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阿鱼骤然惊愕,不可置信地盯着陆预,袖中指节紧紧攥起。
这般略带怨憎的目光猝不及防的撞进了男人审慎的视线。
陆预眸中沾染了些许醉意,扯唇冷笑着看她,而后眸光一凌,扯唇冷道:“既不情不愿,那便滚下去。”
阿鱼的不安在此刻达到了巅峰,滚下去?滚下去后被他卖到青楼接客的女支女吗?
玩腻了然后就将她丢弃,宁肯绝了她最后一丝生路,也不愿放开她?
阿鱼眼眶湿润,抿着唇极力压抑着情绪,眸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陆预沉沉盯着她,她还是在同他耍心思,他倒要看看她能做到何等地步?
妻妾那茬已经揭过,只是不打折她的一身傲骨,她断是不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怎么?这便受不住了?受不住便给爷滚出去!”
阿鱼抿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的同时眼泪滑落,哽咽道:“我受的住。”
旋即,拎起陆预桌上的酒壶高高举起,仰着脖颈灌进口中,亦有不少溅落到下颌上,脖颈上,衣襟内。
饮酒后,阿鱼眸色黑沉,上挑的莹莹水眸中隐约带了几分醉意,双手摁上陆预的肩膀,盯着他的唇破罐子破摔咬了上去。
她这回明白了,眼下她与被卖入青楼没有什么区别。她只是陆预一个人的妓.子罢了。
夜晚,风雨袭来,落了满地水珠,在地面上溅起一个又一个水泡。
窗外风急雨骤,窗内亦不遑多让。
眼皮沉重,今日几乎劳累一天,阿鱼不想再动弹。
哪知,下一瞬便被人翻了个身,细腻的脸颊重重贴着软褥,阿鱼蹙眉咬牙,眸中不时泛出泪光。
及至天明时候,窗外的风雨才停歇,天际乌云密布。领略过他手段的阿鱼这才疲惫不堪,沉沉睡去。
帐中酒香混着腥膻,绵绵密密。陆预挂起床幔,下榻穿衣。
他拧了拧眉,昨夜折腾了一宿,今晨还需起来上朝。
昨夜的画面再次掠过脑海,陆预走至榻前,盯着床榻上早已昏睡过去的女人,目光又沉了几分。
昨夜他又一次失控了。
沉溺于与这女人的床笫之事。
长指触及床榻女人的脸颊时候,一滴泪顺着她眼尾流落。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沉沉盯着那颗仿佛烫灼到他心上的泪珠。
他就知道,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已然成为他的妾,还想着逃离他?待过段时间她适应了,一切便好办了。
反正就算她再不愿又如何?那个蠢笨的阿江再也回不来了,她只是他的女人。
她既爱他,也只能留在他身边。谁也别想觊觎他的人。
“主子,恒初院出事了!”
陆预正凝神之际,门外青柏急迫的声音传入耳畔。
陆预眸光一凛,当即与青柏去了书房。
“还有三刻上朝,长话短说。”陆预道。
“今早有人来报,世子夫人不见了。”
陆预眉心紧拧,脑海中迅速思量着,这府中是否还有钉子,他分明斩了赵云萝身边的所有爪牙。
还能有谁与她继续传递消息?
“可有什么线索?”男人眉压住眼,揉了揉额角。
青柏欲言又止,“院中忽地多了六个瓮子,属下查了查,是院中看护夫人的六个暗卫。”
“好啊!”男人当即拍案而起,“当真是叫爷大开眼界!”
“爷的好兄长!”
陆预眉心紧锁,眸光凌厉。他到底是关心则乱,只疑心到陆植与那女人,却全然忘了陆植与赵云萝可能发生的勾当。
若是陆植插手此事,那一切便说的通了。
陆植那厮觊觎他的女人,觊觎这世子之位已久,又岂是良善之辈?岂会善罢甘休?
陆预不再耽搁,眼下赵云萝不见踪迹,唯一的可能只有吴地。到那时,赵云萝身为他的妻,他一手督办的此事,若出了岔子,依旧是他去解决此事。
吴地……
陆预咬牙冷笑,那日陆植与他论荷塘里的游鱼,离开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不择手段,将他卷入吴地这场局的缘由,除了世子之位,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
陆预面色阴沉,旋即打马上朝。
……
阿鱼再次醒来时候,已是暮色四合。清醒过后,感受到小腹的灼热依旧,阿鱼抱膝坐起,裹着被褥抿唇不语。
那一幕幕景象,已经彻底将她从小到大所有的认知通通摧毁。
她低眸苦笑着,原来陆预还可以那般羞辱她啊。
这厢安静没了多久房门忽地被人从外踹开。
阿鱼猛然一惊,却见一身黑衣的男人气势汹汹从外走来,盯着她如同锁死猎物般,目光肆无忌惮极为不善。
阿鱼依旧惧怕昨夜的景象,怕他又要乱来,眸中水光颤颤,不断的往床榻里侧缩。
陆预沉沉呼出一口浊气,死死盯着阿鱼眸中的抗拒。
果不其然,赵云萝失踪的消息,同样也由锦衣卫传至宫中。与此同时,吴王养子赵叡在吴地频生事端,赵云萝极有可能逃往吴地。
吴王已死,赵云萝是朝中用来制衡吴王余孽的筹码,陛下斥责他办事不利,旋即令他巡抚东南,与陆植协同处理此事。
好一个陆植,处处算计他。他到了东南,自然不可能将这女人留在府中。
陆植正是算中了这点,才会肆无忌惮地勾结赵云萝。
“躲什么?给爷过来。”陆预怒道。
若非陆植勾结赵云萝,岂会引出那么多的事端?陆预心中不悦,恨陆植道貌岸然,更厌恶阿鱼待那人亲厚非凡。
他这一吼,阿鱼身子猛地瑟缩,愈发试图向后。陆预忍无可忍,当即上前抓住阿鱼的脚踝,连着被褥当即将人卷起抱走。
阿鱼不明白陆预又发哪门邪疯,心中的惧怕越来越重。他竟这般不顾及体面,要将她卖去青楼了吗?
“你放开我!”阿鱼挣扎着,被人裹在被中抱着像蝉蛹一般动弹不得。
“陆预,你禽兽,你无耻,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阿鱼哭闹着,昨夜他如此玩弄她,为何今日还是不满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阴晴不定,处处针对。
陆预面色愈发阴沉,刚出宣明院,迎面碰见走来的魏国公陆荥。
衣衫不整的阿鱼吓了一跳,惊呼着不敢再动弹,急忙缩进陆预怀中。
“你!”饶是风流了多年的陆荥,也是被眼前这般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此刻,他的儿子衣冠楚楚,只是面色阴沉抱着怀中裹着被褥衣衫不整的女子,甚至那女人的脚尖尚露在外头。陆荥急忙移开视线。
他恨铁不成钢指着陆预怒道:“逆子,你这般成何体统?”
陆预淡淡看了他一眼,冷笑着,“父亲何必如此生气,有什么事,不如去信一封,好生问问大哥。”
旋即,也不理会陆荥,抱着女人上了马车。
“逆子!逆子!真是寡颜廉耻!”
马车上,陆预当即将女人丢在车上的软毯上。耳畔是陆荥的怒骂,眼前是女人怨憎的视线。
陆预死死盯着阿鱼,回想起她方才那段无所顾虑的怒骂,冷声道:
“爷倒是奇了,你究竟有何不满?为何一直抗拒?”
“莫忘了,你是爷的妾,伺候爷是你的本职。”他从怀中拿出纳妾文书,甩在阿鱼眼前,面色阴沉切齿怒道:
“爷说了,你最好歇了出逃的心思。若再敢不听话,有这纸文书,官府依旧可以任意打杀一个逃妾。”
阿鱼双手撑在车厢上,泪眼朦胧地看着陆预,双手死死抓握绒毯。
妾可任由主家打杀发卖,他这般兴师动众,来者不善,是彻底玩腻了玩够了是吗?
眼泪一滴滴落在绒毯上,阿鱼无声啜泣着。
“我都已……卑微至如此。”阿鱼吸了一口气,模糊的视线看向被泪水打湿的绒毯。
“你为何非要苦苦相逼!”
“苦苦相逼?”
“卑微?”陆预低眸盯着她,反复咀嚼着这几字,忽地猛擒起她的下颌,令她看着自己,“你觉得,伺候爷……你卑微了?”
“伺候爷倒还委屈上你了?”
“你可知外头有多少女人挤破脑袋都入不了国公府的门!”
“如今你反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忽地咬牙切齿冷笑着,怪不得啊?原是伺候他,她不乐意了。也是,分明爱着他,当初他未能满足她的心思,就转头要去勾搭陆植。
看来思春也见不得真,思春勾的是人心底最深的情绪。而人若清醒时,欲念妄念如同灰尘般蒙蔽心境。
比起心中对阿江那点滴愧疚,看来她还是不改趋利避害,爱慕虚荣的本性。
否则怎会轻易三言两语被陆植勾上,上赶着给老鳏夫做填房。
如若不然,为何陆植要偏帮她,将她送到吴地后火急火燎也要往吴地蹚那趟浑水?这未免也太不像陆植的作风。
见人被他带回,便不甘心又施了诡计,撺掇赵云萝逃跑,最终将他也算计到吴地?
怎么,他若是死在吴地,他的好兄长便可以收了他的女人?
真不要脸。
心火越烧越旺,盯着眼前人缄默不语,只一个劲地用怨恨的目光盯着自己,陆预实在忍无可忍。
“委屈是吗?”他冷笑着,当即一把扯去她周身的遮蔽。
“既然觉得卑微,那便一直卑微!”
“既然委屈,那就给爷一直委屈着!”
马车外,杨信目视前方,不闻不动,继续赶着马车南下。
马车摇摇晃晃,走过不少颠簸地崎岖道路,颠得人玉生玉死。
阿鱼死死咬着唇瓣,眸光麻木空洞。
头脑昏昏沉沉,她仿佛看见自己在青水村的那方小院。阿鱼记得清楚,菜园子里栽了株她喜欢的栀子花。
每到盛夏,狂风暴雨,乌云遮日,雨珠子哗哗啦啦,毫不留情地摧折着花瓣饱厚的栀子。
狂风裹挟着暴雨,将花瓣打得东倒西歪,花蕊也给尽情吞噬。直到一点残香,都被风雨狠狠咀嚼着拆吃入腹。
此刻的她好似那朵可怜的栀子花,昨夜风雨,半丝残香也无,眼下只剩一堆凌乱的枯枝烂叶。
阿鱼骤然蹙眉,死死咬着唇瓣,指甲抓过车壁,刮剌声反反复复。
胡乱中指尖喇过什么听的身前的人闷哼一声,阿鱼当即回了神。
察觉女人的抗拒弱了些,陆预松了口气,密密麻麻的吻落下。
下一瞬,湿热的吻当即滞住,滴滴答答的血珠像是哗哗的溪流,从他的肩颈落下。陆预瞳孔猛地一颤,再次对上那倔强又怨怒的眼眸。
男主发髻松散,本该在发上的玉簪一半握在染了血的指节里,另一半此刻正稳稳扎进他的肩颈,鲜血喷涌而出。
“好!你当真叫爷刮目相待!”
陆预抬手制住她的手腕,毫不在意地拔了玉簪,鲜血当即喷涌到二人的身上,落在红玛瑙上,陆预不顾疼痛,当即咬上。
仿若灵魂都被搅碎了般,阿鱼疼得失声。手腕越是反抗越是被他压制,一点动弹不得。
好疼,真的好疼。
泪珠顺着脸颊流落,疾风骤雨暂歇后,阿鱼像一滩烂泥,久久没了生息。
如今要榨尽她最后一丝价值后,再将她丢去暗窠子是吗?
爹娘自小就教导她,清清白白的来,也要清清白白的去。
她试过了,试过了无数种法子,还是没用,还是被他压制。
好累,真的好累,她不想被卖入青楼,不想做河底又臭又烂遭人嫌弃的污泥。
鼻尖血腥浓重,令人泛恶心。不想再看那人,阿鱼闭上眼眸,迅速思量着自己还能再如何做。
男人察觉她忽地不对,想到某处,瞳孔骤然一缩,莫名慌乱。
当牙槽触到一方坚硬时,阿鱼急忙睁开眼,猝不及防的再次撞进男人近乎吃人的黑眸中。
“想死?”陆预用力猛地掰开阿鱼的嘴,随着“咯吱”一声,小巧的玉骨当即脱臼。
指节被攥得咯吱作响,肩颈的温热血腥依旧,陆预也不去管,依旧阴沉地盯着她,此刻这女人衣不蔽体,那处依旧含纳着她,却要寻死?
