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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被人捂住嘴的刹那,阿鱼瞳孔大惊。只见那人眸光沉沉盯着她,长指轻放于唇瓣上。


    “跑哪去了?”两个士兵兵不耐烦道。


    “大人为什么要抓活的?照我说,一刀砍死不就得了,哪里要这么麻烦。”其中一人嘟囔道。


    “莫非大人也想快活快活?”


    “你猪脑子整天想什么呢?”另一人呵斥他。


    “什么我整天想什么?咱们累死累活,连个女人的边儿都摸不到,暗窠子也被那些倭人占着。”


    “他们为了讨好倭人,真是下贱到骨子里了。老子这辈子最厌烦倭人,还他妈要跟那些倭人共事。”


    “别说废话,快找人。”另一人又道。


    “大人自己房里放着一个,等这个找到了,咱几个一定要好生快活快听。”那人道。


    “你别作死,大人带回去的是他女儿。据说这个和他女儿长得也像。”


    声音渐渐远去,阿鱼近乎脱力。身下刚向下跌去,旋即有一双修长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此地不宜久留,快跟我走。”陆植道。


    阿鱼这才有精力打量他,此刻他一身夜行黑衣,额头和下半张脸都隐在黑色覆面中。


    若不是听到他的声音,恍惚中她还真会将他错认成陆预。


    顾不得上回与陆预在房中闹腾扰他安眠的尴尬,阿鱼被他带着腕子,走出了林子。


    二人一路避开不少追踪,将近月上梢头时,陆植带她走到了一片小溪旁。


    阿鱼体力不支,走到小溪旁用手掬了一汪清水喝下,而后重重喘着气。


    “多谢你了,陆大哥。”阿鱼盯着他,眼眶湿润,由衷地感谢他。


    “没什么谢不谢的,还是那句话。本就是国公府亏欠你,是二弟亏欠你。”


    阿鱼抿着唇没说话,从他嘴里提起陆预,总能叫她不自觉想起那夜的荒唐。


    陆预就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再见到陆大哥时候,就会无地自容。


    仿佛叫他亲眼看着,她被扒.光了衣裳,在陆预身下氵良荡承受。


    月色融融,倾落在她脸上,隐隐约约映出一片红晕。陆植似乎看出她的窘境,轻笑声随着夜风送进她的耳畔。


    “往后阿鱼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阿鱼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襟,怔愣片刻,长叹了口气。


    “可惜,青水村我好像回不去了。”


    上次她都回到了青水村,又被陆预连夜掳走。


    “待此间事了,我送你去云梦泽如何?那处与太湖类似,皆是鱼米之乡。平素你若想种地,山上亦有台阶一样的梯田可种稻谷。”


    “若是不喜种地,便去云梦泽打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阿鱼一动不动盯着他,唇角微微发颤,一颗心紧了又紧。


    为什么?为什么同出身国公府,陆预那般高高在上,除了她的脸她的身子还能供他玩乐,她其余的所有东西都一概被陆预否定。


    现在陆大哥却告诉她,她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想种地种地,想打渔便打渔。


    他没有嫌弃她的出身,在他眼里,她好似才真正像个人,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谁的玩物。


    唇瓣张张合合,阿鱼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看向月光下他温和清润的双眸,哽咽道:


    “真的可以吗?”


    陆植点头笑道。


    “可以,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你活得舒心才最重要。”


    陆植起身,抬眸望着头顶的皓月,良久发出一声轻叹。


    “吴地曾有种粉荷,每岁都能结出饱满甘甜的莲子。北方的商人见状,将种子带了回去,以期往后都能收到莲子。”


    “但无论他带了种子,还是直接起了根茎回去,那粉荷却始终结不出莲子,亦或是好不容易生了莲房,里面莲子干瘪瘦小,终不是他当初在吴地见到的那种莲子。”


    “阿鱼可知为何?”


    “京城太冷,还未入冬,寒霜都能将荷叶冻死,更遑论捱到大雪纷飞呢?”不待她开口,陆植自问自答道。


    阿鱼知晓他的意思,她生来就不属于京城,不属于陆预,她只是她自己,她有她的日子要过,她亦有她的活法。


    想通后,鼻尖又是猛一阵的酸涩。阿鱼不愿再忍,抱膝坐在月色下,颤着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陆植将外袍解下披在她的身上,叹了口气。


    “吴地正处于祸乱的漩涡之中。若是冒然将你送出去,我目前抽不离身,也放心不下。”


    “待此间事了,我亲自将你送到云梦泽。”


    “好,多谢——”


    阿鱼尚未说完,忽地听闻耳畔隐约传来一阵破空声,若非陆植躲避及时,已然要射中他的头颅。


    意识到危险,陆植转身时旋即带上覆面,试图将阿鱼纳入羽翼之下。


    可他的手还未碰到阿鱼,又一支弩箭旋即朝着他的手射来。


    陆植看向阿鱼,眸中隐隐闪过不甘。


    阿鱼也发现了异常,抬眸间再次撞进那双阴鸷重重的凤眸时,顿时如坠冰窟。


    她当即起身,挡在陆植身前,泪流满面道:“快走!你快走!”


    陆预见她死到临头还不忘维护那人,顿时怒上心头。


    弃了弩箭,干脆直接用了火铳,正对那人高出阿鱼身量的脑袋射去。


    阿鱼见状,电光火石间将陆植推倒,怒气腾腾地看向陆预。尽管她不说话,可那抗拒的眸光分明是无言的挑衅。


    火铳最后射偏,擦过阿鱼的发丝。身后传来闷哼一声,阿鱼心间突突狂跳,她旋即捂着唇瓣,转身泪眼泪眼模糊地想去确认那人的安危。


    “若你再敢往前一步,爷今日便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身后男人咬牙切齿怒道。


    阿鱼脚步一顿,整个身子如同被抽去所有气力,跌倒在河畔旁,目光死死盯着碎满月辉的河面。


    没动静了,没动静了!陆大哥……


    阿鱼不敢去想,尽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向神佛许愿,许愿陆大哥化险为夷,平安无恙。


    他本不该遭这一场罪,都是因为她,因为救她,才被陆预折磨。


    直到脚步声从后响起,肩膀上传来一阵捏痛,阿鱼才缓过神来。


    陆预强行掰正她的身子,黑沉的眼眸怒火翻涌。


    她所认识的男人本就不多,陆植,蔡贞,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蔡贞背负皇命,不见得就会淌这趟浑水。


    倒是他那好兄长,精心设计了一场对他的围剿战术,原来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带走他的女人。


    除了陆植,他实在想不到旁的人。


    不知心底是不是闷了一口气,陆预捏着她的下颌,明知结果却又不甘地冷脸逼问着:


    “方才那个人是谁?”


    双唇犹如被黏和般,她只顾着一边怨恨他,一边哭着,就是不说一句话。


    就那般维护陆植?维护那个方才险些要了他命的陆植?


    陆预心中的火腾腾烧着,他咬牙切齿盯着她,长指从她下颌慢慢滑向脖颈。


    “爷再问你一遍,你,就是铁了心,宁愿与方才那奸夫勾结,也要离开爷?”


    眼下陆预还有什么不解呢,一旦他失去了对她的掌控,不再是那个任她差遣的阿江,她便彻底厌弃了他,寻找新的目标。


    她爱的只是“阿江”的影子而已。


    或许陆植就是下一个“阿江。”


    可,这场纠纷本就是她引起的,凭什么她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


    他陆预岂是一个下贱粗陋的渔女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是又怎么样?”阿鱼声音嘶哑,方才她险些就能彻底离开陆预,再加上陆大哥被他射了一箭,眼下生死未卜。


    阿鱼不可能不恼他恨他,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恼恨。


    “莫忘了,你是爷的女人。”男人沾着血迹的长指划在她的脸颊上,脸色阴沉地近乎滴水。


    “是你逼迫我的,我分明至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做你的妻妾。”


    “你听清楚了,我不想做你的妻,不想做你的妾,我至始至终都十分厌恶你,厌恶你恶心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在你身边的每一刻我都度日如年!在床上与你做的那些事,无一不叫我犯恶心,我恨不得你去死,恨不得你就死在方才的厮杀中,叫我永远也别看见你!”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阿鱼察觉脖颈的力道愈来愈紧,呼吸愈发困难。却没看到对面男人的脸色,已不用能黑如锅底去形容。


    他这次没有笑,只冷漠着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厌恶是吗?”


    “恶心是吗?”


    “恨不得爷去死是吗?”


    一字一句的咬文嚼字逐渐变成了阴冷渗着寒意的笑。


    下一瞬,骤然天旋地转,阿鱼被他的力道压在地上,疼得眉头紧蹙。


    “可是,恶心又有什么办法呢?”


    “恶心你也一样得受着。”


    随着身子倒地的那一霎那,嗤啦一声,阿鱼当即面色骤惊,拼命抗拒挣扎。


    河畔便尽是着碎石树枝,她挣扎时后背被刮剌的乱七八糟。


    “禽兽!”阿鱼愤恨骂着,手掌折腾间一下打到男人脸上。


    想起她方才对陆植的维护自己对他的冷待,心中的燎原大火越烧越旺。陆预擒着她的下颌,俯身将她的唇瓣咬到出血。(审核,以下是亲吻,勿应激)


    那只方才打过他的手掌,亦被他擒住摁在碎石上,霎时阿鱼再动弹不得。


    “你给爷等着。”


    察觉那纤细的腕子依旧在抗拒着他,陆预将人压的更紧。


    “陆预,我恨你——”阿鱼挣扎得泪流满面,全身发颤,却依旧不肯退让,依旧持续抗拒着她。


    “恨?”他忽地冷笑,动作未停,“既然恨,那便恨吧。”


    陆预又继续去吻她,撕咬着她的唇舌,冷不防被她的尖牙咬破了唇角。


    男人眸色晦暗,怒气更盛,多日来积攒的火气如同山间溃堤的洪流,陆预掐着她,沉着面色,力道几乎往死里去……


    ……


    军需器械送到杭州时,几乎折损了七七八八。好在临安又及时从江宁调来一批器械,这才险些没有延误战机。


    此番事务办成这样,陆预自然不会轻易放下。多日来,他皆沉着心气,面对浙江总兵属的质问,他耐心赔礼道歉。


    终于在三日后,陆预带人又赶回了临安府。


    陆植依旧和颜悦色招待他,只字不提他在泰兴遭遇的一切。


    陆预也颇觉得可笑,他倒不知,陆植这位好兄长,脸上已厚到如此程度。


    一见面,陆预当即抬手重重拍向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寒暄道:“丹阳府的事,兄长怎么不提前告知我一声?”


    手下力道渐重,陆预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神情,观察着他微弱的面部变化。


    那夜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试图带走他的女人的黑衣人,就是陆植!


    而他的火铳,虽没彻底杀了陆植,那一弹却也是真刀实枪的射中他的肩胛。没有三五月,是好不了的。


    肩胛处传来巨痛,后脊已经出了一层虚汗。陆植绷着神色岿然不动,依旧从容笑道:


    “二弟说笑了,临安离丹阳路途遥远,远不如扬州近。我也并不一定会比你先得知消息。”


    陆预扯唇冷笑,“这倒也是,我还以为,兄长和那些人说好了,专门趁我路过泰兴时候,攻陷丹阳府。”


    不然,那一伙人为何如神兵天降,周围官府没有一点消息。偏偏在他路过泰兴时候,那么巧两伙人一拥而上。


    “二弟此番不易,将来回京述职时我会为二弟陈情。”陆植袖中手紧握成拳,再也忍无可忍,抬手擒上陆预的手腕。


    二人骤然对上视线。


    陆预忽地冷笑,放开了他。


    “确实是我办事不力,往后自然得处处小心。毕竟,清剿吴王余孽和抗倭事大,若再出什么岔子,你我身为手足,自然同气连枝。”


    “兄长你说对吗?”陆预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陆植,眸光寒意乍现。


    “这是自然。”陆植沉眸淡淡回应。


    陆预不欲再与他纠缠,陆植的账不会完。还有那个女人,她真以为他没有法子治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湖州不是还有她在乎的东西吗?


    晨光穿透轻纱隔扇,阿鱼无力的趴在榻上,任由许嬷嬷给她上药。


    昨夜陆预丝毫没有怜惜她,盛怒之下摁着她在河边碎石滩前竟然直接做了那事。


    期间,无论她如何反抗挣扎,都没能挣脱他的牢笼,反而是挣脱的时候,她的后背猛烈地磨着沙砾,疼得钻心刺骨。


    眼眶已经肿胀到流不出泪了。分明又是离自由只差一步,陆大哥说的云梦泽,她就差一点就能从陆预手上逃脱了。


    陆大哥现下也生死未卜,她究竟该怎么办?


