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陆植眉眼中染着风霜与疲惫,看见齐萱的那一刻,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娘子如何了?”陆植放下大帽,擦了把脸,端着瓷碗喝水。
齐萱将阿鱼近来的情况与他说了,尤其是提到那对姓郑的祖孙,陆植舒展的眉头再度紧拧。
他垂下眼眸,盯着手中的茶水,眸光深邃。踪迹即将暴露,看来云梦泽待不成了。
陆植正思量间,忽见房门从里被打开,她穿着窄袖粗布短衣下裳,略略晒黑了些,眉眼间隐有乌青。
“陆……陆大哥回来了!”憔悴的眉眼当即舒展,迎着晨光揉碎在漆黑的眸底,旋即化作一抹温和的笑意。
见阿鱼上前,陆植放下瓷碗浅笑:“阿鱼在此处可还适应?”
“此处很好,和青水村很像。”阿鱼的视线落在那座秋千上,刚好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植叹了口气,看向阿鱼道:“能适应就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陆植知晓她最担心的事,当即道:
“我走时,将青水村的父老乡亲都交付给了沈县令,他会带着那些乡亲回去重建屋舍。当初这场混乱,百姓遭受了许多无妄之灾。我已上疏请求减免受灾地方的赋税,另外由官府出资帮助他们后来的生计。”
“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再带你回湖州看看。兴许那时候青水村会焕然一新。”
闻言,阿鱼唇瓣张合,许久都没缓过神来。仿若间,他的一字一句都如同梦一样,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回青水村?我还能再回青水村吗?”
如今哪里她都去得,唯独太湖,唯独湖州,唯独青水村。
阿鱼闭了闭眼睛,她忘不掉那夜被人掳走时的恐惧,她忘不掉大火吞噬小院的绝望。
“陆预死了,往后你想去哪里都行。”
“啊——”阿鱼骤然抬眸,有些诧异,再次对上他的视线。良久,点漆般的黑眸中,疑惑错愕逐渐变成一股久违又不可置信的激动,阿鱼忽地咧开嘴笑了。
“他死了啊!”她视线放空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
骤然间枷锁脱落,按理说她是该放声大笑,谢老天爷开眼,让恶人有恶报!
可不知为何,她想笑唇角的笑却扯的艰难,一时间她竟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陆预是死了,他该死啊!
可他死了有什么用呢?他给她带来的伤痛是实打实的,永远抚不平。
与其让他这么轻易就死,还不如一开始她就不曾救他不曾认识他。
那样她就不会被骗被侮辱被恩将仇报。她的青水村也不会因为陷入他与他夫人的那场争端而惨遭火焚。
那夜若是没有陆大哥,阿鱼不敢想象,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会陷入怎么样的境地。
他会毫不犹豫的吩咐放箭,毕竟在他眼里,他们这些所谓的普通人都是蝼蚁,卑如草芥,不值一提。
相对而言,陆预的死并没给她带来多少欢乐。更多的是对她自己的悲痛,以及因为她而给旁人带来的麻烦和痛苦。
这些都是陆预造成的,她该恨陆预,恨那个死人。
阿鱼闭了闭眼睛,冷风吹过,些些凉意从眼角划过。
她刚想抬袖擦去,冷不防早有柔软的帕子贴上脸颊,阿鱼诧异抬眸,见那道高大的身影正垂眸替她拭擦眼泪。
阿鱼仿若受惊的小鹿,急忙后退,愣愣看着陆植。
陆植盯着她眸中的惶恐不安和痛苦,以及她避开自己的动作,沉思良久,陆植抿了抿唇。
听闻陆预死讯,她不是该有一种久违的欣慰吗?为何她眸中会有这等神色,陆植迅速揣度了会,忽略阿鱼方才避开她的动作,向前一步道:
“阿鱼过来坐下,我有事与你说。”
陆植重新坐到院中的方桌前的长凳上,阿鱼坐在他对面。
从齐萱那里得知,阿鱼每日都早出晚归,每日里都要去湖上打鱼,试图用繁忙与劳累来逃避一些事。她将打鱼的钱一部分存下,一部分暗中寄到长兴县的善堂……
她在不安,在愧疚,在惶恐……
这种惶恐与不安,都是陆预造成的。
“阿鱼,湖州的那些人那些事与你无关,就算没有你,该发生的一切都会发生。”
“自古来江宁产兵械,太湖产鱼米,且太湖一带原本就匪乱盛行,此时他们借着吴王余孽的幌子,北上打江宁,南下攻湖州。”
“长兴县内粮仓遍布,他们南下长兴抢粮时一定会路过青水村。”
“那些余孽,一路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连官属尚且惨遭劫难,何况平头百姓呢?”
察觉她情绪稍缓,陆植的视线近乎能穿透她的眼眸,直击深处。
“你始终把青水村发生的事归结到你身上,其实你还是将自己看得太重。”
“我——”阿鱼想反驳,对上陆植那双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眸子,想说的话当即梗在喉中,她当即抬手抵住额头,垂下眼眸遮去情绪。
“他只是将我当成个称心的玩物而已……”
陆植不动声色的打量她,抬手将她试图遮住双眼的那只手拿了下来。他必须打碎她潜意识对陆预所有的看重。
只有不在乎了,才能彻底忘记,待来日……
“你也说了,他只是将你当玩物。你心中过于重视这件事,你放不下,所以你认为陆预重视你。认为青水村的事都是由你造成的。”
“阿鱼,你不过是个弱女子。我问你,青水村北岸的涂黎村,奉氏村,包括江宁南的安明镇,被屠了个十室九空,可也与你有关?”
阿鱼不可置信的看向陆植,唇瓣颤颤,奉氏村有李婶的娘家,她经常听李婶提过。
“十室九空?当初官府没有提前撤离吗?”阿鱼声音都在发颤。
“官府能做的也有限,青水村离长兴县最远……”陆植避开了她的打量,淡淡道。
“毕竟我们也没想到,吴王余孽会在曾经他们的封地内大开杀戒。”
“所以你只需记住,青水村的事与你无关,就算没有你,该发生的也一样会发生。”
“或许若没有你,青水村还会难逃浩劫。”
他的声音很轻,随着耳畔的晨风送拂,似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人心上。
阿鱼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当即道:“陆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陆植垂眸抿唇,长指沾了水在桌案上简要画了几笔。
“你看,青水村和奉氏村一左一右,其实若按距离,奉氏村在长兴县西北,青水村在更远的东北……”
他话音刚落,阿鱼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眼角的泪似乎凝固似的,许久都未掉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本该去救更近的奉氏村,但是没有,反而偏偏先救了青水村……
先救了青水村……
阿鱼许久都未缓过来,她不可置信地垂下眼眸,避开了陆植直白的视线。
双指胡乱绞着凌乱的衣襟,阿鱼不知所措。
原来是这样……
陆预所谓的带她去见乡亲都是骗她的,真正救了乡亲的是陆大哥。
若非陆预与他那夫人。奉氏村,涂黎村等地或许不会遭到洗劫。
都是陆预和他夫人的错……
牵扯了太多东西,一时头痛难忍,阿鱼捂着额角,面容痛苦。
陆植盯着她看了瞬儿,琥珀的眸子里闪过晦暗不明的光芒。
是该拔除了她对于陆预的一切幻想。
她不该折磨自己。
她该恨死陆预。
吴王伏诛入京的消息传回江浙时,百姓哗然。曾经信奉拥护吴王的,纷纷倒戈,恨不得啖其血肉。
当年或许没有吴王养寇自重,祸害吴地多年的倭寇兴许早就平息。
何苦那么多年他们的儿郎去了沙场杳无音讯,每次倭寇杀来时,朝廷虽会派兵,但他们家里,能抢的早被抢光了,日子还有什么活头?
是以,吴王的名声在江浙彻底臭了。赵氏余孽在老巢吴地,也只能如过街臭鼠,人人喊打。
他们攻陷一处村子,必然不会留有活口。什么放火烧山,决水攻城,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能做的都做尽了。
当初赵云萝南下时,他有意想将青水村先救下来,但没想到让陆预抢了先。后来他不得又与赵云萝去信,设了一场局,为的就是扰乱陆预,也能叫她恨死陆预。
索性,后来结果是好的。在他暗中带走青水村的人后,陆预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陆植安抚着阿鱼,想到近来发生的事,颇有些头疼,默默叹了口气。他抬眸打量着这处安稳的宅子,想到齐萱的禀报和荥阳郑氏那群人,面色微沉。
按原计划,处理完吴地的事,他该回京述职。可事情却出了岔子,意想不到事发生了。
陆预确实该死,那夜得知陆预的死讯后,他心底陡然生起了久违又诡异的快感。
他记得那一刻,从母亲死后,二十多年来,他竟从未有过如此开怀舒畅!
陆预死了,毫无疑问将来再没人同他争。无论是女人还是世子之位。待他回去,安阳长公主又能奈他如何呢?
只是没想到离炎玉山还有八里时,赵云萝的人打了下来。一开始他与赵云萝去信,目的是除掉陆预,而后赵氏退兵,举全力去攻打江宁。他也好将吴地的一笔烂账甩出去。
但赵云萝出尔反尔,直接打下来了。夜晚作战,他们又在山的下坡,吴王余孽的人顺势而下,再次引火焚山,杀了他们个始料未及。
第二日,他带人退到山脚下,本想从长计议,孰料军中出了叛徒,赵云萝带人一路将他逼至太湖北渡口。
江西援兵迟迟未至,迎战三日,忽地从后方和西北渡口迎来了两拨人,合力将攻打湖州的吴王余孽绞杀殆尽。
待看见陆预那张死而复生的脸时,陆植眉心猛跳,跟见了鬼似的。这才知,陆预假死脱身,与蔡贞暗中联手,最后竟让他做了引吴王余孽出洞的人,陆预再与蔡贞黄雀在后。
好一招计中计,局中局。他知晓,一旦二弟活着回来,他便没了活路。无论是私放赵云萝归吴地,还是当初陆预护送兵械粮草途径泰兴遇袭,还是最后活捉赵云萝拷问出口供。
哪一样,他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索性,在陆预和蔡贞与赵云萝决战之际,他也像陆预一般,盾身离去,假死脱身。
一路上避开了不少二弟的耳目。这才兜兜转转,跋山涉水,何其艰难才赶到云梦泽!
