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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陆预当即去了书房,叫人抬了冷水沐浴。


    他耿耿于怀的一直以来都是在湖州被她拉下水,与她生了纠葛。不然就算她再像容嘉蕙,他也断然不会碰她。


    与一个卑贱粗陋的渔女且又像那女人的村妇有肌肤之亲。


    一切都恍若他的污点,挥之不去的污点。


    陆预眸光阴鸷,从浴桶中起身,又提了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清润的水珠顺着眉骨和高挺的鼻梁,滚过薄唇,又滴落到身前的肌肉上,隐没其中。


    陆预垂眸,看着那处的跳动战栗,黑沉的眸中怒火翻涌,又提了桶冷水泼向那处。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复上演,有过旖旎舒坦也有过撕破脸的难堪。


    他是该厌恶她,厌恶她的卑贱粗陋上不得台面,以及她的不识好歹。


    思绪纷乱,陆预沉眸不愿去想那些。他只是想驯服她,让她听话。


    既然是他的女人,他自担得起一切。只要她能听话,莫再惹他生气,莫再不识抬举。


    最终,他附身撑在春櫈上,粗息良久,闭上眼眸。


    没有陆预的吩咐,柳嬷嬷不敢让阿鱼轻易离开宣明院。陆预走后,阿鱼精疲力尽缩成一团,躺在陆预的榻上睡了过去。


    天际微明,阿鱼在昏睡中被柳嬷嬷叫醒。说世子已等在马车上,要她速速前去。


    阿鱼叹了口气,抬眸瞥向柳嬷嬷送来的水红衣衫,心中隐隐有些不适。


    他又要做什么?


    “姨娘去了就知晓了。”


    以昨日的交锋来看,他并没有全然相信她。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阿鱼有些惧怕与他相处。


    但比之更紧急的是,她需要喝药。昨夜还有前日,陆预弄进去很多,她怕,想起那日地上的一摊血,她就隐隐发抖。


    “嬷嬷,可否给我——”还未说完,阿鱼当即反应过来,陆预抬她为姨娘后,柳嬷嬷明里暗里提醒她,她的作用是给陆预生儿育女。


    最开始被他骗入府时,避子羹都是他吩咐人送来的。后来不知何时,那药没再送,她就怀了身子。


    没有陆预的吩咐,若她再主动要避子羹,以那人阴晴不定的性子……


    “姨娘想要什么?”


    柳嬷嬷诧异道。


    “我饿了,用饭吧。”


    眸中的光迅速暗淡下去,阿鱼咬着唇瓣,她该怎么办,在这府中孤立无援,她要怎么办啊?


    出了宣明院,一辆马车停在外面的长道上,阿鱼提着裙摆,回头望了柳嬷嬷一眼,惴惴不安。


    她眼下有些拿不准,陆预到底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掀起车帘,入目的是一身黑衣大帽的男子闭目养神的模样。他敞腿坐着,脖颈下的白玉大帽串珠垂着,帽檐遮住他的神情,叫她看不清。


    男人的气息令马车内逼仄得紧。阿鱼迅速找准自己的位置,垂着眼眸坐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气氛陡然静默,她将头垂得更低,坐下马车侧缘,烦乱地揪着衣襟。余光瞥见二人交叠的衣角,她一身红,他一身黑……


    马车的摇晃最终打乱了阿鱼的思绪,她抬眸看向男人,依旧闭目养神不为所动。


    真睡着了吗?


    阿鱼拿不定注意,干脆也学他,闭上眼眸。


    陆预却在这时陡然睁开眼,阴郁的目光锁着她,指节忍不住咯吱作响。


    他的女人,她有多烈性,有多能兴风作浪,他心里一清二楚。今日势必要绝了她的念想。


    阿鱼这几日颇为受累,马车晃得她晕乎乎的,没一会就歪在了男人的大腿上,颈侧露出了一抹白腻的肌肤,仔细往下,还能看到斑驳的红痕。


    男人抬手,粗粝的指节不断摩挲着那处殷红,眸光阴沉地紧,如同盯着觊觎许久的猎物,随时撕咬猎杀。


    就这般乖些不好吗?


    马车经过闹市,最终停在了顺天府衙前。


    阿鱼被骤停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下颌贴在男人的大腿上,再往前一些,便是昨夜那……


    瞳孔猛地一缩,阿鱼骤然坐起身,准备继续垂眸却不想下颌被人擒起。阿鱼就这般猝不及防地与男人对上视线。


    陆预依旧盯着她不说话,放开她的下颌,旋即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帷帽戴在她头上,又迅速攥紧人的腕子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将人扯下马车。


    阿鱼吃痛,疼得眼眶很快蓄满了泪。她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忍让。


    见到顺天府衙的牌匾后,阿鱼久久没有缓过神,她只记得陆预在这办差,可他为何要将自己带过来?