    等许嬷嬷上完药,晾干药膏后,阿鱼面色苍白地披着翠绿薄衫,走到廊下。


    陆预只头一回来临安时,为了羞辱她和陆大哥,非要住进陆大哥的隔壁。眼下他将她安置在驿站,她想见陆大哥,她想知道他伤势如何了?火铳劲猛,又难取出,远比弩箭厉害。


    蝉鸣声持续聒噪,将近六月了,阿鱼还是没能见到陆植。


    只是阿鱼还未回过神,陆预又将她带到了其他地方。


    ……


    当日严放在泰兴见过阿鱼后,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那次战役他与陆预损伤参半,孰料陆预竟然动用了所有火械攻打他。


    严放捱不住,暂且收回了去寻找阿鱼的人,保全部下退回海岛上。


    这件事一直梗在严放心里,那个姑娘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无论如何都令他难以忘怀。


    为此,严放叫来了正在赶海的容嘉蕙。


    有严放这个假爹,这里头的人不仅不敢欺辱她,反而事事捧着她。她做什么都有人回应夸赞。


    譬如今日去赶海,她将乌黑的发髻编成一道麻花辫,穿着灰布窄袖短衫和长裤。逢人见了她便夸赞她天生丽质。


    这种感觉,只有过往在宫里才有。


    容嘉蕙敛去面上的得意,掀帘进去,看见严放急忙唤道:


    “父亲,听说你有事寻我?”


    严放从上到下打量着她,最后视线定在她的脸上。


    与那夜他见到的女子,确实有七分相像。瓜子面,桃花目,细眉琼鼻,连身量和声音都极像。


    严放兀自思忖良久,才开口道:“婉儿,你可有孪生的姊妹?”


    男人稍顿,又继续道:“并不是宫里那位,就是你娘当初怀胎生下你时,是只你一个,还是怀了双胎?”


    这话吓得容嘉蕙当即面色惨白,下意识地她当即想到陆预身边的那个贱人,那个靠着与她容貌相似,却偷走了属于她的爱的贱人!


    “没有!”容嘉蕙当即厉声回答,“我娘只生了我一个,我唯一的姊妹,也就是宫里那位苦命的娘娘。”


    严放的眸光不自觉沉了几分。


    “宫中那位娘娘早就死了,若不是她,那又是谁呢?”他自言自语,目光沉沉盯着长案上的茶盏。


    不知想到什么,严放眼皮猛地一跳,阴鸷的眸光正对上容嘉蕙刻意懵懂的视线。


    他当即回过神,抬手摸了摸容嘉蕙的头,“无事,婉儿,爹只是想起来一些旧事。”


    容嘉蕙心下如何能不狐疑,她刚想开口,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严先生,兄长有要事寻你。”熟悉的声音钻入耳畔,眼见着那纤细的手指就要挑破帘子,容嘉蕙瞳孔猛地一缩,当即躲到里间去。


    严放以为她是认生,倒也没在意。


    赵云萝身着黑色劲装,网巾束发,俨然一副小将军的模样。容嘉蕙绷紧神色躲在博古架后瑟瑟发抖。


    赵云萝见过她,若是在严放面前指出她,那她将……


    容嘉蕙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她心慌意乱,以至于并未听到赵云萝与严放在商量什么。


    眼见着赵云萝要离开,容嘉蕙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


    却见她又回来,意味深长的看向严放,“听闻严先生找回了失踪数年的女儿?”


    “是。”严放道。


    “那真是恭喜,怎么不让她出来见见?既是严先生的女儿,我也要代父王,关照些许。”


    严放想起她眸底的畏惧,恐吓坏了她,当即道:“她胆小怕生,再等段时间适应了,我亲自带她去拜见郡主。”


    赵云萝没当回事,脑海里依旧在思量方才的事。陆植虽然表面看似在帮他们,但那些皆是不痛不痒的伤害,陆预依旧没死不说,她们的人确实是损失惨重。


    而且一开始说好,他们在丹阳和江阴两处埋伏,必能取陆预性命。但给陆预逃了不说,陆植那厮竟然又从江宁找来一起火械。


    那火械最后对准的,可不就是他们吗?


    赵云萝心底冷笑,陆植既然能拿出一批火械,他们就再逼他全都吐出来。后方补给乱了,前线浙江总兵宋绀那儿才能彻底溃败。


    “这次我和兄长亲自去压阵,若是严先生在前方,看到陆预身边带着的女人……”赵云萝眸底逐渐染上阴鸷,咬牙切齿恨恨道:


    “那就千万别手下留情,陆预要杀,那个女人也得死!”


    她说这句话时,没注意到严放眸底的复杂。


    从她话里的意思看出,郡主她不仅认识那个姑娘,似乎还对其非常了解,恨意连绵。


    “敢问郡主,陆预身边那个女人,究竟是何方人物?”严放道。


    “不过一个出身吴地的卑贱渔女罢了,那女人靠着一张脸蛊惑人心,若你见了,直接杀了就是。”赵云萝不知想到什么,又道:


    “不,将她和陆预一起,都砍断手脚,要活的!她那种贱人,就该和陆预一起被做成人彘!”


    严放倒没留意后面,他听见那女子出身吴地时,心中的疑惑陡然消散。旋即只剩冰冷的沉漠。


    赵云萝已经在构想如何折磨陆预和阿鱼,忽地唇角扯出一丝冷笑,“你说,若将他二人做成人彘,成天对望……”


    “哦不,还有那容嘉蕙,可惜叫她先死了,眼下已骨枯黄土。不然,叫他三人龟缩在瓮子里,遥遥相望,不也全了他们三人一片情深?”赵云萝径自笑道。


    “你觉得如何,严先生?”


    严放所有注意都在赵云萝说的“出身吴地”上,漆黑的眼眸旋即变的愈发晦暗。


    “甚好,她确实该死,和容琛容妃一样都该死!”


    赵云萝很满意他的答复,最后捻了捻箭袖上的银扣,心情大好的离开。


    博古架后的容嘉蕙听到严放最后一句话时,早已吓得冷汗淋漓,花容失色。


    兄长,原来不是病死任上的吗?还有,为何严放说兄长,她,还有那贱人,都该死?


    为何偏偏将她三人放在一起?


    那句话无异于一阵惊雷,容嘉蕙捂着唇依旧不可置信。


    兄长是母亲的儿子,她是母亲的女儿,就算母亲与人生下容嘉婉,那为何这严放非要置兄长和她于死地?


    如此做,就不怕彻底得罪母亲吗?


    还有那个渔女,她又是为什么?


    容嘉蕙逐渐精神恍惚,蓦地想起严放问自己有没有孪生姊妹?那个渔女为何会与自己长得那般像?


    她根本,根本就不是容家人啊!


    她不过一个出身乡野的卑贱渔女!


    第57章


    严放很快注意到了博古架后的异常,他想起自己方才和赵云萝说的人彘,瓮子什么可能吓到了她,急忙耐心安抚。


    “父亲,你刚刚说的,为什么说兄长和长姐都该死?”容嘉蕙眼眶通红,惊疑又不可置信地望着严放。


    严放一时语塞,他倒是忘了,那二人毕竟在名义上仍旧是婉儿的长兄长姐,一同生活了十几年,就算养条狗也该有情分了。


    察觉严放没有松口的迹象,容嘉蕙涕泪涟涟,抹着眼泪哭道:“长兄和长姐自幼待婉儿极好,母亲不管我时,都是长姐带我。我曾经亲手做了桂花糕给母亲吃,竟然都被母亲扔地上喂狗。”


    “过去我不知,为何母亲一直不喜我,现在……”她泪眼汪汪看向严放,继续哭着。


    果不其然,严放一向冷肃的脸上很快出现了裂痕,当即怒掷茶盏,“她竟然敢这样对你?”


    “好一个贱人,对着别人的孩子整日里舔着脸一副慈母做派,竟如此亏待自己的孩子!”


    “婉儿别哭,以后爹会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你看不惯的人,爹替你杀了就是。”


    容嘉蕙还没从方才的话中回过神,旋即又被严放后面的话惊到。


    “爹,我想要陆预,可以吗?求你别将他做成人彘……”


    容嘉蕙睁着泛红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严放,只见他沉吟了。


    “可……那毕竟是郡主的杀父仇人……”


    “那可不可以等他死前叫我见他一面。我从小……从小到大只喜欢他一个人。”


    “这……”严放正经历着一番艰难的心理斗争。接下来去攻打湖州时,势必要杀陆预。可他女儿要见陆预,她若要见陆预,也只能与他同去。


    她从没轻易向自己这个当爹的开过口。


    她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


    从她出生到现在,他这个父亲从没出现过,也没为她做过什么。


    “爹——”见他依旧不应,容嘉蕙拽着他的袖子哭道,不时哀求看他。


    严放到底咬牙,应了她的要求,嘱咐道:“爹可以带你去,但到时候万事都得听爹的。”


    容嘉蕙得到想要的结果,最后表现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只是进屋,她脸上的笑意旋即破碎,抿着唇瓣蹙眉沉思着严放话中的意思。


    ——好一个贱人,对着别人的孩子整日里舔着脸一副慈母做派,竟如此亏待自己的孩子!


    别人的孩子,应当指的是她和兄长容琛。他们是母亲和她父亲容知礼的孩子。


    自己的孩子,应当指容嘉婉,是母亲与严放所生。


    可严放不应该说,“不应该如此亏待他的孩子吗?”


    这个自己的孩子,明显指母亲自己的孩子。


    难道,母亲自己的孩子不包括他和兄长吗?这未免太过荒谬。


    阖家上下,只有她生得最像母亲,不然也不会一眼就被严放认出。


    想到这,容嘉蕙忽地感到莫名可悲,眼眶湿热,那股子酸涩无论如何却都压制不住,容嘉蕙迅速拿帕子掩去。


    分明她生得最像母亲,可母亲为何如此厌恶她?对她便没有对容嘉婉一丝一毫的温和笑脸。


    她记忆里,母亲只有冷脸斥责,做不好事便要挨骂。她会以最下流甚至不该出现太傅府的腌臜话骂她。


    直到,最后在家那一晚,母亲罕见地来了她的院子,各种嘘寒问暖。


    最后竟然要她进宫撑起整个容家。


    她若进宫,若能诞下皇子,容家依旧辉煌不衰。是啊,她后来怎么没想到呢,或许母亲让她进宫,不是为了撑起容家,反而是想趁她还有些用,好让母亲疼爱的乖女儿,能嫁个好人家。


    这才是母亲最终的目的吧。


    额角突然传来一阵阵巨痛,疼到容嘉蕙再没精力去想阿鱼的事。


    这一整夜,她都陷入了容家的过去,画地为牢苦苦自囚。


    ……


    吴王余孽占领丹阳后没消停几日,又开始兵分两路,一路北上进攻江宁,一路南下攻打湖州。


    江宁有许多军械库,上回陆植便是临时从江宁抽调军械支援沿海。而湖州乃吴地粮仓,亦是重中之中。


    江宁自有南直隶周边卫所防御,而湖州靠近临安和杭州,湖州知府连夜向两地发来急递,请求支援。


    陆预只打开信件看了一眼,意味深长的看向陆植道:“兄长未来吴地前,不是仔细看过吴地鱼鳞图册与城防布局图?”


    “想必早已对湖州府地形与防御的情况了如指掌。”


    “此行,兄长不去?”


    他休想再置身之外,面对这种世故圆滑的老狐狸,最保险最要紧的便是将他也拖下水去。陆预沉眸,眸光打量着上首之人。


    陆植依旧面色温润,不紧不慢品着茶,“临安还有许多事亟待我来解决。而且,二弟不是曾在湖州府待过半年吗?”


    “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二弟既已行了万里路,自然比我这读书人看的更透彻更洞悉清楚才是。”


    “再者,我留在后方,倘若前线有何动静,我亦能及时支援你们。”


    陆预眸底翻涌出一股怒火,联想到上回他也是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不是算计到他头上,趁他不备,妄想带走他的女人?


    长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桌案,陆预压下心底的怒气,扯唇冷笑道:


    “是吗?兄长最好说到做好。”


    “既不想去,那便安安分分待在临安府,不然,若真发生点什么,兄长一介文人,少不了再吃些罪。”


    他刻意咬重那个“再”字,陆植轻掀眼帘。


    “不牢二弟担忧。”


    交锋过后,陆预不欲久留,当即抽身离去。


    而堂前独坐的人,面上再没了方才云淡风轻。


    ……


    再次从马车上醒来时,阿鱼抬眸撞进男人晦暗阴沉的视线里,当即吓了一跳。


    她不知陆预又要将她带到何处,眼前光线黑暗,只有车壁上悬挂的两盏羊角壁灯。


    上回两人再次难堪后,陆预每日依旧不肯给她好脸色。


    眼下被迫躺在他腿上,阿鱼盯着他的脸,颇有一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诡异。


    “缘何这般看着爷?”陆预挑着指尖玩弄着她的一缕发丝,混不吝笑着。


    这不明摆着吗?阿鱼并没有跟他和解的念头。


    她沉着脸,试图扭过头,不理会陆预。


    男人却恶劣地掰扯过她的下颌,凤眸微眯,似在打量一只猎物。


    “看着爷,爷与你说个好事儿。”


    阿鱼蹙眉转动着黑眼珠,愈发错愕。不知为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一直想回青水村,明日,爷便可带你回去。”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更是叫阿鱼摸不着头脑。他还想再问什么,外面有人来找陆预,男人当即撩起衣袍,下了马车。


    陆预走后,阿鱼仍在恍惚。他为何要带自己回青水村?他又想拿什么要挟她?


