷糊糊醒来时,发觉正趴在男人宽大温热怀中。


    盛夏本就闷热,阿鱼蹙眉与他拉开了距离。知晓是陆预,阿鱼头脑中的昏沉旋即消散,眸光染着浓烈的憎恶。


    她轻手轻脚,披衣起身下榻。以往她起身时,都不见陆预。陆预不在,自然不会轻易让她出去。他依旧像往常那般,将她关在这院子里。


    她记得清楚,昨夜他喝了好多酒。今日难得他还没醒,阿鱼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她实在太厌恶了,昨日的事宛如梗在喉咙的鱼刺彻底穿透了喉管,将所有的不堪与痛苦都通通挑开,她再也受不了了。


    豆绿立领长衫依旧遮不住脖颈的点点痕迹,阿鱼将长发拢在左侧,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清晨的风依旧微凉,其他人约摸还未醒,阿鱼推开院门的时候,毫无阻拦。


    此处是长兴县给外来官吏准备的驿馆,在府衙后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前有条宽敞的石板路,供马车出行。


    每座院落前还栽了几株杏花。眼下将近盛夏,枝头上都挂着颗颗饱满的青果。


    阿鱼蹙眉凝神,站在杏树下喘了口气。


    巷子里不时走过卖早食的贩夫,扯着嗓子吆喝叫卖。


    阿鱼站在门前愣愣看着他们来来往往。若是她就这般像卖早食的贩夫一样离开呢?


    青水村早没了,她还能回哪去呢?她没有家了。眼下她只想回鹿鸣镇的善堂,去确认一下她的乡亲们还在不在。


    青水村没了,但是有李叔李婶阿叶姐他们,聚在一起又是新的青水村。


    这是她唯一的期寄了。


    清凌凌的眸子很快又盈满了泪光,阿鱼蹲在地上,将自己抱成一团。


    “姑娘,要不要来些糯米糕,芝麻的,荷花的,红糖的,软糯糯香甜甜好吃得很。”


    有贩夫热情上前询问,阿鱼抬眸,泪眼汪汪盯着糯米糕,摇了摇头,“我没有钱。”


    “姑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没有钱也不打紧,瞧你瘦得,先充充饥。”说罢,那贩夫往她手里递了一个粽子叶包裹的糯米糕,匆忙离去。


    阿鱼盯着那糯米糕,愣神许久。久到贩夫都走没影了,她还未察觉。


    “莫要吃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手中的糯米糕骤然被人抢去,阿鱼猛地一惊,转头就看见一身黑衣的男人面色凌厉盯着她。


    将她手中糯米糕夺下,就要扔地上去。


    阿鱼知道粮食有多难得,知道糯米从插秧到收稻舂谷的艰辛,知道那贩夫约莫天不亮就起来蒸糕贩卖……


    大家都在努力的活着,为什么他要糟蹋别人的心血,漠视别人的好意……


    “还给我——”阿鱼急了,起身就去掰扯他的手腕,去夺他手里的糯米糕。


    “你还给我。”男人将糯米糕举过头顶,任凭她如何跳起,如何折腾始终都够不到。


    不知为何,陆预突然乐于见她这幅急红了眼蹦蹦跳跳同他吵闹的模样。至少不是榻上如同死尸般的任人作弄。


    除非每回他心血来潮,换个她没见过接受不了的新花样,她才有些动静。


    “告诉爷,你为何想要这糯米糕?”陆预垂眸看她,唇角扯出笑意。


    “你还给我。”阿鱼依旧不理会他,踮起脚扯着他的袖子去拽。


    问完这个问题,陆预忽地觉得自己很蠢。旋即没了意思,也不再作弄她,将那糕点给了她。


    阿鱼见他肯松手,迅速从他手里抢过糯米糕,嗔怒道:


    “是,你是觉得这些东西不干不净,可当你病得快死的时候,吃得不干不净的东西多了去了!”


    “什么蜈蚣干儿蝎子干儿,蛇皮,蝉蜕,各种各样的,也没见吃死你!”


    为了给他买上好的药材,她每日都起早贪黑,去打鱼,去喂鸡。最后去药铺拿药时,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时她险些呕出来。


    但李伯伯说那就是治病的好药,还要他回去熬个儿把时辰,熬透入味再用。


    她这话刚说完,果然见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阿鱼护着宝一般护着糯米糕,嗔怒的模样更令人恼怒。


    “还是那句话,激怒爷对你有什么好处?”陆预目光沉沉盯着她,一大早起来他,他并不想发作,但她却依旧不识好歹,非要挑起怒火。


    昨日的场景还心有余悸,阿鱼垂下眼眸,咬着唇瓣将泪憋了回去。


    他做的都是什么事?凭什么只有他对她发火,对她予取予夺,她却不能?


    他就是自私自大狂妄惯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预乐于见她吃瘪软化的模样,但他到底是她的男人,只要她低头认错,他没有什么是不能担待的。


    “路间吃食鱼龙混杂,未经你目之所及,焉知旁人不会做其他手脚?所以爷说不干不净,没有错。”


    “你若想吃,改日请了厨娘到院子,亲自做与你吃。”


    阿鱼捏着糯米糕,眼泪还是压抑不住,顺着腮畔滚落。她没抬头,只沉声道:“世子说的是,但莫要忘了,我与你们不同,我自幼便是这么长大的。”


    阿鱼咬着唇瓣,说着说着忽地笑了,冷声道:“甚至还不如这儿,地上掉的,馊了的饭,坏掉的死鱼,哪一样你觉得恶心,觉得看不上的,我都吃过。”


    “这样,你强迫我做那事时候,会觉得恶心吗?”


    恶心就好,恶心就放过她吧!


    陆预抬眸,面色凌厉,沉沉盯着她的眼睛,方才激起得火气,在撞进她眸底的倔强时,忽地平息。


    陆预知晓,她无非又是在找事。他方才说过,别想着激怒他,可她偏又不听,依旧如此。


    她就是再次想要激怒他。可陆预偏偏不会如她所愿。当一件事没有意识而发生时,是后知后觉自然而然。但若是明知结果,还要强行,那就是存心故意。


    陆预顺手替她缕缕缕发丝,将她拢在左侧身前的头发放在身后,盯着那颈间红痕留恋半晌,扯唇冷笑:“到底长进了,高台架起,想要爷放过你?”


    “做梦——”


    说罢,陆预也不再理会她,先一步进了院子。阿鱼恨恨咬牙,擦去眼泪。


    他就是无耻又无赖,她要怎么办?怎么办才能摆脱他呢?


    那夜她为何要磨磨唧唧,只要让野狼吃了他,她趁机逃跑不就完了吗?或者趁他还没醒,将他埋了。


    哪里还会有那么多是非呢?


    好累,真的好累,好令人绝望。


    陆预上午出门,院中又派了许嬷嬷和青柏守着。


    糯米糕眼见着就要凉透,阿鱼才缓缓解开竹叶,露出里面混着红糖的软弹糕点。


    她张嘴咬了口软糯糯的糕点,眼角的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待咬下第二口时,阿鱼蹙眉,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方才咬上地小竹节。


    糯米糕里怎么会有竹节呢?


    意识到什么,阿鱼眸光一亮,匆匆跑上床,拉去床帐,将那糯米糕中的小竹筒抽出。


    里面是一方帛信。


    「阿鱼,见字如晤。此行我想到法子,只待他北上时,我会在太湖北岸渡口停下休整。可将此迷药下进他的茶水中,伺机而动。另外,青水村人皆在,我已妥善安置,勿念。陆植。」


    看到信的那一刻,阿鱼目瞪口呆,清澈的眸子里又涌出了一股泪水。


    顾不得心底的激动,果然她又从小竹筒里找到一包药粉。


    阿鱼握着那竹筒,一颗心不上不下,肩膀都在发颤。


    她的父老乡亲都没事,是陆大哥救下了他们!陆大哥还要送她离开!


    帛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千斤重似的,阿鱼眼眶湿热,小心翼翼地将那帛信收好了。


    ……


    果然如陆植信中所言,不过一旬,他们便离开了驿馆,北上出征。


    陆预依旧要带着她,绑也要将她绑上马车。阿鱼怨恨地瞪着他,她不懂,她是什么香饽饽吗?这人走到哪都要将她别在腰上?


    直到夜晚停军休整,陆预身体力行的时候,阿鱼闭着眼睛,咬牙切齿。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只要到陆大哥信中说的地方,一切都结束了。


    察觉她走神,陆预掰扯过她的下颌,逼她看着自己。


    阿鱼依旧侧过目光,不去看他。


    就这么纠缠了几次,陆预的脸色愈发难堪,旋即放开了她的脸,愈发用力。


    “莫忘了,你还有求于爷,你拿什么与爷较劲?”