    身着黑色直缀地男人走在前,拽着水红衣衫戴着轻纱帷帽的女人在后穿过一道道连廊小路,最后进了正堂。


    这一路不时还有人向陆预请安问好,那一道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时,阿鱼如芒在背。


    一进屋,男人松开了她,从书架上抽下个匣子。而后坐在长案前,目光不善地盯着盲目站在堂前垂眸不语的女人。


    “过来。”


    这是从昨日至现在,他同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阿鱼诧异抬眸看他,忍住厌恶与惧怕,缓步上前。


    眼前是一张契书和一盒殷红的印泥。


    “前些日子爷公务繁忙,险些忘了此事。”


    见她盯着那文书发愣,男人挑眉扯唇冷笑,“这是婚契。”


    瞳孔猛地一缩,阿鱼蓦地装进他那带着玩味戏谑的黑眸里。


    怕她不懂,男人长指点上纸面,好心提醒道:“纳妾契书。”


    “……”


    阳春三月春意已浓,天气渐暖,阿鱼仿佛如坠冰窟,周身被寒意紧紧裹挟着,似乎非要她窒息不可。


    初时她看到那张文书,还以为他大发好心,要将她的路引和身份文书都还给她。


    不想竟是纳妾文书,那阵子她看了不少书,明白纳妾文书一旦签下,她会一辈子都被困在陆预身边,可以随意让陆预与他夫人打杀,亦或是随意买卖赠予别人。


    鼻尖泛酸,身子忍不住发抖,阿鱼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睛,捂着唇盯着那文书,视线愈发模糊。


    她所有的情绪都被男人不着痕迹地落在眼里,陆预心底冷嗤。他便知晓,她并非真心悔过,她仍在不甘。


    她一个卑贱粗陋的渔女,有什么好不甘的?就算没有赵云萝,以她的身份,也不可能直接嫁与他做正妻。


    她想不为妾便不为妾?甚至还想因此逃离他,与他拧巴?


    有些事做过一回两回,便无甚意思了。他也不会再给她机会。


    “签了。”冷漠的两字直逼心头,阿鱼捂着唇哭得泪眼模糊。


    若是亲手签下,她以后该怎么办?成为他的妾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从此便再也跑不掉了。


    视线落在“吴虞”那二字上,阿鱼啜泣哽咽。


    他要她亲手断了自己回去的路,断了自己与过去的一切。


    可是,凭什么啊?


    “爷再问你,签还是不签?”


    男人耐心逐渐告罄,语气更为冷硬。阿鱼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垂下的湿漉长睫努力遮掩住眸底的恼恨。


    她不想签!她一刻都不想再与陆预周旋,待在他身边,任他予取予夺。


    为什么她都步步退让了?他却非要步步紧逼。逼得她喘不过气。


    不签,今日必然会再度惹怒他,而后与他陷入前几次那般难堪的局面。吃罪的只会是她。


    若签了,她便永远只是她的妾……


    隐隐悲恸直直窜上心疼,脑海中蓦地划过她回太湖又被他捉回的画面。心头仿若被人狠狠揪起。


    被他从湖州捉回来的那一刻,太湖,青水村,她的那方小院,她便永远回不去了。


    她再也没有家了。


    呜咽声再度传来,男人已忍无可忍,刚要发作,却见她捂着唇颤抖着竟迅速摁了手印。


    陆预诧异,但方才堵住心口的郁气仍挣脱不掉。做他的妾,她便那般不情不愿不甘心?


    旁人或许他早便没了耐心,但这女人秉性如何他心知肚明。面色遂缓了几分,陆预道:


    “从今以后,你,便是爷的妾。”


    “生便是爷的人,死也只能是爷的鬼。”


    阿鱼垂下眼眸,没有接这话。


    她再也回不去青水村了,她再没了名字。从今往后,吴虞也就是青水村的阿鱼,只是陆预的小妾。


    若要再逃,她只能隐姓埋名,像陆大哥那般给自己做个假路引假身份,从此漂泊度日,四海为家。


    可纵然那般,也比待在陆府身边强,至少她是自由的,没人会强迫她。


    想通后,阿鱼擦去眼泪,摁上了手印。


    “今后莫再生出旁的心思。”陆预冷嘲道,“不然,妾室私逃,官府有千百种法子找到你。”


    闻言,阿鱼死死攥紧了指节,努力控制自己的身子不要发抖,她讷讷哽咽道:“不用了,我想给我的孩子上注香。”


    “归根结底,是我对不住他。”


    男人满心的郁气与不悦在听到这句话时的,仿佛一缕缕被风吹拂的烟雾,旋即消散殆尽。


    阿鱼面色苍白,见他不应声,抬起泛红湿漉的眼眸,继续哽咽一字一句道:“可以吗?夫君——”


    陆预默了一瞬,黑沉的眸子里闪过几丝纷乱。那个孩子的事,大半由他而起。


    若非赵云萝与陆绮云从中作梗,或许她也不会再因“去母留子”而惧怕。


    若没有那些不堪,那个孩子此时约摸也快六个月了。


    她也并非故意不要那个孩子……


    她既已知错,他陆预也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男人缓了面色,收下契书道:“那毕竟是爷的血脉,爷自与你同去。”


    恶寒陡然升起,阿鱼不知眼下自己该是何心情面对陆预。是骂他无耻,还是骂他假惺惺?