就算没了功名在身,没有荣华富贵,他忙碌半生,年近而立,到头来与她隐居山林,倒也不差。
陆预想要的,最后永远也得不到。
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失了势,陆预失了人,何况陆预还身中剧毒,活不了几年。
这一较量,他与陆预输赢不论,各为平局。只要他熬过这几年,将陆预熬死了,又何尝不是他东山再起之时呢?
只是眼下那对郑氏祖孙找来,云梦泽不能再待了。
陆植沉思许久,她的才来此处安顿不久,若是冒然再离开……
清冷的冷风吹拂二人的衣袖,一阵咳嗽声将院中的思绪迅速拉回。
“阿鱼可还好?”陆植看着她的难受咳喘的模样,当即倒了茶递到阿鱼面前。
阿鱼抚着心口摇了摇头,“陆大哥,不提那些了,今日是中秋,陆大哥匆匆忙忙赶过来看我,先好好歇歇吧,我这就去收拾收拾。”
“待中午我沽些酒做几道菜,我们几人一起过节可好?”
陆植点头,看着她略带不安的模样,叹了口气,“我与你一起吧,没必要这般客气,把我当常人即可。”
阿鱼没想到陆植并非说说而已,她说她要去镇上将昨天的鱼卖掉,再买些菜,结果陆植不知从何处借来一辆牛车,要载着她去镇上。
阿鱼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唇瓣张合欲言又止。
“陆大哥,你真的不需要歇歇吗?”
她听齐萱说陆大哥没日没夜赶路,才回来还要这么劳累,阿鱼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陆植没直接应她这话,反而打趣道:“阿鱼是不是不信我会赶牛车?”
阿鱼蹙眉看着他身上的那件月白道袍,又看了看正在闷头啃草的老水牛和光秃秃的板车,好似根本不会有人将这二者放在一处联想。
便是她认识的镇上的秀才,也不会去赶牛车做那等“有辱斯文”的事。
尤其是那人……
阿鱼迅速摇了摇头,摒弃那些不该有的杂念。
陆植将那些鱼篓提上牛车,阿鱼坐在后面,他坐在前头赶车。
齐萱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隐在暗处的林子里保护二人安危。
阿鱼坐在后面,睁大眼睛盯着他从容赶车的模样。没想到他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是有好些年头没赶过车了。”陆植回头看向阿鱼感慨道。
“真没想到……”阿鱼小声嘀咕着。
她垂眸看向篓里随着牛车晃动不停打摆的鱼,莫名感到有些新奇。
“想来阿鱼也知晓我的身世,所以不必待我那般拘谨就是。”陆植轻声道。
“我被送到京城时,已然七岁。七岁前,我和我娘一直在吴地乡下住。每回我娘出去采买,都会租了牛车带我去。我跟着她,看着看着也学会了如何驾车。”
“竟是这般。”阿鱼道。
“是啊,没想到多年后竟然还有机会赶牛车。”陆植摇着头笑道。
有时回想他的短暂的一生,也属实奇妙有趣。
他见过佝偻腰身下田插秧的农夫,也见过风风火火急匆匆赶牛车的女人,见过衣衫洗的发白却精气神十足的读书人,也见过钟鸣鼎食堆金砌玉的高楼庙宇。
世间百态,不过如此。
经历过所有后,回首往昔,陆植忽地觉得过往的那些庙堂上的争强好胜后宅内的勾心斗角实在很无聊。
像这样鲜活得赶着牛车,看着她在他眼前一颦一笑,与他说着村中的家长里短,镇上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切岁月静好,竟然也如此快活。
见阿鱼新奇的紧,陆忽地问她,“要不要试试?”
“我?可以吗?”阿鱼趴在车架上,蹙眉有些犹豫。
陆植这时候突然转过脸来鼓励她试试,恰在这时他没看到车轱辘忽地梗到石块。
阿鱼身子猛然向前一倾,整个人跌到陆植身上。
而她的唇瓣,冷不防地与陆植的脸迅速擦过。
刹那间陆植愣了瞬儿。
一道叫声划过耳畔,牛车陡然翻转。阿鱼径直摔到了陆植身上。
板车侧翻,老水牛发出“闷闷”的哼声。鱼篓中的鱼也摔了出来,在地上不停打摆。
阿鱼想起方才摔到他身上,急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就要去扶他。
孰料耳畔传来男人的一阵阵闷笑声。
“你笑什么啊,陆大哥?你没事吧?刚才摔的疼不疼啊?”
陆植面上依旧闷笑,“没想到,车竟然翻了,你看,连老牛都在笑话我。”
他话里话外都在调侃,阿鱼忍不住抿唇,遮掩笑意。
阿鱼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安抚道:“没事,刚才没有看到石头,这回走慢点就是。”
陆植垂眸低笑,摇了摇头,起身去将地上打摆的鱼一条条拾回来。
二人就这样,休整过后,又继续赶着牛车去向镇子。
阿鱼要将昨日的鱼都卖了,陆植在他身后,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她动作麻利的除去鳞腮内脏,按照客人的要求将鱼剁成块片成花。时不时还和客人唠两句家常,纵然连鱼血迸到脸上她也毫不在意。
离了牢笼束缚,她是那般的鲜活……
齐萱与他说了昨夜的事,阿鱼竟与郑氏容氏颇有渊源。这般身世,与他确实相像。
陆植收回视线,抬手轻掠过侧脸,修长的指节准确找到那处落过温凉的地方,思绪逐渐游离。
从在恒初院见她的那刻,最初只是好奇。后来他接二连三冒着得罪陆预的风险,送她出城。
几次三番的失败,连他也经不住挫败,想要放手。就算是好奇与同病相怜,也犯不着要他不顾一切的帮她。
正如陆预所言,他并非至纯至善的良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就算不争,他也有法子让安阳长公主不好过。
是那对母子的苦苦相逼,不仅是对他,当然还有她。
当年的事他还小确实无力回天,而今只要他想,他便可不动声色的搅弄风云,把国公府的水搅浑,从而得到他想要的。
他确实做不到袖手旁观,从他问琴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也就乱了。
他主动担起吴地的重任,往后没有陆预的打搅,他可庇护她一生一世。
可他还是算漏了陆预对她的执着。从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尤其是在临安的那一夜那一墙之隔,各种动静呼吟。他从未发觉,他那般想将一个人碎尸万段。
好在结果不差,他身败名裂,陆预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心既乱了,那便乱吧。
第67章
阿鱼刚卖完鱼,正看见在她身后的陆植目光不知看向何处,许久都未回神。
阿鱼洗净手,确保身上的腥味淡了些,才走向他道:“陆大哥,我们快走吧,等会去晚了卖牛肉的就要收摊了,刚刚卖了不少钱,中午可以炖牛腩吃。”
“好,我们回家。”陆植抽回神,看向她温笑道。
阿鱼愣了瞬,陆大哥是不是忘了待会儿一起去买过中秋的物什?但见他向来清明的眼底泛着些许血丝,阿鱼叹了口气,有些担忧他近来是否是太累了。
他费了那么多心血才将她送到这来,特意将青水村的人撤走才让他们免于一难。那边的事刚结束,他不眠不休又赶过来看她……
若是没有他,或许现在她还是那个人的囚雀。
“好,走吧陆大哥。”阿鱼迅速收摊,回去的路上沽了两壶酒,割了三斤牛肉又买了月饼和糕点。又和他一起赶着牛车回去。
回去的路上一路安稳,再也没有了去时那般翻车的场景。
不出阿鱼所料,陆植刚回去就睡着了。
齐萱不知去哪了,阿鱼在厨房烧水准备做饭。
阿鱼洗净手刚要淘米,却听见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她以为是齐萱回来了,赶忙打开门栓。
“姐姐,中秋安乐!”
郑沁荷和祖父郑长希以及另外一个颀面瘦高长须的中年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轻铃般的笑声逡巡于耳畔,阿鱼看着门外的三人,拧了眉心,直接扣着门扉面带戒备。
郑长希暗暗叹息,向阿鱼介绍他身旁的男子笑道:“孩子,这位是你舅舅,上回与他说了你的事,他挂念你想亲自来看看。”
“他是你母亲的大哥,也是沁荷的父亲,你可以唤他舅父。”
郑况看着躲在门后的人,将手中提的两笼螃蟹递过去,笑道:“正好赶上中秋了,你舅母他们也挂念你,奈何实在走不开便托舅父给你带些螃蟹。”
郑况虽在说话,但目光却在不着痕迹的打量阿鱼。伯父和沁荷都说这是小妹的女儿,可他怎么瞧着,眉眼神韵都和大妹生的嘉蕙一模一样。
但大妹只有嘉蕙和嘉婉两个女儿,他都见过。
从前在青水村逢年过节李婶阿叶姐他们怕她孤单,都会过来串门,给她带这带那,挂念她一个人过节太清冷。
眼下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在青水村的日子。眼眶愈发湿润,阿鱼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无比清醒的告诉自己,这些人都是与容嘉蕙有关之人,是容嘉蕙的亲戚。
他们口中说的那些,根本就不是她,与她无关,她有自己的爹娘,她不想再与容嘉蕙,与过去那些人和事牵扯上一分一毫。
“中秋安乐。”阿鱼整理好情绪,对他们道。
郑沁荷见她终于肯认他们,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紧张又激动地想上前抱住阿鱼。
冷不防阿鱼侧身躲开,郑沁荷怔愣不解的看向她:
“阿鱼姐姐?”