    青水村她在乎的,不外乎是她的院子,还有……


    阿鱼实在想不起来了,六岁那年,爹娘为了救她被洪水冲走。


    所以至今没有爹娘的坟墓,只有她在山上供得衣冠冢。


    阿鱼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什么,索性躺在马车上继续闭目养神。


    陆预这次又带着她出去,何不又是一次良机。


    这几天,她听闻陆大哥没事的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闲暇时,她忍不住去想云梦泽,去想她在云梦泽的生活,不知道那里的人好不好相与。但既然是陆大哥说的,云梦泽肯定就是好地方。


    一个没有陆预的好地方。


    夜幕逐渐四合,将眼前的光亮一点点吞噬殆尽。连绵群山也隐在黑暗里,平白给人心里带来许多威压。


    陆预没告诉阿鱼的是,吴王余孽已攻至太湖北岸,来势汹汹。下一个目标就是北岸的长兴县。


    而长兴县,亦是那女人的家乡。


    吴王余孽南下的时候,必然不会放过沿岸的太湖渡口。


    青水村在两座山中间的沟谷中,正是伏击埋伏的绝佳地段,村子以北地势缓和,以南山地陡峭,故而南侧向来是易守难攻之地,也是俘获吴王余孽的大好时机。


    如果一来,恐怕经过这次的战火,她所心心念念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陆预沉眸,想起这一路来她的所作所为,胆大妄为活埋他,与陆植勾结至他于死地……


    男人当即下颌紧绷,薄唇冷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戾色。


    青水村毁了,这样不是更好吗?


    往后她再也没了家,只有他陆预。她只能跟着他,他的府邸就是她的家。她不用再有任何念想,她哪都不去了。


    她会永远和他在一起,永远也别想离开。


    当那个山村破院子彻底被摧毁时,她再同他闹着要回去,还能回哪去呢?


    陆预骑在马上,与杨信青柏率领部下连夜行军北上。


    约摸二更时分,漆黑的天际已然出现了些许光亮。陆预坐在马上握紧缰绳凤眸微眯。


    “是火光。”青柏惊道:“那群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放火焚山!”


    青柏远远盯着火光,握紧拳头纷纷。


    这些匪贼联合倭寇组成的余孽,凶狠蛮横,精通水性。上回在江阴,他们被火铳打得落荒而逃时便纷纷跳水逃脱。


    而他们这些人,包括临安卫所调拨的兵马,一个个皆是旱鸭子。那群余孽跳下水后,他们奈何不得。待他们想收手,那些可恶的王八羔子竟然在躲在水里朝岸上发射连弩。


    他们追随主子在北疆打了五年的仗,还未遇见过如此阴险狡诈的打法。


    稍不留神,下一刻就会被捅成筛子。


    陆预自然也看到了远处跳动的大片火光。他面色凝重,想起长兴方志的舆图,约摸青水村也在这附近。


    不多时,当即又暗卫打马来报:


    “大人,山上起了火,附近村子的百姓都提着水桶要上山救火。”


    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眼下正值春月,山上脆笋萌发,万物复苏。亦有些人在山上洒了药材,花卉的种子,栽了各种果树和花木。若是他记得不错,好似他也栽过一株槐树……


    “等这回我卖完鱼就去山上给你打些槐花蒸了吃。槐花裹着细腻的白面粉,放在锅里蒸好,淋些猪油酱汁,最是好吃了。”


    “还能裹了粉放油锅里炸,香香脆脆的,淋了蜜,就当给你做喝药的零嘴吃了。”


    记忆里的身影像只燕子一样围着他轻盈的飞来飞去,最后又飞回到他的榻边,抿着唇瓣略带歉意看着他。


    “阿江哥,我忘了,山上今年生了虫害,没有槐花给你吃了……”


    “无妨,等以后在庭前种上一株槐树就是。”


    后来那株槐树应是没活成,枯死在看茅屋后。


    火把在耳畔噼啪一声爆出声响,陆预瞳孔猛地一颤,陡然回神。


    当真是被那女人气昏了头,他怎会想到了这些事……


    视线落在那正在听候吩咐的暗卫身上,陆预吩咐道:“将那些人先撤走,爷另有要事吩咐给你。”


    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火点逐渐汇聚成线,线蔓延成面,越到眼前光亮越大。


    想起上回在江阴吃过的亏,陆预沉声吩咐道:“提前备好火铳连弩,待经过渡口时小心谨慎。”


    陆预做好部署,再次拿出手中的地势图细细查看,思量着是否还有遗漏之处。


    此番那些人搞了这么大阵仗,赵云萝和赵叡也该现身了。


    擒贼先擒王,若能在此地拿下那二人,羁押归京,剩下的那群乌合之众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他不仅要提防吴王余孽,提防蔡贞,提防陆植,还有提防马车里的那个女人。


    这里面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山火依旧在蔓延,不时有野雉在惨叫,空气中时不时弥漫出烧焦的糊味。


    湖州府的粮仓都在长兴以南的归安附近。赵云萝他们此举打得正是这个主意。


    他们眼下在高坡上,着火的地方在山麓往下接连的另一座山上。


    再往下便是青水村渡口。若火势烧来,他们可派人下渡口避火。


    北境沙场几乎没有连绵的群山,皆是平地沙尘。他与那些胡人在沙场互搏,调动麾下军马各种阵法变化着使出,向来得心应手,且无后顾之忧。


    而今若真论起来,湖州深处吴地腹部,赵睿等人在吴地经营了一二十年,对地形局势变化,要远胜过他。此战他决不可轻敌。


    “青柏,杨信,你们率领二十精卫候在此地,若再出什么乱子,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陆预话音刚落,杨信当即拧眉抗拒道:“凡事当以主子安危为重,请主子三思!”


    他跟随陆预多年,沙场暗营,哪里都去过。但眼下竟然让他放弃随军作战,去护着一个女人,杨信想不通,也不愿意。


    “此乃军令。”


    陆预凤眸微眯,不容反驳的看着他,冷声道。


    上回那女人趁乱出逃的事他不敢再继续回想。他恨陆植,可乱军之中跑出去,她一个女人……


    她始终都在作,非要搅得天翻地覆,搅得没了命才甘心。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敢将人放在陆植身边,只能自己打起十二分心思看着护着。


    他知晓,若他将人留在京城,亦或是留在临安官府,不出下一刻,人就不见了。


    只有带在身边才最安心。


    杨信没再同陆预犟,唇角无声张了张,最后似妥协般和青柏领着一队人马走向了马车的方向。


    陆预没再犹豫,率领麾下人马当即进军。


    青水村的布防至关重要,不入虎穴,焉能一举歼灭吴王余孽。


    ……


    火光的另一侧,赵云萝和赵睿打马下坡,很快乌压压的人群停在了一处村落前。


    赵睿紧跟在赵云萝身后,视线落在灼烈的山火上。


    这次他听闻是陆预带兵来围剿他们时,浑身的血液险些没奔腾倒流。


    是时候给云萝报仇,给义父报仇了。


    从没有人敢如此虐待他捧在手心放在心尖上的妹妹。


    他着急前行,想立刻与陆预一决死战。然而,行到这处村子前,云萝却止住了他。


    只见她黑灯瞎火里一个人往山麓上去看,赵叡怕她看不清,索性放火点了她身后的山。


    赵云萝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一处院子前。


    若消息不错,眼下这户三间的简陋茅屋,就是陆预和那贱人曾经住过的。


    赵叡举着火把,默默跟在一旁。赵云萝进屋,视线落在里面简陋的一桌一榻上,再向上时,青布床帐早积了一层灰。


    她冷冷扫过一眼,没有说话。


    “看着实在碍眼,一把火烧了吧。”赵云萝冷声道。


    院外,站在严放身后抹黑了脸扮作小兵的容嘉蕙,也在远远打量着这处院子。


    缠着蔷薇的篱笆,铺着青石板的小径,穿过竹门正对三间茅屋,一间伙房。旁边还堆放着一个大水缸。


    再往前,庭前还栽着栀子花。当下开得正盛,花瓣肥厚芬香馥郁洁白似雪,夜风送过,鼻腔里时不时扑来一阵浓香……


    这便是陆预失忆时候,和那渔女住的地方?


    不知心里为何又生出另一个念头?


    她仔细打量着小院,心里竟然有些好奇,那个渔女竟然在这么简陋破旧的地方长大?


    等赵云萝沉着面色出来后,容嘉蕙早缩了回去,隐匿在人群中。


    赵云萝接过赵叡手中的火把,目光冷冽,略微用力将那火把往上掷向茅草房顶。


    看着熊熊烈火一点点吞噬那草屋,看着二人的过往被火彻底毁灭,赵云萝心头顿时舒畅不少。


    她盯着橙黄的烈火,灼灼如炬眸光中忽地闪过一丝快意。


    上回严放回来曾说,也遇见了陆预身边那个贱人。想必陆预将人宝贝的紧,走哪都要带着了。


    赵云萝暗暗咬紧牙,抬眸看向周围的村子,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旋即抬眸看向赵睿,扬起唇角笑道:“阿兄,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第58章


    青水村在半山腰下,陆预等人越过山时,恰能看了那处起了火的位置正位于青水村。


    赵云萝蓦地一看见他,握着刀的手攥的更紧。她本意是想劫持这破村子里的人充当人质,然后当着陆预和那个女人的面,杀掉他们。


    如此一来,那个女人岂不是会恨死陆预。


    谁曾想,当她带人过去时候,整个村落里竟然空无一人,就连鸡圈养得鸡鸭鹅都没有被留下!


    赵云萝气得抿唇,他们深夜纵的火,若是那些蠢货发现,当是先救火,也不该跑得如此之快。


    旋即视线穿过众人,落在数十丈外坐在马上一身黑衣的男人身上,赵云萝唇角抽搐。余光向后绕了几圈都没见到那女人,赵云萝捻了捻袖中的信,眯起愤怒的眼眸。


    “又见面了啊,夫君!”她从竹椅上懒散起身,歪着头朝男人笑道。


    陆预冷眸直接略过她的视线,只吩咐手下的弓箭手火铳手准备。


    吴王势力盘踞吴地久矣,若他们想继续立足,必然会搅动民心,拉拢阵营。


    但眼下赵云萝抛弃高地,也要去屠杀青水村,这怨气显而易见是奔着他来的。


    陆预抿唇冷冷看着她,却听见赵云萝又道:


    “陆预啊,你我好歹也是夫妻几月,我真心待你,你呢?陆预,为了一个长得像容嘉蕙的贱人,几次三番给我难堪。这是其一!”


    隐在人群中的容嘉蕙默默盯着陆预,一颗心疯狂乱跳。


    “其二,你设计谋杀我父王,把我害到这种地步。”


    “陆预,你该死!”


    “放箭——”


    两句话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赵云萝听闻他要放箭,眸中满是怒不可遏。


    察觉情况有变,陆预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抬手制止。


    赵云萝看向他的失态,心情莫名好了几分,但想到他为何失态,漆黑的眸子里顿时又聚起浓浓的恨意。


    好在不久前一封熟悉的信又送到她的手上。赵云萝打量着陆预身后,默默算着时辰。


    眼下又有好戏可以看了。赵云萝唇角上扬,冲着陆预当即拍了拍手掌,吩咐手下将那些俘虏都带上来。


    “向来听闻陆世子爱民如子,怎么,要不要救这些人?”


    “这些人可都是你那眼珠子的同乡,你就这么狠心?”


    “若为了杀本郡主而将这些人都杀了,你说,她会不会原谅你?”


    闻言,陆预的视线落向赵云萝身后的那群“百姓”身上,察觉他们皆佝偻着脊背垂着头,看不清脸。但形容猥琐瘦小,缩在一团,陆预当即松了一口气。


    他虽不熟悉青水村的人,但他并非没见过俘虏。北疆曾有被胡人俘虏的边民,见到王师时一个个挣扎亢奋四处张望,充满了求生的欲望。


    绝不会像此刻的这群人,如一潭死水。


    但是,赵云萝明知人已被他提前带走,眼下做这等事又是为了什么?


    陆预面色沉重,戒备心起,眸光冷得似淬了寒冰。


    “赵氏,你觉得,你们今日能活着出湖州?”


    “陆姓鼠辈,安敢在此口出狂言?”赵叡当即将赵云萝挡在身后,怒不可遏地瞪着陆预,厉声斥责。


    吴王养子赵睿,此人一介武夫,虽有谋略但不多,当真令人厌恶。吴王死后,吴地真正能聚的起来,还得仰仗那位严姓詹事。陆预冷眼瞥过赵睿,视线落向那依旧在腾烧的村落,抿唇不语。


    她的茅草屋还在被火吞噬着。恐怕要不了半个时辰,此间的一切都将化作灰烬。


    如此也好,大火吞噬了所有的一切,她只剩他了,也只能依靠他。


    正当他思量间,却听见背后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声,意识到什么,陆预额角青筋猛跳。


    “陆预!”阿鱼跌跌撞撞地跑到跟前。一眼就看了自己的小院被烈火吞噬。


    心中仿佛被插上一把刀,阿鱼垂眸捂着心口。那些都是爹娘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啊。


    承载了她不断长大的所有回忆。


    就这样,被火烧了,一点都没了?