    随着男人带着怒气的话音落地,阿鱼破声缓息,双手紧紧抓着褥子,泪流满面,闭上眼睛不去看。


    只有陆预,全天下只有陆预才这般无耻。


    行军时陆预坐在马上,领着军队在前。阿鱼的马车在后,好在陆预白日不与她一处,她也能将那药粉藏在马车里,陆预并未起疑心。


    又走了半日,官府的人停在渡口略作休整,结合附近地形商量着具体事宜。


    阿鱼知道,快到了。她只需要等一个契机。


    她捏着手中的药粉,有些不安。这药该如何下给陆预?陆大哥信中说这只是迷药,只要药倒了他,她就自由了。


    他那么谨慎,整日里拘着她不许她出去,不许她见人。仿佛她就该围着她一个人转,做他阴暗心思下见不得人的玩物。


    她想光明正大的出去,想堂堂正正走在路上,大大方方与人相处,她不想再做玩物了。


    阿鱼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装着药粉匣子旁的香粉上,忽地灵思一动。


    陆预嗅觉十分精明,好像有回她出去见了陆大哥后,他一口断定她身上有陆大哥的气息。


    阿鱼兀自回忆着,再缓过神时,竟然将药粉通通倒进了香粉里,混昀了。


    她也没其他办法了,她平日里不怎么用香粉,她也不想撒娇卖乖讨好陆预。


    阿鱼从里面找出铜镜,掀开衣衫,露出遍布痕迹的肌肤。她一面对着铜镜,一面小心翼翼地拿帕子将香粉往脖颈处,锁骨处擦去。


    纵然扑再多香粉,还是盖不住脖颈的红痕。阿鱼有些烦,陆预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不想她出去见人,不想她见陆大哥,才这般无耻下作。


    做完这一切,她将香粉盖上,以及那帕子也丢进了匣子里,若无其事地坐在车上,静等天黑。


    ……


    自从陆植提起那个引蛇出洞的计划时,陆预便隐约查到有几分不对。


    他知道陆植别有用心,他一直在等,等陆植出手。但这么多天,那个女人虽然依旧恼人,但也确实安分。


    她待着马车里与外面的陆植并没有什么牵扯。


    但他里总是觉得有那么几分怪异,像扎在手心的纤子,平时看不大清,但真发做起来,却是要流血剜肉的程度。


    黄昏之际,陆预依旧站在渡口,看着辽阔的湖面若有所思。


    湖面上淡淡笼着一层烟雾,为晚霞普照下的波光粼粼添了几分朦胧。


    思绪不知何时飞走,他忽地想起那日与她争执时,她说玉佩掉进了小柳树那岸的湖里,不知踪迹。


    鬼使神差的,陆预走到了那处的湖岸。太湖地处江南一带,一入夏便阴雨绵绵,长久下着梅雨,湖水比往常上涨了几分。


    他盯着湖面,目光沉沉,看着雾下泛着金辉的湖面。


    他看了很久,久到心跳也跟着湖水一涨一落。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他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他一定要看个清楚。


    旋即,一道黑影跳进了湖里。


    第63章


    真跳下了水,陆预又觉得自己有病。或许她只是随口扯了个谎,骗他的呢?


    但心中偏偏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非要牵着他,去寻找一个答案。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夕阳的晚霞洒满云层,染红了半边天际。不时有倦鸟迎着夕阳的余晖匆匆归林。


    泛着涟漪的湖面上,粼光渐弱,远处天际暮色四合。


    凫水良久,陆预再次上岸时,全身衣衫尽数湿透。他垂眸,死死盯着手心里紧握着的沾满了淤泥的玉佩,徐徐缓息着。


    长睫沾染着水珠垂在玉面上,渐渐落下一层阴影,遮住了他的神色。


    湖水从上到下,沿着他的衣衫,顺着袍角蜿蜒下流,滴滴答答落在草地上。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是凫水后暂时未适应的重重喘息,心跳急剧加速。


    只是凫水许久,只是凫水许久导致的正常反应!


    玉佩沾染着污泥,隐约能看清上面阳刻的字迹,「陆预」二字逐渐清晰。


    夜风从山上吹来,淤泥逐渐变干,手心的玉佩正一点点失去温度。陆预闭上了眼眸,抬手向前掷去,平静的湖面瞬间荡漾起水花,随后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垂下眼眸从怀中取出帕子,将手上的淤泥擦了干净。


    ……


    等到夜幕,陆预依旧未来,阿鱼不由得慌了神。她怕自己算错了日子。


    身上擦过的香粉敷在身上,密密麻麻有些刺痒。知晓是药粉的刺激,阿鱼不敢去挠,只将自己裹进被褥里,静默等待着。


    等到阿鱼自己都险些睡了过去,直到月上高头,营帐内果然有了动静。


    阿鱼不动声色的躺着,察觉床沿陷落,似乎有人坐在了榻边。她忍着痒意,暗暗抓着被褥,神情紧绷。


    回来时,陆预已另换了身黑色圆领袍。他就这般坐在榻上,看着只留给他一道背影,缩在被褥中的女人。


    她的身影似乎始终是单薄瘦削,小小的。他只要稍稍一折,就能断掉。


    为什么呢?他并非不记得失忆后的那些事。他记得他与她一起出去打鱼,记得和她一起出去贩鱼,记得她来月事他给她做鱼粥养胃,记得大冬天去河畔冒雪给她浣衣,记得他与她的第一次圆房……


    那些往事,他并非不记得。


    没有任何记忆的他,与她做的那些事,于那时的他而言并无什么。但对他陆预而言,堪堪是奇耻大辱,他不会再去替那些事打自己的脸。


    就像他不会吃街边的吃食一般,他根本不会自降身份去做那些下贱的,上不得台面的事。


    那些过往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有羞辱和难堪,像泼到他身上的一盆脏水,奇耻大辱罢了。


    但她偏偏喜欢那样的蠢货。


    那个蠢笨,呆讷,一事无成,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


    过往那些重要吗?一样都是他,为什么她要变呢?跟那个蠢货一起吃苦,过着不甚体面,受人欺辱的日子,究竟哪里好?


    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他自能庇护她,给她他所能给的一切。


    如此,还不够吗?


    为什么非要一直同他作对?


    阿鱼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心下愈发焦灼。同时,身上的痒意也难捱得紧,她蹙眉,正过身子,伸手去挠脖颈处的痕迹。


    孰料,刚睁开眼眸,就撞进了男人那充满压迫的侵略目光。


    那目光十分复杂,复杂到阿鱼看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


    阿鱼一如既往地侧过目光,避开他的打量,旋即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今日为何突然擦了香粉?”


    良久,阿鱼不见他动静,只听见他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还偏偏问起香粉。


    她死死揪着被褥,紧绷着身子。这突然的质问是她始料未及的,怕他识破,又怕他疑心太重。


    阿鱼没想过如何回应,干脆背着他不回答,继续装死。


    不见人回答,陆预倒一改往日的强势,盯着她目光幽深又晦暗。


    那些过往,萦绕在他的脑海,又使他凫于水下,从淤泥中拿到那块玉佩时的震惊与错愕。


    陆预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刹那。


    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他不相信,除了那个女人,他识人极准,他不可能误判。


    就算没有腰牌,哪个村民敢救一个浑身是血险些死去的人?


    有没有那块玉佩,也说明不了什么。


    纷乱交织于脑海,凌乱了个彻底。事情早已盖棺定论,过往她次次勾搭陆植企图另攀高枝,这是事实。


    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她过往就是别有所图,居心叵测吗?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回忆那可笑的过往,可每当这个时候,那块玉佩便一次次出现在他的脑海。


    逼着他承认,他也有误判的一天。


    不可能,他不会误判。


    后来的事,全是她不识好歹,非要挑起来的。


    包括现在,对他的话她依旧装死不回答。将各种罪名加在他头上,就连上次,若非他突然醒来,恐怕她还想要活埋他。


    “装死是吗?”耳畔忽地传来男人的低声冷笑。


    “谁教你这般做的?你以为,装死对爷有用?”


    陆预没再理会她,一次两次,他也受够了。既然那些事搅得他不得安宁,那便不再去想。


    她已经是他的女人,身是他的,心也是他的,她就算装死,能装得了一辈子吗?


    她越是这般反抗,他便越是兴奋。


    尤其是在榻上。


    她向来不是喜欢这些事吗?从前在恒初院,日日都盼着要与他睡觉。


    既睡在男人的床上,想装死,可能吗?


    阿鱼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算着他何时会发难。反正也就是那档子事,只要她再忍一忍,忍到他被药效弄倒。


    好一会没了动静,耳畔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阿鱼再次凝神时,周身忽地一凉,她猛然抬眸,对上了男人晦暗阴沉的脸色。


    “你做什么?”阿鱼旋即起身,不停往后退,避开那令人厌恶的指尖。


    “爷问你,为何不说话?”陆预冷冷盯着她,薄唇扯着恶劣的讽笑。


    “躲什么?不是喜欢这种事吗?回回都口是心非,爷哪次没让你舒坦过?”


    “你滚!”阿鱼盯着她的动作,想躲过去,却被他拽着扯了回来。


    阿鱼不断挣脱着他,不停往里缩,声音都在发颤,她哭诉着,“次次都是这样,你有意思吗?”


    “你呢?你有意思吗?”陆预俯身直勾勾地盯着她逐渐迷离的神情,“爷看你现在不是有意思得很?”


    之前的药效仿佛被加大,阿鱼再也忍不住,缩着身子开始挠脖颈和锁骨。


    她的手还未触碰到脖颈,旋即被男人擒住,制止了她的动作。


    “难受是吗?”陆预盯着她,眸中似有大火在灼烧,“难受便对了。”


    阿鱼捱不住刺激,想将自己蜷缩起来,想挣脱他的束缚去抓向脖颈,却被陆预摁在榻上,越难受越动不得。


    他乐意见她难受,这个时候,只有他能救她。


    陆预沉沉盯着她的神情,抓着她的力道愈发得紧,呼出的气息也愈发急促。


    他想,他大概疯了。好似从他跳进湖的那一瞬,他就有些疯了。眼下他哪里在磨她?分明是在磨他自己。


    只要他闭上眼睛,一出神,脑海里便是那块玉佩。


    他真是,脑子进水了吧。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费力地摒弃那些事。视线从她的脸上慢慢移至脖颈。


    她以为,擦香粉就能遮住那些痕迹?