“抱歉,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有自己的爹娘,我与你们都没有关系。以后莫要再来打扰我了。”
郑况只觉得心中发堵又心疼。之前伯父提过,她与嘉蕙之间指不定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导致她听到嘉蕙的名字就分外抗拒。
郑况制止了郑沁荷的接近,朝着阿鱼叹息道:
“舅舅能理解你的心情,今日是我们唐突了。待日后我厘清了你和嘉蕙之间的误会,再带着她向你赔罪。”
闻言,阿鱼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容嘉蕙的这群亲戚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不待她回话,余光中很快出现一抹月白衣摆,
很快,那抹月白将她揽在身后,朝着那几人行礼。
“你是?”
郑长希和郑沁荷看见陆植,不由纷纷震惊。上回他们来时,分明还没有遇见这个男人啊。
“我是她……兄长。”
听到兄长二字,阿鱼蓦地抬眸,撞进陆植盛满笑意的黑眸里。
约摸睡了会,他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不见阿鱼否认和抗拒,郑长希和郑况互相对视,心中明了几分。
“妹妹与我说过,不希望旁人再来打搅。关于吾妹身世一事,毕竟你们也没有证据,全然凭借相貌相似一概而论。”
“这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不知几何,若照你们这般论,改天在其他地方也遇见个和你们长得相似之人,便也要接回家纳入族谱?”
“如此无凭无据,全然一张嘴,未免过于可笑。”
“你——”郑沁荷见他说话咄咄逼人毫不留情情面,当即气得面色涨红。
郑况摁回女儿,抬眸看向陆植,此人长身玉面,气度不凡,一点不像这穷乡僻壤养出来的。
郑况又看向他身后的阿鱼,瞳孔一震,恍然大悟。
过去他曾去过容府数次,不是没见过外甥女和那魏国公世子。
何况如今流言四起,魏国公府大公子勾结吴王余孽,肆意谋害朝廷命官后畏罪出逃……
有血缘关系,才可能容貌相似……
郑况瞠目结舌,此刻那道白影却依旧从容不迫地看着他……
郑况倒吸了一口气凉气,视线再度看向阿鱼:“无论如何,我们没有恶意。我永远是你亲舅舅。”
郑况将螃蟹放下,在那道逐渐咄咄逼人的目光中随几人旋即离去。
直到那些人影再也看不见了,阿鱼才抽回神。
为什么,她都几次三番拒绝了,那些人还是要来找她,要认她做亲戚。
他们分明是容嘉蕙的亲戚。
他们不该对她这样好……
“可是还在烦忧?”陆植冷冷扫了门外的月饼和螃蟹,不动声色的栓上门,将那些东西尽数隔绝在外。
阿鱼没有说话。
“眼下还有个法子,能避开他们上门来寻。”
那些人毕竟是容嘉蕙的亲戚,容嘉蕙对她做了那么多事,纵然阿鱼真与他们有什么亲戚,因着容嘉蕙那一道,她也绝不会开心。
今日郑况多半认出了他的身份,云梦已经不能待了。
“我们去其他地方。”陆植和她一同进了厨房,悠悠道。
刚刚淘米的时候就升了火,眼下厨房暖乎乎的。陆植和阿鱼坐在灶台前烤火。
“是不是有些太麻烦了?”阿鱼诧异抬眸看向他,“其实下回我不开门就行,将他们挡在外头他们碰壁多了也就不会来了。”
听了她这天真的想法,陆植笑着摇了摇,“阿鱼可知,知人知面,不知心。”
“凡事要做便要做到最好,他们的纠缠始终是个问题。”
“不如明日吧,你我一同北上前往申州。离此处很近,约摸一两天的路程就到了。”
“那里也是依山傍水,不比这里差。”
阿鱼没想到他竟要带着她去别的地方。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会不会太麻烦了?
而且他要和她一起去,难道陆大哥不用回湖州或者京城了吗?
冥冥中有种强烈的不安,阿鱼看着灶炉里灼灼腾烧的烈火,不安的情愫逐渐放大。
陆预是陛下的外甥,长公主的独子,还是那个府里的世子。他向来爱彰显他身份尊贵。
她隐约记得,陆大哥和那个人都在吴地,那个人死了,陆大哥会不会受到牵连?
那个人的公主娘和皇帝舅舅会放过陆大哥吗?
“陆大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阿鱼转头,担忧地看向陆植。
陆植盯着她倒映着火光的漆黑眸底,探究着其中的不安究竟自何而来。
是在担忧他吗?
广袖下的长指轻轻捻着,陆植这才收回视线,面上的从容逐渐褪去。
阿鱼的心愈发沉重。
“确实有些事情,今日回来的太急,还未与你说。”
“是不是与陆预的死有关?是他们牵连到了你对吗?”阿鱼眼眶湿润,连泪光倒映着灼灼的火光。
果真惹人怜爱。陆植抬手拭去她的泪珠,碰到她的脸颊时竟不由自主回想起了白日里那转瞬即逝的温凉。
“都是我的错,若非陆大哥要送我出去……”她知晓,那禽兽中了迷药醒来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阿鱼不想再去细想,他那样睚眦必报,报复不了她了,一定会狠狠报复陆大哥。他掉下悬崖也要拉扯她一起,说明他就算死,也要试图拉上陆大哥垫背。
眼泪越来越多,只用手逐渐擦不净,陆植从怀中拿出帕子,不紧不慢掩去那些泪。
怎么这么多眼泪啊?但一想到这些泪都是因他而流,陆植心中便莫名快活。
“莫要多想,这些与你无关。”
说罢,他叹了口气,动作愈发轻柔。
“剿敌的关键时刻,陆预非要诱敌深入,结果……”
“我在府中的处境一直很尴尬,本想这次解决完吴地的事,好为我母亲正名,给她请个追赠诰命。”
“可惜陆预死了,我那嫡母不会放过我。就算我最后解决了吴地的事,她也势必让我给陆预陪葬。”
“无奈最后吴地事了,我只能设计假死脱身。”
阿鱼心疼地看着他,被陆预磋磨了这么久,她深知那些权贵有多无耻。他们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他们会草菅人命,他们会蔑视律法……
陆大哥分明打了胜仗,却还是被逼得隐匿山林,他原本是那样高洁如玉的人。
“今日那几人中有官府的人,是以我怕再生变故。”陆植叹息道。
“好,我们走,我们明日就走。”阿鱼道。
……
吴地,长兴县官属。
八月十五一过,空气中的余热陡然退去。风从隔扇门中穿堂而过,吹拂的纱帘飘逸纷飞。
细竹帘栊下,男人下颌锋利,薄唇苍白,再往上,鼻梁高挺笔直,上挑的凤眸轻微阖着。
黑纱道袍下,男人背脊直挺,伸出右腕任由大夫给他诊脉。
“毒性暂且得到了压制,待打赢了东南海战,东瀛人入朝进贡,或许能找到解药。”
闻言,薄唇轻扯,男人当即睁开狭长的眼眸。
这人是蔡贞从东南寻到的奇人仙士,乔珙。当初那李大夫粗略估计出药性最多撑十日。
利用这十日,蔡贞为他寻了乔珙,一方面替他压制药性,一方面他与蔡贞商讨剿灭吴王余孽的法子。
只是,若是这毒得不到彻底解开,他会短寿,并伴随着心口绞痛一辈子。
也就意味着,他从今往后再也别想习武,别想从军作战。
稍稍使力,便会牵动心口绞痛,吐血不止的症状。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忽地变得凛冽凌厉。
她就那般恨他?恨不得他去死?他死了,她好跟陆植双宿双飞?
只要一想起那女人,心口又是一阵绞痛。陆预面如尘色,险些忍不住又吐了一口鲜血。
蔡贞站在一旁,从刚开始乔珙给他诊脉时,蔡贞就抱臂立在门前,打量着陆预。
“眼下只要等江宁府那边结束,就可举全力应对东南。”
“此番吴王余孽须得解押回京,三司会审。至于你们陆家出的那个细作——”
蔡贞对视陆预的视线,顿了一瞬。
“此事我会上疏陈明,给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陆预剑眉深锁。
“恐怕这次过后,陛下会再派新任临安知府接管,你不如同我进京,有些事情,直接当面理清总比上折子强。”
“也能令宫中太医替你看看病。”
“再者,回京,有些事终归要有一个了解。”
蔡贞说完这句话,陆预陡然眯起了眼眸。他知晓,蔡贞说的是容家一事。
“陛下可否还有旁的打算?”陆预道。
“君心难测。”蔡贞意味深长的看向他。
陆预长叹了口气,眉骨下的双目意凛然萧瑟,良久他终是点了点头。
“此番,多谢。”
蔡贞挑眉,兀自唇角微动,并没接他这话。
向来不可一世刚愎自用的陆预,没想到也有今日。
他没有落井下石踩人痛处的习惯,说完该说的话旋即离去。
蔡贞和乔珙走后,陆预以拳抵唇轻咳着,青柏旋即给他递了帕子。
又是一口发黑的血,青柏面色诧异,陆预倒是习惯了般眉眼冷肃。
“杨信有消息了吗?”
“还有暗中跟着陆植的人,都如何了?”
青柏不敢看自家世子的眼睛,只低垂着脑袋摇头。
“一群废物!”陆预气闷,牵动心口,又咳了血。
怎么会找不到呢?天地之大,他们怎么会凭空消失呢?还能躲到哪呢?
陆预低垂着额头,因咳血怅然痛苦的面容再抬起来时,泪光压得眼角腥红,陆预闭了闭眼眸,深深缓息。
当真是好算计啊!
千万别叫我再找到你们!
血越来越多,溢出唇角,将发白的薄唇浸的乌红,男人面色白的吓人,唇瓣乌红,双眸因咳血溢出不少泪水,漆黑的眸光愈发明亮,整个人都染上层朦胧的妖冶气息。
青柏抬眸,心底不由大惊。此刻他家主子,活生生像只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恶鬼!