活生生倒向是他玷污了她,她要替陆植那厮守身如玉?
陆预不能再忍,当即掐上她的脖子,俯身在阿鱼耳畔,沉声道:
“你既有种,那爷便成全你!”
下颌脱臼,脖颈窒息,男人动作不断,阿鱼蓦地睁大眼眸,疼得额角迅速覆汗,想反抗想骂他却动弹不得更说不了话。
马车摇摇晃晃,晃得人脑海里也是一团乱麻。
依旧是乌云密布的天际,阿鱼站在渔船上,正准备往湖面上撒网。
她一人撑船,本就站不稳,舟子随着波涛汹涌的湖浪摇摇晃晃,阿鱼心惊胆战看着撒进去的渔网。
正要收网时,轰隆的雷鸣在耳畔炸开,随之而来的哗哗啦啦砸落在身上的豆大雨点。
雨势汹涌,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阿鱼想迅速收网,孰料脚腕上一紧,阿鱼垂眸,看到是血淋淋抓着她脚踝的一只只粗粝手掌,当即放声大叫。
放眼望去,那太湖里忽地密密麻麻堆满了人,湖水殷红,像是杀鸡时候接下得浓郁腥血,所有人都朝着渔船的方向举涌。
“快下来吧,娼妇!”
“快来吧,好叫小爷快活快活。”
“下贱娼妇,都被捣.拦了吧!”
“装什么清高,来了这等快活风月地,就算烈女也会变成最银荡的女表子。”
一瞬间天旋地转,浑身湿透的她忽地躺在鲜红的褥面上,无数只手摸向她,叫人动弹不得。
阿鱼捂着脸,去捶打那些手臂,痛苦哭出声来。
“走开,走开!我不是,我不是娼妇,我不是,我不是!!!”
骤然惊醒,依旧是狭小昏暗的马车中。下颌的疼痛依旧,她张了张唇瓣,发现能动,旋即松了口气。阿鱼抬眼扫过马车中已穿好衣衫闭目养神的男人,重重缓息着。
还好,还好不是在青楼,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试图动了动胳膊和腿,除了那处痛麻的酸胀外,胳膊和腿都完好无损,只是软绵绵无力。
她试图撑着手臂起身,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放过。
抬眸睃了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一眼,阿鱼又看向车帘。外面约莫是黑夜,暗黢黢的,没有一处光亮。
既然马车还在跑,说明还没到青楼暗窠,她得现在就跑,现在跑还来得及。
阿鱼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撑着软绵绵的手脚,刚要动作,从车帘外激起一阵冷风。
身子猛然瑟缩,阿鱼这才发现,她……她依旧赤条条……未……未着一物。
身上虽没血痕,可她没有衣裳!
抬眸怨恨地瞪了陆预一眼,阿鱼攥紧指节。
很快,阿鱼迅速思忖着,只要有一点机会,只要她能找到一点机会,她就不会放弃。做小伏低,抛弃尊严被陆预这样那样侮辱的日子都挺过来了。
就算赤身果体出去,她依旧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若是被卖到青楼娼馆,成了被迫接客的妓子。
阿鱼不敢想那种后果……
就算死后她都无颜面见爹娘。
余光不停打量着男人,一面伸手小心翼翼不停朝着车帘探去。
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狂跳的心,阿鱼再忍不住,扯了车帘当即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
几乎在这一刹那,听见动静,陆预眼中的景象骤然破解,盯着那赤身裸体跳出车的女人,目眦欲裂,唇角抽搐,好一会没缓过来神。
她怎么敢!
陆预来不及思虑,当即怒道:“快停车!”
旋即,男人大步跳下车,目光灼灼盯着那步履蹒跚奋力逃跑的赤条身影,额角青筋猛跳。
好的狠啊!为了逃离她,和陆植通/奸,她这是无所顾虑连脸都不肯要了!
杨信反应过来,旋即下马带着人朝陆预跟前去。
待他看清前方的一抹玉色,险些没惊掉下巴,当场愣在原地。
“都闭上眼!”
陆预回头脸色阴郁怒道:“莫要跟上来,不然爷剜了你们的眼睛!”
眼前是一处崎岖的山地,脚下踩着碎石,隔得脚底生疼。阿鱼手脚依旧绵软无力,甚至步伐埋大点都疼得难受。
蓦地被石头绊倒,膝盖当即破了口子,鲜血蔓延。听着身后男人的动静,阿鱼心惊胆战的爬起身,不管不顾,朝着山里的树丛钻去。
陆预死死盯着那东躲西藏的玉白身影,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又蓦地涌上一股紧张与不安。
“吴虞,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出来,爷可既往不咎。”
陆预夜视极好,他垂眸盯着地上的血渍,缓行到一处树丛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唯恐被他捉到,阿鱼干脆破罐子破摔,顺着灌从下的陡坡,当即就准备跳下去。
视线里出现了一抹凝脂玉色,盯着那不顾死活跳下去的人,心中好似有灼热熔岩滚烫掠过,陆预眉心猛跳,疾行的同时肩颈伤处猛地刺痛,陆预再顾不得,顺着缓坡当即跟着跳下。
两人高的坡到底不是闹着玩的,阿鱼膝盖方才磕破,一双脚也未穿鞋,被沙砾碎石割破,生疼得紧。
当即人跌倒在地,蜷缩着再也起不来。
男人迅速跳到她身侧,解了披风当即将人兜头盖住,一言不发,紧绷着下颌,直接将人抱走。
他到底是低估她了,这般毫无规矩,不知廉耻的乡野渔女,就算不给她衣物,她竟也敢跑!
当真是没脸没皮。
陆预抱着人迅速上坡,回程时,见他带来的人一个个皆低垂着眼,陆预抱着人的手紧了紧,紧到近乎将阿鱼的腰肢掐断。
一想到,方才这女人赤条条的模样不知被多少男人看去,他心里便恼怒的发狂,恨不得杀了这些暗卫,然后再掐死这不知廉耻的女人。
下颌生痛,阿鱼想哭眼睛却干痛的紧,身子僵直紧绷,膝盖处的伤口依旧在流着血,顺着白腻的小腿,落在脚背上,而后沿着趾缝,滴滴答答下流。
听着血滴落地的声音,杨信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被男人沉着脸再次扔到马车上时,阿鱼眉心紧拧着,痛得弓着身子缩成一团。
“果真是卑贱之人,竟无一丝廉耻之心。”陆预敞膝身子前倾坐在马车上,垂眸死死盯着缩在地上的女人,“你怎能就……”
陆预拧着眉心紧盯着她,郁闷又气恼的一时竟说不出去话。
他不明白,他独宠她一人,处处疼她宠她,她竟敢……
仿佛他真是什么洪水猛兽,叫她衣不蔽体也要出逃……
阿鱼皱着眉眼,痛苦蜷缩,陆预再俯下身,沉沉打量着她。既然她还想跑,那不久前咬舌自尽又在作何姿态?
陆预沉着脸色,冷冷盯着她,再没说话。
许久后,待下颌的疼痛缓解许多,阿鱼再也忍不住了。
“你混蛋!你无耻!”
阿鱼绝望的怒骂着他,“你将我害得还不够惨吗?为何不能放了我!”
“为何不能放了我!”
旋即,阿鱼蜷缩着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哭着,似在发泄方才她都已不要脸面不穿衣服出逃了,都被人看去了,他为何还不肯放了她。
这么久以来的怨和恨在这一刻被彻底发泄,裹挟着浑身的疼痛,阿鱼歇斯底里放声大哭着。
这一幕落在男人眼里,更平白添了几分怒火,他方才就不该把她下颌接上,说出的全是他不爱听的话。陆预冷冷地盯着她,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冷漠与刻薄:
“爷待你不好吗?”
“在府中已独宠你一人,只要你乖巧听话,什么好事没有你的?”
她为何非要与他作对,就是不肯像从前那般乖顺听话。不给正妻的位置,做了妾便是这么心不甘情不愿?
眼下为了陆植,缕缕抗拒他,排斥她,嘲讽他,又做出方才那般惊世骇俗的事来。
陆预颇为恼怒,愤恨。长指一寸寸覆上她的纤细的脖颈,陆预忍着想掐死她的冲动,又继续道:
“为了陆植,你便能做到如此地步,连脸都不要了吗?甘当娼妓?”
若她再敢说出一句他不中听的话,他旋即就掐死她,陆预心中郁闷着。
听了这话,阿鱼也是火大,她不知他为何要扯上陆大哥。倒是那四个字,“甘当娼妓”活生生刺痛了她,刺得她头破血淋,一颗心放在绞肉架上绞得稀碎。
此刻阿鱼披头散发,脸色苍白,脸颊上还有被刮蹭的血痕。即使被男人掐着脖颈,阿鱼也不遑多让恨恨瞪着他,怒道:
“陆预,你真是无耻!若非你苦苦相逼,若非你要将我卖入娼馆,我会如此不要脸面!当真是虚伪极了!”
“你以为人人都生来下贱?生来不堪?其实你才是最下贱最不堪最该死的人!”
阿鱼歇斯底里的发泄着,而后慢慢闭上眼眸,等着脖颈的力道收紧,她好去见爹娘。
如此这般,所有的一切都解脱了,她已用尽最大的气力活着,她再也忍不了了。
阿鱼闭上眼眸,等了许久,也不见脖颈的力道收紧。
粗粝的指腹却变成了耐人寻味的缓缓刮磨,阿鱼当即睁开眼眸,却见男人面色阴沉,死死盯着她沉声道:
“爷何时说了,要将你卖入娼馆?”
几乎是下意识的,阿鱼从他手下挣脱,而后一巴掌甩到他脸上,红着眼睛掐上他的脖颈怒道:
“虚伪!”
“你就是虚伪的小人!”
“你百般威胁恐吓,如今却又不认了!”眼角流出干疼的泪,阿鱼打得手心发麻,整个人都在发颤。
陆预舔舐牙槽,任由她那并没有任何危险意味的锁颈,侧过脸时眸光忽凌,染了戾色,再一次被打得怒火即将升腾起时,蓦地想起那日说过的话。
——好好的良家你不做?那爷便成全你。
是了,正是这句话。
陆预沉着脸仔细思量了一瞬。这些时日陆植背地与她有没有勾结他是知晓的。她处处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陆植钻不着机会,所以那日才去了恒初院,趁他不在故意制造偶遇。
而她也不知宫中的那些事,甚至连他带她去哪都不知,只以为他要将她卖去青楼。
是以才这般无所顾虑也要求死,也要逃跑。
陆预盯着她处处戒备提防着自己,正过脸来,抬手将她的手掰扯开,面无表情道:“第四次了,这是你第四次朝着爷的脸上打。”
见阿鱼依旧怒气冲冲瞪着他,陆预冷笑道:
“你以为,若爷要将你卖入青楼,会费这么一大通力,兜兜转转到这荒山野岭?”
“还将你抬为姨娘?千恩万宠?”
见她不为所动,陆预也憋着把邪火,目光沉沉盯着她恐吓道:
“爷从前在军营杀过不少人,后又在顺天府狱审讯逼供过不少犯人。你可知,比卖入青楼更残忍的手段多的是。”
“譬如凌迟,便是用最锋利短刃一片片将你身上的肉割下来。曾有人被生生刮了三千多刀才死,剐后只剩白骨累累。”
阿鱼依旧不看他,他向来知晓陆预卑鄙,不择手段。他就是个畜生。
陆预咬了咬牙,目光锁死她继续道:“譬如铜缸炙肉,将犯人绑至铜缸上,如烙饼般,缸中烧火,直到贴着的人变成灰烬为止。”
“但对你这等女流之辈,卖入青楼岂不是叫你喘上口气,便宜了你!军中的男人多的是,他们许久不见女人,自是如饿狼扑食。若爷真要折磨你,军中自有千军万马都能曹/你!”
“你——”阿鱼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再也说不出话,陆预当真是无耻极了!
她不愿再同陆预说话,左右她说不过他,不自觉便会被他带偏。
这些时日来,她的惊惧,她周身的疼痛,她的不堪,她的所有痛苦,都是陆预带来的,一样分毫不差。阿鱼遂闭上眼睛,缩成一团,不再理会他。
孰料树欲静而风不止,左腿脚腕会被人扯住,阿鱼骤然睁开眼眸。以为他又兽性大发,当即抬手。却被男人眼疾手快制住腕子。
天际微亮,透过车窗落入车内。男人眉骨冷峻,半侧脸隐在暗处,阴恻恻怒道:“若你再不识好歹,爷方才说的那些手段,你大可试试。”
旋即,拿出脱壳匕首,贴在阿鱼的脸颊上。
阿鱼瞬间如坠冰窟,眼泪滚滚落下,如同软脚虾般,再不敢动弹一下。
膝盖传来刺痛,阿鱼咬着唇瓣,红着眼看他,全身颤抖。
陆预点了盏羊角灯,垂眸拿着匕首一点点挑出她膝盖和脚底的砾石。
纵然阿鱼疼得浑身发抖,犹如蚂蚁钻心刺痛啃食心脉,但她依旧不发一声,怒视着陆预。
这般举动落在陆预便是依旧在反抗他。纵然他解释了,她依旧不识好歹,不肯乖顺听话。
雀儿依旧未被驯服啊!