    她还是想出去见人?平日里也不见她擦些香粉。


    怎么偏偏现在呢?擦完香粉遮住痕迹出去见谁呢?除了陆植,他想不到旁的人。


    思绪越来越乱,男人的眸光也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气息渐渐逼近,陆预盯着她的唇,毫不犹豫的覆了上去。


    那股躁动不安的颤动依旧在继续,阿鱼还未缓过神,旋即有新的胀痛慢慢碾入。


    像极了下着冰雹的天气,马车车轮碾过柔软的土地。


    阿鱼险些窒息,有那么一瞬间,她瞳孔猛然骤缩,似乎脱离了尘世,羽化登仙,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任由着人亲她吻她。


    潜意识里,有道温和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慢慢安抚着她。


    一切都结束了,快结束了,往后的世界很大很辽阔,就在眼前。


    等这场雨停了,你又可以去打鱼了。


    过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没有桎梏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阿鱼睁开眼眸,心口的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阿鱼看去,发现陆预此刻正抱着她,一只手臂横在她身上抓握。


    阿鱼眸中满是憎恶,烦躁又厌恶的推开他。


    脸依旧是阿江的脸,即便睡着也是那般俊朗。可陆预终究是陆预,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是只会欺辱她的禽兽!


    药效,约摸已经开始了吧。


    双腿近乎打.飘,阿鱼颤颤巍巍起身,看到眼前景象时,忽地一愣。


    蜿蜒的痕迹不可避免的闯入视线,阿鱼眸光厌恶,迅速拿帕子拭去。


    她不再看陆预一眼,迅速穿好了衣衫。下榻时,忽地听见脚下叮铃作响,阿鱼垂眸,见是一颗通体金黄的镂空石榴纹铃铛,尾端还有一条细长的链子。


    意识到这什么,她忍住眼底的泪意,鼻尖酸涩,目光茫然地盯着那铃铛,深深吸了一口气。


    玩物终究都是玩物啊。


    心底的火气再次烧上来,阿鱼当即踩着那铃铛碾去,不再回头看榻上睡去的男人一眼,披着斗篷离开了帐篷。


    已经将近后半夜了,出了帐篷,两旁守夜的人已然睡了去。只有头顶的皎洁皓月,将周围照得透亮亮的。


    帐篷在山脚下,按理说该有巡逻守夜的侍卫,可阿鱼出去得非常轻易,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月影落在湖面上,粼粼波光蔓延的细细长长,随着湖面的涟漪细细晃动。


    越往前,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清晰。阿鱼知晓,那是谁。


    也只有这种情况下,她才能见到他。


    陆植转身,见她一身黑色斗篷从头遮到脚,愣了半瞬。


    “他已经睡下了。”阿鱼继续上前,“只是我不知道他何时会醒来。”


    “他不会醒来。”陆植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又抬眸看向辽阔的湖面,平静似古井深泉。


    “北方在打仗,眼下我派人从渡口送你回临安,待到临安,我再送你去云梦。”


    他话音刚落,只见阿鱼直接跪在了地上,准给给他磕头。陆植诧异上前,旋即制止了她,“这是做什么呢?”


    阿鱼盯着他,深深吸了口气,鼻尖酸涩,清凌凌的眸子蕴满泪光,“多谢陆大哥,我麻烦了你太多,若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该如何。”


    “陆大哥帮了我太多太多,我不知该如何回报你,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


    陆植对上她坚定又执着的目光,叹了口气。


    “我早说过,你不欠我什么。是陆氏对不住你,我做这些,只是替他找补罢了。”


    “你不用有负担。”陆预眸中带着鼓励与安抚,孰料这时风吹乱了她的斗篷,皎洁的月色下,密密麻麻的红痕就这般印入陆植眼中。


    阿鱼急忙捂着斗篷,鸦睫下垂,眼眶酸涩,有些无地自容。


    陆植察觉到她的尴尬,当即背过身给她留足时间整理衣衫。


    “往后再也不会如此了,我直接派人将你送去云梦安居。”


    “陆大哥,你不走吗?他那人睚眦必报,无耻下作,若他醒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怕……”


    阿鱼有些担忧他。那人就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只会恩将仇报,伤及无辜。


    “这件事你不用担忧,他没有那个机会了。”陆植淡淡看向月亮,眸光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快意。


    他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若做事,便要做绝,才能无后顾之忧。


    “眼下这里我脱不开身。等此处事了,我便去云梦看你。”


    “好。”


    阿鱼不知道他说的陆预没有机会是什么意思。终于好不容易有了离开他的机会,她不会错过。


    天下这么大,她去哪都能安居。就算将来陆预醒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她。但陆大哥呢?


    “他真的不会为难陆大哥吗?我还是担忧……”


    “他这人十分记仇……”阿鱼犹豫道。


    “阿鱼且放心。”陆植悠悠道,迎着夜风,心头罕见的十分舒适。


    两人站在湖边,吹了会风,就见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了光亮。


    陆植忽地侧眸看她,袖中的指节缓缓捻过佛珠。


    “那日青水村的事,我也听说了。好在我提前派人将村民们都安置好了。过阵子等战事结束,再由官府出面帮忙重建村落。”


    眼眶蓦地湿润,阿鱼再也忍不住,当即又要跪下给他磕头。无论陆植如何阻拦她都要坚持。


    “多谢陆大哥,正是因为有陆大哥这样的好官,青水村的百姓才能逃过一劫。我该给你磕头,因为这场祸事都是我带来的!”


    阿鱼跪在地上,任由泪珠一颗颗滚落,“若非我,赵云萝和陆预也不会纠缠到青水村!”


    陆植叹了口气,安抚道:


    “若非二弟误入歧途,娶了宁陵郡主,也不会闹到这等地步。是陆氏对不住你们,也是我的过错。”


    “身为兄长,却没规劝好二弟,令他酿成此等大错。”


    阿鱼依旧在哭,哭得歇斯底里,瘦小的身子在夜风中颤个不停。


    “所以,起身吧,阿鱼,是我们陆氏对不住你,对不住这青水村的乡亲,对不住这青水村的一草一木。”


    “待战事止息,我会请大师来此做场法事,再捐座庙宇,供奉这里的生灵,向天赔罪……”


    “陆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害人精,若非有你,青水村的百姓都会被我害死,还有我以前也给你带了不少麻烦,都是因为我。”


    只要她一想起过去,就不由自主想到是谁导致了这场祸事。都是她,是她害了所有人。


    “都怪我,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对不住他们。我就是个害人精,从小克死了爹娘,长大又险些害了乡亲们。若非我,爹娘不会死,若非我,你和乡亲们也不会平白遭难……”


    阿鱼跪在地上,捂着脸自责痛哭着。


    “阿鱼,不是你的错,是陆家的错,是二弟的错,是宁陵的错!”


    陆植蹲下身,拍着她的后背,宽大的月白广袖下垂,将她护在怀中,耐心安抚着她,声音温柔又坚定。


    “你记住,你没有错!”


    他话音刚落,阿鱼旋即晕了过去。陆植收回了手,迅速将人揽在怀中。


    她的斗篷也散去大半,那些痕迹再也遮掩不住。


    陆植垂眸,盯着她的脖颈深深嗅了一息,目光忽地阴沉的可怕。


    “你没有错,全都是他们的错!”


    第64章


    盛夏的天往往都明得很早,卯时不到天际都已大亮。清晨的早凉一点点消散,军帐逐渐变得闷热。


    军帐内,众人盯着上首的空位面面相觑。长兴县令沈历安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抬眸看向一旁悠悠品茗的陆植,忍不住问道:


    “大人,将近辰时正了,小陆大人今日可还会来?请大人明示下官。”


    陆植淡淡抬眸看他,呷了口茶。吩咐身侧的冷杉去帐中唤人。


    在外他与陆预无论如何也是同出一族的亲兄弟,他不会蠢到当着外人的面去拆自家人的台。


    他留给阿鱼的药,是迷药,也不是迷药。


    “早前我便派人去寻过二弟,迟迟不归。我也不知二弟在做何。”陆植道。


    他接二连三,又派了自己的贴身小厮再去寻人,周围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这次冷杉还未走出军帐,一只遒劲的指节当即挑起帐帘,身后的风一同吹来,沈历安额角的汗被吹散不少。


    他抬眸看向姗姗来迟的陆预,刚想开口请示一些事宜,却不料陆预的面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肃冷。来人眉压着眼,神情阴郁,眸中如似乎要射出冰凌。


    沈历安唇角张合,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他刚收回视线,却见一旁的郭千户忽地开口。


    “大人,昨日有斥侯来报,在渡口北岸的炎玉山上发现了吴王余孽的踪迹,炎玉山地势高,若要诱敌深入,须先渡船去北岸,翻山越岭……”


    在场之人都没有发现,此刻陆预根本听不进去什么诱敌深入,什么渡口,他阴鸷的目光,始终只落在一个地方。


    男人薄唇紧抿,下颌锋利,袖下指节掐得咯吱作响。今早他醒来时,那个女人不见了踪迹。


    平素军帐周遭都有卫兵巡逻,她是如何插翅而飞的?他为何突然没了昨夜的记忆?为何他今早竟然意外睡到日上三竿?从军多年,包括以往读书时,他也是卯时起来,从未有过眼下这般怪异的行为。


    怪不得他近来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为何陆植会答应跟来。


    陆预眯了眼眸,死死盯着对面云淡风轻喝着茶的男人。


    昨夜,她决计给他下了迷药。他并未食用任何东西,帐中亦不曾点香……


    香?