……
北上回程的那一刻,容容嘉慧戴着帷帽,盯着广阔的湖面怅然惋惜。
她自然也听说了陆预和阿鱼的事。阿鱼走了,走了也好,省得他们几人互相折磨。
她想起自己的近在眼前的命,不由苦笑。
此刻,她忽地有些想念她的娘亲。四岁前,记忆那个模糊的身影总是温温柔柔,说话都轻轻的。
而小郑氏只有在父亲面前才故作姿态,在她面前恨意与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若是没有小郑氏,母亲回京,平安生下阿鱼,她们姊妹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相逢陌路的局面吧。
兄长也不会死,容家也不会这样。
泪眼模糊酸涩得紧,容嘉慧托人找来了一张琴,她就那般坐在湖畔前,对着宽广的湖面弹着琴。
“娘娘,该启程了。”蔡贞负手立在柳树后,淡淡提醒。
在湖州他并未拘着容嘉蕙的行动。
琴声戛然而止,容嘉蕙回神,盯着自己浸血的指尖。
——是了,娘娘该回程了。
回去是免不了死路一条。
那些人,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将她送进宫榨尽最后一丝价值。待她落难,却也无人问津。
父亲连母亲受难,被换了人都不知晓,被小郑氏蛊惑的鬼迷心窍。
这样的家,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有什么值得她不舍呢?
她的母亲就是葬身在这里,尸骨无存。连她举案齐眉同床共枕数年的丈夫都不记得她,她的儿女也不记得她!
就连阿鱼也不记得她……
大哥容琛就连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害,也不知母亲为何而死。
帷帽下,容嘉蕙肩膀止不住发颤,内心深处,她好似受到一阵阵召唤。
这股召唤自湖面而来,微风轻轻吹拂,萦绕在她的耳畔。和儿时摇篮前母亲哼得歌谣一点点重合。
“娘娘!”蔡贞有些不耐,见她已收琴起身,旋即转身离去。
容嘉蕙没有留意蔡贞,反而取了帷帽,脱下鞋袜,褪去衣衫。
身后没有脚步声,蔡贞意识到不对,在转身时忽地看到一抹白皙的后背。
双目犹如被刺,蔡振猛然背过身去,此刻脸色已沉入谷底。
“本官既未限制娘娘自由,但并不代表娘娘可以胡作非为。”
“娘娘且收了性子,若要沐浴,大可回去。岂能在大庭广众下做如此上不得台面行径。”
“着实有损皇家颜面——”
蔡贞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依旧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极力忍住想要回头的冲动。
他深知容嘉蕙此人诡计多端,心性好强,一早他就猜到回京她定然心有不甘。
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男人睫压住眼,箭袖下的腕骨上,青筋一簇簇突起。
他出身低微,生父原是荣王府的家奴,后来将他赎身奴籍,入了军户。
十年前,他随父亲去容太傅府上送节礼,恰逢容府嬷嬷端来一盘糕点给他吃。
他盯着糕点,请求父亲的示意,孰料还未碰到糕点,旋即有人上前给了他一巴掌。
十三岁的他当即愣住,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那个眼角通红的少女。
那少女矮了他一个头,只堪堪到她肩膀,怒目圆睁,看他犹如看血海深仇的杀父仇人。
他父亲率先反应过来,急忙给她培不是,孰料她竟端着那糕点转身就跑。
容府嬷嬷冷睨了她一眼,也没解释,只一个劲与他父亲赔不是。
待到傍晚,他和父亲从容府离去,途经花园的门口时,正见着下午打他的那少女跪在地上,身前摆着一盘桂花糕。
“小蹄子,荣王府的人你也敢打?谁给你的脸?”
贵妇人咒骂着,神情愈发狰狞,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那少女十分倔强,就僵着不认错。平白被人打了一巴掌,那时看到这一幕,蔡贞承认,他心里头十分畅快。
可眼见着,惩戒逐渐变了意味。那贵妇人抓了一把桂花糕,不管不顾径直塞进那少女的口中,逼着她强行吃下。
“不是想吃桂花糕吗!吃啊,都给你吃!给我吃完!吃完!”
妇人美艳的脸庞逐渐狰狞,少女脸庞红肿,被桂花糕塞的腮膀鼓鼓。
盯着这一幕,心中快意消失,连他也忍不住蹙眉。
一向以诗书耕读传家的容家,怎么内里这样乱七八糟?
旋即,那少女好似察觉到他在看她,倔强的目光忽地充满了怒火。
这反倒引来了妇人更加怨毒的打骂。
思绪纷乱如潮,蔡贞背身而立,心中十分烦乱,“娘娘,莫要闹了,臣并非在与娘娘开玩笑。”
他似下定决心,当即不再犹豫,转过身来。
只是,转过身的蔡贞却彻底傻眼了,湖畔哪里还有什么人?
他面色一凛,快步走到湖畔,垂眸发现湖畔只剩一张琴,一双鞋袜,紫色长衫与月白比甲平平整整堆叠在地上。
蔡贞掀起那衣服,冷不防从里掉出两件小衣。
蔡贞轻扯唇角,心道不好,顾不得旁得,当即跳进湖中救人。
他眉心突跳,到底是算岔了,带她回京受审是死,在这跳湖也是死。至少跳湖还能全了她几分体面。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要强!
深秋的湖水冰凉得紧,天气不好,湖下视线浑浊。蔡贞憋着口气,看到远处青丝纷乱的苍白胴体,闭上眼睛,朝着那处游去。
揽过腰肢,蔡贞带着她向岸上去。
容嘉蕙此刻早没了意识,蔡贞上岸时浑身湿透,探过她的鼻息,最后松了一口气。
旋即扯过地上的衣衫,将她裹住,男人面色沉重的快步离去。
第68章
翌日,陆植租好马车,带着两人的假身份和路引北上去申州府。
坐在马车上,阿鱼抬眸看着陆植的侧颜,那种似曾相识的又回来了。
曾几何时,她也是坐在马车上,满怀希望地跟着那人北上。
阿鱼眸中闪过自嘲,倚在车壁前打了个哈欠。
“困了?”陆植留意到她的动作,不动声色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怀中睡去。
迷迷糊糊中,阿鱼看着那熟悉的轮廓,头脑昏昏沉沉很快就睡过去了。
陆植又轻唤了她一声,没有回应。
陆植静静打量着她,昨日和她一起去街上卖鱼时,隐约就生出了这种感觉。
有时候连他也在忍不住想,陆预在湖州失忆的时候,和她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以至于她如此心甘情愿抛弃一切跟着陆预北上回京。他记得不错,那阵子二人还蜜里调油……
但现在,人是他的了。
二弟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二弟不愿做的事,他能做,二弟放不下的身段,他能放下。
就算方才她隐隐约约有将他当成那个失忆的二弟,那也没什么。
反正最后,她的人和心,都在他手上。
陆植深深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将人抱得紧了几分,下颌倚在她的发顶,薄唇掠过,微凉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处。
申州就在云梦泽以北,马车行了两日就到了。
陆植从山中的猎户那里买下一处茅屋,扎篱笆时候,阿鱼要过来帮忙,陆植拒绝了。
“本就是我劳烦阿鱼,与我一同跑东跑西。”他说着,眸底溢出些许落寞,“时间匆忙,眼下只能找到这样的地方了,没有云梦泽的一进三间正房的院落住着舒服。”
抬眼望去,约摸是两间的茅草房。
“没关系的。”阿鱼安抚着他,“这里很好,还在山上,附近就是湖,有吃有喝,官府也没那么容易发现。”
“我们在这住着,真的很好了。”阿鱼道。
“快冬天了,反正天冷,我打了鱼就放外面风干,攒多了鱼干一起拿镇上卖也是一样。”
“陆大哥你不知,鱼干比鲜鱼贵呢!”阿鱼蹲在竹篱前,看着他笑道。
陆植唇角微弯,见她还要继续帮她整理竹篱笆,温声道:
“这些都是男人干的活,阿鱼先歇着。”
阿鱼当然歇不得,也不好意思再歇。他打着篱笆她就在旁边递竹子和钉子。
不到半日,小院的篱笆已有模有样。
没来得及为篱笆的事开心,很快阿鱼进了茅屋才发现,并排两间房,一间灶房,一间卧房。前几日在云梦时,她和齐萱住一间卧房,给陆大哥腾出一间。
但眼下,齐萱还不在,仅仅有一间卧房,她和陆大哥该怎么睡?
当晚,阿鱼毫不犹豫地要打地铺睡到厨房里。
陆植从外回来,看见她的动作,愣了瞬,旋即盯着茅屋上下打量道:“时间匆忙,是我思虑不周了。”
“你去卧房睡,待明日起我再另辟一间卧房。”
阿鱼摇了摇头,抱着被褥真诚道:“陆大哥,你去睡卧房吧,我从小爬树下水,树上山上哪都睡过,无碍的。”
她一直感念陆大哥对她的好,虽然不知道要如何偿还那些恩情,但眼下她能做一点是一点。
而且他还是那般好的人,就如夜空的皓月,令人敬仰尊敬。
如此,阿鱼想将自己能给出的,所有好物都双手奉给他。
“这般说,便是要将我孤立起来了。”陆植从她手中拿过被褥,轻笑道:
“莫忘了,我自幼也长在吴地,你做的那些事,我也做过。”
阿鱼有些难为情,“陆大哥,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外面冷,你是女子身子受不得凉,你睡里屋。”
阿鱼还想坚持,却又听他道:“你昨日是不是腹中坠痛?”