陆预攥紧她的脚腕,掐出一道道红痕,目光阴沉得可怕。
————————
头顶999个锅盖。放心,看过作者上本的都知道,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的。
第52章
尖锐的匕首剜入肉中,眼眶中盈满了泪,阿鱼死死抓着软毯,咬着唇瓣无声地抗拒着。
她知晓,陆预就是故意的,他从来都是心狠手辣的人。
高举的刀锋闪过森然的冷光,阿鱼瞳孔骤然一缩,脖颈猛地传来阵痛,整个人当即昏死过去。
陆预收回手,垂下眼眸继续替替她剜出骨血中的碎砾石渣。
女人面庞上依然残留着泪痕,眼眸红肿,唇瓣也咬得近乎出血。陆预抬手,长指从她的眉眼流连到唇瓣,最后将那抹血捻过。
这女人果然只有睡着时才肯安分。
陆预拿出药酒与纱布,将她身上的伤尽数包扎。
此行前往吴地,他少不得与陆植共事,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女人又如此不安分。
远处天空渐明,马车内终于有了光亮。心底沉闷如若乱麻缠绞,陆预闭上了眼眸。
抱着怀中的女人沉沉睡去。
行至下午时分,马车在大雨前赶到了东关驿。阿鱼在马车内盯着自己身上的碧色衣衫,长长松了口气。
她不想与陆预说话,不想理会陆预,陆预身边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阿鱼正垂眸沉思,冷不防车窗外传来男人颇为不耐烦的声音。
“还不下来?是要爷抱你出来?”
阿鱼眸光愤愤,忍着脚上疼痛一瘸一拐下了马车。孰料刚出来,一顶长至脚踝的白纱帷帽兜头盖下,将阿鱼遮了个严严实实。
陆预不顾她的反抗,旋即将人抱在怀里。
“再乱动,爷便真如你所愿,将你卖入娼馆。”
陆预掐着她恐吓道。阿鱼果真如同卸了爪的猫,浑身软成一团,不再反抗。
陆预将人抱上床榻,便不再理会她,径自背过身,坐在床榻前的长案上看着公文邸报。
待清剿完吴地余孽后,还须重新丈量东南田地,绘制鱼鳞图册。
他每日忙理万机,哪有什么时间同这女人虚耗时光。
两相对峙,阿鱼躺在榻上,脑海中默默回放着这两日的经历。他突然抱着自己出门,马车又行了许久,她跑出去时外面荒山野岭,眼下又是驿站……
他究竟要带她去哪啊?
下一瞬,阿鱼陡然清醒。心中隐隐升腾起一股久违的激动。所以她不在国公府了,若是她趁机出逃……
心跳急促,阿鱼掀起裙摆,盯着自己缠了层层纱布的脚和膝盖,纤细指节抓紧了被褥。
就算昨日的事都是误会,但陆预身边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眼下她在外头,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趁着这出府的档口,她要振作起来,等身上的伤养好后,她为自己探寻一线生机。
她想出去,她必须要出去。
用过晚饭后,陆预在驿站歇息。阿鱼躺在床榻里侧,心下愈来愈慌。直到那熟悉的臂膀再次落到腰上,阿鱼陡然睁开眼眸。
“不——”阿鱼的反抗声还未说出口,男人当即沉身落下。
阿鱼咬着唇瓣,听着耳畔摇摇晃晃的咯吱声,暗暗握紧指节,咬上唇瓣。
分身骤然一疼,陆预停下动作,擒起她的下颌,沉薄怒微起,缓息道:“乖一些,不好吗?”
旋即,寻到那柔软红唇啃咬下去。
帐顶渐渐多了重影,阿鱼咬着唇瓣闭上眼眸。
除了床榻,陆预旁的时候不会理她。离开驿站后,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男人敞膝而坐时,空间便逼仄的紧。
阿鱼缩在自己的领地,也学他一般闭目养神。
多日来,她发觉这行队伍约莫二十多人,其余人皆骑马匹,只有她和陆预乘着马车,杨信驾车,一刻不停地往南走。
若是往南,那回陆大哥派白芷送她回湖州时候就是往南。阿鱼心潮涌动,睁开眼眸盯着陆预,小心翼翼开口:
“你要带我去哪?”
男人掀起眼帘,脸色依旧难看,“自然是去你最想去的地方。”
阿鱼心底猛然咯噔,她睁大眼眸,不可置信地盯着陆预。他不可能这么好心,所以陆预到底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当初你问爷可否带你回湖州,可曾记得爷如何应你的?”陆预意味深长打量着她。
——那自然要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爷带你回湖州。
当初他似乎是这么说的,察觉他唇角溢出的凉薄笑意,阿鱼顿时警惕起来。
“这几日你真叫爷开了眼界,爷自然要好好赏赐你一番,予你些许甜头。”
阿鱼被他这似笑非笑的神情激得毛骨悚然。他面皮虽在笑,可那黑沉的眸底却未见丝毫笑意,反而似无底的深渊,咬着撕扯着她将她拽进黑暗。
阿鱼默然,不敢说话。越往南走,浓浓春意的暖融愈发明显,可阿鱼却浑身冰冷,心底传来阵阵恶寒。
她做梦也想回去,可她死都不愿与陆预这般恶劣的人同行。
再者,就算她中途跑回去了,还是会像上回那种被他掳走。她就算要去,也得去其他地方。
僵持间,肩膀忽地传来剧痛,不待阿鱼反应过来,身子忽地被人摁倒在马车上。
熟悉的威压再次传来,阿鱼正要反抗,却见俯在她上身的男人面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只弩箭,鲜血淋漓。
“主子,前方有埋伏。”杨信的呼声从外传来。
温热的鲜血滴落到脸颊上,阿鱼被吓得心惊肉跳。陆预旋即放开她坐正,面色阴沉。
他刚离京,将将行至青州地带,便中了埋伏。一路所行皆是官道,怎会有如此巧的事?
余光瞥见一旁瑟瑟发抖的女人,陆预眸中阴鸷顿起。这般敢明目张胆行刺他的,要么是吴王余孽,要么就是前些时日与他再结龃龉的三皇子李含。
若是后者,倒不至于要他性命,反而是他怀中这女人……
“待在此处,莫要出来。”陆预撂下一句话,拿起长剑下了马车。
阿鱼胡乱擦去脸上的血,身子颤颤依旧在发抖。
陆预刚下马车,只见一群蒙面黑衣人将他们一行人围个水泄不通。不仅有持刀近身的,远处的山坡上更有不少埋伏的弓箭手。
陆预握着那支弩箭,遥遥看向远处森然冷笑:“拿着官府制的弩箭行刺朝廷命官,你们的主子,倒真是一刻也装不下去了。”
一年前他在太湖遇刺,查到的那群人便是拿着朝廷兵器所制的弓弩。
陆预话音刚落,周围的黑衣人一哄而上,耳畔破空声亦是接二连三,咻咻朝着这边的射来。
杨信青柏等二十多位暗卫皆是跟着他在战场上厮杀活下来的,身手自然不是那些黑衣人比得了的。
没一会儿,近攻的刺客便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车窗外,砰叱砰叱兵刃相接声不绝于耳。
记忆不觉又回到了那日和白芷在大雪纷飞的村子里遇到山匪的景象。那个碗口大的血淋淋的疤始终是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方才那朝马车中射来的弩箭吓坏了阿鱼,她捂着耳朵缩在角落里。
杨信等人才解决了一波近身攻击的刺客,却没料到旋即又有另外一波顺着山麓下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青柏道:“杨信,你带着主子驾车先行,我等善后,也好杀出一条路。”
旋即,青柏等人一面抵御着远处山坡射来的羽箭,一面看着近攻的刺客。
鲜血溅落玉面,陆预手起刀落,当即上了马车,用大氅将角落里的阿鱼裹着,弃了马车,改乘上马。
杨信等人在两侧护卫,青柏带人善后。
见人要跑,雨点般的箭矢如同潮水般席卷过来,陆预双腿夹紧马腹,揽着阿鱼扯过缰绳,另只手持刀挡着纷飞的箭羽。
阿鱼被他摁在怀中,不敢去看那些血雨腥风。
她听着自己狂跳的心,蓦地想起在太湖见到的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所以,他就是这般身受重伤跌落至太湖,成了阿江的吧?
当下情况危急,她会死吗?
随着远处的一声声呼动,那些黑衣人遂通通下坡,朝着试图骑马逃脱的人攻去。
陆预死死盯着那群人,面色愈发沉重,李含这次,为了对付他当真是下了血本。
大马嘶鸣着,前蹄跃起,陆预猛拽着缰绳,跨过那群试图包围的人。
孰料,一只箭矢插在马的股部,嘶鸣的马骤然癫狂,朝着前方漫无目的的横冲直撞。
速度越来越快,阿鱼哪曾见过这等阵仗,余光瞥向远处,却见一支箭矢飞来,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陆预眼疾手快持剑挡去。
只是身下大马愈发失控,不停摆动颈部,不再任他控制。
瞳孔猛地一缩,男人不再犹豫,腿部发力,当即抱着阿鱼跳下马背。
二人齐齐滚下马背,阿鱼痛呼,眼见着杨信等人被刺客纠缠,又有不少人追将上来。陆预敏锐地拽起阿鱼,沿着往山坡下跑。
耳畔破空声接二连三,陆预迅速转身,推开阿鱼。不料手臂还是中了一箭,男人顿时闷哼。
几个刺客见陆预受伤,持着刀试探着上前,更有几个目光如炬地盯着阿鱼。
刺客的手还没碰上阿鱼的肩膀,旋即白刃一闪,哀嚎声响起,手腕上顿时多了道鲜红的切面。
他的手登时被人砍去。
瞳孔猛然一缩,这一幕落在阿鱼眼里,惊恐丝毫不比那日看到小童脖颈碗口大的伤小。
“吴虞!”陆预怒声提醒她,眼看着那黑衣人的刀即将落到她身上,陆预提剑挡退了攻击他的两个人,迅速冲向阿鱼。
后肩传来剧痛,陆预硬生生受了那一刀,抬腿踢开方才要砍她的人,再也顾不得旁的,拉起阿鱼的腕子就跑。
下坡到底陡峭,陆预忍着怒气拽着目光空洞,没有生气仿佛如行尸走肉般的女人,奋力奔行。
身后那些黑衣人如同疯狗般,就是追着不放。陆预抬起袖弩,转身迅速射向那几人。
只是再向前走时,山路越来越陡,只剩一处光秃秃的崖壁。
“受死吧,狗贼!”身后又涌现大批黑衣人,陆预神情凝重,薄唇近乎抿成一条直线。
若这些人不是李含派来的,那便是吴王余孽。脑海中迅速闪过恒初院那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陆预眉眼凛然。
不管是李含,还是赵叡,皆是一丘之貉。
垂眸看向一旁余惊尚未消散的女人,男人眉目凛然,拽着阿鱼毫不犹豫跳下了那处陡壁。
……
寂静的山谷间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哀鸣,久久回荡。
后背上传来一阵阵刺痛,如剜心割肉般。不知过了多久,阿鱼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周遭一片昏暗。
穿过树影,丝丝缕缕月光倾落下来,落尽阿鱼漆黑的瞳孔里。
冷风吹过,阿鱼咳了几声,忍着碎骨般的疼痛,艰难地撑起身子。
冷不防地,手胡乱下摁时,听见耳畔传来的阵阵狼嚎,阿鱼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挣扎地坐起身。
借着月光,她这才看清,原来身下摁的,是陆预。
脑海中纷乱交织,阿鱼捂着额头,费力回想。她和陆预中途遇见埋伏,寡不敌众,而后陆预拉着她跳了悬崖。
只是那腥风血雨的画面不时从脑海中飞过,尤其是那只飞滚的手掌,那小童脖颈碗口大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仿佛要生生撕裂她一般,绞痛她的脑海。
“陆预。”黑暗中,阿鱼从他身上起身,不耐地推了推他。
无人应答。
男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他身下的碎石洇出腥红,胳膊上插着断矢。
想到某种可能,阿鱼登时白了面色,睁大眼眸。
她恨陆预!她怎么能不恨陆预呢?