    未等阿鱼从小院被烧的伤心中回过神来,视线看到那些垂首跪的村人时,阿鱼当即愣住。


    赵云萝和容嘉蕙看见她,也被带去了视线。赵云萝见到阿鱼,眸间的阴狠旋即转变成一股报复的快感!


    终于来了啊!


    赵云萝正苦寻她不得,朝陆预继续扯唇冷笑道:


    “陆预,本郡主再问你一句,想不想这些人活着?”


    “谁准你跑出来的!”陆预抬眸看到赵云萝面上的笑意,当即恍然大悟。


    怪不得,赵氏“凭空”变出一群村民,原来在这等这他呢。


    陆预咬牙切齿,没有发现她身侧的杨信和青柏等人,顿时心道不好。


    陆预迅速思量着,眉心越拧越深。论武力,她根本不可能平白摆脱杨信和青柏等人,所以,是谁?


    莫非又是那陆植?在她身后打量许久也不见陆植的身影。


    若是陆植做的,此刻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眼下。陆植又不是不知道战场的刀剑无眼?可若不是陆植,赵云萝又怎么会精准的算到这一步?


    “快回去!”陆预冷声道。


    阿鱼依旧不听,只目光紧紧盯着远处跪着的村人,试着唤了声。


    “李叔李婶!”她流着眼泪嘶喊着。


    赵云萝已经彻底没了耐心,恨恨瞪了他二人一眼,“陆预,本郡主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想让这些人活,把她——”


    赵云萝转了转眼珠,想到了更有意思的,当即指了指陆预身边的阿鱼,面色阴狠又决绝道:“把她送来抵命。”


    陆预陡然警觉,又再次重新审视着那些垂头跪着的村人。如今正是深夜,那蠢女人又哭又闹大抵看不太清。


    陆预扯着唇角,冷脸下马将阿鱼一把扯回在身后。


    此刻阿鱼脑海里全是过去青水村的村人与她相处的画面。是阿叶姐教她编蒲扇挣钱的景象,是李婶拉着她去家里吃饭,说家里煮的团子,蒸得鱼太多,要给她装点,一起过年的景象。


    阿鱼早已泪流满面。她几乎已听不到自己的哭声,只有一股股热流,顺着腮畔滚落。


    赵云萝的威逼声仍在继续。阿鱼仿佛被那刺耳的声音惊醒,视线一动不动盯着那些村人,当即就要迈开步子冲向赵云萝。


    孰料,腰间突然横亘上一只大掌,将她牢牢锁住。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他们!”


    阿鱼死死抠着掌在腰间的手,愤怒中满是哀求,“陆预,求求你,让我去救他们!”


    陆预冷笑着,“你何不如求着爷,让你去死?”


    “莫忘了,你是爷的人。”


    生是他的人,死也只能是他的鬼?她怎么敢自作主张?她的命,只能由他说了算。


    陆预看着她那颓废癫狂的死样子,心中气恼,这分明是条毒计,偏她还傻乎乎的看不出。


    被他这般训斥,阿鱼绷紧了神色,怨恨瞪着他,径直咬上陆预的手臂,怒道:“你放开我!我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些都是我的父老乡亲,他们是无辜的。”阿鱼继续哭道,“求求你让我去救他们,我想救他们!”


    “陆预,求求你——”


    依旧死不悔改,陆预沉着脸色,怒道:“你看清楚了,那些人,哪一个是你的乡人?”


    “这不过是他们的障眼法。你以为你一个人下去了,他们会放了那些人?”


    “异想天开。”


    被他桎梏着脸,阿鱼的视线被迫看向那群跪着的人。


    阿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过往在村里的点点滴滴。无论如何,她的父老乡亲不会骗她,若是没有村里那些好心的人,她或许早饿死了。


    是他们一口一口的饭,一针一线的衣,将她从小养大到。将她从一个父母双亡无人看管的野孩子,养成如今这个可以自食其力的阿鱼。


    他们永远都不会骗她的!


    耳畔是噼里啪啦的火把灼烧声,剧烈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烟灰味。


    陆预的声音适时又在耳畔响起。


    “若这些人真是青水村的,为何不让他们起来回话?”陆预看向赵云萝,冷声质问。


    “阿鱼,阿鱼救我!”


    跪在地上的人忽地起身用吴侬软语唤着,不过片刻当即被人一脚踢道,阿鱼心底的弦跟着那人的声音猛地颤了一下。


    当即向赵云萝道:“别伤害他们,我!用我换!用我换他们的命!”


    赵云萝挑眉,冷笑着看着他二人,悠然道:“放心,一旦你下来了,你比他们几十个人都中用。”


    在她的轻笑声中,阿鱼伸出双手向前挣扎,可腰间桎梏依旧,挣不脱,走不掉。


    “陆预!你快放开我!”


    “那些人都是我的乡亲!”


    “蠢货,还要爷再提醒你吗?你这般下去,就是找死!为了一群蝼蚁而去寻死,你愿意,爷可不愿意!”


    蠢货,蝼蚁?阿鱼垂眸,暗暗咬紧了牙,继续挣脱道:


    “是,你说的是。我是蠢货,我也是蝼蚁。”


    “但你莫要再这般继续高高在上的审视我们。是我甘愿当蠢货,也是我甘愿救这群你看来是蝼蚁的人!”


    “这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你管不着!”


    陆预何曾见过青水村的所有人,她在这长了数十年,隔的虽远,却能听见对面那声音就是住在后山头的林大爷的。


    陆预这般做,无非就是又想骗她,想骗她那些不是她的乡人,想眼睁睁地叫她看着她的乡人一个个死去。


    他嘴里,还有真话吗?


    他看着她不愿让她过去,不就是怕她死在了他夫人手里,他会因此失了称心称意的玩物?


    阿鱼红着眼心底洼凉,依旧不管不顾要挣脱他的桎梏。


    陆预陡然侧眸,冷睨着她,目光凌厉,“只凭声音,如何能断定就是你的乡人?若仅是巧合亦或是会口技呢?”


    这在阿鱼看来纯属找事,阿鱼当即也怒道:“陆预,你放开我!不想救人你就直说,为何要一直胡搅蛮缠!”


    “爷胡搅蛮缠?”


    陆预咀嚼着这几个字,垂眸看着底下一堆看戏的人。


    他微抬下颌,舌尖绕过牙槽,继续品味方才的怒火,直到那股邪火上窜下跳,到了再也抑制不住的地步,陆预沉着脸,一把扯过阿鱼的后颈,不愿与她再拉扯,当即怒道:


    “好啊,那你便看着,爷是如何胡搅蛮缠的。”


    “放箭——”


    一簇簇冷箭在眼前飞过,阿鱼这才后知后觉,当即睁大眼眸嘶喊怒道:


    “不要——”


    “不要杀他们——”


    阿鱼声嘶力竭地吼着,看着那些乡人齐刷刷被弩箭射中,倒下。


    “不要——”


    “杨大爷——”


    “李叔李婶——”


    “阿叶姐——”


    眼泪如同绝堤洪流,瞬间倾泻奔涌。无数士兵从他们身后蜂拥而出,很快就与对面的叛军混作一团,近身厮杀。


    陆预依旧掐着阿鱼的脖颈,死死桎梏着她,叫她看清这一切。


    赵云萝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叫陆预识破。直到冷箭射向她的那一刹那,她迅速收回了看戏的心思,和赵叡一起,奋力杀敌。


    严放虽在砍杀敌人,但余光总会分出一些,留意着容嘉蕙的安危。


    不过短短的一瞬,山麓间大火腾烧,两方人马厮杀互砍,兵刃相接,人仰马翻声不绝于耳。


    陆预单手护着阿鱼,另只收执着剑,警惕周围的来人。


    “都死了——”阿鱼被那群羽箭惊得魂飞魄散,许久依旧未回过神,全身颤抖战栗。


    陆预冷眼瞧着这一切,只觉气上心头,想骂她蠢,话音刚出口,旋即又被卡在喉中。


    黑暗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预。容嘉蕙知道,严放一直在盯着她。趁严放被其他人缠得脱不得身时,她当即浑水摸鱼,跑向陆预的阵营。


    “阿预!”她眸光癫狂,好不容易从李含那禽兽手下逃出来,流落江南又吃了这么多苦。


    她终于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年少情郎了。


    “阿预!”


    那人离她只有三丈远,只要她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容嘉蕙目光癫狂。


    自妹妹出生后,母亲厌弃她,父亲冷待她。入宫后,那对皇帝父子玩弄她……


    只有陆预,只有他是真心待她好的。


    听着扑通扑通剧烈的心跳声,容嘉蕙加快脚步冲向陆预。


    她目光兴奋,又怕陆预认不得她,当即去了甲帽,露出绸缎般的乌黑青丝。


    电光火石间,严放转身乍然瞧见自己的女儿跑向陆预。想也未想,当即弯弓射箭对准陆预。


    “婉儿,快回来!”


    破空声从身后传来时,陆预刚捅了一个敌兵,正要抽出剑去抵御羽箭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女子的闷哼。


    “阿预——”


    容嘉蕙吐出一口鲜血,展开双臂硬生生挡下了射向陆预后背的箭。


    瞧见容嘉蕙的那一刹那,陆预眸光微滞,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容嘉蕙的身子早已无力倒向他。


    “婉儿!”


    “庶子,还我女儿命来!”


    瞧见容嘉蕙受伤,严放红着眼目眦欲裂,怒吼着,当即不要命地就冲向陆预。


    “庶子,我要杀了你!”


    面对冲向他的严放,陆预收回神思,将怀中女人送至阿鱼身边。


    跌坐在地上的女人面色苍白,依旧目光涣散,她的脑海里全是方才乡亲们惨死的一幕。


    只这时,怀中不知何时砸来一包药,瞬间将阿鱼惊醒。只听那砸药的黑衣男人沉声道:“快给她止住血。”


    旋即,那人手握着绣春刀,毫不留情地杀着周围源源不断赶来的敌军。


    阿鱼收回神,擦去眼泪,将那药粉通通洒向受伤女人的腹部。


    眼看着血水越来越多,阿鱼倒药粉的手越来越抖。余光瞥见方才的黑衣男人,阿鱼擦去额角的冷汗,从衣衫下撕了小块,胡乱替她包扎伤口。


    她被陆预困在山洞里时,正是那个黑衣人打晕了青柏和杨信等人,将她救了出来。


    那黑衣人要救这人,她也不能见死不救。


    阿鱼忙活许久,这才缕起遮住她面容的长发,待看清那张印象深刻的脸上,阿鱼苍白的脸旋即没了一点血色。


    是……是那位娘娘!


    那位曾经想将她推向悬崖,险些要了她命的娘娘!


    为何她会在这,为何那黑衣人要她救她?


    另一厢,陆预与严放厮杀时,自然发现了另有一拨人涌进来。


    那群人围在阿鱼和容嘉蕙身旁,似乎有意保护她们。他收回视线,提剑专心格挡着严放的猛烈攻击。


    赵云萝恨恨盯着陆预,找准时机当即挽弓射箭,瞄向陆预。


    破空声传向耳畔,电光火石间陆预旋身一跃,那支箭矢当即擦过他的衣带。


    严放也留意到那箭,但他更多在意的是容嘉蕙,趁着陆预躲箭的功夫,他匆忙向后看去。


    也正是此刻,陆预当即朝他刺去,严放躲闪不及,被剑穿透肩颈。


    陆预倏地抬腿,将他踢倒在地,长剑横向严放的脖颈。


    正要杀他之际,耳畔忽地传来熟悉的声音。


    蔡贞掀去覆面,冷眸看向陆预,沉声道:“陆世子且慢!留下他的命。”


    看见蔡贞的那一刻,陆预唇角抽搐。眼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杨信和青柏都折在蔡贞手里了。


    是蔡贞将那个女人带过来的。


    他究竟要做什么?为何要如陆植般,非要横插一脚。


    这时,耳畔传来一阵阵巨响,陆预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周遭似有火光飞过。


    “不好,是火药。”有人惊讶。


    话音一落,耳畔忽地传来巨大的轰鸣。不少士兵当即被火药炸死。


    赵云萝等人当初放弃高地,反而选择下山焚村。此时在从山下往山坡上运送火药,明显吃劲。


    只是陆预没想到的是,两军近身交战,赵云萝却如此毫无顾虑地使用火药。这般,炸死得可不仅仅只有他的人。


    火药落下的时候,下山拼死交战的士兵也顾不得对手,纷纷东躲西藏,优先逃命。


    场面一度变得不可控制。


    陆预神色稍沉,也顾不得蔡贞,当即道:“全军速速撤离!”