    一开始,他就压根没想过叫她留下那个孩子吧。


    留下孩子,他还怎么娶妻?


    他不顾她胎像不稳,也要与她争执,焚烧了她的画。那一次,她隐约记得,地上也有好多的血。


    他从来都没想要留下过她的孩子。


    眼泪簌簌落下,喉头隐约一阵腥咸,阿鱼再也忍不住,蓦地呕出一口鲜血。


    失去意识前,她隐约看见了男人惊愕慌乱的神情。


    假的吧,他那般虚伪自私的人,为何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阿鱼只祈求,祈求老天待她好点,千万别叫他再察觉端倪,不然她真的没有丁点希望了。


    耳畔是丫鬟婆子急匆匆脚步声,视线迷迷茫茫,头脑昏沉,心口一阵胜过一阵地抽痛。


    再次睁眼间,阿鱼神情疲倦,只听见有人在一旁说话。


    “为何会急火攻心?”


    “怕是如夫人心底郁气纠结良久,一时情志过激,郁火冲心。”


    “在下会开些安神开窍疏肝降逆的方子,替如夫人缓着。”


    摇摇欲坠的烛火下,男人半边脸隐在暗处,一时神情晦暗不明。听完大夫的话,视线落在床榻上头戴玉色抹额面容惨白的女人脸上。


    郁气纠结良久?自从她堕胎后,与他闹了几次难堪,便一直都是这般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抗拒他的模样。


    一个正妻之位,一个虚名,便那般重要?


    重要到她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及也要同他僵持?


    想来今日被他逼着签了纳妾契书,她知晓心中的希望彻底没了,这才怒火攻心吧?


    心中的怒陡然转变成讥讽,陆预冷笑着,视线抬眸扫过床榻上半阖眼眸的女人,一时五味杂陈。


    她本就是极其不识抬举不知好歹的人,若她真轻而易举签了契书,那时他才更应该怀疑她的心思。


    眼下这般,虽说叫他生气,也着实使他松了口气。


    当一切的希望都被打破,撞破南墙头破血流后,她也该知晓温柔乡的好处。


    大夫隔着轻纱,继续给阿鱼切着脉。良久,他面色沉重对陆预道:


    “除了急火攻心外,如夫人身子本就虚弱,今后房事上宜当节制,不然恐无缘子嗣……”


    陆预抬眸看了她眼。左右他对子嗣并没有那般执着。


    当初她怀了身子时,在不适当的时机,他确实犹豫过留不留。但最终他顺势而为,子嗣这事,左右不过听天由命。


    没有,也不妨事。


    若将来他实在没有子嗣,也像陆植那般从旁枝过继一个聪明伶俐的便是。他瞧着九郎与蔡氏的女儿便不错,若将来他们生了儿子,或许一样聪明伶俐。


    眸光回神,对于方才的思绪,陆预骤然诧异。


    她没孩子,并非不代表他不能有孩子!方才他真是昏了头吧,才生出非她不可的念头。


    说起她身子虚弱,小产后不安生修养,与陆植勾搭暗度陈仓要回湖州,在雪地里受了一通凉,后来好好的在船上却又跳湖……


    诸如种种,她的身子若能好,那才是笑话。


    “那便多给她开几副药,好生调理。”男人盯着榻上面无表情的女人面色阴沉道。


    殊不知阿鱼听到大夫的话,心头上悬着的巨石终于坠下。她此时已不知自己是该欢喜还是该悲恸。


    她不会再怀有陆预的孩子了。


    可她也很难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阿鱼想哭,鼻尖酸涩眼睛干涩,如同膈了沙子般,通红得紧。


    “不会再有孩子了吗?”阿鱼抬起眼眸,看向大夫轻声问道。


    陆预抬眸看她,喉中似梗着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你莫多想,养好身子孩子还会再有。”


    大夫觑了她一眼,也附声陆预。


    送走大夫后,柳嬷嬷当即端了药来,就要喂阿鱼。


    阿鱼拒绝,坐起身喝了。视线不由得扫过那边的妆台,虽换了新的,可那面镜子,那鲜红的缠枝莲花纹地毯,都在无声提醒着她,那日的惨象。


    “将这镜子,还有妆台挪到别处,成吗?”余光瞥向陆预,阿鱼蹙眉弱声恳求。


    “你是此处的主人,你想挪至何处便挪至何处。”陆预负手立在榻边,看着她道。


    “你身子弱,便不去山上上香了。爷已请了宝清寺主持法师,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些了,会亲自来岚苑,做一场法事。”