恨他恩将仇报,羞辱她,折磨她,囚着她当做玩物……她恨死陆预了,恨不得他去死!
可真当他死了,如她所愿,那股久违的郁气与怨恨,却好似尽情打在了一拳棉花上,最后竟随了夜风,一点点消散。
“陆预?”阿鱼又试图唤了一声,颤颤的指节探向他的人中。
没……没了生息吗?
陆预死了吗?
阿鱼又唤了一声。
依旧无人应答。
盯着他没了血色的面庞,脑海不由想起,马车里他推开她握住箭的那一瞬。
还有他拉着她躲过去的数箭,为她挡着的一刀……
一如既往地像在清水村刘兀派人欺辱她时,他仍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怀中。
阿鱼抱膝坐在一旁,愣愣盯着他。
是啊,她如今所遭受的一切,皆是陆预带来的。譬如不久前那场刺杀,譬如刘兀的觊觎……
她从前陷入绝望,无处可怨,总会怨陆预,若非陆预搅乱了她的生活,她如何能遭受到今日种种……
即使他依旧会拼命救她。
可救她也不过为实现他的私欲,再将她囚作玩物。方才就连跳崖,他不是也要拉着她一起去死吗?
眼眶中热意酸涌,发现陆预身下的鲜血已经蔓延至她脚畔。脑海蓦地清明,阿鱼看着他,登时想起方才她是从他身上爬起来的。
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与恼恨交织着,阿鱼捂着脸,呜咽痛哭。
下坠的时候,他是拥着她的,以至于她整个人坠在他的身上。
或许他本不必死,是被她活活压死的。
阿鱼接受不了这种现实,她不愿再欠陆预,再和陆预有任何牵涉纠葛。
“死人!你醒一醒啊!”阿鱼佝偻着身子,步伐蹒跚,抬脚踢了踢他,怒道。
“你不是一向强势,高高在上习惯了欺辱旁人吗?”
依旧无人应答。
为了逃离陆预,她亲手落了自己的孩子,不惜做小伏低,抛弃尊严地逃跑。
她如何能不恨他呢?
阿鱼崩溃的捂着脸哽咽痛哭,尤其是垂眸时,那摊刺眼至极的血狠狠灼痛了她的眼眸。
她依旧接受不了陆预救了她,当了肉垫为她而死的事实。
她希望他被别人捅死,被人打死,死在外头,淹进水里,也别和她牵上一点关系。
泪水再度涌出,视线模糊。阿鱼剧烈地咳着,被泪水模糊的眼眸盯着男人苍白的面色,仿佛依旧不信,再次抬手颤颤的指节又去探他的鼻息。
还未触及,阿鱼迅速缩回手来,红着眼睛不想再继续。
“阿江……”她轻声呢喃,语气里似有丝丝希冀。
依旧无人应答。
耳畔只有时不时传来的狼嚎与凉凉冷风。
阿鱼埋下头颅,伏至膝上啜泣着。
陆预死了,从今往后,她彻底自由了。
可她心里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只要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方才压着他起身的景象。是他推开她硬生生受了那一刀的景象,是他将她护在怀中的景象,是寒冬腊月天他默不作声为她浆洗衣服的景象……
那些画面,无论她如何排斥,仿佛深深嵌入了她的脑海,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恨陆预,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陆预亦闯入了她生活中的每个角落。
无论是欺骗还是那些撕破脸皮的难堪,哪个模样,都是他。
夜风吹拂起阿鱼的发丝,后背激起一阵阵冷意。
阿鱼抱膝坐在陆预身前,冷得瑟缩成一团。
擦去眼泪,阿鱼盯着陆预的,咬牙切齿地又踢了踢他。
还是没有动作。
如此这般又踢了几十下,男人依旧面如尘色,除了身下不断溢出的鲜血,再无旁的动静。
阿鱼再也忍不住,唇角发颤,大哭出声。
夜风送着树叶沙沙声,旋即又多了女人的悲啕,响彻山谷。
不过一瞬,悲啕戛然而止,阿鱼看着不远处那一双幽绿的眸子,吓得当即惊住。
是狼!
而且狼从不单独行动,往往成群结伴。
阿鱼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死死盯着那狼,不动声色的后退。
幽绿的目光锁着阿鱼,而且又扑鼻嗅到了血腥。那狼龇牙咧嘴,迅速舔去了地上的鲜血,不时发出“啧啧”声。
阿鱼心惊肉跳,后退的同时忽地手下一凉,垂眸一看,竟是陆预的剑。
不由分说阿鱼迅速握住脸柄,盯着那狼同它对峙。
很快,舔着血的狼周围又出现了两只同伴。
阿鱼吓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比起阿鱼这只有危险的活物,那些狼显而易见对躺在地上的男人更有兴趣。
眼见着那几只狼舔着陆预的血就要扑向陆预的身体。
阿鱼瞳孔猛地一缩,握紧剑柄,旋即朝着那狼砍去。
几乎在一瞬间,阿鱼跟随心中的悲鸣,想通了,她要为陆预留个全尸,然后将他安葬。
如此也算彻底了结与他的那些恩怨,也算不欠他。
头狼被激怒,龇牙咧嘴朝着阿鱼怒吼。阿鱼迅速走到陆预身边,执着剑警惕盯着那些狼。
她从小就是在山里长大,也曾遇见过狼。只要有刀有工具,那些狼也不敢轻举妄动。
头狼扑爪向前,阿鱼眼疾手快挥剑砍去。
登时被削掉了前爪,头狼当即悲吼长嚎,另两只狼见状,眼露凶光,同时朝向阿鱼扑去。
阿鱼察觉自己的腿都在颤抖,她咬着唇瓣,挥剑朝着扑向她的狼砍去,另一侧到底大意,阿鱼只能向后退去。
脚下不知踩到什么,破空声咻的一下,将背后偷袭她的狼吓得魂飞魄散。
阿鱼垂眸,才发现她踩到了陆预的手腕,而方才那箭矢似乎是从他手腕处飞来的。
阿鱼福至心灵,趁着那狼后退之际,俯身举起陆预的左手,按动机关,对准那狼。
袖箭飞射,正好刺中狼的腹部,阿鱼又射来一箭穿瞎了狼的眼睛。
旋即迅速持剑上前,三两刀结束了那几匹狼。
狼死后,阿鱼精疲力尽,登时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剑也滚落到地上。她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又看向陆预,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死了啊,死了也好。若从头论起,今日的这场祸事又是由陆预而起。是他害得她险些命丧悬崖……
阿鱼闭了闭眼睛,她该是这样想的。陆预是罪魁祸首,将她害得不得安生。
可她竟真没勇气从这种场面中抽离,那些冷箭兵刃不似做假。若她真一走了之,她与陆预这种人还有什么区别?
眼下他既然死了,那便全了他最后的体面,给他留具全尸,也省的她一闭眼眼睛,就是陆预浑身是血的模样。
她不愿再与他又任何纠缠。
就这样吧,从此以后,她就自由了。
阿鱼起身又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抿着唇再次拾捡起那柄剑,一点一点开始刨土。
这般挖到天明,阿鱼累出了一身汗,这才刨出一个足以容纳陆预的大坟坑。
她当即瘫倒在地,愣愣地看着远处天空泛起的鱼肚白,思量着今后的日子。
陆预既然死了,她还是可以回青水村,继续去当她的渔女,过她普通又平凡的日子。
阿鱼擦去汗,看向陆预与躺在陆地身边的几匹死狼,又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这般结果。”
她咬牙,费力地拖着陆预,企图将人拖进大坑。
阿鱼过度专心,以至于她未注意到,男人的指节微颤了下。
“若是你见了……”阿鱼将他拖进坟坑里,自言自语,蹲在一旁,气喘吁吁,盯着陆预欲言又止。
她的孩子,如何不可怜?
她本可以带着她的孩子回青水村,生下它,将它养大成人。
阿鱼的指节紧了紧,终是说不出话,又气又怒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开始用剑拨土,将男人一点点掩埋起来。
棕褐的土扑落在陆预脸上,逐渐看不清形容。最后整个身子都被黄土覆盖,心底不知从何处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阿鱼停了动作,盯着那滩黄土,喉咙哽咽。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陆预。
也再……没有阿江了。
她没想到,最后竟然以这种方式收场。
当真是可笑啊!
阿鱼忽地啜泣起来,胡乱擦了眼泪,心下一狠,又开始推土掩埋,速度更快,很快便堆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堆。
孰料,阿鱼正聚力挖土时候,没看到身侧的土突然陷落,脚腕蓦地发紧,像是被什么禁锢般,一捧黄土溅到脸前。坑中的男人“死而复生”,阿鱼蓦地尖叫着后退。
陆预吐出口中的黄土,拂了沾满泥土的脸,怒不可遏的起身,拽起阿鱼的衣襟,瞪向她冷声道:
“竟敢活埋爷,你找死吗?”
第53章
阿鱼尚未从陆预“死而复生”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乍然又看见那双令她十分厌恶的眸子,脑海中第一个反应便是跑。
陆预尚在虚弱,竟还真被她挣脱,身子一个踉跄,又跌倒在那坟坑里。
阿鱼仿佛像摆脱了什么脏物般,摇摇晃晃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预死死盯着她毫不犹豫的身影,眸光阴鸷。一股怒气在肺腑中腾腾燃烧,如燎原大火,所到之处尽是摧枯拉朽。
他那般不顾性命的救她,竟然只换来了她的狠心活埋!
当真是好得很啊!
陆预面色一沉,眸光忽动,又咳出一口乌血。深沉的眼底闪过浓烈的阴鸷。男人眼疾手快从身旁掠起一颗石子。
下一瞬,不远处当即传来女人的一声悲啼。
她怎么敢离他而去呢?他的女人,生是他的人,死也只能是他的鬼。
若活埋,该将她与他埋在一处殉葬。
陆预心中愤愤,提起长剑支着身子,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向阿鱼。
心中惊惧,阿鱼只听见耳畔传来令她惊悚的破空声。可她不敢回头,只侧过身子,可小腿处还是剧烈一痛。
当即,扑通一声,阿鱼应声倒地,面色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小腿。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疼痛的小腿,看到了滚落在一旁的石子。
阿鱼痛苦低吟,只见视线里缓缓出现一双染了泥土的乌黑皂靴。
下一瞬,一双猩红的眸子撞进视线,脖颈处力道骤紧,阿鱼呼吸困难,被迫抬眸看他。
“你敢活埋爷?”陆预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的。
“我没——”阿鱼疼得眼眶蓄满泪水,她呜咽着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陆预还活着,若是知晓他还活着,她昨夜就会毫不犹豫当场就走,任由他被野狼吃掉才好。
“说话!”陆预红着眼,声音嘶哑。纵然面色苍白,依旧撑着气力不容抗拒地掐着阿鱼的脖子质问她。
他想不通,这女人为何如此心狠?如此不识好歹,如此冥顽不灵?
恨他是吗?
那从今往后便一直很好了……
将她永远困在榻上当个玩物,也好比看着一只他亲手娇养的雀儿飞出牢笼。
阿鱼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到,同时小腿的抽痛疼得尤甚。想起这些日子受得憋屈苦闷和压抑,阿鱼愤恨地盯着他,更不愿说出她可怜他还给他收尸的事。
好心收尸,却被他反咬一口。阿鱼毫不犹豫,若非她方才侧身,他真会杀了她。
这般想来,那昨日所谓的救她护她,都是为了他的私欲而已。
只有活着的她,才更好玩弄是吗?
泪水模糊视线,阿鱼面色苍白,努力控制不让自己发出哽咽声。
她仅有的那点稀碎的尊严根本不容许她这般卑微地在陆预面前低头。
他不值得她可怜!
他根本就不配她替他收尸!他不配!
阿鱼怒视着他,咬着唇瓣默不吭声。他昨夜分明伤的都没了气息,为何现在还有气力咄咄逼人质问她?
阿鱼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忍着小腿的疼痛,死死抓着他禁锢她脖颈的手,奋力挣扎反抗。
陆预身子本就未恢复,手臂上之前为救她还中了一箭,垂眸发觉她只死死抓痛他手臂的伤口处。
眉心拧起,很快,陆预就又吐出一口血来。
阿鱼眸光愤恨,她想,若这回陆预是回光返照,他真死了的话,她一定会狠狠往他尸体上捅几剑,多戳几个窟窿!
“放肆!”陆预察觉身子摇摇欲坠,当即松开了阿鱼的脖颈,整个身子扑向她,旋即将人压倒在地。
“吴虞,你没有心!”
陆预愤愤咬牙切齿,再次掐上阿鱼的脖颈,极度的怒火中他早已口不择言。
男人到底是男人,整个力道压得阿鱼动弹不得,她试图屈膝,旋即又被他压制住腿。
“想跑?”