他话音刚落,阿鱼脸颊上当即升起了一抹薄红。
他怎么知晓?昨日在马车上时,小日子快来的前几天就像有只手抓着肚子往下拽。她分明忍住了,面色动作俱不显。
很快,阿鱼抬眸看向陆植,想到也是同样的夜晚,一墙之隔下陆预对她的折磨……阿鱼当即白了面色。
陆植察觉到不对,抢在她前面道:
“阿鱼莫争了,你去卧房,若是再受凉,便不是腹痛那般轻易了。”
陆植说罢,将她推入里屋。
阿鱼隐在黑乎乎的房间内,许久都没缓过神。
……
陆植说到做到,第二日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木材,开始搭建茅屋。
阿鱼仍旧如往夕般,趁着天还没彻底冷下前去湖里打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陆植另起的屋舍很快就有了雏形。不及阿鱼的卧房大,但胜在小巧。
阿鱼没想到他除了在女学教书,在官场做官,还会搭建屋舍篱笆赶牛车等细小之事。
便是以前的阿江,就算他失忆了,做饭打鱼什么的,也是她教才会的。
他头一次种树,是槐树。不知他为何一个劲儿的不听劝非要每天都给树浇水,后来槐树果然死了。
那时候她就该看出他骨子里的偏执与疯魔。
阿鱼叹了口气,看向陆植忙碌的身影,不知为何,眼下她与他相依为命,真的好像从前……
阿鱼摇了摇头,摒弃那种杂念。过去的阿江都是那个人对她的欺骗。眼下陆大哥待她恩重如山……她不该有这种错觉。
茅草屋建好后,陆植很快就搬了过去。
没想到好景不长,申州的秋雨一连下了好几天,湖水不断上涨,就连他们的茅屋,都塌了两间。一间是陆植前不久才建好的,中间的堂屋房顶的茅草被卷了个遍,近乎露天。
“技术还是得练啊。”陆植盯着那间他费时半月的成果,闷声笑道。
“指不定学成了,以后我也去当泥瓦匠。”
“陆大哥做的很好,许是风雨太大了些。”阿鱼在一旁安慰着他。
“陆大哥,上回你在厨房那睡,这回换过来,你睡里屋,我去厨房。”阿鱼盯着他认真道。
陆植摆了摆手,“天越来越冷了,你身子受不住,还是我去吧。”
是啊,天越来越冷了,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睡在冷飕飕的厨房呢,与其说是厨房,实则是屋顶都快没了的漏风敞厅。
若是受冻,也该由她受着。
“我去!”阿鱼坚持挡在他身前。
“陆大哥,你睡里屋。”
陆植没再说话,只静静打量着她。他知晓她为何非要如此。常言道大恩似大仇,她过于把那些事当枷锁了。
他原本不想这么快,只是他也等不及了。陆预那处始终是一个变故。
“折中。”
“折中是什么?”
很快,阿鱼便明白了折中是什么意思。
陆植凭借着他的手艺,在卧房靠窗的一侧搭了个木板小榻。正对着她睡的架子床,只是两张床之间用一道帘子隔开。如此便将卧房隔成了两个小空间。
阿鱼没再坚持,眼下他们还要收拾屋子。在屋舍没建好前,也只能如此了。
……
十月,逗留在江浙四五个月的一行人终于回京。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陆预与蔡贞一左一右站立着。
龙椅上的帝王眼帘低垂,叫人看不清神色。
吴王余孽被彻底清剿,容氏与吴王干系也查得水落石出,江浙的鱼鳞图册也正在绘制。按理说,这些臣子,办事倒还能干。
但陆植是他派出去的人,最后竟成了细作,这无疑是打帝王的脸。
亦或是,他是被人逼为细作。景顺帝眼帘微掀,觑了陆预一眼,良久才冷声道:
“陆植胆大妄为,竟敢私放赵氏,和吴王余孽暗中为伍。只是,朕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究竟有何好处?难道,替朕做事比吴王余孽还有那些倭寇做事更来的体面!”
他早就听闻,安阳不喜这个庶子,还间接逼死了他母亲。
但内里如何,都不该牵扯到国事上来。
陆植有罪,他的错合该将魏国公府抄家灭族!但安阳还未与魏国公和离,抄母族还能抄到皇族头上吗?
景顺帝气得吹眉瞪眼,怒道:“若按律法,陆植犯的错,抄家灭族也不为过!”
“你说,你们给朕整了这么一出,要叫天下人看你府上那些破事?要叫天下人知道朕看人不准?叫朕在众臣民面前失了脸面?”
迎着帝王怒气,陆预面不改色,旋即上前解释道:“臣亦未想到兄长会如此出格。”
“臣出征前,与兄长约好,由臣将赵氏引出山林,兄长在后面接应。”
“孰料兄长对臣下药,令臣险些丧命。”
陆预话音一落,蔡贞不着痕迹得打量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景顺帝唇角抽搐眼眸大睁,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当即传太医给陆预诊脉。
“陛下,此为东瀛邪药,无药可解。”
“但好在用量不多,还能撑着几年。”
“……”
景顺帝彻底说不出话来,捂着额头深深呼出肺腑的浊气。
眼下他算是明白了,合着兄弟两个为了争强好胜,非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争什么他不管,但险些误了国事这点他绝不能容忍。
“传令,魏国公降爵一等,罚俸三年!”
降爵一等便为魏侯,陛下到底没真打算动魏国公府,陆预松了一口气。
“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去解决。”
“是。”陆预道。
“叫你母亲进宫,朕有话要问她。”
陆预走后,景顺帝眯起眼眸,看向蔡贞,“真是陆植胆大包天,敢给他下药?”
“是,陛下。”蔡贞道。
“因为什么?”
“一个女人。”
“……”
景顺帝气得心梗,良久才缓了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想起折子上有关容家,以及三皇子与吴王的事,眯起了眼眸。
蔡贞回来说,容妃知回京难逃一死,便跳了太湖,以死谢罪。
她是生是死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身上的那些消息。
景顺帝揉了揉眉心,向后仰坐缓解着周身的疲倦。
“东南的祸事尚未结束,先继续审着赵氏。”
“至于老三,你多派人,给朕盯紧了他。”
“是。”
从宫殿出来后,蔡贞站在高台上,看着夕阳余晖下的金黄琉璃瓦,眼眸微沉。
他终是对容嘉蕙留了一丝恻隐之心,北上时避人耳目,吩咐将人秘密送往荥阳郑氏。
只是不知道这份恻隐之心,是对还是错……
……
陆预回府后,降爵罚奉的圣旨不久就到了。
安阳长公主跪着接下了圣旨,待小黄门走后,她当即起身,将圣旨朝着陆荥的脑袋就狠狠砸去。
一身紫衣华服的妇人神情悲愤,眸中恨意凛凛:
“本宫早就说过,那个庶子狼子野心,心怀不轨,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的那般温润。”
“他的一切都是装的,都是假的!亏得你们还将他当成宝贝,还想越过本宫的儿子!”
骂完魏侯陆荥,安阳长公主又抬手指向跪在一侧还未起身的陆老太太,毫不留情骂道:
“还有你!你个老虔婆!当初就是你将那贱人带过来,撺掇陆荥娶她!要不是你,又怎么会有今日的这些事!”
“公爹辛辛苦苦挣来的爵位,都被你们这些个上梁不正的东西败坏了!”
“你们养的庶子其心叵测成了细作,倒叫本宫的儿子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你说,你们还有什么脸?”
安阳长公主气得心梗,缓了好一会儿才过来。
“你骂骂咧咧干什么,圣旨是能随便摔得东西吗?”陆荥被她当着众人连打带骂,心中烦乱,当即整理了衣衫拿着圣旨就走。
跪在地上的陆老太太杨氏许久都未缓过神来。自从听闻陆植做了奸细永远不会再回来,她整个人瞬间如同苍老十岁。
平日里镬烁的目光陡然无神,她面无表情,也未理会安阳长公主的斥骂,当即离去。
府中其余的人也跟着走了,最后只剩陆预一人。
怒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安阳长公主盯着她唯一的儿子,目光复杂,心头又气又恼又心疼。
气恼他当初为了一个乡野渔女,不把自己的正妻宁陵当回事。宁陵满心满眼都是他,若他肯真心待宁陵好,哪里又会叫陆植钻到空子算计了他?
同时,她也心疼他为陆植做的一箩筐糟心事收拾烂摊子。
可他又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如何能说不要就不要。安阳长公主愈发头疼。
知晓皇帝要她进宫问话,安阳长公主揉了揉额角,叹息道:
“本宫倒真是欠你们一家的!”
“有劳母亲担忧。”陆预拂去了身上的灰尘,缓缓起身。
他起身的同时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安阳长公主敏锐察觉,别扭地蹙眉道:“你这怎么了?”
陆预愣了一瞬儿,放慢动作,抬眸看向他的母亲,缓缓道:“无事。”
“母亲进宫,如实言明即可,待过后,我会进宫请旨,想办法叫母亲和魏侯和离。”
“……”
安阳长公主唇瓣张合,有些错愕,盯着他那逐渐远去的缓慢背影,久久都没有回神。
陆预一路走回后院。待行到宣明院前,他忽地顿住脚步。
鬼神使差的,他穿过松林,经过几道连廊,去往了岚院。
岚院的摆设仍然照旧,除了妆台上被他打碎的紫檀螺钿水银镜。
如今镜子又换了新的,和从前的水银镜一样清晰透彻。
陆预盯着镜中男人有些苍白瘦弱的脸庞,下颌绷紧剑眉紧拧,薄唇近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先是活埋他,后又是下药,险些要了他的命。直到现在,他身中剧毒朝不保夕,全是败她所赐。
恨他入骨,恨不得他去死,她到底为何会那么恨他?
扪心自问,他待她不好吗?过去她不过是风餐露宿身份卑贱的渔女,他抬她为妾,予她荣华富贵,千恩万宠,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除了玉佩的事误会了她,还有孩子的事,他有些过错。过后他也极尽弥补,拼死拼活救她,处处为她着想。
可她呢?她是怎么待他的?
还不是阳奉阴违,窜通着陆植那奸夫害他性命!