    她擦了香粉。


    香粉中有迷药。


    她哪来的迷药?


    一股怒火熊熊燃烧着,逸出心底,灼得全身发烫。


    “砰叱”一阵清脆声传来,堂前的人俱是一惊,纷纷看向声音来源之处。


    连正在说话的郭千户都顿了声音,以为是大人不满他的探查结果,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大……大人,可是有什么问……问题?”郭千户硬着头皮道。


    陆预不动声色掩去碎进血肉的扳指,将目光从陆植脸上收回,声音冷淡。


    “诱敌深入?”他冷嗤着,将众人的目光都转向陆植,讥讽道,“渡船前行,再翻山越岭,既然我们能派斥侯,赵氏他们为何不能?”


    “要么,他们会避开我们,要么便是提前埋伏,再一网打尽,使我等如笼中困兽,挣脱不得。”


    “结合此处地形地势,我倒觉得陆大人当初所言不过书生之见。”


    陆预话音一落,帐中众人纷纷小声议论起来,连陆植握着茶盏的手也忍不住一顿。


    陆预面色冷漠,看向陆植凤眸微眯。从前陆植凭借一个赵氏夫婿的幌子将他架了起来。那时他隐约猜到陆植不怀好意,只是无法走一步看十步。


    直到今早,那女人不见了,他当知陆植真正的目的。


    他就是想一同跟去,然后趁机带走她。至于旁的劳什子诱敌深入,调拨援军,全都是阴谋诡计。


    “既然小陆大人一早便知晓陆大人的计策出了问题,为何那时候不说?”江县丞心直口快,丝毫不顾沈历安疯狂给他使的眼色。


    闻言,陆预冷嗤道:“上谕派得是陆大人赴吴地处理此事,本官不过协同办理。”


    他之所以会来吴地,正是因为与赵云萝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干系。


    至少在明面上,赵云萝出逃时还是他的妻子,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这点他便脱不了关系。


    正因为有夫妻这层身份在,陛下为避嫌也不会让他全权接手。待此事彻底了结,他才能书上一封休书,彻底与赵云萝断了关系。


    “陆大人你说是否如此?”陆预抬眸看向陆植。


    陆预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只缓声同众人道:“二弟说的不错,涉及吴地的事,皆由我做主,也皆由我担责。”


    “只二弟既然觉得这等法子不好,不知二弟有何高见?”


    “等。”陆预果断道,“既然斥候在炎玉山上发现了人,便将炎玉山的官道,水路通通切断,采用围城困术。”


    “待他们粮草断绝,自然会出来。”


    “那时哪里还需诱敌深入?”


    陆植神色平静,略作思量,再次抬眸时,琥珀色的眸子里晦暗不明,温和笑道:“二弟既然说我是书生之见,那围城……”


    “二弟莫忘,围的可不是城啊!山上有猎物有水,他们如何会山穷水尽?”


    “此行未免太过不切实际。”


    陆预本不想用这等方法,但陆植简直逼人太甚。他与赵云萝早有勾结,派他来清剿吴王余孽,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若非他,吴王余孽也不会被轻易放走,而招来身后这么多祸患。


    “兄长也说了,山上有猎物有水,那没有猎物和水,不就行了?”陆预唇角扯出一丝讽笑。


    “大人这是要放火烧山?”当即有人惊呼道。


    放火烧山,且不提山上有没有散居的百姓。大周的百姓多信奉山神,诸如赵云萝那等放火烧山的,还真没几个。


    此举太过违背天道,会遭天谴。


    若他们放火烧山,这等行为与那伙吴王余孽有什么不同?


    陆世子此举实在太过冒险,又太过狠辣。


    陆植抬眸,对上他蕴满怒火的视线,静静看着他,愣了几息,缓和道:


    “二弟的法子,到底太过冒险激进了些。”


    陆预笑了,“既然如此,诱敌深入的计策,还是交由陆大人来做。”


    一时间,这场议论陷入僵持。诚然,诱敌深入有诸多风险和弊端,放火烧山也不失一件最为迅速的法子。


    过于急功近利,谁又愿意背负骂名呢?


    这场议事不了了之,等众人都离去后,整个军帐内只剩陆植与陆预二人。


    陆预旋即起身,堵住他的去路,目光不善盯着他,“若兄长识相,把她交出来,否则莫怪我不念及兄弟情谊,手足之份。”


    兄弟情谊,手足之份,陆预又何时念过?正如陆预的母亲安阳长公主,又何时念及他与他母亲的不易呢?


    陆植心底冷嗤,只面上不显,依旧一副错愕到见鬼的神情,“二弟在说什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要这么虚伪。”不耐烦他一幅装模作样,陆预凤眸睨着他面色冰冷,“既如此,那你便等着!”


    临走时,陆预转身半侧过脸垂眸看他,一字一句道:“待我将她找出来,到时候兄长莫要过来求我,也别怪我不念及手足之分。”


    陆植盯着他的背影暗暗摇头,待那身影再也看不见了,陆植的眸光忽地冷了下来。


    “二弟啊,二弟,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刚愎自负。”


    ……


    阿鱼醒来时,只觉得周围摇摇晃晃的厉害,猛得睁开眼眸,没有看到身上蛰伏的熟悉身影,她才如噩梦初醒般松了口气。


    她坐起身,发觉马车上还有一个身穿黑衣的姑娘,结合之前的事,她猜到这姑娘可能是陆大哥的人。


    “我们可是要去临安?”阿鱼揉了揉额角,她隐约记得有船来接她了,怎么又突然变成了马车呢?


    “公子说不去临安,让我们派人直接将姑娘送到荆地云梦泽。”


    阿鱼暗自送了一口气,只要能离开那人就好。


    车帘被晨风掀起,露出外面的青翠枝叶,耳畔聒噪着蝉鸣鸟叫,一切都是那么生动可爱。


    她抬眸看向窗外,愣怔许久。


    齐萱早就领了公子的吩咐,看向阿鱼,在案上的小博山庐中默默焚了安神香。


    ……


    那日陆预与陆植的商讨不欢而散后,陆植直接拍案,还是采用最初的法子,诱敌深入,将吴王余孽引蛇出洞。


    陆预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不会傻到一个人去,所以隔日整军出发时,陆植必须与他一起。


    若情况有变,陆植也别想全身而退。他坐在马上,看着远处阴云重重的天,眸色中晦暗不明。


    今日醒来发现不见了人,将矛头对准陆植后,他旋即派人去了临安。


    但他又怕陆植早算到了这一层,声东击西,将人藏在别处……


    男人渐渐握紧缰绳,紧绷着神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战事在即,可惜现在他无法脱身。这一切都是陆植的诡计,他定要陆植付出代价。


    心头烦乱得紧,陆预揉着眉心,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昨夜的事。


    从他不知为何非要凫于水下寻一个答案,到她倔强偏执地只留给他一道装死的背影。


    自从那道美梦被他戳破后,她便一直在同他对抗到底,几次都试图离开京城。


    眼下又一次勾搭陆植,给他下药也要跑。


    从前他以为,她对那阿江是有情分,但对他陆预没有。要不然,他拼死拼活豁出命救她,事了她竟还妄想活埋他。


    她一直都不曾同他低头,一直都在执意对他作对。


    留在他身边,究竟有什么不好呢?


    清晨的湖风清清凉凉,陆预目光沉沉盯着泛着涟漪的湖面,没由来心头迸着一阵绞痛。


    他面色忽地有些苍白,试图捂向心头的手又旋即拿开!


    他该是咽不下这口气才对!


    他又不是非她不可?或许一开始因她容貌肖似容嘉蕙,他起了心思。后来又因心中的征服欲作祟,他逐渐上心。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非她不可?一个几次三番不将她放在眼里,只想着勾搭旁的男人,试图逃离她,且又水性杨花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寻她?


    这回她走了便走了,就算死在外头,他也不会再管她!


    这等念头一动,孰料心口的那阵悸痛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不对!他不该放过她!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人算计?


    从来没有算计过他还能全身而退之人,陆植是,她也是!


    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他不会放过她和陆植!


    男人的身子摇摇坠坠,忽地眼前一黑,陆预险些栽下马去。


    好在他及时攥紧了缰绳,这才没有失态。


    “二弟可是身子不适?”一道清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陆预侧眸冷睨着他,并未答话。


    今早他请来大夫替他看脉,便知晓率迷药一事。而此刻,约摸是迷药的残余,陆预闭眼凝神,刻意忽略身侧的声音。


    “将近入伏的天,吴地梅雨绵绵不绝,恐怕二弟无法适应此处的气候。不如二弟留在此处接应,派郭千户去也是一样。”


    闻言,陆预睁开眼眸,点漆的眸子倏地看向他,皮笑肉不笑道:“兄长向来以君子自居,却不想也会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陆植轻笑,并未接话,思量了半晌才道:“君子自当对君子。待二弟,自然如家人手足,何必分那么清呢?”