陆预声音嘶哑,怒气沉沉锁着她,“要死,你便与爷一同下地狱!”
恰在此时,耳畔传来马蹄声,阿鱼惊恐地睁大眼眸,余光瞥见杨信等人正马不停蹄地朝她这赶来。
阿鱼更为惊恐,若是此时再不跑,她便很难再挣脱陆预这条疯狗。
“放开我!你放开我!陆预!”
阿鱼激烈挣扎着,似搁浅在岸上不停扑腾打摆的鲤鱼。
背后的伤又被她牵动,陆预登时呕出一口鲜血。
血流顺势直接蔓延到阿鱼的脸上,衣襟上,挣脱时擦得何处都是。
“给爷等着!这事没完!”
杨信的声音传入耳畔,陆预终是放开了她,颤颤巍巍起身,冷漠的盯着地上面如死灰的女人。
杨信上前将陆预扶起,又看向浑身是血的阿鱼,以及地上的大土坑,周围的几匹死狼。
当即跪下同陆预请罪。
“属下救驾来迟,望主子恕罪。”
陆预摆了摆手,凌厉的视线落向那口大坑,气得险些又要吐血。
“将这些畜生埋下去,看着碍眼至极。”陆预吩咐道。
杨信只当是没看见主子身上的一身脏污与面如尘色,当即将那三匹狼扔进坑里,迅速将土填平实。
“将人带走!”陆预瞥了眼躺在地上形容枯槁的女人,怒道。
……
在青州遇刺后,陆预身受重伤,当即在渡口改乘水路。同时,连夜写了封奏折陈明情况,又从青州卫所征调百人前往杭州。
空明的暖阳透过船舱的隔扇落进来,为昏暗的室内增了几分光亮。
狭小的船舱内,只简单摆着有一桌一椅一榻,床榻上歪斜着个纤弱的女人。若再近些,便可看见她光洁的脚踝处圈着一只黑黢黢的环链,接着床尾。而另只小腿上,层层颤着纱布。
阿鱼匍匐在榻上,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蓦地有光照进来,她艰难地捂住了眼眸。
“水……”喉头干涩,阿鱼捂着眼睛在榻上挣扎。
她分不清这是第几日里,每日里都在摇摇晃晃,晃得她头晕眼花。
她记得,那日杨信找到陆预后,那禽兽将她锁在了这暗无天日的船舱。
他就是在报复她。
怒与怨在心头纷乱交织,阿鱼紧抓被褥,身子缩成一团,捂着唇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不懂,到底为何会有陆预那般的禽兽,她分明好心为他收尸,他竟然以为她要活埋他,还狠心拿箭射她。
当下又被他锁在这里,不见天日。几乎没有一丝逃生的希望,她不知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
船舱之外,陆预负手立在甲板上,淡漠的眸子遥遥盯着前方。
今晨雾气退散,暖阳大好。再有半月,便可直达杭州府。
上谕令他与陆植协同处理此事,陆植任临安知府,管辖整个吴地。而他则为佥都御史,巡抚吴地。看似与陆植平级,实则乃协同陆植办差。
陆预沉眸盯着波涛滚滚的江浪,凤眸微眯。他的好兄长,费尽心思也要将他牵扯进吴地的局势,当真好手段。
他不会给陆植一丝一毫钻空子的机会。
无论是那女人,还是世子之位。
官船从青州一路开往吴地,江岸的柳枝亦是同嫩芽变成了鲜长的绿丝绦,茵茵绿叶随风春风左右拂幌。绿柳林中,零星栽着数枝碧桃,争春斗艳,齐齐盛开。
被嬷嬷带出船舱时候,隔着轻纱帷帽,阿鱼看着寥落的江水南,鼻尖轻嗅着花香,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身上的衣衫已换上了单薄的春衫,束束暖阳落在身上,热融融的,再也没了朔朔烈风,寒彻透骨的霜雪。
她又回来了啊!
下船时,阿鱼还未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腰际蓦地一紧。控制不住的全身发抖,周遭的暖热旋即消散殆尽,阿鱼如坠冰窟。
被锁在黑暗船舱的那些日子,她也分不清过了多久,但都没有再见过陆预。
眼下他陡然靠近,她忍不住害怕。
这微不可查的动静当即被男人尽收眼底。陆预没理会她,掌着她纤细的腰肢,力道越紧,不由分说地下了船,
对面岸上,早有一行人远远等候。
阿鱼被强行带着前行,她只能看清对面约摸有二十来人,头戴乌纱,身着靛蓝长袍的男人等在那。
远远就见了那人,黑纱大帽下,陆预眉眼冷冽。
“二弟,别来无恙。”
清润的声音传入耳畔,阿鱼不可控制的血液倒流,是陆大哥!
腰间力道却在此时又骤然发紧,疼得阿鱼险些嘤哼出声。
“兄长说笑了,三月底刚在府中见了兄长,不过将将四月……”陆预面上不显,对上陆植的视线。
“自然别来无恙。”
不待陆植开口,陆预余光瞥向身旁似乎早已蠢蠢欲动的女人,冷笑道:“一路风尘仆仆,已是颇为劳累。”
“今日天色已晚,恐难赶至官驿,不如容预先去兄长府上叨扰几日?”
“你我既是手足,何来叨扰?”陆植淡淡道。
“父亲听闻二弟将至吴地,早与我来信一封,托我好生关照。”
陆预抿唇,未接这话。再同陆植与其周围官员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阿鱼不知陆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陆预等人随陆植赴宴,使女和嬷嬷领着她去了住处,阿鱼当即愣在原地。
陆植的住所是一处三进的宅院。前院办公会客,后罩房里住着仆丛使女。唯有二进院里的东西厢房尚未住人。
陆植自然是住在那处的正房,而她与陆预被安置在东西厢房。阿鱼原是这般想,可见到青柏将陆预的衣衫用具全都带到她住的西厢。阿鱼顿时如坠冰窟。
陆预上回晾了她小半月,按照以往,今日若来寻她,必定是千般万般折磨于她。
哪一次不是这样?
极尽羞辱,百般讽刺……
阿鱼咬着唇瓣,不敢再想,关键是以往就算了。这回他刻意要住在陆大哥的院中,而西厢房与陆大哥的正房,仅一墙之隔……
这般熬到夜幕,纵然房内点着通明的灯火,黑暗似乎也将阿鱼笼了个彻底。她枯坐在榻上,盯着自己小腿上尚未安全的伤,鼻尖酸涩,将自己拢作一团。
“娘子,起身沐浴了。”许嬷嬷是陆预从青州买来照顾她的,那些被锁在黑暗船舱的日子,皆是许嬷嬷给她送吃食。
阿鱼不愿为难许嬷嬷,进了净室。
“嬷嬷出去吧,我自己能行。”
打发走许嬷嬷,阿鱼盯着洒满殷红花瓣的浴桶,抱膝坐在春案上,心底激起一阵阵恶寒。
真是恶心啊!
阿鱼擦去眼泪,目光落向角落里的那两桶冷水。她抿着唇瓣,拿起舀子,毫不犹豫的舀着冷水兜头泼下。
四月底的江南虽说早已是春暖花开,但晨时和夜间依旧冷的紧。
冷水兜头泼下,顺着长发贴在温热的身上,顿时激起一阵凉意。锁骨窝里蓄积了一池冷水,顺着那抹弧度尖尖,流在身上。
阿鱼咬着唇瓣,干脆站起身,一瓢一瓢的兜头浇冷水。
只要她今晚得了风寒,染了病气,或许就能逃过一劫吧。陆预应该不会对一具生了病的身子感兴趣。
两桶冷水浇完,阿鱼早已冷得牙床颤颤。瑟缩着身子,穿好寝衣,走回内间。
头越来越昏沉,阿鱼坐在水银镜前绞着头发,终是叹了口气。走到床榻里侧,昏昏沉沉睡了去。
陆预与陆植几乎是同时回来,余光瞥见西厢那燃起的一抹暖光,陆植琥珀色的眸子微不可查的暗了一瞬。
“不早了,兄长且先休息,公中诸事明日再谈。”陆预道。
陆植淡淡看了他眼,没理会他。
此间种种,怎么来的,二人皆心知肚明。陆预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神色,唇角抽动。
待陆植走后,陆预径直进了西厢。卷起帘子,赫然见那女人闭着双眸安详的睡在榻上。
陆预恨恨叹了口气,咬牙切齿的盯着那抹身影。这些时日以来,他皆未同她算账,本以为她会温柔小意害怕地过来求她……
陆预目光沉沉,不由分说,当即解了蹀躞,褪去官袍,扯过床榻上早已睡过去的女人。
可触及她时,指尖猛然被烫到。男人察觉不对,抬手摸向她的额角。
烫人的紧。
分明今早还好好的,陆预沉沉盯着她的烫得发红的睡颜,眸光愈发幽深。
他起身披衣去了净室,正欲寻打湿的绵帕。净室除了一桶水,两个桶里皆空空如也,地上也溅着水渍。
许嬷嬷提着冷水进来时,看着那两个空桶,忍不住疑惑:
“真见鬼了,这两桶冷水呢?”
陆预正在给阿鱼擦着身子,骤然听见这话,动作一顿,凌厉审慎的眸光迅速看向许嬷嬷。
许嬷嬷被吓到,当即跪下磕头。
“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陆预冷声道。
“方才?”许嬷嬷疑惑抬头,旋即反应过来,“哦,奴婢为娘子备水沐浴,怕娘子觉得水烫,就又提了两桶冷水。”
“两桶冷水?”陆预额角青筋猛跳,蓦地想起空着的桶,地上的水渍,以及木桶里漂着鲜红花瓣几乎未动过的水,当即冷笑。
“好啊!”陆预咬牙切齿,扔了手中的绵帕。
许嬷嬷不明所以,还想再说,被陆预的一个眼风吓退。当即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陆预忽地捏起昏睡中女人的下颌,端起汤药,不由分说地渡了进去。
阿鱼在这时被惊到,察觉口中被灌了什么东西,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拼命反抗。
她不要喝药!不要喝药!
梦里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看向她的夫君阿江,笑着说他们终于要有孩子了。
怎料,一丝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也未从他脸上看到。
阿鱼有些沮丧,又将她给孩子做的布老虎拿给他,他依旧不为所动。
只低着头坐在庭前默默煎药。
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扇火,倒药,再用蒲扇将烫嘴的药慢慢扇凉。
一举一动,无不在展露他的贴心周到。
阿鱼也没计较方才他的冷漠,想来他或许是专心给她熬安胎药去了。
终于见他起身,阿鱼看着她,又道:“夫君,你说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没有听到回答,却见他面无表情端着药逐渐走近。
意识到不对,阿鱼想开口问他怎么了?
冷不防下一瞬,下颌突然被他擒起,陆预如同刽子手般毫不犹豫地将那碗浓郁的苦药灌进她的嘴里。
“卑贱之人,凭你也配生下爷的孩子?”
梦与现实逐渐交织,嘴里的苦味彻底蔓延,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阿鱼骤然睁开眼眸,却被男人摁住动弹不得,强势给她渡药。
堕胎药,这是堕胎药!
阿鱼拼死反抗着他,纵然头脑昏沉,也要咬他,咬他的唇角,咬他的舌头!
唇角溢出血腥,陆预忍无可忍,将那碗砰叱一声摔在地上,扯.了.她.凌.乱的寝衣,怒及春深,再不留一丝余地。
“禽兽,你放开我!”阿鱼奋力挣扎,不管不顾抓扯着陆预,同时盛怒之下,力道更甚。
阿鱼感受到疼,呜呼出声,更不管不顾的抓扯他,反抗他。明日尚要见人,陆预怎会容忍她在自己脸上留下印子,旋即扯过她的汗巾,将那纤细的腕子束住。
“不要堕我的孩子,不要堕我的孩子!”意识昏沉,阿鱼眼眸蓄满泪水,小脸烧得通红,整个身子依旧在反抗,弓成弯月。
灼热的绞痛席卷开来,陆预咬牙闷哼,骤然听见她这话,缓下来,掐住她的下颌,质问道:
“谁要堕你的孩子?”
当初陆绮云从中作梗,算计兰心在她面前暗示去母留子。但眼下到了她这里,又成了别人要堕她的孩子,陆预眸光沉了几分。
莫非这其中还有他不知晓的阴私?
所以他派柳嬷嬷过去和解此事,为弥补她又抬她为姨娘,各种赏赐,她依旧不识好歹,依旧想逃离他?
陆预之前一直想不通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她反应渐弱,陆预慢了动作,再次耐心问道:“是谁?”
“谁要堕你的孩子?可是赵云萝?”