现在他依旧没有半点她的消息。陆预看着镜中倒映的挂着藕粉床帐的螺钿拔步床,眼底涌出一丝阴翳。
心底似有一种即将呼之欲出的暴虐感,试图摧毁一切。
陆植惯常会花言巧语,眼下说不定他二人早已滚在一处,不知天地为何物。
说不定她早已在陆植身下娇啼婉转,连她的肚子里满是陆植的东西。
她不要他的孩子,说不定最后会怀上陆植的孩子。
陆预闭上眼睛,再也忍不住怒火,纷乱的思绪快将他彻底拖迟。旋即,男人转身,毫不犹豫一拳打断了螺钿拔步床的隔扇。
指节处鲜血淋漓,牵动着心口激动,陆预猛然吐出一口乌黑的血。
他深深锁着眉,眼角泪光闪烁不明,唇角忽地笑了,森白的齿也被血水染红。
可是,若是找到她时候她真与陆植苟合再生了孽种……
眸底的慌乱一闪而过,迅速被阴鸷取代。陆预闭了闭眼睛,抬手掩去唇角的血腥。
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陆植必须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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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区留言,会尽量满足的。[撒花]
(ps不是立马写番外哦,目前看评论区先收集灵感,虐完狗男人才会写番外,[捂脸笑哭]可能言语表达有误解,虐完狗男人才会完结)
第69章
半月前,容嘉蕙被秘密送往荥阳郑氏。
她实在没想到,那个冷心冷情的朝廷鹰犬,最后会放她一条活路。
她的外祖父母早已离世,荥阳只有郑氏大房的舅父郑准在老宅。
这一路上,她想明白了很多事,心境逐渐平和。蔡贞既然放了她一条生路,她便用这条贱命好好活着,往后留出些时间,看一看世间的壮丽山川,静下心来看寒来暑往,四季更替。
若是能再有机会遇见阿鱼,她一定要将心底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歉意带给她。做一个阿姊,此生好好待她。
很快,舅父郑准将她唤来,递给她一封信。
“这是你伯外祖父寄来的信,蕙儿看看,信中说有个孩子和你很像。”
他话音刚落,容嘉蕙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下意识闪过阿鱼的脸。
“她在云梦?”容嘉蕙惊道。
“你伯外祖父和你表妹去云梦探亲,在云梦县见到的。”郑准道。
郑准是郑老太爷的儿子,在云梦做知府的才是二房的长子郑况,容嘉蕙的亲舅父郑况。
正是当年郑老太爷做出的事,郑准心中有愧,这才敢接受这位本该“死”在宫里的娘娘,对外只称过来投奔郑氏的远房表妹。
容嘉蕙错愕过后,这才展开信,起先信还正常,直到看见那碍眼的字时,她忽地惊叫道:
“错了,阿鱼她不是郑阿妩的女儿!她是我母亲郑月姮的女儿!”
郑准被他这话绕的云里雾里,容嘉蕙心中焦急,赶忙将郑阿妩陷害长姐,与人珠胎暗结最后冒充她母亲成了她父亲的枕边人的事和盘托出。
郑准听罢目瞪口呆,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造孽啊!”
“父亲当年害了二婶母的一对女儿!没想到,祸及几代人!”
若非他母亲嫉妒婶母,暗中勾结相士,使得父亲做出那般残忍的决定,二婶母的一对女儿也不会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以至于阿妩被养得心术不正,嫉妒长姐月姮,后来先是害了月姮,又害了月姮的三个儿女。
只是郑准不知道的是,若非流落在湖州府阿鱼长得像容嘉蕙,后来更不会牵扯进陆预与陆植的事。
当真是,曾经的一次错,祸害了几代人。
“阿鱼是我母亲的女儿,母亲至今尸骨无存,京城里那位,冒充我母亲的容夫人,才是郑阿妩!”
“容嘉婉才是她和别人珠胎暗结生的女儿!”
“她才不是我妹妹!”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出口,将她过往过年所受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
容嘉蕙从没觉得这般畅快。
“我现在就去信给父亲。”郑准叹了一口气,“父亲和二弟还不知道阿妩冒充月姮的事,哎!”
父亲若是知晓,只怕会愈发难受。
都是当初作的孽啊。
……
北方的凛冽朔风还是吹到了申州,阿鱼和陆植在这住了约摸有小半月。
白天阿鱼去南湖打渔,陆植则在房屋里与人抄书。第二天阿鱼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卖鱼,陆植便与她一起,顺带去镇子上送书。
“陆大哥,你先去送书。”牛车到了集市,阿鱼看着帮他支摊的陆植,有些过意不去。
读书人大多数都是不进厨房,更别提身上沾染一身鱼腥味,他过会还要给人送书。
“无妨。”陆植笑道,“我多做一些,你待会便轻快些。”
眼看着他撸起袖起捞鱼,若不是阿鱼急忙拦下,陆大哥说不定会将那鳞腮一并刮了。
在阿鱼的推搡下,陆植笑着离开了。
看着那穿过闹市的灰白身影,阿鱼许久都未回神。
——我多做一些,你待会便轻快一些。
曾经好似那个人也说过这句话。
隆冬烈风,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为她浆洗衣物,为她煮饭做菜。
意识到什么,阿鱼急忙摇了摇头。人就算失忆了本性又怎么会变呢?他做的那些事,其实是对另外一个人罢了。
可她呢?眼下与陆大哥的相处,有没有将他当成另外一个人呢?
“姑娘,这鱼怎么卖?”
一道中气十足的询问将阿鱼拉回现实,她毫不犹豫地一刀剁下胖头鱼的脑袋。
……
与阿鱼分别后陆植并没有去书肆送书,反而迅速去了镇上的一处当铺。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二钱碎银,看着冷杉道:
“京城可有消息?”
“大长公主和魏侯和离了,和离前将公子您强行剔除陆氏族谱。”
“魏侯……”陆植顿了顿,似乎并不在意,“只降了爵,没有抄家流放,满门抄斩,倒还真是可惜。”
冷杉低垂着头未说话。
“陆预呢?死了吗?”
“暂未,不过如今陆世子情况许不太好,那日接旨时没站稳险些跌倒。”冷杉道。
陆植眯了眯眼眸,淡淡道:“继续盯着陆预,一旦有异动,旋即来报。”
“是。”
陆植估量着时间,拿着二钱银子走出了茶馆。
很快他到了阿鱼卖鱼的摊位前。
小湾镇上来了个卖鱼的西施娘子,许多人慕名都去买鱼。后来又来了个潘郎相公,每日里男男女女过来买鱼的络绎不绝。
起初陆植在一旁看着,观摩阿鱼的动作手法,后来渐渐熟悉,开始亲自在前帮阿鱼处理鱼。
他盯着满手的血腥,听着耳畔叽叽喳喳的吵闹,眸光渐沉。他的本意是隐居山林,眼下他们二人容貌过于出众,但凡有心人一打听,便要泄露行踪。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就算他再如何落魄,手头上也还有些许铺子,不至于叫自己的人出来辛苦劳累。
但陆预恰恰是栽在这上头,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打鱼卖鱼是她过去做了许久的谋生,也是她所擅长并为之欣悦的事。
陆植叹了口气,将处理好的鱼用麻绳系好,递到了阿鱼手上。
看着她眸底的光亮,陆植紧绷的唇角弧度上扬。
……
十月底的云梦泽波涛怒卷,被冷风裹挟着向前,卷起的波浪毫不留情地朝着湖岸拍击着。
不时有豆大的雨滴砸落在身上,大帽下的男人薄唇紧抿,毫不在意。
找到那处宅院前,陆预提着剑下马。只是看见从外紧紧锁着的门扉时,男人忽地凛了眉眼。
杨信最后带来的消息是,陆植进入荆地后突然不见了踪迹。
好在他还留了一支眼线盯着荥阳郑氏的动静。
容嘉慧在荥阳,最后突然改了主意,要去云梦。且暗卫还说容家在寻找多年前在吴地失踪的那位小姑奶奶的女儿。
几经联想,他这才将目标锁在云梦。寻人多方打听消息,最后找来了眼前这处宅院。
可看到那落锁的门,陆预眸中的阴鸷再也压抑不住,当即提剑就砍了门锁。
夜雨急促,滴滴答答坠落,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不时汇聚成溪流,从他的黑袍下蔓延坠落。
青柏和杨信皆屏息凝神,不敢去看自己主子那难看至极的脸庞。
夜幕将院子尽数遮掩了去,看不清内里。陆预一剑劈断了正房的门锁,旋即点了灯。
不知为何,看见左右两间卧房的那一瞬间,他心口压抑许久的郁气莫名缓和了些许。
下意识地,他寻着那抹淡淡的幽香,去往左边的里屋。
由于马车空间有限,阿鱼当初走时只带了几件衣裳被褥。是以,房间内的布置大都还在。
她用过的藕粉色帐幔,柜子里的汗巾依旧整整齐齐的叠放。
陆预沉着脸将些汗巾收了,转身又去了另一间卧房。
只是进去时,无论他如何探察,始终找不到人住过的痕迹。甚至桌案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明显比左侧西间厚重许多……
陆预拧眉咬牙切齿,握着长剑的手紧了几分,心口那阵悸痛又开始发作,疼得他额角青筋突起。
喉中不时传来一阵阵咸腥,陆预抿着薄唇,毫不留情地提剑就劈向东间的桌岸,床榻,衣柜,目之所及,皆被他毫不留情地劈成粉齑。
随之而来的,他忽地俯身抵剑,咳出一大口鲜血。
青柏察觉不对当即轻抚陆预的后脊,而后喂他吃了丸药。
良久,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剑费力的缓和着。
陆植怎么敢!
方才他看到两间卧房时的希冀,在这一刻时那股缓和早已荡然无存。他想迫不及待的杀了陆植!不是给他下药吗?那他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陆植也尝尝这种心悸绞痛频频吐血的滋味。
陆预在此处逗留了一夜。
空荡荡的院子,有开垦的菜地,堆砌的鸡窝。厨房房旁的大水缸里,还能看到几片鱼鳞。
至于她打鱼的那些用具,并没有见到。想来应该是带走了。
她一定是去了有水的地方。
她那么爱她那老本行。
陆预负手站在院中,默默打量这一切。
视线不断落在那水缸上,男人眸光忽地一滞。一种荒唐的念头在他心里逐渐生根。
陆植与她,不会在过着过去他失忆与她在太湖的那种日子吧?