    “兄长这般上赶着诱敌深入,可是与人商量好了?怎么,这回是谁输谁赢?”陆预盯着他讽笑道。


    “还是兄长也想学着吴王养寇自重?好就此留在吴地,从此天高路远,再不回去?”


    “二弟这是哪里话?此为抄家灭族的罪过,哪里能轻易将着帽子扣兄长头上?”


    “抄家灭族?”陆预忽地扯唇,他母亲身为安阳长公主,若说灭族。该灭到谁头上呢?


    “不过巧言令色。”陆预道。


    他面色旋即一冷,眸光中顿生阴鸷,“那兄长,且等着看了。”


    陆植,留不得了。


    陆植打得什么心思,他约摸也能猜到几分。陆植自幼因生母的事,对他母亲安阳长公主怀怨在心。


    后来又串通赵云萝,放虎归山,捅了那么大一个篓子出来。若想这场祸乱被平息下去,陆植必须得死!


    陆植没接他的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于马上浅浅作揖,旋即离去。


    渡过太湖北岸后,离炎玉山只剩一座山头。此处约摸是引蛇出洞的最佳地。


    只是,若他要杀陆植,还需借着战乱,掩人耳目。不然真相不明,他便会被扣上个擅自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眼看着暮色将近,一堆人驻足在山脚下徘徊不前。


    “陆大人,要不还是按照陆世子说的,等吧。”有人开始犹疑不定。


    “他们眼下还没动静,说不定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不敢出来。”


    “就算我们打到了炎玉山下,他们不出来也不是办法啊。”


    “是该等着。”陆植悠悠道。


    “就算他们不出来,我们据守太湖北岸,守着南侧吴地粮仓,不给他们钻篓子的机会。”


    “待他们粮草断绝,自然会退兵。届时我们乘胜追击,也一样可以剿灭叛军。”


    “这……”这不是小陆大人的法子吗?只是少了放火烧山这么极端的一步。


    众人不敢冷声,以为又是这两兄弟的计策。


    陆预眉心紧拧,径直出了营帐,吩咐青柏等人道:


    “今夜莫要睡得太沉,一定要哨好周遭,防止吴王余孽趁机偷袭。”


    他不能确保,陆植口上说着一套,但背地里和赵云萝有没有串通好。


    “杨信那处可来了消息?”陆预负手而立,声音微沉。


    杨信被陆预派去寻找吴娘子了,是以青柏听主子问起,心中难免叹了口气。


    “属下正好要去寻世子。杨信到了临安,在官属还有大公子的宅院里并未找到人。眼下去了临安其他地方寻人。”


    陆预抿着唇,眸光深邃,没有说话。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冰冷了不少,青柏缩了缩脖子。


    陆预旋即进了帐中,提笔写信,再封了火漆,面色肃然,“你亲自去长兴县官属,将封信交给蔡贞。”


    青柏走后,陆预站在帐外,吹着夜风,丝毫没有睡意。


    不在临安,又能逃得到哪去呢?眼下湖州,已不大可能,湖州战乱不安,她不见得会回来。


    京城?她不知自己与容家的干系,且容家眼下被卷入漩涡中,陆植便是蠢,也不会蠢到将她送回京城。


    若陆植将来要留在吴地,那眼下人大概率还在吴地。在陆植掌控的范围之内。


    在陆植死前,至少他要逼问出那个女人的下落!


    四更时分,陆预依旧在帐中挑灯看着手本揭贴。这是浙江总兵夤夜送来的,信上言明倭寇人数众多,应付起来已十分吃力。军需粮草仅支撑不到一月。


    男人紧锁着眉,言下之意,是要他们这处快些结束清剿余孽,而后集中兵力应对东南。


    他欲研墨再写一封信,顿神的片刻那股熟悉的心头绞痛又卷土重来。陆预拧着眉心,俯身捂着心口。


    饶是他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其中猫腻。


    他从未有过心尖绞痛的毛病。


    他欲站起来来去唤人,然而猛然起身,全身血液倒流,再加上心口巨痛,陆预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似盛开的红梅,一朵朵铺溅到宣纸上。陆预盯着血眉头深拧。


    真的是迷药吗?


    宣纸逐渐被男人的长指一点点攥紧,点漆般的黑眸愈发深邃。陆预唇角抽搐,仍有些不可置信。


    她都敢趁他虚弱,将他活埋地下……是了,她还有什么不敢的吗?


    良久,陆预拿帕子擦去唇角的血,又将那染血的宣纸扔进竹篓。他喘息着缓解心口绞痛,旋即诏来了护卫。


    “去附近的镇上寻一位大夫来,切记……避开旁人耳目。”


    今早给他看诊的是军医,那时只说是迷药。


    军中又遍布陆植的耳目……


    她与陆植……


    男人忽地笑了,他依旧俯身立在长案前,眼眸微阖着,咬牙忍着心中的恨与绞痛。


    天亮之前,暗卫才将镇上的大夫带了过来。


    陆预正闭目养神,微掀眼帘瞅向那个老者,便伸出了手腕。


    他抬眸时,冷不防的将那老者吓了一跳。


    “你是……阿江!”


    李大夫盯着他目瞪口呆,嘴巴忍不住上下张合。他一路马不停蹄被人带到这,看到这么多军马,也知晓此人的身份非凡。


    “你……你怎么在这?阿鱼呢?”李大夫试探问道。


    孰料这话似一簇火药,将陆预心底压抑的不满与怨恨通通点燃。


    “若不想要舌头,尽管问。”他冷声道。


    李大夫这还有什么不明白,余光不住打量军帐周围的摆设。眼前这阿江身穿墨色织金圆领袍,头戴玉冠,面色森然冷峻。


    活生生一副贵公子的模样。这些贵人与他们那些平头老百姓可谓是天差地别,身份似若云泥,他们又怎么会好好待阿鱼呢?


    李大夫忍不住为阿鱼捏了把汗。


    他小心翼翼放下药箱,一面用余光不断打量陆预的神色。


    护卫给了李大夫一锭金子,示意他去给主子看诊。


    李大夫神色悻悻,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一年前也是这个时候,阿鱼和这人一起来医馆看诊,他约摸记得阿鱼没来月事……


    “如何?”冷不防的,男人突然开口。李大夫被打断思绪,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啊——”李大夫回神,下垂的眼皮耷拉着,眼角的皱纹逐渐加深,李大夫抬袖了把汗,“这……”


    “究竟如何了?若再故弄玄虚——”男人眸光凌厉,威胁道。


    “哎……”


    “应该是中毒了。”李大夫叹息道。


    “什么毒?”陆预俯身,咬牙切齿恨恨道。


    吩咐侍卫找来阿鱼擦过的香粉,递给李大夫。


    李大夫看到香粉的刹那,不免想到阿鱼,又叹了口气。


    他捻了一点香粉小心置于鼻下,缓缓嗅着。


    “这香粉里的毒,应该是从倭寇那边来的,古书上记载,瀛洲倭人,目光狭隘,性情歹毒,极好切腹。”


    “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人嫌切腹太不体面,遂做了这等毒药,初时如大梦一场,而后心口绞痛,不出三日,必猝。”


    孰料,男人听完李大夫的话当即面色狞然,冷笑着:


    “不出三日?”


    笑声越来越大,似有逐渐疯魔之态,“好一个不出三日!”


    今日已经是第二日了,这么说来,死期就在明日?


    陆预唇角抽搐,深邃的眸中隐约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隐忍与愤懑。


    她当真如此狠心!


    与陆植合谋,用这一场把戏,要了他的命再全身而退?


    这样,三日毒发,他若是死在战场上,岂非死无对证?


    他到底该夸她长进了,还是该骂她蠢呢?


    “可有解毒之法?”陆预闭上眼眸,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他要如何,才能忍住将她捉回来狠狠惩罚的冲动呢?


    “没有。”李大夫又擦了把汗。


    “是真没有?还是,你也想陪着爷一同上路?”


    男人危险的视线看向李大夫,凌着凤眸威吓道。


    “这——”李大夫面色逐渐发白,一时间如坐针毡。


    “确实……确实无解药,这本就是倭人自尽的玩意儿……”


    “但……但好在,大人所用的量不多,应该能多撑……撑一阵子……”


    “……”


    陆预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指节被他掐得咯吱作响。那个女人和陆植算计了他还逍遥法外,他怎么能这般轻易就死了呢?


    “此事务必烂在腹中,如若不然——”


    男人眸光一凌,顿时阴鸷横生,李大夫被吓得瑟瑟发抖,连自己怎么出去的都不记得了。


    心口绞痛与咳血依旧在继续,陆预脑海中不断重映着近来与陆植交锋的一幕幕。


    就这般到了第三日,依旧不见赵叡与赵云萝他们的动静。驻扎在此处的众人逐渐有些不耐。


    “陆大人,眼下是何等光景?我们就这般束手无策?在这干等着?”


    “他们不出来,我们也不主动进攻,两方对峙,何时是个头啊?”


    “我们等得,东南那里还要抗倭,哪里等得呢?”


    “小陆大人,你怎么看呢?”