哪知,阿鱼忽地哭出声来,死死绞着,怒骂道:“禽兽,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了,禽兽!”
“陆预……你不得好死!”
陆预的耐心被她彻底败完了,他又想起她方才宁肯浇冷水将自己弄出风寒,也不愿同他低头,以及前不久更是要狠心活埋他的事,心中更是郁气横生。
一掌落下,陆预目光沉沉盯着她,阿鱼径直激烈颤着,哭声断断续续,也跟着颤。
陆预陡然捏起她的下颌,旋即恶劣笑道:“不是得了风寒吗?那便好好发汗!”
之后,翻云覆雨,再无所顾虑。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正房,男人盯着如豆灯火,提起的笔久久未曾落下。
直到那滴浓墨落入宣纸上,彻底晕染,晕染成鸡蛋大小的一团黑墨,男人才彻底缓过神来。
娇呼连连,嘤咛不断的声音持续在耳畔萦绕,似在诉说一段缱绻缠绵的浓长韵事。
他早就该料到不是吗?
陆预今日下船时冒昧的话语,他早就该料到会有当下的结果,不是吗?
面上的温润平和一晃而散,手中的狼毫旋即断成两半。血迹从指尖蔓延到那抹墨迹上,红黑交融,缠绵又悱恻。
陆植愣了半晌,旋即又重新拿了张纸。
……
终如陆预所言,阿鱼发了一场又一场热汗,仿若淋漓不尽的春水,绵绵密密。
怒火似乎依旧在烈烈烧着,直到头顶即将磕向柱子,阿鱼才猛然惊醒,意识到眼下她在作何,他在作何。
以及一墙之隔的人在作何。
阿鱼瞳孔猛地一颤,当即咬住唇瓣,把那即将倾泻出来的苦痛与难捱的压抑尽数忍了回去。
眼泪像小溪一般,汨汨流淌,阿鱼知晓,这里发生的一切,陆大哥肯定都听见了。
她方才昏沉时候都口不择声,许是都被他听见了。
她以后还有什么脸再面对他?
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一个霁月光风的君子。
阿鱼这般想着,眼泪越来越多,可无论如何她要死死咬着唇瓣,任凭如何动静,她都不开口。
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冥顽不灵,陆预当然知晓她的心思。面色愈发阴沉,旋即人翻转提起,霎时便如滔天洪水,滚滚倒流。
几乎溺毙了般,阿鱼趴在软褥上,死活不松口,愈发喘不过气。
余光瞥见一声不吭只顾欺她的人,更是愤恨。
愤恨之余,那股委屈莫名席卷,裹挟着她。或许他从未如今日这般,肆意妄为地待她,或许是一墙之隔外,还有她尊敬看重之人……
头脑本就昏沉,直到惹浏激荡,阿鱼察觉自己仿佛在一片岩浆中赤足行走。看着自己逐渐没入灼热,整个人都被熔岩彻底吞噬。
陆预放开她,深深粗息。见眼前人再不似往常那般张牙舞爪,颤抖打摆,陆预当即解开汗巾,去探她的唇腔。
还好,未咬舌自尽。
陆预松了一口气。
想到这,又一股无名怒火直冲上来,她又凭什么敢咬舌自尽?
人仿佛如同水里捞出的一般,陆预看着她微隆的小腹,回想着她不久前的话。
不是想要孩子吗?
竟那般想要,给她便是。
长指摩挲着她微颤的小腹,陆预在她腰下垫了方软枕,揽过人睡下。
第54章
昨夜闹了半宿,且那女人一开始千般不愿万般不从的,后面神智清醒了竟宁愿将唇瓣咬至出血,也不愿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本意原是叫她顺从屈服,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可没料到最后竟那般难堪。
此事一出,陆预自然不再甘心留在陆植的院落中,一清早便派人回了巡抚衙门的后院。
清晨的小雨淅淅沥沥,空气中湿润黏腻。清晰的水银镜中,女人乌发堆叠如云,上面插了只玉簪。纤细的脖颈隐在豆绿色立领长衫下,正好遮住了那些暧昧的痕迹。
镜中人云鬓花颜,只眼下乌青,眉眼倦怠无力。任由身侧的嬷嬷给她梳妆打扮。
阿鱼晨起时又发了好多汗,眼下风寒已去,全身只有酸痛无力。她如一只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弄。
跟着陆预离开陆植院落的时候,那股从昨晚开始就紧紧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恐怕从今往后,她实在没脸再继续见陆大哥了。
陆预今日依旧很忙,将她带到院落后又不知所踪。只留了许嬷嬷,还有青柏等一行人监视着她。
这是处三进院落,陆预将她带进第二进住着,院中还搭了花架,上面爬满了金色的凌霄花。墙角的花丛中,零星开着朵朵碗口大的月季。
雨停后,不时有蝴蝶围着月季花丛飞舞着,绕了一圈后又顺着灰墙飞走了。
蝴蝶消失很久后,阿鱼依旧未回过神来。这一年来,她还不如这蝴蝶自由,总是被陆预从一个牢笼关进另一个牢笼。
他不许她出去,不许她与人结交,但凡她与旁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要以为她与那人有私情。
譬如陆大哥。
她好似也没有朋友。兰心没了,白芷不见了,柳姑娘也不见了。
她身边的嬷嬷换来换去,她就算想亲近,也无人可亲近。
阿鱼怔神良久,漆黑的眸底结出淡淡的愁绪,尽是悲叹。
真的待在他身边吗?喜乐时当做心爱的玩物,肆意掠夺。惹怒他时,轻者被掐脖颈,重者被卖去青楼……哦不,他或许会将她凌迟,铜炉烧,还有送去军营做那比花娘还惨的军妓……
怎么办呢?她也没有办法了,她想活着,想堂堂正正自由自在的活在太阳底下,她必须得逃!
她必须得继续忍着。
这里终归比京城好,至少是她熟悉的吴地,也算生养她的一片净土。
阿鱼在连廊下枯坐了一天,直到夜幕时辰,陆预才回来。
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早在他心中堆积似火。陆预冷眼瞥向她,怒道:
“你也知,爷曾在顺天府任职,审讯过无数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那你便该知晓,爷的手段。”
阿鱼只绷着身子,不看他,也不应声。
陆预额角青筋猛地跳起,掰扯过她的下颌,逼她看着自己。
“爷问你,孩子的事,你可还有旁的事瞒着爷?”
昨夜这个问题便足够令他窝火,她不会平白说那句话,一定出于什么缘由。
阿鱼被迫看着他,下颌生疼,只听见他那句话,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能有什么缘由呢?是他说了,要拿下她的孩子。而后兰心又说了去母留子,总之,他们一家人都没想要善待她和孩子。
“说话!”
阿鱼不想回答,奈何下颌力道骤紧,疼得阿鱼眼角噙泪,她奋力掰扯他的手,怒道:“还能有什么事呢?”
“你自己不知道?陆预啊,你真是虚伪,分明一开始是你不想要,是你,是你想亲手堕了那个孩子。”
阿鱼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趁着男人桎梏的力道骤松,她的下颌挣脱,扭过身子趴到桌子上痛哭。
陆预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当初在鹿鸣巷那处小宅同柳素兰的对话。
原来那时候,她根本未曾入睡。所以那番话,都被她听去了。
陆预喉咙滚动,顿神许久,目光沉沉盯着她。原是这般,那后来她对自己所有的抗拒,都似乎找到了答案。
但,她凭什么抗拒呢?当初她千方百计勾引自己时,不就是为了进国公府大门,妄想成为他的正妻吗?
纵然她爱阿江,但比起荣华富贵而言,那份爱又值几斤几两?不然,为何他冒死救她,她全当瞎了般看不见,最后换来险些被活埋的下场?
这个女人,一点心都没有!
她也只偏偏记住了他早前因局势犹疑时的决定,后来他确实改了主意,她到底是有多瞎,才能看不出他有留下孩子的念头?
不然,他凭什么不在他二人看画她险些小产的那次,拿了孩子,干脆真令她小产?
耳畔犹如无数只蜜蜂嗡嗡乱叫,陆预握紧指节,暗暗闭眸,呼出压抑心底许久的一口浊气。
冷沉的眸子睨着她,陆预沉着脸,一步步走向阿鱼,在她怨恨的目光中对上她的视线,咬牙一字一句沉声道:“你没有心。”
旋即,也不理会她,径自离去。
阿鱼心中亦气恼至极,更遑论陆预不仅不知错,反而倒打一耙。将孩子的事追究在她头上。
阿鱼眸中泛着泪光,凝视着昏黄的烛火,鼻尖猛地又是接连的酸涩与苦楚。
陆预刚至书房,杨信面色沉重,将两封信交到了他手上。
“主子,这次共有两件大事。”
“一则是京中传来消息,容老太傅因顶撞陛下,上怒,便将容家尽数下了诏狱。”
杨信说完,也正逢陆预看完第一封信。男人锁着剑眉,紧紧捏着那信。容嘉蕙死前已经将与吴王的勾结尽数招了?那事似乎并未牵扯到老师,为何老师仍旧被下狱?
想起那日在草场上掠掠瞥过的一抹身影,陆预倏地凝神抿唇。
在他愣神时,只听见杨信又道:
“主子,第二件事便是,我们的人已找到了赵氏的下落。南面探子来报,在东海的草滩镇出现过她的身影。”
草滩镇是一处沿海码头,近年来倭寇频繁侵扰海边。等闲不许渔民出海,亦不许商户私自下海贸易。
赵云萝出现在草滩镇,只能有一种可能。
陆预凤眸微眯,看向手中的几封信件,黑沉的眼眸染了些许淡漠与玩味。
他昨日已将吴地官府的事务又熟悉了番。吴地是吴王封地,单独设临安府管辖,征收税银,颁布政策。吴王府邸亦在临安。而朝廷为剿倭贼,戍守东南海境,牵制吴王势力,便又新设杭州府。
赵云萝出逃海境,只能是奔着吴王余孽赵叡等人去的。而赵叡,果然不如他所料,吴王养子,在吴王府詹事严放的帮助下,拉拢了吴王旧部余孽,早与沿海倭寇有了勾结。
一年前他奉命在吴地收集证据,便大致窥探到吴王赵虔似有养寇自重的嫌疑。倭寇清剿了二十多载,至今仍未剿尽。
如此一来,倭贼岁岁进犯东南沿岸,次次烧杀抢掠满载而归。吴王只需做做样子,打几场不痛不痒的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可。既伤亡不重,倭寇又剿不尽,朝廷正是用人的档口,他便一直不会倒下。
倭贼被他养得愈发狂妄,他自己亦野心勃勃,打起了京师的主意。有吴王先例在前,赵叡和赵云萝自然不会白白放下这个大好时机。勾结倭贼,好掀起惊天巨浪。
他与陆植商量出的法子,便是他在前方与江浙总兵一同清剿倭寇。陆植在后牵制吴地官场,清剿吴王势力,再为前方筹备粮草军需。
同时,这也是上谕。
可此事原本该是陆植的事,清剿倭贼也当是陆植的职责所在。此战若胜,功劳自不必说,陆植身负如此功勋,世子之位于他而言亦是囊中取物。
陆预垂眸,捻了捻跳动的烛火。可陆植偏偏要将他牵扯进来,将这一切本该属于陆植的功劳,送到他手上。
陆植,当真甘愿?
烛火爆出噼啪声响,火苗似乎受到冷风的凉意,跳动不停,陆预蓦地扯唇冷笑。
若真是如此,陆植便不是他那好大哥了。
毕竟赵云萝这个重要筹码,就是陆植放走的。
想趁着他在前方打仗,后方顾及不暇,再趁机插手他的后院,抢走他的女人?