    蔡贞也注意到情况的混杂,当即派人带走了严放和容嘉蕙。


    “还愣着做什么?”看着阿鱼坐在地上呆讷地看着山下被烧得什么也不剩的村落,陆预当即又怒上心头。


    但此刻也不是与她置气的时候。男人化拳为掌劈向她的脖颈,打晕后将人带走。


    眼见着到手的仇人即将离去,赵云萝愤愤咬牙,旋即骑马就要去追。


    赵叡在此刻拦住了她,耐心劝道:“上面过于混乱,当心埋伏。”


    “你放开我,难道就行这么放走他吗?”赵云萝红着眼睛道。


    “小妹,眼下军中溃乱,不宜再追。”赵叡盯着山上的火光,无奈叹气。


    朝着自己的人毫不留情地开炮,那些人为他们卖命,反倒被主子亲手送了命……


    “且不说追陆预,军中如今充斥着怒恨与怨气,这些人搞不好就会哗变。”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回去休整,报仇的事,兄长会替你做。”


    赵云萝也知自己方才气恼过头,且严先生也被抓了,不由得暗暗恼恨。


    “我知晓了。”她不甘地抬眸,映着火光的眸中闪过浓浓的恨意。


    ……


    陆预等人当即撤回了长兴县内。只要守住长兴城这个北岸门户,吴王余孽便不足为虑。


    回到驿站时天光大亮,陆预将阿鱼放回榻上。盯着她苍白的面容,陆预骤然想起了另一张脸。


    是那个女人的脸。


    危急时,是她替他挡了一箭。


    只是,她为何又会出现在湖州?那严放口口声声又称她为女儿。以及蔡贞来吴地的目的……


    诸多疑惑萦绕在心头,陆预抿唇,冷眸看了阿鱼许久,最后拧了帕子擦去她满脸泪痕,又替她掖好被褥,这才离去。


    蔡贞平白伤杨信和青柏,又放走阿鱼,无论如何,都得给他一个解释。


    刚要出门,不想迎面碰上蔡贞。


    “蔡指挥史不该给我一个解释?纵然替宫中办差,但肆意扰乱我等清剿吴王余孽的大事,他日上京,莫怪我不看昔日同僚情分,上疏参奏。”


    面对陆预的咄咄逼人,蔡贞眯起眼眸,摩挲着手中的绣春刀柄,未当回事。


    “何来扰乱?陆世子可有证据证明蔡某扰乱清剿大事?今日,蔡某亦带人出力,助陆世子清剿余孽。”


    陆预知晓他有意与自己杠,遂冷着眉眼不欲再理会他。


    但蔡贞显而易见没有要离开的心思,他站在门口,余光似若无意朝里间探去,陆预察觉,脸色黑如锅底,当即挡上。


    “若吴娘子醒了,烦请陆世子带人来见我。”蔡贞挑眉,意味深长看向陆预。


    “北镇抚司有要事审问。”


    蔡贞离去时,陆预冷着脸沉眸一直坐在里间的屏风前,伏案看着邸报。


    只是许久后,邸报都未曾动过。


    男人的视线凝滞了般,他旋即找来那夜吩咐行动的暗卫首领池白。


    “人可都安置好了?”


    “是,都安置妥当。”


    脑海中不断回想起昨夜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陆预放下邸报,心底的怒火愈发躁动。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对于她的男人,她竟一个字也不信?


    如此,又置他的颜面于何地?


    往日活埋他的账他还未同她算过,她不仅不内疚,还敢同他嘶吼蹬鼻子上脸。


    陆预抿唇心口发闷,面色愈发难看。


    这个女人,真的是一点心都没有!


    ……


    腹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巨痛,容嘉蕙眼眸惺忪,闭合的眼皮下不断颤动。


    “小蹄子,不过就是一串珠子,你比你妹妹大五岁,为什么就不能让让她?”


    十岁时候,她用攒了一年的月钱,给母亲买了串粉色碧玺手持作生辰贺礼。


    然而,那串粉色的手持被妹妹拿去,一不留神摔在台阶上,连带着手中的碧玺也被摔得四分五裂。


    那是她一年的心血啊,剩了买诗集珠花糕点的心血……


    看见妹妹如此不懂事,珠子被摔的四散,有的掉进石头缝里,水池子里,找都找不到。她心烦意乱,头一次对妹妹发火。


    母亲闻声赶来,先给了她一巴掌,又骂她“小蹄子”“小娼妇”这等下流话。


    她不服气,说出了那句话,“母亲自从有了妹妹后,为何就不爱我了?”


    母亲是怎么答的呢?


    “怪行货子!你平白比她大了五岁,比她先享了五年福。你有什么脸和她争?”


    “你身为长姐,让着她是天经地义!”


    “难为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为了一点小事还与妹妹争?她才五岁啊,你个没良心的浪蹄子!”


    眼眶中的泪意再也压抑不住,她泪眼模糊,为何母亲不问缘由,要那般伤她的心?为何从小到大,与妹妹一有什么争执,母亲总是只怪她,用世间最歹毒最下流的话骂自己的女儿?


    旋即,母亲的面孔逐渐消散,是寒冬腊月天少年冷峻的眉眼,呼出的热气。


    “你这般争强好胜,哪个男人敢娶你?”


    “将说不定变成盛京城的老姑娘。”


    “你——”


    她被他激得怒上心头,刚要揪他的耳朵,忽地又听他道:“你放心,到时候实在没人要你,小爷我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


    雪地里响起少年的一阵闷哼,她这才松了他的耳朵,将湿润的脸颊趴在他劲瘦的后背上。


    画面再一转,她穿着凤冠霞帔,挽着胳膊同他饮合卺酒。


    “阿预——”


    那杯酒越来越凉,眼前人的身影也愈发模糊。直到腹部的痛再次传来时,容嘉蕙猛然坐起,睁开惶恐不安的泪眸。


    “阿预,阿预你在哪?”


    她唇色苍白,余光扫向房间各处,去寻找她心中的少年。


    “惠妃娘娘,又见面了。”


    少年郎没等到,直到视野里出现了熟悉的大红飞鱼袍,容嘉蕙的脸色旋即没了血色。


    “不,你不是他,我要见陆预,我要见陆预!”


    容嘉蕙眸光无神,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蔡贞知道此刻还不是审她的时候。待他先撬开那严放的嘴,可再做决定。


    蔡贞走近床榻,慢慢逼近她,头一次大胆打量起这位惠妃娘娘的的脸。


    瓜子面,桃花目,眼尾染着些许红晕。此刻苍白着脸,眉眼五官与那位吴娘子真是相像。


    若说有什么不同,这位惠妃娘娘眼尾上扬,双唇更薄,是那种充满危险的张扬妩媚之美。而那位吴娘子,反倒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见蔡贞直勾勾盯着她,容嘉蕙有些不适,转过脸向里缩去。


    “你与那吴娘子是何关系?”蔡贞挑眉,好整以暇问道。


    “没什么关系,一个乡野渔女,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容嘉蕙听见阿鱼就觉得晦气。


    是那个女人抢走了她的郎君。若不是她,那夜陆预如何会拒绝自己,而后她又如何能被李含胁迫,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容嘉蕙忽地反应过来。她和陆预之间好似有什么变了?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有求必应了。


    他们之间,多了那个女人。


    正走神间,手腕当即被人抓起,容嘉蕙刚要大叫,却见他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根短针,直接刺破她的手指,再拿小瓷瓶接去。


    “放肆!你这是作何?”容嘉蕙怒道。


    蔡贞没理会她,沉眸拿了小瓷瓶旋即走人。


    见他走后,容嘉蕙才松了一口气,将穿刺的食指含入口中。她蹙眉看向腹上的伤口,眼睛愈发酸脏。


    她是做错了事,可昨夜她不顾性命替他挡了一箭,阿预应该能原谅她了吧?


    容嘉蕙当即捂着腹部,迈着蹒跚的步伐下床,走到妆台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唇角扯出一丝艰难的笑意。


    “阿预,蕙娘如今只有你了……”


    她擦去眼泪,捂着疼痛的腹部,当即出了房门。躲在回廊后面,随意问了婢女,得知陆预的房间后,容嘉蕙兴冲冲赶过去。


    此刻,日上高头,陆预看了一晌午的邸报,艰难的揉了揉眉心。


    察觉屏风后有了动静,陆预抬眸看她。


    阿鱼当即将身子转到里面,背对着他,也不会理会她。


    陆预唇角抽搐,正要跨步绕进屏风,却听耳畔传来一道女人的呼声。


    “阿预,原来你在这……咳咳。”容嘉蕙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隔扇,见到他的那一刻泪眼婆娑。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身上有伤,你不该来此。”陆预抬眸瞥向她。


    “阿预,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容嘉蕙抹着眼泪,小心翼翼靠近他。


    “只要你没事,便是要我去死,我也愿意。”说罢,她当即扑向陆预。


    鬼使神差地,陆预没推开她。径直由她抱着,但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忍不住朝屏风后探去。


    第59章


    容嘉蕙显然没注意到屏风后还有人,只声情并茂同陆预哭诉她近来受的种种委屈。


    “都是我的错阿预,当初兄长去了,父亲又突然病倒,那时我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


    “是母亲要我入宫为妃,将容家撑起来。”


    “一开始我真信她是为了这个家,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她就是为了让我妹妹能嫁进高门,才会突然待我好了起来。撺掇我进宫,毁了我的一生。”


    “她从来只爱我妹妹,并非真心待我好……”


    “真正待我好的只有你,阿预——”


    屏风后直到现在也没有动静,那女人依旧背对着他,背影冷漠又僵直,陆预心底忽地窝了一股子怨气。


    气她蠢笨,气她自作主张,气她不识好歹,更气她没有心……


    他压根不想听一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前尘旧事。过去数年,那些旧事早随了时光流逝而物是人非,眼下又捡出来说,只会平白惹人厌烦。


    目光依旧锁死在屏风后那冷漠的背影上,陆预压抑着怒火,抬手默不作声地将容嘉蕙的双臂从他身上拽下。


    “我知晓了,你先回去养伤。”陆预冷淡道。


    容嘉蕙的一腔真心终究被他这话伤到,很快眼泪又出来了,她不死心,红着眼面色苍白如纸。


    “阿预,我真得知错了,求求你原谅我可好?”


    “我知道你是因为那张与我相像的脸才肯亲近那个渔女。”


    她话音刚落下,男人眸光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旋即侧眸看向屏风后的身影。


    容嘉蕙不知他在看什么,又继续哭诉道:


    “陆预,可我才是真正的蕙娘,才是那个与你青梅竹马的年少恋人。”


    “你不要再寻她了好不好,一个赝品哪里好,我才是你的蕙娘啊!”容嘉蕙说到伤心事,泪眼涟涟望着陆预。


    “分明是我们曾经真心相爱,阿预,你怎么能将对我的感情都转到一个赝品身上?”


    “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啊!”


    “赝品始终是赝品,对不对?就算再像,她也不是容嘉蕙,不是蕙娘,不是我!”容嘉蕙情绪起伏,终究是没忍住满心的委屈,鼻尖酸涩,崩溃落泪。


    她记得清楚,那日在草场,她眼睁睁看着他将那渔女抱上马,揽过那人的眼神,眉眼里温柔得不像话。


    可那些,本来都该是他对她的好!


    不知为何,陆预听到容嘉蕙说出这么一连串的话,没由来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丝诡异的慌乱。


    反应过来后,陆预扯着唇角,又瞥屏风后冷漠的身影,那股不该有的慌乱当即被他压了下去。


    陆预平复了心情,看向容嘉蕙,语气多了些许温和:“蕙娘,你说得这些我都明白。眼下你伤势未好,这些日子你先好生将养。”


    “你明白就好,阿预。”捕捉到他来之不易的温和,以及再次唤她“蕙娘”时的柔情,容嘉蕙当即热泪盈眶,“你明白就好,我并非有意悔婚。”


    “是有苦衷——”


    “回去吧,蕙娘。”陆预打断她的话。


    “好,蕙娘听阿预的。”


    直到耳畔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阿鱼才捂着唇瓣,盈满泪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嘲。


    阿鱼将自己缩成一团,艰难喘着粗气。她不明白,分明早就知晓这一切,知晓他将自己当个玩物。


    可亲耳听见他和他的青梅互诉衷情,互通心意时候,她的心为何这么痛这么难受。


    当初她早就知道,若不是她生得像那位娘娘,就算失忆他也不会碰她。


    她不是早该知晓的吗?


    她和他的开始,原本就是错的。


    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子捅上心口,那一句句“替身”,“赝品”,“蕙娘”更像是一把无情的手,拧着钝刀子在她曾经错付且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不断旋拧。


    既然他的蕙娘都回来了,为何他就不能放她这个“赝品”走?


    昨夜,她的小院彻底被焚毁了,青水村的乡亲们一个个都死了,她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没有家了。


    是陆预,陆预心狠手辣,毫不留情,明知那些是她的乡亲,她想用自己的命换乡亲的命,他都不许,凭什么啊?


    阿鱼捂着唇,肩膀发颤,极力压抑着哭声。


    陆预就站在床榻边,冷眼看着躲在被褥里哽咽的女人,心下缓了几分。


    瞧吧,她不也挺在意的吗?