    问题最后抛到了陆预那里,连陆植也忍不住抬眸看向陆预。


    今日,已然是第三日了。


    无论如何,陆预都得死在战场上,他才能摘得干干净净。


    南红琉璃窜珠大帽下,男人一身描金苍青圆领袍,神色悠然,丝毫不见旁的神情。


    陆植余光打量着他,薄唇轻抿着。


    陆预不动声色得留意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知晓,已快三日,是有人按捺不动了。


    “此事,确实紧急。只有我们这里结束了,才能集中兵力应战东南。”陆预淡淡道。


    “正是这理儿。”江县丞道。


    “既然陆大人全权负责吴地的事,便按陆大人的法子,今日派一部分人,诱敌深入,探其虚实。”


    “是啊,但派谁去呢?”有人道。


    “陆大人再怎么说也是文官,从未上过战场,不如小陆大人在北疆身经百战,依下官愚见,小陆大人去最为合适。”郭千户道。


    陆预抬眸,并未理会郭千户,大帽下的目光始终深深看着陆植,唇角抽笑。


    他倒要看看,陆植葫芦里卖的还有什么药。


    “兄长以为呢?”陆预对上他惯常清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确实不如二弟作战经验丰富,是以再如何谋划,也始终是纸上谈兵。”


    “我会亲自派人紧跟后方接应二弟,一旦察觉情况不对,我便率领兵马杀去。”


    言下之意,只要陆预去,他也不会当甩手掌柜。会带人紧跟其后,观其动静,顺势而变。


    虽然同为四品,但陆植再怎么说也是处理吴地一事的话事人和担责人,是陆预的上司。


    他做到这个份上,在让人眼里已然算仁至义尽。


    而且,也只有陆预才对宁陵郡主有足够的吸引力,那毕竟是他的妻,她的夫君。仇恨之下,纵然那层脆弱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可再怎样,也比旁人强。这些众人都心知肚明。


    周遭的空气都陷入了静默,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陆预知晓,此刻已是最佳时机,他不能再拒绝。不然多出一日,恐要打草惊蛇。


    想来陆植给她药时,料想她会下入他的吃食中,让他三日而猝。但陆植却未料到那女人会把药擦进香粉里。


    香粉将药性稀释,并未直接入腹,也便多留给了他一些时日。


    “兄长既然如此说,那二弟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陆预唇角扯着僵硬的笑。


    陆植静静打量着他的神色,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薄唇微扬。


    商讨结束,众人旋即整装待发。兵分三路,由陆预和郭千户带领的兵马走中路。陆植等人则带军在后。


    炎玉山山势平缓,他们这般骑马前行,穿过一道道山谷,也走了一日。


    直到夜幕降临,在半山腰处,果然遇见了埋伏。


    赵云萝一眼就看见了领兵在前的陆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回她终究沉住了气,拿着火铳躲在暗处,由赵叡直面陆预。


    恰在此刻,郭千户当即朝天上发了一冲鸣箭,旋即扯着嗓子对陆预道:


    “小陆大人,咱们先撑一撑,用不了多久陆大人的援兵就来了。”


    陆预冷睨着他,没有说话。当真是蠢货,自古以少胜多者也不在少数,仗还没打,便想着援军,如此一来军中士气必然要低迷。


    他看了青柏一眼,二人对视,旋即心下了然。


    若他猜得不错,陆植的援军根本不会来。陆植只盼着他死在战场上,这样谁还分得清他是战死的还是被毒死的。


    “杀了陆预,郡主赏金千两!”对面的赵叡举剑高呼,率领着乌压压的军马下山就冲。


    “绊马绳!”陆预不紧不慢吩咐着。


    恰在此刻,耳畔的破空声迅速又密集,陆预察觉不对,当即后仰过腰身,避开了暗处一发火铳。


    陆预余光一瞥,果然看见了躲在山石后拿火铳对着他的赵云萝。


    “杀啊!”绊马绳并没有止住赵叡的进攻,大军压境,双方人马很快近身厮杀搏斗。


    赵叡死死盯着陆预,抬着长枪就上。


    若是以往,于陆预而言,赵叡不足为惧。眼下因着中药,悄悄一使力便牵动心口绞痛。


    陆预面色沉重,提刀一势势格挡着赵叡的进攻。


    “卑鄙小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罢,赵叡面色狰狞,从马上忽地跃起,带着巨大的力道长矛枪口直抵陆预心口。


    陆预抬刀制止着他,发力的同时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赵叡盯着那黑血,眼眸里的兴奋再也掩饰不住。


    “去死吧,陆预,下去好生为我义父恕罪!”


    赵叡双眸泛红,察觉陆预的虚弱,当即就要给他致命一击。


    孰料这时青柏忽地闪身而过,挡住了赵叡的攻伐,留给了陆预喘息的时间。


    他将将侧身的动作,却没有察觉暗处的火铳又是接连几下。将山间的夜枭都惊得嘶哑惨叫。


    火铳陷入肩颈的时候,陆预又吐出了一口鲜血,从马背上摔下。


    第65章


    皎洁的月隐约被流云彩带遮掩,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切。


    夜枭在低空盘旋悲嚎,不时穿林而过,沙沙作响。


    炎玉山二十里外,一袭白衣身影悠然立在树下,男人长身玉立,白色道袍纤尘不染,任由风噗噗吹着衣袂晃动。


    “大人,陆世子那处好像遇到伏兵,我们是否要继续进军?”有人道。


    陆植牵起唇角,微微颔首。


    “陆世子年纪轻轻就能在北疆平定胡虏,想来此次应也不差。”江县丞眯着小眼睛思量道。


    山势虽然平缓,但怎么说也是走夜路,山上有没有猛兽,有没有悬崖,还是得看清楚了。


    陆植没应声,骑在马上依旧在以正常的速度赶路。


    “大人,陆世子此番将吴王余孽引了出来,我们只需快速赶路,待行到炎玉山,那些人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有人看陆植没说话,安慰着江县丞。


    “大人,山上的火光越来越多,自古以来兵贵神速,可否要快速赶路?”沈历安盯着半山腰上的火光,担忧道。


    “现下将人马分为两路,你率兵从炎玉山后接应,我带领人马支援二弟,这样他们就算插翅,也难逃。”陆植道。


    “是,大人。”沈历安激动道。


    他为长兴县令已有七年,迫切需要一个契机。陆大人竟然让他带兵从后截堵,将来陆大人回京述职,他也能按功论赏。


    很快,陆植带领人马迅速进军,离炎玉山还有八里时,忽见一波人马迅速朝着他们赶来。


    陆植眯起眼眸,不动声色的捻着袖中佛珠,吩咐军中戒备起来。


    “陆大人,陆大人不好了!”郭千户睁大眼眸余惊未了,领着部下残存的几人迅速赶来。


    “陆大人啊——”他吓得拖长了腔调,欲哭无泪,“小陆大人他——”


    “二弟怎么了?”陆植下马将他踉跄的身体扶起,神色肃穆,冷声道:“二弟如何了?”


    “禀大人,陆世子为国捐躯了。”郭千户还未从兵荒马乱中恢复,他身旁的总旗道。


    陆植愣了好一会儿,又问道:“你再说一遍。”


    “禀大人,陆世子为国捐躯了。吴王余孽暗中使用火铳,偷袭世子,致使世子坠马身亡……”


    陆植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手忙脚乱。陆世子是魏国公府世子,长公主殿下独子。将来若陛下问起,劝陆世子引蛇出洞的人免不了吃一壶。


    而他们……


    “吴王余孽呢?他们是退守炎玉山,还是……”陆植话还未说完,忽听见有人喊道:


    “火光,山上的火光下来了!是那些人的火把!”


    “吴王余孽打下来了!”


    一时情况紧急,陆植凌了神色,也顾不得陆预的死讯,旋即派人马应对赵云萝等人的进攻。


    ……


    八月,阿鱼随着齐萱终于赶到了荆地。当初齐萱说不去临安,反而从临安南部绕了一圈,才乘船北上去往荆地。


    齐萱在云梦泽泮给阿鱼赁了处一进的宅子,竹篱围成了小院,打开门就能看到三间正房,左侧厢房做了厨房,右侧没有厢房,留出的位置开垦了一片菜园,给阿鱼种菜喂鸡。


    院中还搭了一架秋千,就在菜园前。种菜累了,也能坐上去荡一圈缓解疲乏。


    院子不远处就是云梦泽,附近是永明村,依山傍水,想去山里打猎,去湖中打渔都很方便。


    村子二十里外就是城镇,若想去镇上,来回半日脚程就到了。


    齐萱办事妥帖,这一切都安排的非常周到。甚至比以往她在青水村住的地方,都要好。


    云梦泽地处荆地,四季分明,没有闷热潮湿持续很久的梅雨,也没有随时都可能打过来的倭寇。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舒适。


    过往她累死累活打渔,也不过为了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阿鱼坐在秋千上愣愣看向三间茅草屋,许久都未缓过神来。


    眼前的一切都恍若梦境,从去岁被陆预骗上京后,多番囚禁折磨,如今她终于逃出来了,在陆大哥的帮助下还能在此地重新安居。


    在暗无天日的笼中被关久了,陡然看见光亮,难得的竟有些不真实。


    “姑娘以后就安心在这住下,公子过些日子会来看姑娘。”齐萱道。


    阿鱼颔首,拿帕子掩去了眼角的温热,看向齐萱道:“分别那日,湖州还在打仗,不知陆大哥如何了?”