那种他视为耻辱,视作一生污点的荒唐日子?
陆预唇角抽搐,脸色骤冷愈发难看。
陆植逃跑时如同丧家之犬,可陆植再如何落魄,也是养尊处优的世族公子,哪里会看得上这样寒酸简陋的日子?
他看似闲淡散漫,好吟诗弄画,抚琴弄月。但他的那些附庸风雅,哪一样不是用国公府的金银珠玉堆叠出来的?
是以,陆预不信陆植会看上眼前这破败的三间漏风的瓦房。
她跟着陆植,可不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
陆预实在难以说服自己,她不肯做他的妾,不肯跟他,千方百计去勾搭陆植,难道不是为了好嫁进国公府,做陆植那个庶子的妻?
可为何陆植就算刻意落魄,过着这样的日子,她还是愿意跟着陆植?
陆预摩挲着指腹的剑柄,脸色阴郁的如同积雨云,随时都能落下雨来。
这样落魄,贫寒,窝囊犹如丧家之犬的陆植,她图什么呢?
该不会是还没做完她的梦,把陆植当成那个失忆了的阿江?
脑海中蓦然蹿上的荒唐念头当即令陆预神色莫变,男人阴郁在眸底逐渐汇聚,卷着波涛怒嚎,一触即发。陆预站在院中死死盯着那三间房屋,顿神良久。
扪心而问,他与陆植身量相同,脸面轮廓确有那么两三分相像。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假乱真也不是不可……
陆预不敢再细想下去了,这实在太过荒唐。
他不信她至始至终想要的都是这个!
他不信!她不是一直都在同他拿乔,觊觎他的正妻之位吗?
他强迫自己按照这般想下去,可莫名的记忆总是涌上他的脑海。
那块由他亲自捞上来的玉佩,刻有着他的身份名讳。
以及她中了思春那日,依偎在他怀中哭得泪眼模糊。那日她将他当成阿江,为了那个孩子同他道歉,说她不是有意要堕了那个孩子。
陆预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细想。
所以,从始至终都是他误会了她?她真正想要的,是那个失忆了的他?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阿江?
所以,她眼下正把惯于伪装的陆植当成那个阿江,继续做她的青天白梦?
她从来,从来都不想要的,竟是他陆预!
她宁愿跟陆植那个假货,也不愿跟他!
陆预垂眸,盯着自己那又在绞痛的心,忽地又吐出一口鲜血。
良久,他拿出袖中的藕粉汗巾,重重拭去血渍。血腥的气息将汗巾上的清香尽数吞噬。
陆预盯着那染着鲜血,恍若红梅盛开的汗巾,久久都没有说话。
没关系,既然她认错了,那只能由他亲自来纠正这个错误!
第70章
十月底的申州早早入了冬。放眼望去从山顶到半山腰上,衰草枯黄,残叶坠落,只剩光秃秃硬邦邦的树干。
趁着还未入冬,阿鱼用山上猎户留下的弓箭和捕兽夹打了些野猪和野雉,一部分风干做腊肉,一部分腌在了地窖中。
眼看着天色阴沉,大雨将至,阿鱼起早便去山上拾捡了些柴火。
这里比太湖冷得多,夜里能听见呼呼的寒风,还有陆大哥的咳嗽声。
多捡些柴火,陆大哥夜里也能多暖和一些。
在林中拾捡完柴火,阿鱼就要背着那些柴火往茅屋去。她刚整理好树枝,起身就见灰布道袍的男人站在身前。
陆植拧眉看着她,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接过柴火背在身上。
“我背吧,陆大哥,你这身衣裳明日还要去镇上。”
陆植薄唇紧抿,山林下坡有个大坑,他背着柴火先跨去,而后放下柴火朝对面的阿鱼伸出手。
阿鱼见他伸手接她,犹豫了阵儿,缓缓将手搭进男人有力的手掌上。
陆植稳稳挣着她,抬手用力一拽就将她带到了对岸。
他背起柴火后脊被压得有些弯,没看阿鱼,反而叹了口气,“今早我醒来,你就不见了。”
他睁开眼,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对面的动静,忍不住从外掀开帘子,她的床榻凉了许久,人也不见了许久。
陆植无法描述那日的心情,纷乱焦急与不安,紧紧裹挟着他。
“我听见打雷就醒了,睡不着就想着过来拾捡些柴火……”
陆植转过脸来目光沉沉望着她,深深吸了口气,“这时候山上依旧有些野兽,你一个人去,我如何放心?”
“若是骤然落雨,你淋病了,我亦会心疼。”
“我……”阿鱼对上他那双隐忍又深沉的琥珀色眼眸,紧张又焦虑,不知如何答复。
她知晓她背负着陆大哥的恩情,若不是陆大哥,就没有她的今日。若不是陆大哥,青水村的父老乡亲都会没了性命。
她想还陆大哥的恩情,她想拼尽全力对他好,报答他过去对她的点点滴滴。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是她近来在书上看到的,虽然她识字不多,虽然她过去曾遇见陆预那般恩将仇报的禽兽。
但她相信,这世上还是有像陆大哥这种心地良善的人,她也愿意做这样的人。
对面的视线愈发炙热,阿鱼心跳如擂鼓。
心跳越急促,那股不安却愈发浓烈。
陆大哥为何这般看着她?她不敢去想那等层面……
从前离开陆预,阿鱼有想过再嫁。只要对方不嫌弃她,肯待她好,她仍旧会重新热爱生活,接受生活。
但眼下,陆大哥和那些人不同。
尽管他已经竭力隐去那些差别,但阿鱼知晓,他们还是不一样,不一样的。
就算他眼下一无所有,从国公府公子变成一介庶民,但在阿鱼心里他仍旧不一样。
陆大哥在她心里,就算时运不济,也该是那种被供在神坛上的人。他天性善良,温柔耐心,富有学识,又通情达理……
虽然他最后怕被问罪而出逃……阿鱼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阿鱼就相信他这个人。
陆预以及他那个顺天府衙门,肆意冤枉好人,颠倒黑白,可真就有什么黑白吗?
有权有势,是黑是白还不是那些人一句话的事?
她相信陆大哥,相信他的为人。就算他眼下不得志,将来也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只希望,眼下二人相依为命的这段日子,她好生待他,用她笨拙的法子回报他,给他带来快乐安稳与舒适。将来他若再忆起,至少那些惶惶不安失意不得志时,还有那么一两分美好与眷恋。
是以,阿鱼始终认为,他值得更好的人。
“陆大哥,我下次不会了。”阿鱼骤然垂下眼眸,躲避过他那道炙热视线。
陆植叹了一口气,一路上没有再说话。等回家,他将柴火都垛在堂屋,而后点火在铁盆里烧柴。
恰在这时,大雨稀里哗啦倾盆落下,滴滴答答砸在茅草房顶上,不多时门前已经形成了一道雨幕。
陆植失神地盯着雨幕,任由纷溅的雨水洒湿他的衣衫,他都没有反应。
阿鱼烧好了水,拿粗瓷大碗给他倒了碗姜茶,从旁侧递给他,温声道:
“陆大哥,外面雨大,仔细衣裳湿了会受风寒,先喝些姜茶暖暖。”
陆植转身接过碗,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阿鱼,顺势远离雨幕坐到她对面。
“阿鱼知晓我方才在想什么吗?”陆植轻挽着袖子道。
有些事情,只有说明白了,才能少些思虑。
“是不是今天雨大,明朝不好去镇上送书?”
陆植盯着她,眸光的郁闷逐渐化作一阵轻烟。他垂下眼眸,呷了口姜茶,心中复又叹息。
有时候连他也忍不住想,若是能早些时候遇见她……若是在太湖上,她遇见的是他……
若是没有后来陆预做的那些事……
他本想徐徐图之,等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等她逐渐接受他,愿意嫁他为妻。
只可惜,他等不了了。他不知变故会何时到来,眼下的日子,真真就是他偷来的。
他不知,她是陷于过去的创伤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根本就是对他无意却因受着他的恩情不得不讨好他。
陆植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眸遮去其中的烦闷。
“陆大哥,你怎么了?”从进来起阿鱼就察觉他情绪不对,频繁叹息。
“阿鱼,今后你可有什么打算?”眼眸中的烦闷被压抑下去,陆植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这才抬眸看她。
“今后就在这住着,冬日打些野味,等夏日去山下的南湖打鱼……”
“你呢?你对自己可有打算?”陆植继续问她。
阿鱼愣了瞬,咬着唇瓣看向他,虽知道他终将会离去,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位过客,但分离的失落感仍旧不可避免的涌上心头。
“我……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挺好。”
陆植又叹了口气,迂回曲折,还是说不清楚,有些无奈的笑侃,“什么叫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那我们呢?你对我们有什么打算?”
他已问的如此直接,想来她应该明了他的心思吧?
阿鱼有些不明白了,但思量许久,看向他道:“往后陆大哥你走后,我会——”
她愣了半瞬,还是不忍再叫他担忧,当即又道:“我会好好活着,每月往鹿鸣镇还有陆大哥你那寄些银钱。”
“……”
陆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眉心紧拧,鲜少地面上出现了些许不安与无错。
她的打算里竟没有他?陆植默默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不必如此。”陆植握着茶碗的手紧了又紧,俯身向前靠近,目光沉沉盯着她,似隐忍又似解脱般,一字一句道:
“若我说,我心悦于你,你又是如何打算呢?”