    “莫哭了,昨夜爷便与你说了,那些人是吴王余孽派人假扮而成的,根本不是你的乡亲。”


    “念在你经验尚浅,不知战场上阴谋诡计人心险恶,昨夜的事,爷便不与你计较。”


    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被褥中的抽泣戛然而止。阿鱼听不得他当刽子手杀了人还能轻拿轻放。


    原来,他为了骗她不让她去用自己换父老乡亲的命,竟然还编出如此可笑的谎言。


    人都死了,村子没了,她的一切都没了……


    都是因为她……


    阿鱼已经哭不出来了,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恨自己。若非陆预和他的那个夫人,青水村又怎么会招来这等祸患。


    男人立在床榻边好一会儿,却仍不见躲在被褥里的女人有何动静。


    当即,陆预沉了面色,径直上前将被褥扯起,掰扯过她的身子捏着她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


    “吴虞,爷在与你说话!”


    阿鱼被人晃得头晕目眩很久才缓过神来。


    对上他修罗煞神般的凌厉眸光,昨夜一幕幕火光冲天血腥扑鼻的场景又仿佛重现眼前,阿鱼陡然尖叫起来,胡乱挣扎着抗拒着陆预的触碰。


    “都没了,一切都没了,都死了,都被火烧了。”


    “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该死的是我,是我!”


    眼前的女人泪眼通红,眸光涣散再也聚不起神,渐渐失了同他挣扎的气力。


    鬼使神差的,陆预看着她莫名想到了那棵他亲手栽在茅屋后面的槐树。


    他记得清楚,他每日浇水除草,槐树还是死了。


    隐隐约约好像有谁跟他说过,不能常浇水,湖岸旁的土壤本就湿润,水浇多了树怕是难活。


    他不信,他好似记得,他印象里树就是要常浇水。


    陆预沉眸看向眼前抹着眼泪背脊单薄的女人,薄唇紧抿,方才因被无视而起的怨怒随着女人一声声的抽泣中渐渐消散。


    男人顺势撩起衣袍坐在床边,盯着她一动不动。


    “莫哭了,爷今日就与你托实,你的父老乡亲都没死,昨夜你看到的那些都是赵氏差人假扮的。”


    “坊间常有各种奇淫巧技,通常会有善模仿他人声音甚至精通口技者。”


    榻前的女人依旧低垂眼眸,一动不动,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陆预眼皮猛跳,心底莫名发堵。


    她如今又是什么样子?陆植说什么她偏信什么,他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也不是,她总是听进去那些他怒极时说的气话,捅他活埋他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见她心慈手软。


    心口越来越堵,陆预又想起来昨夜突然出现的蔡贞,面色的缓和当即消散。


    “吴虞!”陆预忽地俯身逼近,再有一寸的距离就贴到她的脸上去了。


    阿鱼陡然戒备,睁大眼眸被迫怒视着他。


    “昨夜你也说了,只是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像而已,可那么远的距离,你当真看得清吗?”


    “声音可以模仿,人亦可以伪装!”


    “而且,那群人什么时候不杀俘虏,偏偏等到你来了,留着在你眼前杀,你好好想想,这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陆预双手箍着阿鱼的脸颊,逼迫她直直看着自己,乌黑水润的眸子里倒映着的都是他。


    果不其然,漆黑的眸珠似乎微动,陆预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


    “赵氏恨得是爷,却非要拿你做要挟,你想过没有,这是为何?”陆预沉沉盯着她,观察着她面上的微弱变化。


    阿鱼避开了他的探寻,侧过脸去,方才那一刹那,就仿佛那日她被人拖着坠入悬崖般,即将惨死的刹那却被树枝挂住,险些窒息。


    没有亲眼看见青水村的父老乡亲前,她不会相信陆预。


    “你骗了我太多太多次。”阿鱼侧过脸冷着眉眼不去看他。


    正如片刻前,他与他的那位青梅不是在屏风后互诉衷情吗?


    信陆预的话只会让她坠入深渊,若非当初轻信他跟他入京,哪里又有后面的事?


    可她心底却忍不住对那种可能怀有希冀,她想见到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们。


    “我要亲眼见到他们。”


    阿鱼这回才真正看着陆预,眼角通红,眸光却异常坚定。


    “成。”陆预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阿鱼有些恶心,当即偏过脸躲开他的触碰。


    陆预刚才缓和面色旋即又添了些许乌云。


    他倒是忘了,他还有一堆旧账未同她算呢。


    怎么能如此轻易满足她呢,说不定转头她就再次不识好歹同他翻脸。


    “但爷有条件。”陆预强行掰正她的脸,又逼着她看向自己,“昨夜爷与你好说歹说,你偏不听不信,若非爷拦着你,你还真想去送死?”


    “还有,爷不是说过,让你好生待在马车里别出来,你偏不听话,非要过来?蔡贞好生生的,为何帮你?”


    探寻着她漆黑眸底的震颤与不耐,陆预扯了扯唇角,沉着面色继续道:“还有你上回不知死活活埋爷,勾搭陆植逃跑的事,爷也都为与你计较!”


    在他咄咄逼人的质问中,阿鱼的心跳个不停。陆预不知晓青水村,可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的地方,当透过车帘看见火光时,想起不久前陆预威胁过她的话,她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个彻底。


    她急不可耐,求青柏求杨信二人皆冷漠不理会她。最后竟偶然遇见路过的蔡贞,是她求的蔡贞……


    正如上回他搭出的一把手,救了她的命。并非所有人都像陆预那般对旁人妄加揣测。


    还有活埋,她真的不想再与陆预说一句话,他真该被活埋。


    疲倦又无奈中,阿鱼闭了闭眼睛,“你一直都在强迫我,我为何不能跑,我为何不能像你一般,处处为自己考虑……”


    腰间骤然一紧,阿鱼疼得蓦地蹙眉,却又忍不住怒着哭诉道:“你骗了我多少次,你心里没点数吗?我怎么还敢再信你,你凭什么让我再信你!”


    又是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陆预抿唇盯了她半晌,没说话。掐在她腰肢的手松了些许。


    “吴虞,如今莫忘了是你有求于爷。爷费了那么些功夫将那些人安置起来,不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阿鱼鼻子一酸,唇瓣颤合,深深吸了一口气,“青水村的百姓按时交税服徭役,还有不少人参军去东南抗击倭寇……”


    “你是朝廷命官,这些都是你的职责!”


    陆预抬手捻了捻她额角的碎发,阿鱼想躲冷不防被他用手勾住当即疼得“嘶”一声。


    如今倒是学聪明了,知道拿这些场面话压他。


    陆预心底冷嗤,扯唇道:“是又如何?可你也说了,爷是禽兽,爷是畜牲,禽兽和畜牲就该干点禽兽和畜牲该干的事!”


    无耻!阿鱼被气得缓着气息,她紧紧揪着襟口,逼着自己冷静,青水村的祸事因陆预而起,她恨陆预。


    为了她的父老乡亲,这回她必须忍!


    “只要你听话,爷舒坦了自然会让你见他们。”


    察觉她的妥协,陆预心头当即松快不少。


    ……


    与此同时,黑暗的牢房内,男人一身绯红飞鱼服,敞膝俯身,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瓷瓶。


    男人对面的木架上,一对铁钩从囚犯的肋骨由后向前穿透,将他整个人钉在上面。囚犯披头散发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气若游丝。


    “大人,他还是一个字都不说。”有人过来道。


    蔡贞侧眸,并未言语,吩咐人找来白瓷碗。旋即,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几步上前从袖中取出银针捅向严放的肩胛。


    殷红的血滴落进碗里,蔡贞转身,又从白瓷瓶倒进入一滴。


    两滴血珠缓缓下坠,随着水流微弱晃动。但无论无何,两滴血珠都无法汇聚。


    黑沉的眸中闪过一丝嘲讽,男人旋即毫不犹豫将碗中的水泼向奄奄一息的囚犯,将严放泼醒。


    “你说,你这般硬骨头,你死了,你那心心念念的乖女儿该怎么办呢?”


    蔡贞盯着他,面带嘲色。


    “本官有千种万种法子不叫她好过。”


    果然,提起容嘉蕙,严放当即凛了神情,怒道:“狗贼,你要对婉儿做什么!”


    蔡贞敏锐的捕捉到那两字,婉儿?呵!


    “你若敢动我女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女儿?”想起方才那无论如何都不相融的血,蔡贞看向严放,愈发嘲讽。


    “若本官没记错,你女儿容嘉……婉,出身京城容氏,是容太傅容知礼嫡出的三女儿。”


    “而你,不过是吴王府詹事,她又如何是你女儿?”


    蔡贞说完,果然见严放面如尘色,似愤怒羞恼,嫉妒懊悔等情绪交织在一起,脸色青红交加。


    蔡贞更有兴趣了。


    “严先生怕是从未见识过北镇抚司的手段吧。前些日子,你的主子吴王,在诏狱褪了几层皮才被拉出去斩首示众。”


    “你若决心负死,本官倒也敬你是条好汉,只是父债女偿。总得有人替你受过。”


    “她不是,她不是我女儿。与她无关!”严放瞳孔大睁,歇斯底里吼道。


    蔡贞早没了同他掰扯的耐心,看向衙役道:“去将容嘉婉带过来,你既然不说,那总的有人先吐出些什么来。”


    提到容嘉婉,严放肉眼可见的蔫了许多,叹了口气。


    “你放了我女儿。”


    蔡贞又坐回方才的位置上,抚着腰间的绣春刀柄,扯唇冷笑,“你何时与容夫人珠胎暗结?”


    怪不得陛下会猜忌容家和吴王不清不楚,除了宫中的容嘉蕙,没想到就连容夫人和吴王近臣都有这等不为人知的关系。


    “二十年前。”记忆退回到许久许久以前,严放眸中的阴沉暗了些许。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容知礼的夫人,她是我的妾室,郑阿妩。”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江边要跳河的孤女,便救下了她。后来,她做了我的妾室,还怀了身孕,那个孩子就是嘉婉,也是我唯一的孩子。”


    蔡贞忽地挑眉,审视着严放的一举一动,似乎从他面上找出说谎的破绽。


    “据本官所知,容夫人郑氏在二十八年前便与容太傅成婚,二人始终相敬如宾,伉俪情深。”


    “是啊,若非如此,我的婉儿又岂会与我分离二十年之久,认了他人做父!”严放面色陡然阴沉起来,怒火中烧。


    “都是那个贱人,贪慕虚荣,为了抢她姐姐的婚事,怀着我的孩子去勾搭容知礼那个老东西!”


    跪在地上的囚犯抿着唇,双拳紧握,陷入了过往的深重回忆中。


    传闻荥阳郑氏老夫人曾育有一对双胎。后来算命先生曾言,双生女命,阴阳相克,阳时生人会兴旺家族,阴时生人则克害家族。


    郑氏便将阳时生的长女月姮养在身边,阴时生的次女扔进了庄子,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人们只知荥阳郑氏有嫡女月姮,而不知次女阿妩。


    “郑月姮是容知礼的夫人。只可惜后来……”严放叹了口气,“容知礼外放越州,郑月姮从荥阳娘家南下去越州寻他。”


    “恰好被阿妩看见了。”


    “那时阿妩和她都身怀六甲。我实在不知,阿妩竟胆大包天,敢去偷梁换柱……”


    蔡贞很快就缕顺了其间干系,问道:“所以,如今容知礼的夫人,其实是双生子中的妹妹,郑阿妩?”


    严放点头,“她们姐妹俩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所以阿妩才敢这般偷梁换柱。”


    “那原来的郑月姮呢?”蔡贞道。


    “死了。阿妩和她都怀有身孕,只是阿妩比她早了两个月。”


    “郑月姮当时坐船南下,她不知道有阿妩这个妹妹。阿妩使了法子将她推下了水。”


    “只是我知晓此事后,郑月姮已经死了。不然,我绝不会允许阿妩带着我的孩子另攀高枝!”


    “呵,所以后来吴王得知了此事,在吴王的纵容下,你已无可奈何?”蔡贞试探问道。


    眼下情况已然明了,原来这么多年,和吴王暗中来往的都是那个换了芯子的容夫人郑阿妩!


    严放咬牙切齿,忽地抬眸看向蔡贞,怒道:“可此事归根结底都是郑月姮的错,若不是她非要南下,叫阿妩看见,又怎么会出如今的乱子?”


    阿妩嫁给他时已经二十三岁,他隐约知晓阿妩的身世。郑氏将她丢进庄子,便再也不闻不问,阿妩被庄子上的嬷嬷虐待,后来逃了出来。


    尤其是阿妩知道还有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过得日子却比她好千倍万倍,她心里更是难平,便起了歹心。


    这心思也正顺了吴王殿下的意。他知晓,若不是吴王殿下推波助澜,阿妩一个人不可能成功。


    蔡贞又问了些郑阿妩和吴王来往的事。做好笔录后,忽地听见严放嘶喊道:


    “我已经如你所愿,全都招了。婉儿是无辜的!”