    “姑娘不必忧心,公子他不会有事的。”


    “那便好。”阿鱼低垂着头,蓦地想起上次陆大哥送自己回去的时候,是白芷和她们在一起。


    白芷……阿鱼面色倏地一紧,好似被陆预抓回去的船上,陆预曾拿白芷要挟过她。


    “齐萱,你知道白芷现在怎么样了吗?”


    “她还好吗?”她好久没听闻过白芷的消息了。


    “姑娘说白芷啊,在公子的帮助下,白芷和素兰姑娘去锦州了,他们要去锦州老家做些事情。”


    “姑娘想见她们吗?”齐萱问道。


    阿鱼摇了摇头,点漆般的黑眸颤了又颤,没再说话。


    自从陆预欺骗她开始,凡是她身边帮助过她的,与她有关的人,诸如鹿升巷的那几个嬷嬷,兰心,白芷,素兰,陆大哥等人,都因她受过陆预的磋磨。


    还有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们,或许没有陆预和赵云萝,青水村或可幸免于难。


    乡亲们的房子皆被烧毁殆尽,都是她的错,当初若是不救那人,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阿鱼盯着眼前的房子,那日火海里茅草灼烧的场景顿时又重现脑海。


    在陆大哥的帮助下,她是有了房屋住所,可那些父老乡亲们呢?他们眼下只能守在善堂,得多久才能攒够钱另辟一处屋舍?


    冬天快到了啊,很难打到鱼,粮食更是没得收。他们该怎么度日呢?


    她终究还是伤害了身边那些对自己好的人。


    不该是这样的。


    齐萱察觉她面色看着不大对劲,挠了挠头绞尽脑汁对阿鱼笑道:“姑娘,我陪着你先去附近转转,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如何?”


    阿鱼没有拒绝。


    从宅子出来,绕过几条乡间小巷,广阔无垠的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当即映入眼帘。


    阿鱼站在湖畔,感受着从远处吹来的湖风拂面,心中的憋闷渐渐散去。


    她不能只依靠陆大哥,好不容易从陆预手里逃出来了,她要好好活着。


    从今往后,她要好好打鱼挣钱,种地养鸡,还了陆大哥的恩情,再暗中托人寄些银钱到青水村,给父老乡亲们用。


    永明村附近是个渡口,有不少船只都会在此停泊。


    一路沿着湖畔经过,有不少船只商贩吆喝叫卖,有卖莲子鸡头米菱角的,卖龙虾螃蟹的,还有网了田螺河蚌的,各种时令河鲜应有尽有。


    这里和鹿鸣镇很像,倘若没有那场战乱,没有倭寇,鹿鸣镇或许也会和这里一样繁华吧。


    阿鱼叹了口气,和齐萱继续沿着河岸往前面走。


    “这里很方便,只要顺着这里一直走,很快便能到镇上去。这里还只是个小渡口,镇上那处是个大渡口,每天人来人往都很热闹。”


    “公子也是选了好久才定下这,另外公子也有朋友在此处,可以照应姑娘。”齐萱道。


    阿鱼垂下眼眸,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没想到陆大哥为了她的事做了这么多。


    从最开始得罪陆预送她出逃,再到后来千辛万苦将她送来这云梦泽,救下她的父老乡亲,再为她安排好一切。


    他总是说是陆家欠她的,他不过在挽回陆预做的错事。


    可那分明是陆预的错,虽是同族,到底也是与陆大哥无关不是吗?他何至于要为了旁人的错承担责任?


    是以,她不会将陆大哥对她的那些好视为理所应当。阿鱼始终明白,陆大哥那般说只是不想让她心怀负担而已。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是书上那种明净无瑕的苍山白雪,是世人所说的温和儒雅的正人君子。


    正是因为如此,她更不能将陆大哥对她的那些好,视为理所应当。真正欠她的人,是陆预那个禽兽。陆大哥是对她有恩的人,她会永远铭记下这份恩情。


    ……


    阿鱼熟悉了永明村的环境后,翌日就开始重操旧业。她租了小船,买了网和鱼篓,趁着天还没冷,赶着在入冬前打鱼。


    齐萱怕她一人出去不安全,要和阿鱼一起出去,阿鱼笑着对她摆摆手。陆大哥帮了她那么多,她怎好再劳烦陆大哥的人来做她自己的事呢?


    阿鱼的数次坚持下,齐萱最终妥协,每次阿鱼出门打鱼时候,齐萱总是远远躲在岸边看着她。她去镇上卖鱼时候,她就在对面的酒楼上,观察周围的情况确保阿鱼的安危。


    又是一个风暖气清的早晨,齐萱看着小船上麻利的身影,她独自稳住平衡蹲坐在船上将水下的网扯回。


    随着她的用力小船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翻船,齐萱刚要过去就见那道灰色的身影用力往后一扯瞬间将网带到了船上,有不少白鲢在网里扑腾打摆。


    齐萱松了一口气,又退回草丛中。她看着她弯起唇角迅速将鱼拾进鱼篓,又开始划桨往湖深处去。


    从临安回来时候,姑娘还恍恍惚惚,脆弱的像一块琉璃,不知道何时就会碎掉。公子派她过来就是要照顾好她,防止她一时想不开。


    但齐萱没想到她竟然能适应的这么快,眼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种意识让她既欣喜又不安。


    不远处,阿鱼脱下湿透的外衫,双臂后撑在船上重重缓息着。洒了十几次网,空了半数,剩下的也叫她网了不少鱼。


    阿抬手擦着额角的汗,脱力的完全躺在船上。随着浪潮的波动,头顶的蓝天也在眼前晃来晃去。


    一片流云从眼前划过,湖水的咸腥绕向鼻腔,阿鱼察觉到了眼角的温热,忽地笑了。这种日子虽然累,但她却是自由的,再也没有人束缚她压迫她,她挣得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她可以挺直腰板做她自己。


    阿鱼正慌神间,忽地听到耳畔传来“扑通”一声,她猛然惊觉坐起。


    不远处的湖面上剧烈地翻腾着水花,阿鱼盯着那水花愣了好一会忽地眼前一亮。


    她听齐萱说过,云梦泽是上古时候就有的大泽,远比太湖大的多,里面也有大鱼。


    阿鱼打过最大的鱼有三十斤,那时候物以稀为贵,卖给镇上的大户直接卖了一两银子。


    阿鱼当即对着那水花处撒网。只是收网时,她试了无论如何都收不起来,阿鱼不信邪,估计这鱼肯定不止三十斤,这回肯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一阵阵涟漪在小船周围散开,激起剧烈的水花。


    齐萱盯着阿鱼劳作的背影,暖融融的阳光下,她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不远处,一只小舟上,身着浅青色比甲的女子望着船尾上垂钓的老人,高声道:“祖父。你快看,那边好像有大鱼。”


    话音刚落,鱼竿猛然一震,那老者当即叹了口气,缕着胡须,颇为无奈转身朝孙女道:“丫头,小声点,鱼都让你吓跑了。”


    说完他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急忙丢下竹竿问道:“哪里有大鱼?”


    二人正往阿鱼那里望去,周围也聚集了不少渔船,都在探寻那位小姑娘打到了多大的鱼。


    阿鱼咬着银牙,眼里充满了对水下大鱼的渴望。


    她俯身扯着网,正全神贯注时候耳畔忽地传来一道呼声:“姑娘,要帮忙吗?”


    旋即手下渔网的动作越来越剧烈,阿鱼越发觉得吃力,耳畔那道呼声再次响起,只听扑通一声,阿鱼还未来得及抬眼,连人带船翻进湖里。


    “你你你——”那老者揪着孙女的耳朵,气得无奈道:“还不下去救人?”


    周围打鱼的都是些汉子,也有不少人跳下去,即使他们救了那姑娘,上来名节也毁了。


    他孙女这次把人家害惨了。


    那青衣女子知晓自己做错了事,急忙跳下水,因她离得最近,赶在那群人围过来前将阿鱼带上了他们船上。


    到了水下,阿鱼没想到会有那么大的鱼,足足比她整个人还大。她想继续拉网,那网好像缠到身上了,大鱼烈挣了一下跑了,她被困在水下动弹不得。


    “姑娘对不住啊。”那青衣女子心虚地摸摸鼻子,垂下头等着阿鱼的怒火。若非她突然高呼几声,也不会惊到大鱼,让这位姑娘翻船。


    “无事,是我和那条鱼没有缘分,方才还要多谢姑娘救下我……咳咳。”阿鱼咳出几口水,盯着那已经被人翻正过来的船,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打到的几篓鱼,眼下全没了,心中忍不住有些失落。


    那青衣女子听见她不仅没怪自己,还感谢她,心中又是一暖。正好这时有丫鬟拿了衣衫,她接过衣裳打算亲自把衣服递给阿鱼,只是抬眸看向她的脸时,忍不住一惊。


    “嘉……嘉蕙姐姐?”