“我——”阿鱼骤然惊愕,张合的唇瓣发颤,心跳快了几分,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呼吸都慢了。
“八月十五我回到云梦泽,到眼下快十一月了,你我住在一起,相依为命。”
“如今在申州,在这间茅房里,听雨对坐,互诉衷情,你还不明白吗?”陆植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眸色深沉,眼角逐渐晕染上一抹薄红。
许久阿鱼才从惊愕中回神,又急忙垂下眼眸,长叹了一息,“陆大哥,我从没想过这个。”
她摇了摇头,红唇轻咬竭力掩饰慌乱与无措,“我们不合适,我配不上你。”
他如明月清风,苍松白雪,她确实配不上他。
“你知晓,我……”她咬着唇瓣,尽管不想去扯破伤口,但她知晓,她在他面前根本不必掩饰。
阿鱼骤然抬眸,瞳孔猛地一颤,莹润的眸中泪眼涟涟,“我被他困在身边那么久,喝过避子羹,也落过孩子,甚至那夜……”
阿鱼咬着唇瓣,指节死死扣着桌案,眼泪愈发汹涌。
“那夜你就在隔壁……”
那夜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在他面前,她所有的尊严被被陆预粉碎了个彻底。正如那夜陆预故意在一墙之隔的厢房内,变着法子捉弄她,逼着她吟哼叫喊,为的就是让人知晓,他在狠狠地占有她。
这比扒了她衣服让她浑身赤衣果地站在人前更为难受。
阿鱼说不下去,眼泪愈发汹涌,她最后以手覆脸,起身欲跑进里间。
陆植眼疾手快地在她经过他那侧时,起身抬袖拦住她,而后将人拉进怀中紧紧抱住。
任凭阿鱼如何挣扎,他都不放手。
“我不介意那些事。”
他将人抱得更紧,“你也知晓,二弟总称呼我为‘老鳏夫’,确实如此,论年岁,我大你十二载,是为‘老’,成婚不过一载便丧妻,是为‘鳏夫’。”
陆植垂眸盯着她的脸庞,心口提着一股气。于她而言,他确实成过婚,又老又鳏,再加上克妻的名声。
当初到了适婚年纪,长公主怕落人口舌但又不愿叫他好过,给他娶了个病弱的高门贵女为妻。
本以为娶妻后会有所不同,结果她那妻日日攀附长公主,成日横眉冷眼看不上他这庶子出身的丈夫。
夫妻本就不曾亲近,更谈何离心。是以婚后他自请下放到京畿县城当个闲散县令,与那高门贵妻长久分居。
第二年再回来时,只听闻了那妻病逝的消息。
从此,他的罪名便再添了一例“克妻”。京中更无人敢将女儿嫁他,他亦不在乎这些,孤身一人当个闲云散鹤也是不错。
往事在脑海里纷涌浮现,陆植收回神,轻抚着阿鱼继续道:
“我并非你想得那般霁月光风的正人君子,我亦有我的私心。”
“我从前性情散漫不会过问府中的那些事。直到遇见你。”陆植叹了口气,将人摁进他的怀里。
“一开始,我帮你,不过是因为我想弥补我心里对我母亲的遗憾。我不想另一个她,在这吃人的高门大户里香消玉殒,红颜薄命。”
“到后来我发现我想要的确实不止于此。我连画三幅泛舟图,前两幅是我母亲,后一幅是你。”
“我希望你,此后能如那画上的泛舟美人眉开眼笑,得偿所愿,事事顺遂。”
为了这个心愿,他索性不择手段。这也是他所能为她做的所有事……
陆植紧紧盯着她,眸光忽动。
“到了现在,你明白了吗,阿鱼?”
阿鱼哭得肩膀发颤,在他怀中逐渐抬眸,泪眼模糊,依旧不可置信。
陆植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唇角弧度上扬,“你的那些过往我亦知晓,既知晓我便不会在意。”
“反倒是我,既老又鳏,名声也不好,克妻的庶子……”他自嘲道,“你方才说我们不合适?”
“依我看,我们却合适的很。你未嫁,我未娶,就算在礼法上,又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反倒是我,要担心你会不会嫌弃我又老又鳏,会不会嫌弃我克妻的名声?”
阿鱼抬眸看着他,心里乱遭遭的,她听着自己急促跳动的心,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
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道:
“陆大哥,你是很好的人。”
陆预抬手抚向她的头顶,半是小心试探半是温柔缱绻的将她揽在怀中,任由温热的人紧紧依偎在他身前。
“那阿鱼,可愿嫁与我为妻?”
“我——”心头纷乱如麻,阿鱼还是不敢相信那种可能。陆大哥至始至终都是那般好,不嫌弃她,待她好。与她所愿的良人不谋而合。
但……
阿鱼咬着唇瓣,听着自己那颗颤动的心,挣扎着跳动。
陆大哥待她恩重如山,她所求的便是他能幸福快乐。
平心而论,嫁给他后,她真的能带给他快乐而非痛苦吗?
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没有恶语相向,陆植最后深深松了一口气,抚着她的后背,垂首盯着怀中的女人,下颌落在了她的发顶,将人揽得更深更紧。
他松开阿鱼,看着她错愕呆愣还未缓过神的眼眸,以及泛着潮红的脸颊,红润饱满的唇瓣,心尖犹如小鹿乱撞。
夜幕降临,阿鱼又往火盆中加了些柴火,端去二人住的里屋。
陆植还在洗碗,阿鱼看着他那张摇摇欲坠简陋的不像话“床”,眉心拧了又拧。
陆植进来时,阿鱼正坐在床上,头发都放下来了,正垂眸梳着乌黑细密的发。
陆植留意到,今夜他二人之间的帘子没有拉。
往常快到睡前,二人心照不宣,她进去后总会先拉上帘子,将本就不大的卧房划分出两个狭窄的隔间。
“陆大哥,今夜……”阿鱼放下梳子抬眸看向他,唇瓣抿了又抿,“那地方太窄,又在窗边,估计会浸水,你也一同睡到榻上来吧。”
说出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她最大的勇气,银白的贝齿当即又要咬上微肿的唇瓣。
陆植唇角微弯,上前长指覆上她饱满的唇瓣,止了她的动作。
“都肿了,莫再咬了。”
阿鱼垂眸,耳根都染了红。
“过几日我去镇上买些红绸红烛,等行办完婚事我便将那小榻拆了。”
虽然被他拒绝了,但此刻阿鱼心中恍若流了蜜一般甜,那是一种被人珍视被人爱护的感觉。
许久都没有人这般对她了。
他不介意她的过往,她的出身,还愿意为她举办婚事,按着规制迎娶她为妻……
不知不觉间,眼眶已逐渐濡湿。
“睡吧,阿鱼。”陆植眉眼含笑,摸了摸她的发顶,而后默默拉上了隔在二人中间的那道帘子。
他洁身自好了那么多年,并不急于这一时。她已答应嫁他为妻,不日便会完婚行礼,她与他水乳交融,延续血脉。
他等得及……
……
过了几日,泥泞的道路干了些许,已能看出路眼,陆植不知从何处借来一辆牛车,赶着车带着阿鱼去了镇上。
阿鱼紧跟着他,看着他同布行的掌柜交涉,要二十匹布,还要最好的。阿鱼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袖。
“陆大哥,用不了这么多吧,一匹布就够做两个人的喜服,成婚用三匹就够了。”
陆植同眉开眼笑的掌柜的打过招呼,当即对阿鱼道:“不妨事,留几匹成婚用,另外这些鲜艳的颜色,留着给你裁衣裳。”
他指了指红布旁的嫩绿,藕粉,雪青,月白,以及鹅黄妃红等五颜六色的绸缎布料。
阿鱼依旧有些不可置信,还想再劝他,她穿不了这么多,孰料陆植抬手放在了她的唇上,温润笑道:“历来嫁娶都要行六礼,虽然一切从简了,但我想给你多置办些衣衫首饰胭脂水粉做嫁妆。”
“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家当,虽然比不得过去在国公府那般富贵,但也有些。”
“往后我都会交给你,这些是给阿鱼的聘礼。”陆植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琥珀色的眸光里流露出脉脉温柔。
阿鱼唇瓣张合,看向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又看向他,目瞪口呆有些手足无措。
原来,还会有人将嫁妆聘礼都为她考虑好,处处为她着想。
他本不用陪她隐居山林,过那种对他来说近乎清苦的日子。
他不必去学堂教书,不必替人抄书抄到夜暮,也不必每日睡在简陋的连床都不是的木板上……
鼻尖猛地一酸,阿鱼这才发觉心中有些痛,她看着陆植,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嗯。”她垂下眼眸,擦了夺眶而出的眼泪,哽咽道:“多谢陆大哥。”
“夫妻之间不用言谢。”陆大拿帕子给她擦着眼泪。
从布行出来时,陆植又带着阿鱼去了首饰行,胭脂水粉铺子,买了红烛,茶盏红盘,鲜花佳酿,以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成婚需要用到的东西。
最后牛车实在放不下了,二人这才赶着车趁天黑前回去。
他们走后,那布行的老板见一天卖了这么多上好的料子,挣得盆满钵满,当即大手一挥请了店里的伙计去镇上最大的酒楼吃酒。
“老爷我早就和你们说了,万万不可慢待了每一位客人。”
“今日那对夫妇,谁知道他们穿得简陋粗鄙,却能拿得出这么大的手笔!一口气买了二十匹上等的绸布!”
“掌柜的说得是,不过那对新人真是郎才女貌。”伙计道。
“是啊,那郎君生得斯文儒雅,温润如玉,纵然是粗木麻衣也挡不住的俊逸脱尘。还有那娘子,生得水灵灵的桃花眼,白生生的,漂亮得紧,头发养也得跟黑绸缎一样。”
“可惜,我的儿子和闺女还没成婚,要是那女郎嫁给我儿子,那郎君娶了我闺女,往后我们老罗家的孩子,肯定都漂漂亮亮的!”
“肯定的,以后的几代人都会好看!”
说罢,当即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罗掌柜说着,底下人不断吹捧应和,氛围一片欢乐。
殊不知,就在几张桌子不远处,斗笠下的男人深锁着眉,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那桌子哄堂大笑的人。
杨信放下银两,在那群人离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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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这个婚结得成,有些人要当三儿了[眼镜]。(狗血乱炖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