    蔡贞忽地顿住脚步,微微转身饶有意味地看向严放,“这是自然。”


    离开牢狱后,蔡贞看着供词,又想起了真正的容夫人郑月姮。


    二十年前,她身陷吴地,又与郑阿妩几乎同时怀有身孕……


    不知不觉,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蔡贞寻着思绪,再次去敲了陆预的房门。


    无论如何,他始终相信,这世上不可能没有血缘关系却又如此相像的人。


    那个吴地渔女的身世,确实古怪。


    此时已是辰时,陆预早起身坐在案前处理公务。阿鱼累得够呛,现在还在榻上。


    陡然听见敲门声,陆预眉眼间隐有被人打断的不悦,旋即起身去开门。


    “陆世子,可否一谈?”蔡贞捻着手上的供词,看向陆预。


    陆预将人带到明间,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些供词。


    “未免太过诡异。”陆预面色淡淡道。


    「景顺十年,吴县,杀容琛。」


    看到供词上短短几个字,陆预眉心紧拧,捏着纸页的手用力渐深。


    景顺十年,恰是容家长子容琛病死在外放途中的那一年。


    容琛不仅是老师亲子,更是他的得意门生。容琛早慧,十三岁便中了举人,十六岁夺得景顺六年的状元,进翰林院。


    陆预盯着那几个字,良久心中愈发五味杂陈。


    容琛的天赋远在他之上,若容琛未死,老师也不会备受打击精神错乱。至于那个女人……


    蔡贞从陆预手中抽出供词,余光下意识瞥向里间。


    “只是我心中亦有一惑,陆世子也知晓,世间不会有平白无故相似之人。”


    他话音刚落,陆预抬眸旋即与他对上视线。


    “我要取吴娘子的血,与容妃滴血认亲!”


    “她与此事有何干系?容家的事,不该牵扯上她。”陆预盯着蔡贞,冷声道。


    郑阿妩险些将容家拖入万丈深渊,若诏狱再审出什么来,容家难保不会雪上加霜。


    她既没受过容氏恩惠,没受过容氏供养,又何谈要为容氏的错担责?


    蔡贞眯起眼眸,饶有意味看向陆预,笑道:“陆世子,你知晓我说的不是这个。”


    “难道陆世子不好奇吗?还是说,陆世子不敢面对这个结果?”


    “你不必激我。”陆预不悦地打断他。


    “上次你平白无故动我的人,蔡指挥使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蔡贞向外走了几步,回眸看他,“解释啊,蔡某深夜视物不清,险些以为陆世子将容妃看押了起来。这才迫不得已出手……”


    陆预知晓他有意说笑,既然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倒也不必勉强。


    “容妃的事我不会插手,蔡指挥使不必如此草木皆兵。”陆预看着他,淡淡道。


    “如此最好。”


    蔡贞到底没强求,旋即离去。


    陆预起身走进里间,发觉阿鱼依旧在睡着后,盯着她的脸兀自失神。


    若她真是容家的女儿……


    陆预抿唇不语。


    若容琛未死,那女人也不会进宫……若郑月姮未遭大难,眼前这个女人也不会流落在外数年……


    她学字很快,不过短短一年,便识得旁人学了数年的字……


    若她自小长在容家,和容嘉蕙一般,由老师亲自教导……


    不知何时,连陆预都未发现他的思绪飘忽了那么远。他回过神时,却见阿鱼睁开了眼眸,点漆般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第60章


    水润的眸子里倒映着男人的复杂情绪,过去那张熟悉的脸在他脑海中来回切换,是她,一晃又迅速变成容嘉蕙,再又变成她。


    陆预长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试图将那些纷乱繁绪通通消弭。


    阿鱼不明白他眸中的复杂因何而来,她没忘昨日与他博弈后他答应她的事。


    阿鱼自顾自坐起身,蹙眉看向陆预道:“我何时才能去见他们?”


    陆预忽地被拉回思绪,他亦没忘昨日与她的龃龉。她虽说是老师的女儿,可容家眼下已深陷漩涡,对于容家陛下还有旁的打算。


    陆预盯着阿鱼,面色沉重许久都未说话。才睁眼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等急不耐烦,仿佛他真会把那些人怎么了似的。


    陆预抿唇,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发堵:“你既不相信爷,还问这做甚?”


    “从一开始你便不信爷,从那个孩子开始,迫于情势爷确实游移不定过。但后来爷既将你带回来安胎,明确说过准你生下孩子,你呢?”


    “还有爷从未想过将你卖入青楼,那夜不过爷被你气恼了,说地混账话,谁会如此不要脸面将自己的女人送到那等腌臜地,上赶着当王八?”


    “包括上回你活埋爷的事,爷都未与你计较。”


    “眼下你又想如何?”


    阿鱼垂下眼眸,忽略他的视线。她确实不如他能说会道,他总是能找出各种罪名替自己开脱。


    良久,她才抬眸正视陆预,干涩的嗓子有些嘶哑:“我不想听你说别的,我只想见他们。”


    “若是他们没了,我也会随他们而去。”阿鱼盯着他一字一句眸光坚定认真道。


    “我并非在同你玩笑,陆预。”


    这已是她最后的底线。


    没有哪个害人精害了别人还能洒脱的活下去,阿鱼自认为,她做不到。


    当初陆大哥几次三番救她于危难,她却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如此一来,他对她的那些好就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心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愧疚。


    陆预对上她执着又坚定的视线,知晓不能再继续逼她。似乎妥协了似的,终于开口:“三日之后,爷再带你去见他们。”


    听见他最后松口,阿鱼长长松了口气。


    ……


    终于捱到了第三日,大清早阿鱼就迫不及待的起身。


    陆预在她之后,看着她匆忙逃离自己的身影,心中莫名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男人从架子上取来中衣,盯着坐在窗前的身影,清咳一声,“你莫忘了你仍旧是爷的妾,妾当有妾的本分。”


    “过来,替爷更衣。”


    听见声音的阿鱼身子猛然一顿,本想回“你自己又不是没手。”但知晓眼下不宜惹怒他,只能忍着情绪绕过屏风走到他身边。


    陆预伸展双臂,任由她动作。将他的中衣套上,系带。最后又拿起架上的黑色织金圆领袍,系上圆扣与腰间的革带。


    整个过程陆预都在垂眸打量低头忙碌的小女人。她一身浅绿襦裙,极尽素雅。


    浅绿颜色接近冷白,陆预蓦地想起经常穿白衫且又十分碍眼的男人,平和的眸光隐隐阴鸷。


    “去将爷那件苍青道袍拿来换上。”


    刚给他穿好衣衫,再度听见命令,阿鱼诧异抬眸莫名感觉他在折腾自己。


    她垂下眼眸,在心中默念只要熬过今日,且再忍忍。


    阿鱼迅速替他换下衣衫,逃也似的再度躲得远远的,


    陆预唇角抽搐,也没再理会她。


    正待出门时,抱厦外忽地响起池白的声音。


    “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当初他命池白带着青水村的一众老小撤离下山,将之安置在鹿鸣镇南城的善堂里。若无意外,池白不会来报。


    陆预眼皮猛跳,他迅速扫向坐在案前已等得不耐烦频繁托腮向他这处看来的女人,心中烦躁。


    “爷有事先出去一趟,你先在这候着。”


    阿鱼早已等得急了,听他这般说,心中更是不平。但她怕失去这唯一的机会,只能默默点头。


    池白与陆预到了书房,此刻池白亦面色沉重,当即扑通一声跪在陆预身边,自责道:“主子,恕属下办事不力。”


    “如何了?”陆预努力压抑着那股不安,眉心紧拧。


    “夤夜时善堂起了火灾,南郊的那条街都被烧了大半。”


    霎时,整个室内似乎有种诡异的静谧,男人咯吱咯吱的骨节声逡巡于耳畔,池白想起青柏和杨信两位大人还在养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鹿鸣镇离长兴县府衙,来回也得三个时辰,他分明先派人去长兴县禀报了主子,但迟迟没有音信。后来他亲自去时才发现人死在了路上。


    池白当即与陆预说了此事。


    不曾想,倒是没见主子发怒,只剩耳畔的一阵冷笑。


    到了如今,陆预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和赵云萝两军相对时,为何他分明已经将人救走了,赵云萝还能拿出一群假俘虏等着那个女人撞上来。


    偏偏让她亲眼看见自己的“乡亲”死在她眼前。


    眼下又偏偏叫她看见,她的乡亲不见了,他骗了她。


    陆预抿唇久久不语,这么关注他和那女人的,整个吴地,掰着手指头数也能数出来。


    赵云萝和容嘉蕙自然不可能,他们的手也伸不过来,眼下只能是陆植在暗中作怪,竟然使出这等下三滥的伎俩。陆植真是几次三番刷新他的认知。


    是了,他都能私自放走赵云萝,暗中勾结赵云萝贩卖情报借刀杀人,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呢?


    眼下只能待他从陆植那要回人,再带她去看她的乡亲。


    陆预一路沉着脸色,再度回了正房。


    眼下天光大亮,一缕缕光束透过雕花隔扇落进案上,留下一片斑驳。


    阿鱼等了两刻钟的功夫,早已急不可耐,指尖不时划过那些斑驳的光影痕迹。


    陆预进来后,阿鱼当即起身冲向他,急道:“可以出发了吗?”


    陆预唇角抽搐,心中愈发恼恨陆植的阴险,连带着看阿鱼都有些不顺。


    “莫急,爷今日有急事需待了结,过阵子再带你过去。”


    等他先从陆植手里将人要回来再说。不然这又是桶洗不清的脏水。


    “过阵子是多久?”阿鱼有些激动与不安,不知为何她总是有股错觉,陆预不会这么好心。


    他从来都是冷心冷情且又自私自利的一个人。


    “过阵子就是过阵子,待爷不忙了再说。”陆预有些恼她的胡搅蛮缠。


    “爷已将人妥善安置在善堂,你究竟有何信不过的?”


    “那就带我去见他们!”阿鱼盯着他的眼睛,上前拽住他的道袍广袖,泪眼汪汪坚持道:“就算你有事要做,你也可以差别人带我去,若你不放心,可以派出各种精锐监视我,若你再不放心,把我关进笼子里锁起来……”


    嘶哑的声音忽地发出一阵自嘲,阿鱼红着眼睛盯着陆预,质问道:“如何啊,我想去见他们。”


    “不可理喻。”陆预额角青筋猛跳。


    阿鱼当即甩开陆预,心中想起那种可能,摇着头逐渐后退,红着眼睛控诉道:“你骗我!”


    “你又骗我是不是!”


    陆预气得心梗,叹了一口气,试图安抚她道:“爷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等过阵子爷得空,亲自陪你出去。”


    “骗子!”阿鱼忽地抬手,一巴掌不偏不倚落正打在陆预脸上,力道重得当即将陆预打得偏过脸去,唇角溢着一缕鲜血。


    “你骗我,你骗我骗得还少吗陆预!”


    阿鱼上前,还想再打他,却被陆预擒住手腕,陆预吐出唇中的鲜血,舌尖舔过牙槽,一股血腥。


    “爷劝你冷静些,莫要再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阿鱼努力挣着他,眼角红肿泪光涟涟,“陆预,你就是心虚,你若不心虚,为何不敢带我去见他们?”


    “一日托三日,三日托十日,等下次我再要去见他们时候,你又继续说过阵子,今日复明日,好叫我永远都见不到他们!”


    “你真是歹毒!都是你,若非你和你夫人的那些破事,我们青水村又为何会遭此一劫!”


    “若非你,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是你害了我,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太湖,就该任由你被狼吃掉,就该将你活埋!”


    “陆预,你这种人不配活着!”


    陆预盯着她,凤眸凌锐,染血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听听,多么刻薄恶毒又尖锐的话。


    他好心好意救了她被活埋不说,包括那些乡野山民,若早知最后是这个结果,当初就该让他们死在赵云萝手上!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陆植,他与她本该有了些许缓和,回回都是陆植从中作梗。


    这口气,他咽不下。


    陆预当即她的手腕甩开,掐着她下颌怒道:“爷不配活着?陆植才配活着是吗?”


    男人逼着她不断后退,阿鱼的腰身抵到桌案上,不过此刻她也无暇顾及。


    “你不妨动脑子想想,若是爷要骗你,何必一早便同你托实?”


    “那你便带我去见他们!”阿鱼挣着他的束缚,分毫不让。


    油盐不进!脸上的痛麻与唇角蔓延的血腥依旧,陆预目光沉沉盯着她,似乎要将人盯出个窟窿。


    “爷再与你说最后一遍,是你现在有求于爷!让不让你见他们,全再爷一句话的事!”


    “就方才你那态度,爷不过略微试探,你便蹬鼻子上脸!你以为,爷还凭什么让你去见他们!”


    闻言,阿鱼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红着眼又怒又无奈道:“很好玩是吗?”


    男人的冰冷的长指如同毒蛇般蔓延过她的脖颈,阿鱼闭上眼眸,浑身发颤。


    “莫忘了,爷前不久可是与你说过,只要你乖顺听话,爷会叫你见到他们。”


    “于此,爷还不至于拿一些平头百姓的命要挟你!”