    托盘掉到了地上,发出砰叱一声。


    听到那极其刺耳的名字,阿鱼梳理头发的手猛地一顿。


    那股刚平息不久的情绪再次因这二字喷涌迸出,眸底颤着慌乱,阿鱼想也未想当即跳入湖中。


    “嘉……不是,姑娘你……”青衣女子看见那道没入水中的身影,久久都未缓过神。


    “丫头,你又惹出什么幺蛾子了?”方才老者在船尾有意避让,再度听见扑通落水声,急忙感慨。


    郑沁荷披着毯子,看着那尚有余波的湖面,又转身看向身后的祖父,唇瓣张张合合,“祖父,刚才那姑娘,长得好像嘉蕙表姐。”


    闻言,老人盯着那道朝着湖岸奋力泅水的身影,叹了口气。


    身后仿佛有水鬼追她似的,阿鱼愣是一口气没停,游向了岸。齐萱见她过来,急忙脱下外衫拢到阿鱼身上。


    “怎么了姑娘?”齐萱反应过来时,就看见阿鱼在水里游。


    阿鱼浑身上下都淌着水,她闭了闭眼睛,听着自己跳个不停的心,想起方才那些人,身子又是一阵冷战。


    眼下陆大哥还在湖州处理政务,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安置在这。她不该再给他们添麻烦的。


    阿鱼睁开眼,冲齐萱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先回去。”


    齐萱有些诧异,但怕阿鱼会因此染上风寒,便未多想,先带她回了小院。


    速速换了衣衫,绞干头发后,阿鱼坐在暖融融的灶前喝着姜茶。


    深褐色的茶面倒映着一双漆黑的眼眸,方才的那一幕幕仿佛又重现眼前。


    碗中倏地颤出一道道涟漪,那双明亮的眼眸好似也在跟着动,在看她。


    那双眼,和容嘉蕙很像很像。


    他们一见她就会想到容嘉蕙,那姑娘的眼睛长得也像容嘉蕙,他们认识容嘉蕙……


    姜茶忽地掉到地上,碎瓷四分五裂。


    齐萱听见动静,急忙赶来道:“姑娘,你还好吗?”


    从她上岸后开始整个人都不对劲,齐萱蹙眉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无事,你先去歇着吧,饭还得一会才好。”


    齐萱欲言又止,刚要出去,门外忽地传来一道敲门声。


    二人同时警觉,齐萱拍了拍阿鱼的肩膀,“姑娘,你先别动,我出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阿鱼的抓着她的手腕,目光坚定道。


    归根结底,齐萱也是一个弱女子,他们二人住在这里,本就该相互扶持。


    齐萱看了阿鱼一眼,没再说话。


    二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朝着门槛不断靠近,直到敲门声再一次响起,门外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


    “孩子,你在吗?我是白日里那个姑娘的祖父,我带着孙女上门给你赔罪了。”


    是那个叫她“容嘉蕙”的女子的祖父,他们是容嘉蕙的人。阿鱼面色紧绷,不敢应声,更不打算开门。


    郑长希看着从门缝里溢出的昏黄光影自己紧闭的柴门,无奈的叹了口气。


    郑沁荷咬了咬唇瓣,轻敲着门,红着眼睛低声道:“姐姐,对不住,白天是我不对,惊了你的鱼。”


    依旧没反应。


    清冷的夜风吹动苍白的胡须,郑长希回想日白日里孙女说,那个孩子听闻她唤她“嘉蕙”,面色惊恐,当即就跳湖走了。


    想必她应是见过嘉蕙,且和嘉蕙有过龃龉,是以她以为他们也会伤害她。


    郑长希不再对她会开门抱有希望,伫立在门前许久,他叹道:“孩子,我今日来,其实想告诉你,我们没有恶意,更不会害你。”


    “你不想见我,那我与你讲个故事吧,听完你便明了了。”


    门扉后的二人依旧神情戒备,齐萱不解的看向阿鱼,抬手比向脖颈,阿鱼蹙眉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门外又有声音传来。


    “孩子,我出身荥阳郑氏,四十多年前,我父亲仙逝,荥阳郑氏嫡枝/血脉只有我和二弟。我原是庶出,宗子之位本是二弟的,但二弟醉心科考,荥阳郑氏宗子的位置,便落到了我头上。但族中中馈,还在二弟夫人手上管着。”


    “后来二弟喜得一双千金,差人前来算卦……”


    说到此处,老者浑浊的眼眸里结满了深深的愁绪与悔意。


    “那相士直言二弟的一双千金中,阴时出生的孩子会祸害家族,克父克母克尽族人。我身为一族之长,便令二弟妹将那女婴溺了。”


    “二弟妹哭闹不肯,连夜寻来死婴顶替,暗地里又将亲生女儿送到庄子上养。这一养便是十几年。”


    “直到多年后,我才偶然得知,我夫人觊觎中馈久矣,她出身低微,不及二弟妹出身望族,便想了个窜通相士的阴损手段,陷害二弟一家。”


    “再后来,我听闻那个养在庄子里的小女儿,受尽欺凌,她不堪受辱,逃到了吴地。”


    他又缕了缕白须,长叹一口气,“当年吴地山匪横行,我派人去找,最后只得到了个她被山匪掳走不知所踪的消息。”


    “二弟妹至此疯了,早早撒手人寰。二弟科举屡试不第再加上丧妻之痛,郁结良久,最后也去了。”


    “想来这一切,都是我当年亲手酿成的祸患。”


    阿鱼在门后静静听着他的故事,云里雾里。那位姑娘的眼睛太像容嘉蕙,她不能不警惕。


    依旧不见人回应,但木门明显动了一下,老者知晓她许是在听,如释重负道;“孩子,你是不是会想,为何我要讲这个故事?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你与沁荷,眼睛生得很像吗?”郑长希笑道,怕她不懂,又继续道:“不知你可识得容太傅的二女儿,容嘉惠,后来进宫成了惠妃。”


    门扉后,阿鱼唇瓣张合,更是说不出话。齐萱听见容嘉蕙时,登时警觉。


    “荥阳郑氏,是容妃的舅家。而容妃的母亲,郑氏月姮,便是出自荥阳郑氏,她是二弟的女儿,是那一双千金中的姐姐。”


    “孩子,你既已见过容妃,是否发觉,你与她容貌颇为相似。”


    “所以,今日沁荷见到你,才会将你误认成嘉蕙。”


    话音刚落,门突然从里打开,阿鱼拧着眉心看向那站在门外的祖孙,眸光复杂。


    “若是赔罪我便接受了,可方才那些故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跟我与容嘉惠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和她才是亲戚,和我不是。我生来就在太湖长大,我有爹娘!”


    听她主动提起太湖,郑长希浑浊的眼眸陡然亮了起来,若说见到她时候心中是七分确定,眼下已是十分确定。


    “孩子,你是阿妩的女儿。是我的外孙女,你的母亲和容妃的母亲是亲姐妹啊!”


    “如若不然,你们怎么长得近乎一模一样?正是因为你们的母亲是双生姊妹。”


    “当年若不是我,若不是那个妖道,你母亲也不会……”


    这道消息恍若晴天霹雳,阿鱼盯着他直摇头,眸中满是抗拒道:“不,不可能!”


    “我有自己的爹娘,我与容嘉惠,与你们都没有关系!”


    一旦和容嘉惠扯上关系,便会扯出她心底里的那些伤心事。若非这张相似的脸,她怎么会与陆预产生那么多纠纷!


    郑长希还想继续说,一旁郑沁芳却摇了摇头。


    当年小姑母就是在太湖边上被人掳走的。那一带山匪横行,自此便没了音讯。


    后来大姑母南下途经太湖,也曾派人寻过,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姐姐,祖父不会害你的,我也不会害你的。”郑沁荷看着她小心翼翼道。


    阿鱼没有接她这话,眼下她的思绪纷乱如麻。这群人告诉她,她不是爹娘生的,她是什么容嘉蕙的表妹!


    何其可笑?他们没有证据,又凭什么这样说?


    她有爹有娘!她与那些人没有关系!


    极大的孤寂感和一种未知的茫然将她深深笼罩着,迎着夜风,阿鱼愣神许久。


    “姐姐,我知晓我害的你落湖了,这些鱼你先收下。”郑沁芳将身后的几篓鱼拎上前,她的动作明显吃力,阿鱼盯着她不自觉向后退去。


    郑沁荷有些挫败,她抬眸看向天色,拽了拽祖父的袖子。


    郑长希道:“孩子,我知晓今日说的这些你很难接受,那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不用再来了。”阿鱼缓了一口气,“我不是你们口中说的什么姑母的女儿,更不认识什么容嘉蕙。”


    “我有自己的生活,请你们从今往后都不要过来找我了。”


    郑长希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决绝,看来嘉蕙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眼下知晓她安好,只能等查清她与嘉蕙那边有什么龃龉再过来看她了。


    “孩子,此地属荆南府管辖,你母亲的大哥,也就是你的亲舅舅,现任荆南知府,若你有什么事,直接去荆南府就行。”


    “天色不早了,孩子你多多保重。”


    不见阿鱼回应,郑况卿长叹一息,和郑沁荷说了些什么,落寞离去。


    他们走后,云梦泽畔又陷入了平静。


    齐萱发现,自从那对祖孙来过后,姑娘变得更不对劲了。她每天还是会去打渔卖鱼,但是话变得更少了。


    齐萱提心吊胆,怕她想不开,只在湖边默默陪着她。日子就这样过了半月,两人都被晒黑了不少。


    眼看着这种日子没了头,齐萱望着头顶的太阳,长长叹了口气


    八月十五这日,齐萱刚打开小院的柴门,猛然就看见门外那抹熟悉的浓白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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