    阿鱼垂眸轻轻点头。


    “爷也派人查了你爹娘姓氏名讳,届时你便可重新替其树立牌位,也好全了你这做女儿的孝心。”


    双手捧着药碗,阿鱼盯着褐色汁液里倒映的自己,蓦地出神。


    若是还在太湖,若是没有他后来的欺骗。恐怕她早已会对今日的情景,对他感激不尽。夫君心心念念都是她,她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个人啊。


    可惜啊,梦终归是梦,欺骗总归是欺骗。爹娘若在天有灵,得知他们用命护着的女儿,正恬不知耻地给人当妾……


    她没有一点脸面,再去面对爹娘。


    “多谢夫君。”


    等了许久,就见她憋出这么几个字,陆预面色倏地沉了几分。


    “咳咳。”正在喝药的女人如呛到般,咳得憋气,面色通红。


    不待陆预示意,柳嬷嬷旋即上前拍着她的后背,又擦拭她身前的污渍。


    盯着那瘦弱苍白的女人在,心中的火最终泄去,陆预看了她出神许久,最后抬步出了岚院。


    察觉男人走后,阿鱼迅速将自己缩在被褥中。她想妥协,但在这里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如同在油锅里烹炸煎烤。


    很快就到了做法事的那日,阿鱼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虽是初春,仍需比旁人多穿一层加绒披风御寒。


    岚院里设了法场,院中四处点着香,另有法师诵经超度祈福。


    阿鱼裹着一身霜白披风,立在檐下看着院中忙碌的众人,目光涣散,神思恍惚。


    那个孩子,兴许也会怨她的吧?


    她为了活命,不惜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滚烫的泪水被风吹凉,阿鱼抬手拭去,想转身离去却发现眼前一片黑影笼罩。


    陆预敏锐捕捉到她泛红眼眸中的泪光,从袖中取出一方碧青帕子。


    “拿帕子擦,莫要叫人笑话。”


    他这是嫌恶她用袖子擦眼睛遭人笑话,落了他脸面?阿鱼抿唇,纵然心中百般不愿,依旧默默接了帕子。


    她这般乖顺听话显然令男人面色舒缓,陆预带她走到里间,拿出经书和宣纸,摊在桌上。


    “如今字可认全了?”陆预道。


    阿鱼慢慢点头,心中却十分戒备,静待着看他又会使出什么阴谋诡计。


    “今日与爷一同抄经文,替他祈福,也算了结了与他的因果。”


    这个他是谁,二人皆心知肚明。阿鱼莫名感受到一股不适与悲哀,他如今惺惺作态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莫不是怕将来婴/灵报复,搅得人不得安生?


    阿鱼没拒绝,她确实应该抄些经书,替她那苦命的孩子祈福超度。


    “可有不会的字?”陆预誊写片刻,放下毫笔,黑沉的眸子盯着她。


    女人穿着厚厚的披风,却依然难掩单薄的身形。她坐在长案另一侧,垂着眸,握笔誊写,雪肤黑睫,琼鼻红唇,在漏进窗中的光束中,轮廓愈发清晰,俨然成了闯入他眼前的一幅画。


    这是许久以来她与他第一次能心平气和地相对而坐。


    宁静并未持续多久,很快陆预便听见似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如雨打枯枝。


    他再次抬眸,却见女人潸然泪下,泪珠一滴滴打在刚抄好的佛经上,纸上的墨旋即晕染开来。


    “莫哭了,他会有个好去处的。”


    陆预放下笔,将人揽在怀中,拿帕子给她拭泪。


    阿鱼依旧没有躲开,任由他摆弄:由他擦去眼泪,由他抚脸颊,由他吮吻着唇瓣。


    抚慰不知何时变了滋味,阿鱼逐渐失了神智,麻木沉沦。


    “今后,哈——”


    “这件事便已过去。”


    霎时,微阖的眼眸猛然睁开,阿鱼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眼前的男人。


    第47章


    “够了!”阿鱼惊呼,刚滚落的眼泪再次顺着脸颊划落。


    这事怎么能算了,心腹上被人狠狠插了把刀,如何能过去?


    那是孩子的一条命啊,在他这里就算了?