    阿鱼闭了闭眼睛,摇了摇头,颇觉得一切都像场笑话,明晃晃的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陆预盯着她,又继续道:“鹿升巷的那群婆子早已卖身为奴,他们既是奴婢,是生是死自是有主子一句话的事。”


    鹿升巷的婆子和百姓由什么区别呢?他们都是大周的子民,都在努力的活着。陆预既然能用婆子要挟她,也能用她的乡亲要挟她。


    阿鱼是不信他说的那些话的。


    他永远都是那样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平白挨了一巴掌,再加上陆植的事,陆预眸中染上阴鸷,心中更是堵,当即负手出了里间。


    只是快经过屏风时,男人忽地顿住脚步,冷厉回眸:“该怎么做,且想清楚了。”


    “你的身心,只能全是爷的。”


    话已提点到此,陆预抽身离去。


    阿鱼垂眸看着泛红发麻的掌心,捂着脸深深叹了口气。


    ……


    六月的天闷热的紧,天边阴云低压在头顶,没一会,又开始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不少顺着青灰莲花纹滴水往下一滴滴坠落。


    最后落到地面的沟槽中,荡起一朵朵水花。


    容嘉蕙扶着栏杆斜斜坐在美人靠上,看着前面的雨幕渐渐出神。


    不远处,蔡贞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


    郑阿妩在二十年前偷梁换柱,那时她是几岁呢?


    约莫三四岁吧。


    郑阿妩既然能狠心将身怀六甲的孪生姐姐推下水,派人杀害养了二十年的外甥容琛,那对她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当初容家突逢巨变,她抛弃旧日情郎入宫为妃的事他亦有所耳闻。


    只是那时他便疑惑,容家已然没了能撑起门庭的儿郎,她一个女人出去,能顶何用?


    左右不过借着皮囊,谋求个数年的恩宠。


    那之后呢?皮囊不在,背后无人,只有深居宫闱等死得下场。


    蔡贞继续看着她,只见面色苍白的女人,伸出细腕,任由雨滴打落在她的手上,腕子上。


    最后雨珠沿着她的腕子,一点点下落。


    她似乎得了乐趣,眸光忽地亮了起来,脱去雪青色披风,露出里面的浅紫长衫。


    欣然下台阶走到院子里,抬眸看向天,伸出双臂任由浅紫广袖下垂,踏着雨水在青石板转圈舞动。


    雨点一滴滴坠落,落在她的青丝上,苍白的脸上,浅紫的衣衫上……


    蔡贞旋即收回视线,几步便到了抱厦前,抱臂看着台阶下仿若无人的女子,凉声道:


    “惠妃娘娘。”


    果然,听到声音的女人瞬间僵了动作,熟悉的称呼仿佛抽走了她周身的所有气力与自尊。


    容嘉蕙收了动作,一步步走上台阶,与他行礼。


    “蔡指挥使,这是要开始了吗?”容嘉蕙苦笑着抬眸看他。


    开始什么?不言而喻。


    蔡贞面色依旧冷淡,“娘娘知晓就好。”


    “娘娘?”容嘉蕙皱眉,抬眸又看向头顶的天空,自嘲般叹了口气,“可以别换我娘娘吗?我不喜旁人唤我娘娘。”


    蔡贞脚步一顿,微微侧身诧异看她。


    “唤我容二娘子吧。”她苦笑着,旋即又扬了声调,笑着看向蔡贞,“蔡指挥使若是唤我容二娘子,你问什么我便说什么,如何?”


    蔡贞收回视线,并未作答。


    进屋后,容嘉蕙受凉,猛烈咳了几声。蔡贞见状,不动声色将支摘窗关了。


    “先看看这些,本官问你什么,你仔细想好了再答。”蔡贞道。


    不同于陆预,容嘉蕙看到严放招出的那些供词,面色变了又变,又哭又笑,最后当即起身,睁大眼眸质问蔡贞。


    “这不可能!这一定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母亲怎么可能是假的!母亲怎么可能派人杀害兄长!”


    “我不信!你骗我……咳咳,这都是骗我的!”


    “我知晓她虽偏心了妹妹些,但……但她从来都是十分疼爱兄长的!”


    “她不可能杀我兄长!”


    “她不可能不是我娘!”


    说到最后,她忽地崩溃起来,抱着那些供词蹲下身,想将至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


    可她终究忽略了腰腹上曾受过一箭。身子一蹲下,伤口旋即崩裂,浅紫的衣衫很快又渗出血来。


    “不可能,我不信——”


    “都是骗我的——”


    她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这些事。从小到大,她的执念所求一直都是母亲爱她。她不信,不信世间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只是因为妹妹还小,妹妹是母亲后来与旁人生得孩子,所以才格外被关照了些。


    “你们骗我——”容嘉蕙忽地跪在地上,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眼见着身子就要栽倒,蔡贞急忙上前扶住她。


    这场审问终究没能进行下去,蔡贞请了医者过来,替她看伤。


    良久,容嘉蕙才醒过来,她面色惨白如纸,一醒来就要唤陆预的名字。


    黑色的身影就这样直直站在身前,容嘉蕙再也忍不住,起身当即抱住了男人的腰身。


    “阿预——”她紧紧抱着男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死活都不肯洒手。


    “我淋了许久的雨水,应该不脏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越抱越紧,紧到被她环抱的男人微微皱眉。蔡贞知晓,他一开始就该推开她。


    她身上有伤,他一下手,说不定她的伤便白治了。


    容嘉蕙依旧在抱着男人,甚至轻轻用额头蹭着男人的胸膛。


    “娘娘请自重!”


    这道声音如同晴天霹雳,容嘉蕙面色白了又白,当即毫不犹豫的松开他。


    “抱歉。”她神情失落,旋即垂下眼眸。


    “宫里是要你过来,取我的命吗?”她忽地抬眸,看向蔡贞。


    蔡贞默默看着她,无言中回答了她的问题。


    容嘉蕙无奈笑道:“这一生,当真是身不由己啊!”


    “她……”容嘉蕙想到那供词,欲言又止道:“我母亲真的,没了吗?”


    蔡贞依旧不语,容嘉蕙知晓,他不语那便真是没了。


    “那她……”容嘉蕙叹了口气,“她比容嘉婉生得同我还要相似。就连陆预都能……”


    她轻笑,似自嘲,也似悔恨,“为什么偏偏是这般呢!”


    她每日里认贼做母,认贼做妹,拼命讨好那个杀了她母亲的毒妇,却险些将自己的亲妹妹推下悬崖……


    为什么会这般呢?


    若是没有小郑氏,母亲不会死,兄长不会死,妹妹也不会流落在外,她便不会进宫,不会与陆预错过。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呢?


    有那么一瞬间,容嘉婉感觉自己的短暂的一生,仿佛就是一个笑话!


    辛辛苦苦,勤勤碌碌,到头来毁了自己,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可母亲换了,为什么父亲没有发现!若是父亲中途发现,事情便不会一错再错!


    为何他连自己同床共枕八年的枕边人都能认错!


    “陆预知晓吗?”容嘉蕙心底百感交集,忍不住询问。


    蔡贞颔首。


    容嘉蕙闭上眼眸,双手紧紧抓着被褥,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他知晓了,却一直没来看她,一直都没来……


    那日他一改往日的冷漠,突然唤她“蕙娘”。眼下却不来看她。


    容嘉蕙闭上眼眸,脑海中仔细回想着那日的场景。他虽在与她说着话,视线好似都越过了她。


    看向……


    看向了那座屏风。


    原来是这样啊!


    她忽地了然了。


    他早将人带在身边,抬为姨娘了。日复一日,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不管如何,他都将人带在身边了不是吗?


    容嘉蕙知晓,她与他,再没可能了。


    ……


    获得了蔡贞的同意后,容嘉蕙养好伤,便迫不及待去了阿鱼的房间。


    眼下再见她,没了往日的敌意与针对,全然只剩复杂殷切又拘谨的情愫。


    陆预不在,阿鱼这几日陷入那些事,整个人无精打采,神情麻木。陡然见到不速之客,阿鱼诧异抬眸,戒备地看着她。


    “你……”真见到了她,认真打量着她熟悉的面容,容嘉蕙蓦地又想起来那次在寺庙,她说了什么呢?


    说她真像自己的妹妹。


    结果被嫉妒情绪的蒙蔽下,险些将她害了。


    还有上回在草场,她嫉恨陆预那般珍视她,不愿将她当靶子。嫉恨她因为那张脸,抢走了本来属于她的幸福。


    种种不堪挡在她们之间,令容嘉蕙早就想好的一箩筐话的,全然噎在喉中。


    察觉她眸中的警惕与茫然,容嘉蕙便明白,她并不知情,旋即松了口气。


    容嘉蕙欲言又止,看着阿鱼难过她心下亦不好受,蔡贞说她六岁时养父母早逝,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六岁啊,她那时还这么小呢。


    若是母亲没有被害,阿鱼与她会一同被养在母亲膝下。她有印象,母亲是很温婉善良的女子。


    她们姐妹还有兄长会一起被母亲养得很好,会过得很幸福。


    相比六岁的容嘉婉,衣食富足,被小郑氏放手心里捧着。府中所有的好料子好吃食,都先紧着妹妹。


    小郑氏三令五申,叫他们兄妹都得让着容嘉婉。


    可到头来,兄长至死都不知晓,小郑氏不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母亲早被人害死了,他们的妹妹流落在外,艰难度日。


    容嘉蕙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鼻尖的酸涩。


    “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可以与姐……与我说说吗?”


    她问得莫名其妙,阿鱼不解,也并不想理会。


    “如果你是来看我的笑话,那我没有什么笑话可以看。贵人娘娘还是回去吧。”阿鱼垂下眼眸,冷声赶客。


    陆预欺辱她还不够,连他的青梅竹马,那个险些将她推下山崖的女人,也过来欺辱她,阿鱼不想理会。


    听完她的话,容嘉蕙只觉心中发堵,却也只扯着唇角,强颜欢笑耐心道:


    “怎么会是笑话呢?他对你,难道不好吗?”


    不好吗?这三个字似乎鬼哭狼嚎般萦绕在阿鱼耳畔,令人窒息,令人难过,令人无奈且愤怒。


    阿鱼不想再理会她,将眼底的泪意压抑回去,只冷声道:“娘娘高看我了,我不过只是一个粗鄙不堪的乡野渔女,连字都不识几个,除了有幸生了张与娘娘相似的脸……”


    “旁的一无所有,娘娘不必如此提防我,我也碍不到你什么。”


    容嘉蕙知晓她误会了,但眼下那些事她解释不得,蔡贞不准她说漏嘴,再者她也没有脸面去向那几次的事道歉。


    “你怎么会一无所有呢?你还有陆预,还有我——”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话还未说完,当即被阿鱼打断,只见她红着眼,已临近崩溃的边缘。


    “我与你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呢?你生得像我,都出自……他怎么会对你不好呢?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容嘉蕙盯着阿鱼陷入沉思,她不理解,阿鱼为何是这般反应。


    怎知,她这话成了彻底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阿鱼垂下眼眸,许久不曾言语。鼻尖的酸涩再也压抑不住,心中那道拦水的堤坝彻底分崩离析,一股股汹涌的洪水没过碎石,肆虐横行。


    见她低垂着头不吭声,容嘉蕙又问道:“你是不是误会他了?从前就算我得罪了他,他也依旧不计前嫌,在雪地里背着受伤我走了一天一夜,家里情况不好,他宁肯弃文从武,也要帮我重振容——”


    “够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阿鱼泪流满面控诉着她,怒道: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你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这便是我的笑话,你看——”


    阿鱼说着,旋即一把将衣衫扯开,露出浑身青红紫色重深的各种痕迹印记,饶是容嘉蕙被李含囚禁过一段时日,看到那些痕迹也依旧触目惊心。


    她的惊讶与诧异在阿鱼看来都是赤裸裸的嘲笑。但无所谓了,自那日争吵后,他仿佛没地撒气似的,总会变着法子折磨他。就算她想低头,可一想到陆预的所作所为,只觉得喉中吞了苍蝇般恶心难受。


    她厌恶与陆预有关的所有人所有事!


    “正是因着这张与你相像的脸,我受尽磋磨。若是可以,我宁愿不生这张脸,我宁肯彻底划烂了它!”


    “可是,这是我爹我娘给我的,凭什么要因为你们二人的那档子破事,过来祸害我!”


    “分明先是我救了他。可是他怎么回报我的呢?他将我囚禁起来,骗我,拿了我的孩子,始终关着我,不肯放我走,强迫我签下纳妾文书,百般羞辱,稍有不顺意便要将我卖入青楼!”


    “眼下他依旧纵容他的年少恋人过来对我百般羞辱,你说,他对我好吗?我该不该恨他!”


    这些话听得容嘉蕙惊愕不已,看着阿鱼眸中的憎恶和恼恨,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她想开口安抚她,同她解释。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只听身后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


    “爷竟不知,从始至终,你都是如此看待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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