陆预唇角抽搐,将信件置于烛火上徐徐燃着,看着黑烟不时升起,纸张旋即化为灰烬。
他不会给陆植这个机会。
……
时光在指尖飞逝,一连又过了大半月,五月天里,江南一带梅雨绵绵。雨珠一滴一滴串连成线,淅淅沥沥砸落在青石板上。
这种天气闷热潮湿,身子亦是黏黏腻腻,很不好受。阿鱼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倒不似许嬷嬷那般难捱。
这些时日,陆预依旧早出晚归,沉着脸不与她说话。只一回来,沐浴净身后就拉着她行事,且不管她愿不愿。
阿鱼亦是无奈,大夫虽说了她的身子不容易再有孕,可她终究是怕。这些时日频次太繁,她怕她再度有孕,怕她仍旧逃不出陆预的手掌心。
怕她的孩子连来到这个世上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狠心堕下。更怕她会因恨恼陆预而将这恨意转接到孩子身上。
她不想生下禽兽的孩子。
她不敢赌。
趁许嬷嬷不注意,阿鱼若是无事就悄悄将院中的凌霄花摘下,放在房中阴干。
当初阿叶姐怀胎的时候,李伯伯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别碰红花和凌霄花。这些都会叫人滑胎小产,且有避孕之效。
这日中午,阿鱼刚吃罢饭准备午歇。孰料房门突然从外被打开,男人阴沉着脸,当即将她从榻上拽起。
阿鱼惊恐,以为他又想做那事,推拒的同时拼命向床榻里侧缩。
男人好似没了耐心,冷睨了她一眼,起身去吩咐许嬷嬷收拾行装。
“起身,跟爷走。”陆预冷冷看着她,声音冷硬。
阿鱼眸中惊疑,来这半月不到,他便又要走。但阿鱼不敢在这档口反驳他,和许嬷嬷收拾后,本想上马车,孰料男人当即擒过她的腰身,将她掠上马。
“你又我要带我去哪?”随着枣红大马上下颠簸,阿鱼有些反胃,心慌意乱难受得紧。
陆预依旧不理会她,只沉着眸用力掐着她的腰肢。
浙江总兵有公文呈送给他,沿海的倭寇又在蠢蠢欲动。但吴王余孽隐匿在暗,只委婉转达要他在临安府先清剿吴王余孽,避免使杭州府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如此一来,又要与陆植共事。这要他如何不心堵?陆植来吴地一月有余,是吃白饭还是故意拖着不解决?
很快,一行人到了临安府,陆预将阿鱼安置在临安府的驿站,旋即去了临安知府衙门。
只这回再来,看到蔡贞的那一霎那,陆预凤眸微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空气中依旧阴雨绵绵,陆植一身白衣道袍,黑绉纱福巾覆额,漫不经心地给他二人沏着茶。
“蔡指挥使和二弟一路风尘仆仆,快坐下歇息。这是杭州今年的雨前龙井,你二人尝尝如何?”
“有劳。”蔡贞接过茶盏,淡淡颔首。
“不知蔡指挥使大驾光临,临安一开始并未接到奏报,眼下仓促,只有薄茶几盏,还望见谅。”陆植眼尾微弯笑道。
“都是替朝廷做事,薄茶清水皆无什么,谈不上见不见谅。陆知府折煞蔡某了。”蔡贞默声道。
“蔡指挥使客气。”陆植见问不出什么,垂下眼眸依旧谦卑有礼。
陆预呷了口茶,神情淡淡瞧着二人,若有所思。
前脚老师阖府尽数被下狱,后脚蔡贞这鹰犬就到了吴地。这其中关联,断然与那女人脱不了干系。
陆植以公务为由离开后,陆预也不愿多待,刚欲起身却听见身后的蔡贞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陆世子,宫中有罪人出逃,此事你可听闻?”
陆预悠然转身,凤眸微眯看向他,唇角扯笑,“蔡指挥使说得何事?宫中何时有罪人出逃?莫非已到了祸乱京城的地步?只是本官现已离京,顺天府衙的事已转给陈铭陈大人。”
“指挥使不如派人去问询陈大人,他如今才是顺天府尹。”
蔡贞抚了抚腰上的绣春刀柄,狭长的眼眸里闪出些许笑意,抬眸看向陆预道:“是蔡某唐突了。”
“不知在下,可否见见陆世子身旁那位出身吴地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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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虐男主问题:不会存在虐三章就结尾的那种问题。[捂脸笑哭]另外插个话哈,看过作者上本的宝宝们都知道,作者下手不会轻的,一切都要还回来的。(三次的各种压力令俺精神状态很不好,作者的生活已经成了“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化了]”白天压力巨大,夜晚持续失眠,没有自己的生活,零碎空闲时间都拿来码字,好怕自己会猝死呜呜呜。这本虐男依旧会延续上本的颠文风格。)还有上本的福利番外,等过年作者精神好点了再写吧。[捂脸笑哭]
第55章
男人的脸色渐沉,漆黑的眸底隐隐升腾起翻涌的乌云,顷刻间就要暴雨将至。
蔡贞向来擅长察言观色,并非未看见陆预的脸色。
只是不待陆预开口,蔡贞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消散。他面色肃然,取下腰间刻有“北镇抚司”金字的腰牌。
“陆世子两月前曾见过三殿下,与三殿下在南郊草场赛马。”
“若在下记得不错,三殿下身旁也带了位覆面的女子。那女人暗中算计惊了那位吴娘子的马。”
陆预面色愈发凝重。当时他只隐晦猜到可能是那个女人,但并不完全确定。
当初那女人算计阿鱼惊马,大抵也可能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好叫他输给李含。
蔡贞不是也不能确定他当初知不知晓吗?
眼下从老师入狱,蔡贞来吴地,只能说明,那日跟在李含身边的女人,就是容嘉蕙。
假死出逃,欺君之罪便罢,如今却仍与皇子纠缠不清。陛下那般看重天家颜面,又岂能容忍,岂会容忍?
“蔡指挥使既说是覆面女子,那在下又怎能看清她的容颜?又怎会知晓,她便是宫中罪人?”
“这倒是不假。”蔡贞面上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意,抬手拍了拍陆预的肩膀道:“走吧,陆世子,带我去见见那位吴娘子。”
“说起来,上回在望天楼,蔡某倒是见过那位吴娘子。”
“若记得没错,连容老太傅,都险些认错了人呢。也不枉费陆世子你会错认。”
陆预的面色已十分难看,这蔡贞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拉拉扯扯不在乎将容嘉蕙和那女人搅和在一起,究竟有何目的。
蔡贞虽在笑,但黑沉的眸底分明笑意未显。他此番不过是试探陆预,究竟有没有包庇那个女人。
以及,容知礼有没有与吴地暗中往来,仅凭容嘉蕙那几封书信,尚未可知。且这天底下分明没有长相如此相似之人。
容嘉婉这个亲妹妹不像长姐,反而是一个吴地出身的乡野渔女与那容嘉蕙更像。
偏偏又是吴地,那便更耐人寻味了。蔡贞眸底逐渐展露出一丝深沉的探究。
……
驿站里,阿鱼正在垂眸练字。经过一年多的练习,她从当初大字不识,到现在通读经书已不成问题。
不多时许嬷嬷从外走来,告诉他陆预来了。
阿鱼连眼都未抬,直到许嬷嬷察觉后脊发冷,擦了擦额角的汗,才将阿鱼请出来。
“这位是北镇抚司蔡指挥使,他有些话要问你,你只管如实回答,不必害怕。”陆预盯着她,声线稍沉。
阿鱼这才抬眸看向对面来人,只见他一身大红飞鱼袍,剑眉锐目,棱角分明,小麦肤色,唇角还噙着些许笑意。
阿鱼记得,这是上回在望春楼救过她的人,旋即起身又朝他拜谢。
这一幕被陆预尽收眼底,他面色不霁微扯唇角,显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径自在一旁的交椅坐下,一动不动盯着二人。
蔡贞瞥向他,并未多言,只对上阿鱼的眼眸,颔首示意。
“在下北镇抚司蔡贞,有些事情要询问吴娘子,所有唐突还望见谅。”
阿鱼摇了摇摇头,示意他开始。
“吴娘子是湖州府长兴县鹿鸣镇青水村人士,自幼父母双亡?”
阿鱼诧异他如此清楚自己的身世,但依旧点头。
“吴娘子的父亲吴老三,母亲江氏也是出身青水村,并未去过京城?”
见她依旧颔首,蔡贞了然,继续问道。
“吴娘子可见过宫中的容妃?见过几次,为何而见?”
“只见过一次,在京城北郊的山上。她——”阿鱼想继续回答,蓦地抬眸看向陆预,见他依旧神色淡然,仿若置身事外般,阿鱼心中莫名腾出一股怒火。
“大人还是去问陆世子吧,我并不知晓大人为何问我,想来缘由也是因为我的容貌肖似那位娘娘。”
“我也并不想肖似那位娘娘。”鼻尖愈发酸涩,阿鱼当即垂下眼眸。
蔡贞挑眉,好整以暇看向那一站一坐的二人,笑道:“确实是像。”
阿鱼听见他的认可,心中愈发苦涩酸胀,每一个见过那位娘娘的人,都知晓陆预不过将她当替身。仿佛她就该是一个替身,代替了旁的人,整日见不得光的活着。
可就算这样,陆预也没打算放过她。
若能有选择,她宁肯生一张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丑容,叫陆预一见就犯恶心,这样他就不会如毒蛇般缠上自己。
阿鱼的思绪很快就被男人清冷的声音打断。
“蔡指挥使已见过人,就该知,我不会包庇罪人。”
“当初查吴王案时,我便未曾给自己留过后路,更遑论如今呢?”
他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他不会包庇容嘉蕙,更不会一错再错。
蔡贞抿唇思忖,良久才缓缓笑道:“陆世子说得不错。”
蔡贞走后,陆预抬眸扫向垂眸不语的阿鱼,漆黑的眸底燃过幽深的光,他忽地冷笑道:
“你以为,他能带你出去?”
阿鱼侧过脸庞不愿理他,却不料又被他擒住下颌,“勾搭蔡贞,恐怕届时你连全尸都不剩。”
“若真叫他将你带走,多半也被关在诏狱。”
“当初下顺天府狱,不过潮湿阴暗了些你便受不了,更遑论诏狱?”
“脑骨穿钉,打折肋骨,皮肉烙铁,梳洗酷刑,你又熬得了几个?”
察觉她身子颤抖,陆预抬手抚上阿鱼的脖颈,“只有在爷的身边,你才能安稳度日,长长久久。”
“……”
阿鱼被他勒的快要窒息,下颌紧绷眼角酸涩,很快滚下一滴泪。
陆预捻去那泪,沉着脸抱人去了里间。
……
草滩镇。
咸湿的海风朝着面门一股股扑来,酒气弥漫的空气中多了些许腥臭,与酒香缠绵,混杂浓烈。
哄闹的室内,一身素衣的女子歪歪斜斜地靠坐在墙上,举着酒壶仰着脖颈,无所顾虑地往口中倒酒。
赵云萝喝得面色红润,直到酒壶再也倒不出一滴酒,她忽地抬手摔了酒壶,怒道:“酒呢?快上酒来!”
底下的喽啰有的嘀咕着乡音,有些嘀咕着倭话,叽叽喳喳议论什么。
几个亲信急忙搬来了大酒坛,双手托着想递给赵云萝。孰料她看见圆溜溜光滑的酒坛子时,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恒初院床下的六个瓮子,赵云萝脸色煞白,当即惊叫。
那一坛子酒顿时摔碎在地,碎瓷四散,地上洇出一大片潮湿,酒液溅得各处都是。
“都怪你!都怪你,陆预,我这么喜欢你,你为何要这样待我。”
赵云萝一边哭着,歪斜的身子绵软无力,刚要倾下时,旋即落在了一处坚实的怀抱。
赵叡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喉结滚动,“妹妹醉了,大哥带你去休息。”
“大哥,大哥!”赵云萝忽地睁着迷懵的眼眸,哭道:“是我对不住父王,父王他会原谅我的,对吗?”
“父王他最疼我了。”
“他最疼我了。”
“是,父王最疼小妹,父王不会怪你。”赵叡眸中的柔情逐渐消散,阴鸷浮现,他忽地咬牙切齿道:
“这一切都怪大周的狗皇帝,怪陆预,都是他将我们害得这么惨。”
“是,怪陆预。”赵云萝有气无力依偎在他身旁哭道。
恰在这时,有手下过来道:
“主子,属下在北边渡口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女人。”
闻言,赵叡面色登时冷肃,欲放开赵云萝去处理此事,奈何她抓得太紧,赵叡无奈。
“传信给严先生,叫他过去看看。”
“是。”
赵叡垂眸看向昏昏欲睡的女人,抬手将她面上的发丝拢在耳后。
……
漆黑的渡口附近,浑身湿透的女子艰难地从水里爬出,她步伐踉跄,肌肤上都是血痕。
身上本就湿漉漉的,夜风吹拂而过,纵然是闷热难耐,但身上依旧冷得紧。容嘉蕙抱着双臂,蹲在草滩上哽咽。
她不明白,为何交代了与吴王有关的所有事,宫中还要杀她灭口。她与吴王往来的信件也不过是拉拢吴王势力,为将来的皇嗣铺路但她并未给宫里造成旁的损失。
那老东西为何容不下她,要对她赶尽杀绝?