    瞧吧,他果然是假惺惺。


    阿鱼知晓此时惹怒他自己定然又要吃一顿苦头,赶在男人发作前道:


    “今日你我怎能做这事?”阿鱼唇瓣微颤,泪眼涟涟瞪着他。


    “我看书中所写,为亲人守孝,要食素,要节制。”


    “纵然我们是他的爹娘,也一样不能少。”


    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他确实应激了,这种事在她身上发生了太多回,多到仿佛他与她只有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理智回笼,陆预盯着她恍若炸毛守护幼崽的猫,心中也软了几分。


    陆预静静盯着她嗔怒的容颜,坐直身子,肃了神色,纠正道:“从无惯例父母该为子守丧。”


    “书中有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才说罢,陆预唇角抽搐,与她说这些她约摸也听不懂,倒是多费口舌。


    “若你想,爷便破例陪你斋戒一月,你可满意?”


    斋戒一月,除了吃素,也不能同房,阿鱼着实没想到他会主动同意。旋即,她点了头。


    陆预很满意她如今的乖顺听话,这般再调/教些许,假以时日她便能脱胎换骨。


    “继续抄吧,待抄完爷再与你说旁的事。”


    阿鱼擦去眼泪,不断庆幸自己能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去与他同房,旋即心情也好了许多。


    抄完经书,又踏了火盆,给孩子上了几注香,听罢诵经,这场法事才算彻底完毕。


    浑身疲乏,阿鱼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进出岚院,脚尖忍不住向垂花门的方向。


    她被陆预带回岚院许久,除了那次他逼着她去官府盖戳,亦或是他主动寻她去宣明院。她还未独自出过岚院。


    “阿漾。”


    果不其然,刚朝着垂花门踏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成了他的妾室,他要她避讳,又将她的名字改为阿漾。


    阿鱼顿住脚步,盯着那扇门眸中隐约闪过泪光,回身看向男人却又生生将泪意与酸涩憋了回去。


    “你该知晓,爷不舒坦。”


    陆预盯着她的神情,走上前面色沉了几分,漆黑的眸子里隐约划过丝丝凉意。


    一放她出去,准会惹出一堆乱子来,将她安置在鹿升巷时,那几次三番,不是赤裸裸的例子吗。


    “我……知晓。”阿鱼察觉自己的肩膀在不自觉地发抖,她咬着唇瓣,低声道:“可我已经成了你的妾,难道今后连这岚院都出不去吗?”


    “这与一只豢养在笼子里的鸟有什么区别?”


    “若你想出岚院……”不知想到什么,陆预凤眸微眯,神情微妙旋即又混杂阴郁。


    他倒是忘了,澄安院那位也还在府中呢。


    在府中给他们见面的机会?他陆预可不会窝囊蠢笨到这个地步。


    “且再等等。”


    等陆植那厮彻底离京下放,等吴王处决,赵云萝彻底没了旁的念想时。


    那时放她出岚院,并无什么不妥。


    但她若想单独出府?


    男人忽地扯唇冷笑,她想都别想。他的女人就应该安分守己,宜室宜家,以他为天,守着他过活。


    阿鱼咬着唇瓣,泪珠又一滴滴滚落,却又忍不住希冀,“等到什么时候呢?”


    陆预打量着她的神情,捕捉到她眸中的渴望,也并不想把人逼太紧,上前抚上她的脸颊,试探道:


    “就这么想出去?”


    阿鱼抿唇,将脸从他手中拯救开,盯着他怒道,“陆预,扪心而问,我也将你关在岚院里,你会开心吗?”


    “爷是男子,你岂能拿自己与爷相提并论?”


    阿鱼垂眸叹了口气,不能一直如此,她必须从中找到一寸希望。吸了口气,阿鱼抿唇看他。


    “那同你一起,你总该放心了吧?”


    陆预思忖片刻,他公务确实繁忙,但也不至于抽不出空陪她。


    但若叫人看见她的脸……


    见陆预仍在思忖不应她话,阿鱼怒道:


    “是不是你怕人发现我相貌同那位娘娘相似而遭人嘲议论?”


    阿鱼实在忍无可忍,泪珠如同掉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她也不去擦。


    “是吗?夫、君?”


    被戳中痛处,男人扯了扯唇角,眸光顿时阴鸷。


    “你倒是高看自己了。”


    男人捻着她的下颌,将泪珠捻平泪水浸入凝脂雪肤,指腹压紧了几分。


    李含上回见了她,不管不顾,径直想将他的女人抢了亵玩。


    包括那蔡贞……


    “放心,这等小事,爷还不至于叫你失望。往后安生待在爷身旁就是。”


    他始终没有给一个准话,阿鱼心底刚燃起的火苗很快就熄灭。


    春意渐暖,院中的月季都争相开了花。陆预也遵循了当初的诺言,时常过来与她一同斋戒。


    这般平静过来小半月。阿鱼终于等到了她的第一回 出门。


    陆预依旧在马车上等她。柳嬷嬷陪她出岚院,一直到将她送上马车才离开。


    “不是想出去?爷今日休沐。顺道带你去南郊转转。”


    听到南郊二字,阿鱼忍不住瑟缩了下。她去往湖州也要经过南郊。


    她迅速遮掩去情绪,识相地接话,“去南郊做何?”


    “踏春。”


    “……”


    阿鱼眸色淡然,不是很想跟陆预一起出去。


    在青水村时,每年春日,踏青的大都是未嫁娶的男男女女。亦或是已然成婚的夫妇,去岁在湖州时,她和阿江就在湖边踏青,他折了柳条给她编了花冠。


    花冠戴在她头上时,额角如同雪花飘落,留下轻轻一片冰冷。阿鱼抬眸,这才发现方才感受到的是他薄粉的唇瓣。


    马车一个趔趄,阿鱼没坐稳,男人当即扶住她的小臂,也将她的思绪拉回。


    是啊,那都是过去了。眼下她跟陆预这般出去踏青,又算什么呢?


    “在想什么?”陆预捏了捏阿鱼手臂的软肉,盯着她无神的眼睛,沉声道:


    “为什么你不带着你娶回来的夫人出去踏青?”


    男人明显被她这略带醋意的话取悦到,抬手从她耳珠抚过,“怎么,很想爷也带她过来?”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他都已娶了妻却还不肯放她走。娶了妻又整日里过来寻她,阿鱼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想。”阿鱼如实道,“是她险些害死了我。”


    “你也知晓。”长指又刮擦到阿鱼耳廓,落在耳珠上捻过,“那便安生待在岚院。”


    “出了岚院,外头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阿鱼并未接他这话。


    风不时吹起车帘,阿鱼看见窗外飞略而过的葱葱翠影,暗暗握紧了指节。


    快到南郊了吧,若她趁机从南郊逃跑,到了别的地方弄个假路引和假身份……


    下颌迅速被人扭正,阿鱼被迫与男人对视,只见他又用那种审慎打量的目光盯她,仿佛她是他的犯人。


    “爷知晓,你的心思。”很快,马车停下。随着一声冷哼,下颌又被人放下。


    男人先她一步下车,阿鱼还未从方才的惊愕中回神,却听车外的男人冷不防叮嘱道:“戴上帷帽。”


    阿鱼垂下眼眸抿着唇瓣,乖顺戴了帷帽,乖顺搭上男人伸出的手,乖顺跟在他身边,由他牵着腕子。


    掀起薄纱,看到眼前是一片辽阔得青翠草场,树木稀疏分散着。远处天际蔚蓝高阔,不时有微风从耳畔拂过。


    阿鱼看的呆了,青水村到处都是山地,若能有这么大一片空地,村民们也不至于成日冒着危险去湖上讨生活。


    视野远眺,惊讶渐渐被遗憾取代,此处没有任何遮蔽,若她要逃,很容易便暴露在人眼前……


    阿鱼抬眸看向陆预,果不其然从他眼中看到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得意。


    “你拽疼我了。”阿鱼蹙眉控诉他。


    陆预松了手,“不是想出来?今日便趁爷带你出来多转转。”


    阿鱼向前走了几步,抬眸看天际,又垂眸看脚下的小花小草。察觉四周无人,她不动声色取下帷帽,解了披风,直接舒展四肢仰躺在草地上,目光直愣愣盯着眼前的天空。


    “起身,你这般成何体统?”


    果不其然,男人见她不管不顾恍若无人的举动,当即斥责道。


    “又没什么旁的人。”阿鱼道,鬼使神差地,阿鱼撑坐着身子,仰头望他笑道:“夫君,你躺下与我一起吧。”


    “去年踏青我们便是这般,躺在湖——”


    “胡闹!”


    话还未断便被男人厉声打断,陆预上前,将她拎起来,重新穿好大氅戴好帷帽。


    思春香那事亦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她爱那个没用的对她言听计从的阿江,甚至将他陆预的孩子,也当成是和阿江的。


    对于他,她愈发居心叵测,心怀算计,一次次同他拿侨觊觎他的正室之位,而非是他本人。


    他听不得那些令他难堪的过往,更见不得她将他当成阿江那个蠢笨的傻子一般戏耍。


    他是陆预,她必须接受他,也只能接受他,任他予取予夺。


    “你既是爷的妾室,便该知晓爷的规矩。这般举止粗鄙,前些日子的规矩又学到何处了?”