若真是死,那便也罢了,她这一辈子活得战战兢兢,亲缘淡薄,父亲只疼爱兄长,母亲只疼爱小妹,家中无人爱她。
好不容易有了唯一肯爱她的人,她却被迫入了宫,生生叫他恨上了自己。
她看着宫中呈上的鸩酒,在空旷的宫殿内枯坐一夜,最后全身发颤,绝望饮下了毒酒。
可上天为何不让她死?为何她再次睁眼,看到的却是李含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将她囚禁起来,肆意作弄。她从未受过那等屈辱。
甚至,他有意将她带到陆预面前,叫陆预看她与他欢好,拿她做筹码,赌陆预会不会动容。
容嘉蕙将自己小小的身子蜷缩成团,掩面哭泣。陆预为何宁愿要那个赝品,宁愿心疼那个赝品,宁愿爱那个赝品,却独独不肯原谅她?
他不正是因为,那个赝品有和她相似的脸,才肯收用的吗?
容嘉蕙正呜咽哭着,并未注意到危险已然来临。
草滩镇到处都是眼线,黑暗中,一只手掌从后劈向她的脖颈,容嘉蕙当即失去了神智。
斥候将容嘉蕙带回营寨牢房时,她还未醒。
混杂其中的倭寇头领听闻斥候带回个颇有姿色的女人,搓着手掌目露色光愈发急不可耐。
一瓢冷水彻底浇醒了容嘉蕙,隔着铁栏,瞅见那一个个色眯眯看着自己的男人,容嘉蕙下意识后退,虚张声势骂道:
“滚!离我远点!”
“花姑娘~”那些人说着蹩脚的话语,摸着人中目光贪婪地舔向嘴角。
听到牢门咯吱一声,容嘉蕙瞳孔猛地一缩,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她好不容易才从李含那魔窟逃出来,为何又掉进了更绝望的深渊。
“谁准他们进来的?”一道凌厉的呵斥声从外传来。那些倭人转头看见来人,迅速提上了刚放下的裤子。
“严先生。”门外的斥候低着头,有些不敢看他。
“去将他们送到暗窠子,这里的人,上面自有吩咐。”
那些色胆包天的倭人被带走后,容嘉蕙面色惨白,捂着衣襟的手再也没了气力,全身倚着墙壁跌倒在地。
视线里漆黑染血的靴尖一点点靠近,容嘉蕙全身瑟瑟发抖。
“别过来,你别过来!”她侧过脸,抬手胡乱挡着。
容嘉蕙不断后退,散乱的发丝刻意遮住了她的视线。
若她抬眸,便能看的男人眼底难以言说的震惊与激动。
严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袖中的指节蜷了又缩,一时唇角发颤。
男人鬓角发白,眼角折了许多饱经风霜的褶子,但依旧能看的当年的丰神俊朗。
他半蹲下身,想去触摸容嘉蕙的头发,猛然被她尖叫着躲开。
“别过来!别靠近我我!”容嘉蕙豁然抬眸,唇角溢出一丝丝血。
她能容忍自己进宫伺候那老东西,能容忍被李含那厮囚作禁luan,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货色什么喽啰都能肆意凌辱她!
严放盯着她唇角的鲜血,瞳孔一愣,当即掐住她的下颌,防止她咬舌自尽。
“孩子,别害怕,我是你爹,我不会伤害你。”
失去意识到那一霎那,容嘉蕙瞳孔骤然震颤,抬手朝那男人脸上打去。
意识纷乱交织,容嘉蕙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明媚的阳光,藕荷的帐顶,以及她身上盖着软和的被褥。
脑海中迅速回忆到昨夜的事,容嘉蕙骤然警觉。察觉周身无其他异样,她迅速穿好衣衫下床。
刚打开里间的门,蓦地发现昨夜那男人此刻正坐在堂前,慢悠悠喝着茶,见她出来,唇角溢出一丝局促又殷切的笑。
“倒是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见她依旧警惕盯着自己,严放想起前尘往事,蓦地叹了口气,“孩子,我姓严,名放,字安固。我是你亲生父亲。”
严放?容嘉蕙迅速在脑海里仔细回忆,她隐约记得,严放是吴王府詹事。过去她与吴王通信时,也同他于信上交锋数回。
此人性情谨慎机敏,曾劝阻吴王莫要来京观礼,莫要与她联手。
但他为何要说是她的父亲?容嘉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盯着他面无表情道:“你我未曾见过面,你为何要乱认充当我父亲?”
“乱认?”严放无奈叹息,“你生得与你娘如此相像,仔细算来,你今年也该有十九岁了,为父如何能乱认?”
这一串话像是火药般骤然炸开,容嘉蕙咬文嚼字,险些没站稳。
生得与她娘相似,说明这人认识母亲,亦或是认识陆预身边那贱人的母亲。
容嘉蕙依旧盯着她,提着心酝酿话术,试探道:“你说笑了,你不是我父亲。”
这句话仿佛一句惊雷,只见那一贯温和的男人忽地将手中茶盏猛地一搁,茶盏撞到桌面,传来“砰”的一声。
“我就是你的生身父亲!容知礼又算你哪门子父亲?你娘当年——”他意识到什么,旋即止住了声,又接连叹息。
“罢了,都是上辈人的错,父亲也不能怨你。”
“只是,你要知晓,我严放,才是你爹。”
心下快速计算,本该与她娘生的像,又十九岁,父亲是容知礼……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她妹妹容嘉婉。
莫非是母亲与这人亲近,然后生了容嘉婉!怪不得母亲一向疼爱妹妹,总是明面的叫她难堪……
但母亲待父亲是多么体贴周到,温柔小意,他夫妻二人是如何伉俪情深,这如何能做假?
这事似乎颠覆了容嘉蕙的认知,她怔愣许久,抬眸看向那人,若仔细看,似乎眉眼神态间真能找出几分容嘉婉的影子。
“孩子,你是如何跑到这里来的?”严放盯着她出神的面庞,眸底多了丝探究。
“我……”容嘉蕙垂眸转了转眼珠,下一瞬蓦地红了眼圈,酸涩哽咽道:“是姐姐,姐姐惹怒了陛下,陛下一怒之下将全家都下了诏狱。我因在外头礼佛,这才幸免于难。又怕被锦衣卫的人发现,于是便一路隐姓埋名往南……”
“母亲她也……”容嘉蕙小声啜泣,余光却不时留意着严放。
“她这就是咎由自取。当初我千劝万劝,不要她做那事,可她偏偏要害她姐姐……总之,不用管她。”
严放意识到不该在女儿面前指摘人家母亲。遂又找补道:“她自有她的命数,你既逃出来了,今后为父庇护你,往后为父也会为你寻个好郎君。”
姐姐?容嘉蕙暗暗握紧了指节,母亲是荥阳郑氏二房的嫡女,哪里有什么姐妹呢?便是庶出姐妹,也没有。
为何这个人,却说母亲害了姐姐?
容嘉蕙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冒充他的女儿能让她获得庇佑,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
陆预在临安府逗留几日,浙江总兵发来急报,倭寇大举进犯海域,上疏朝廷要求补给火铳与粮草。
吴王府中曾清剿出不少火器,可大都是些残破之物。陆植欲从扬州军械所调拨,派陆预一路押送到杭州。
短短大半月,阿鱼先后跟着陆预从临安到扬州,再折返去杭州,一路崇山峻岭,阿鱼有些吃不消。
陆预也着实可恨,把她当个物件似的,别到腰上,走哪带哪。
行到半路,眼见着还要翻越大半个山头,阿鱼吐了一地。陆预后来找来了马车载她。而他本人,浑身精力使不尽似的,依旧骑着马走在前头。
阿鱼将自己蜷缩在一团,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出逃。可就连出恭,那人依旧要盯着她,委实将她磨得一丝脾气也无。
快行至泰兴一带,陆预吩咐众人打起精神。泰兴临近湾口,稍不留神便会中了倭寇的埋伏。
远处群山巍峨叠翠,云雾缭绕,隐在暮色的天际里,似乎要与夜幕融为一体。
右眼总是跳个不停,骑在马上的男人薄唇紧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向西从丹阳绕行。”
底下人听了,不由唇角微张,尤其是临安府派来的刘百户忍不住便拱手向陆预道:
“大人,若是从丹阳绕行,多翻几座山不说,唯恐会延误战机。”
陆预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凉声道:“从泰兴往江阴是快,若是遇到倭寇埋伏,你可担得起责?”
“有没有延误战机,本官心底自有一杆秤。”
那刘百户神情讪讪,不敢再吭声。
一行人刚要向西时,青柏当即骑马赶来,他额头上浮满了汗,对陆预道:
“主子,丹阳的路怕是走不通了,西边关口被吴王的人占领,他们杀了丹阳知府。以长江为天险,抵御北方来兵。另与沿海倭寇里应外合,若我等举兵攻打丹阳,倭寇则会进犯海域。”
“此事为何现在才报?”陆预怒道,按理说,吴王余孽想造反攻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就算攻打丹阳,那也必定精心部署。
为何如今打下来,他才知晓消息?在这期间,陆植的人在做什么?为何不派人送信与他?若非他刻意留心派青柏去打探消息,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傻傻地往丹阳去。
青柏急得大汗淋漓,临安府百户亦是低垂着头,哑口不言。
陆预眸中聚起阴鸷,前方不用猜,也定然有倭寇伏击。陆植大抵算准了他警惕心强,若是一无所知的绕行前往丹阳,后果非死即伤。
到时候再上疏参他一道,不听劝谏。临安府派出的百户分明已劝过他莫要绕行,可他仍一意孤行。
陆预心中冷笑,丹阳走不通,他只能一路南下直接经泰兴江阴去往杭州,这路上,又岂会一帆风顺?
陆植倒真是想置他于死地。好似自从他请求下放临安后,隐匿了多年的爪牙也终于露出。
“不必绕行了,直接从泰兴江阴南下。”陆预冷声道。
阿鱼坐在马车里,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昏沉中,她好似听到了“砰砰”的火铳声。
被吓醒的阿鱼小心翼翼撩起车帘,果不其然,看到外面乱糟糟的,人来人往,打杀声,刀剑忽砍声,不绝于耳。
听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阿鱼更不敢出去。
“护好马车,若人出了何事,爷唯你是问。”陆预吩咐青柏道,旋即拿起弩箭和火铳,骑上马离去。
他们一行人经过湾口时,果然见周遭的伏兵如同洪水一般纷纷涌涌席卷开来。
匪贼里混着倭寇,赤裸裸的勾结再不掩饰。且那些贼人无一不是手拿火铳,暗中射向他们的马。
如此精准的布防,显而易见是奔着他的命,奔着他押送的火铳粮草而来。
陆预面色沉重,盯着那群人眉心紧锁,他到底失算了,未将陆植算到这么不堪。
论起手段卑鄙,他这位兄长才是真正的无所不用其极。勾结吴王余孽和倭寇,泄露军情密报,他陆植就算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陆预抬腿下马,从腰间抽出长刀,目露狠厉,朝着对面冲来的伏兵砍去。
近身交战,那些人势必会忌惮而不敢再用火铳弹药。他眼下的要务便是,杀光他们,守好从扬州押送来的军械。
不远处,一道身影高居山顶,遥遥看着山下的厮杀,长眸微眯。
“有意思。”男人喟叹,长指暗暗握着了腰间的刀柄。
悲惨的叫声自阿鱼耳畔响起,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慌。待在马车里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她又忍不住想起上回,陆预跳崖硬是拽着她一起。他就是连死,也要拉着她垫背。
跳崖前,他分明不知道悬崖有多高,跳下去会不会死。
可他依旧那么做了。
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阿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再给陆预陪葬!
她想活着!
她想逃离这里。
颤栗的指节紧紧抓着车帘,也正是在这一瞬,不知何处传来的火铳,马腹受到刺激,当即前蹄跃起,疯了似的朝前撞。
青柏躲避不及,骤然被马车撞倒,当即晕死过去。
上回雪夜出行时,阿鱼有过类似的经历。在马车狂奔的一瞬间,阿鱼急忙跳下马车,从地上捡了把刀,一溜烟扎进山林处。
此处的山林早已被围了水泄不通,阿鱼艰难地提着刀,冷不防看见了前方的火把。
她心下多少凉了个彻底。
严放骑在马上,盯着她的脸,唇角扯到抽搐。
“别伤到她,捉活的。”
吩咐刚下,眼见着那群人朝着自己赶来,阿鱼倍感绝望,掉头就跑。
严放冷冷看着她的身影,黑沉的眼眸有几分不解。
莫非是他眼花了,这个姑娘竟然也生得像阿妩。只是,若他记得不错,当初阿妩怀胎时,大夫并未说是双胎。
想到什么,他眸光忽地冷到发寒。
当初阿妩为了攀上高门,不择手段也要抛弃他,尽管她还怀着他的孩子。
才出龙潭,又入虎穴,阿鱼只得拼命地在山野密林中穿梭。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急促,阿鱼跑得也越来越快。
黑暗中,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手,转瞬间将阿鱼扯进了灌木丛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