    “平白惹人笑话。”


    阿鱼已不想说话了,好在帷帽白纱遮住了她的脸,暂时护住了她最后的一丝尊严。


    恰在此时,青柏等人不知从何处牵来了几匹马。


    陆预看着她乖顺的模样,心中的气早消了几分。若是以往,她又会喋喋不休同他顶嘴,惹他生气。


    “爷也并非那等不通情达理之人,你往后的一言一行,皆代表了爷的脸面。”男人道。


    “我连岚院都出不去,如何能代表你的脸面?”阿鱼低眸,眸底结了层层厚霜,沉声道,“你自有你的妻子,她才是你的脸面……”


    看来还在对他的正妻之位耿耿于怀。


    不知为何,他却并没有预料中的那般气恼,左右她也签过纳妾文书,这件事板上钉钉,改动不得。


    她也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死心。


    他既为她的夫君,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她留。


    陆预上前,脸色缓和了几分,“阿漾,你可知,便是府中粗使婢女,也未有你这般的。”


    “你为主,他们是仆,爷知你心气高,往后你若在他们面前失态,明面上他们虽不敢如何,但背地里,岂不是惹人耻笑?”


    “如此一来,威仪全无,便是得不偿失。”


    “……”


    帷幕下的阿鱼眉眼微蹙,早就不愿听他这些“教诲”。便都是他强求的,谁又愿意留在他身边受这些气?


    心理斗争了许久,阿鱼紧握的指节最终松开,弱弱道:“你说的是。”


    满意于她的识相,男人心情大好,牵着她走到那匹马前,抬手抚了抚枣红大马的前额,凤眸微扬。“今日爷便教你骑马。”


    “我不——”话还未说出来,阿鱼蓦地想起他几次三番将她掠上马欺辱的事。


    仗着她不会骑马,他厚颜无耻地掌着她的腰身贴近她,顶撞她。又数次将她劫掠于马上恐吓她。


    若是她会骑马,骑着马从这离开……无论如何,都比她两条腿行得快。


    “多谢……夫君。”


    阿鱼弱弱道,见男人先她一步上了马,居高临下看着她,伸出手来。


    阿鱼愣了半瞬,摇了摇头,“我想自己骑马,可以吗?”


    “爷先带着你骑一阵子,过后再教你。”


    阿鱼脸颊浮红,黛眉紧蹙,掀起帷帽露出巴掌大地小脸,揪着衣裙红着眼道:“你说过,会陪我斋戒一月……”


    “你想到何处去了?”陆预扯唇,意味深长的盯着她,唇角微扬,回味过后隐隐有些不悦,“若要碰你,爷当初便不会应你。”


    “那毕竟也是爷的子嗣。”


    阿鱼没听见后面的话,抬手的同时裙裾翻飞,被他拽上马拉到怀中坐下。


    惊呼中阿鱼迅速抱着陆预的胳膊,被他轻而易举地带到身前。


    “踩上马镫,双手拉着缰绳。”男人低沉的气息在她耳畔扑掠,时不时触及到耳珠,阿鱼忍不住瑟缩。


    “驾——”


    马奔腾驰跃,将阿鱼的帷帽吹掉。阿鱼慌乱看去,侧脸的同时唇瓣骤然擦过男人的脸颊。


    “莫动!”她忍不住挣扎,男人喉结滚动,又向前贴近她几分。


    “专心些。”


    “驾——”


    腰间的力道骤然加紧,阿鱼蹙眉,忍住这股不适。她踩紧马镫,按照男人教的,双腿夹紧马腹,努力控制方向。


    呼呼的风声从耳畔掠过,吹起阿鱼额角前的碎发,尽情放纵着亲吻着阿鱼的脸颊。


    可任凭她再如何放松,身后紧贴的温热都不容忽视。阿鱼松了缰绳,忍不住咳了几声。


    男人当即慢下来,询问道:“怎地了?”


    “被风呛住,想歇歇。”


    男人旋即抬腿跨下马,揽腰将女人抱起。阿鱼却在这时拒绝了他。


    “累。”


    骑马骑得时间过长,腿根内侧大都会被磨伤。但她不过才骑了一会便喊累,想来也是被他养得娇了,吃不得苦。陆预未再细想,牵着马绳向前走。


    阿鱼身子向前,轻抚着枣红大马的鬃毛,视线字一错不错落在前方的黑衣男人的身上。


    他今日未戴大帽,只戴了墨黑网巾,插了支嵌玉银簪。描金玄黑直缀与蹀躞玉带勾勒出他劲瘦有力地腰身。


    从前打鱼时候,她坐在船上也经常看他。那时候他虽身着粗布麻衣短褐,却依旧气质不凡,同青水村包括鹿鸣镇上她见识过的那些读书人都不一样。


    阿鱼垂眸看向自己霜白广袖上沾染的翠绿草汁,抿了抿唇。


    若非来京,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穿这大袖白衣。不方便,不耐脏,也不好做活儿。


    她与他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任凭谁迁就谁,都不可能。


    还有那个孩子的命。


    阿鱼想不通,他为何能这般若无其事,这般理所当然的叫她留下做妾。


    也对,他高高在上久了,是容不得别人忤逆她的。


    妾,她或许都不如。


    任凭主家随意玩弄发卖打杀的玩意儿罢了。


    男人依旧牵着马走在前头,不时观察着她。


    只见裹挟白袍的女人似精疲力尽,趴在马上,目光呆愣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可缓过来了?”


    “你再牵会儿。”


    陆预回眸睨了她眼,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唇角抽搐,冷笑道:


    “还敢蹬鼻子上脸命令爷了?”


    虽然斥责,可他依旧未停下来。


    第48章


    两人一人牵马,一人趴在马上,就这般漫无目得地走在茵茵绿地上。


    青柏与杨信牵着马跟在后头。


    阿鱼休整好了,坐直身子,朝陆预道:“我想自己试试。”


    闻言,男人剑眉微挑,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笑道:


    “若非你不会骑马,爷倒还以为你要趁机骑马出逃。”


    被戳中心思,阿鱼的心口急剧跳着,强忍着不悦面不改色道:“你说的对。”


    “所以我得好好练习骑马。”


    “……”


    陆预扯笑着,摇了摇头,终是放下缰绳。


    就算她真精通马术又何妨?他与他身后的亲卫,皆是从沙场上下来的,哪一个不是成日里在马背上奔劳?


    她若以初学的马术在他们面前出逃,那才是自不量力。


    阿鱼按照他教得踩好马镫,抓着缰绳控制马的方向。可那马跟认主似的,初时被陆预牵着时尚且温顺,眼下却一点也不愿配合她。


    阿鱼抚着枣红大马的鬃毛,叹了口气。


    陆预站在原野上,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那笨拙骑马的身影一点点移动。


    唇角的弧度还未散去,耳畔隐约又传来一阵腾腾的马蹄声,男人当即凛了眉目,戒备起来。


    “本王道谁这么好兴致,原来是陆世子。”三皇子李含高坐马上,怀中搂这个同样戴着帷帽的女人,朝陆预笑道。


    陆预没理会他,只浅浅朝他行礼,视线却紧紧盯着阿鱼,朝青柏投去一个眼神,青柏当即走上前去为阿鱼牵马。


    陆预不欲与他纠缠过多,今日来此地前他已提前清场,本不会有什么人过来。


    李含这位不速之客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吴王下狱后,三皇子折了大半心腹。且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李含为了摆脱干系,不惜放弃了吴地的那几座矿山,呈了吴王罪证上去。也叫他一时找不到证据,动不得他。


    李含紧紧盯着他,想起上回的一箭之仇与吴地的损失,心中愈发堵得慌。


    他自幼在宫中便不受宠,虽寄养在皇后名下,但本该落在他头上的太子之位却迟迟没有动静。


    少时唯一倾慕过的女人也只喜欢眼前这个男人。


    李含咬牙,眸中的冷意迅速凝结成冰。


    “上回陆世子真叫本王好生领会了你的箭术,回去后倒是一直……念念不忘。”李含掐着怀中女子纤腰,盯着陆预意有所指。


    上回陆预趁他不备,偷袭算什么本事?


    若论骑射,他也并不比他差。何况吴地的事,若非陆预从中作梗,他又岂非损失惨重?


    李含微抬下颌,眯着狭长的眼眸,看向陆预。


    “今日天时地利人合,不妨来个有意思的,马上骑射,陆世子以为如何?”


    “这便不必了,难得带家眷出行,不宜争强斗狠,恐吓着佳人。”陆预遥遥看向李含,声线低沉,继续问道:“你说是吗?三殿下?”


    发觉怀中女人竟然开始隐隐颤抖,李含着怒不可遏地掐住她的腰,力道似乎要将人掐断。


    “怎么?陆世子这是不敢?”李含眼眸染红,扯唇讥讽。


    陆预依旧不为所动,“殿下不必用激将法。”


    “来人!”李含眸中阴鸷顿起,手中把着细腰。


    他话音刚落,旋即有护卫上前,将草场围了起来。


    陆预凝眉,视线扫向四周。


    李含为了对付他竟带了百十护卫,好大的手笔。


    “总是得到太多,不失去些什么,说不过去吧,陆世子。”李含挑眉,看向他笑道。


    脸面撕破,陆预这才正色看向他,知道今日的比试在所难免。李含分明就是因吴地的事冲着他来的。


    “请吧,陆世子!”李含将怀中的女人丢下马。双腿夹紧马腹上前。


    被抛下马的女子身子瑟缩,眼看着帷帽将要掉落,急忙扯回去,慌忙退下。


    陆预抬眼扫过,面覆寒霜,视线再次落在李含身上。


    “姨娘,这是世子的战马‘凛风’。”


    听着青柏的提醒,阿鱼看向陆预,知道陆预要骑这匹马比试,便要下来。


    青柏怕她摔倒,刚想去扶,却被自家主子的一记眼风扫退。


    “不必了。”陆预没让她下来。


    转身跨上一匹黑马上前,临行前嘱咐道:“安生待在此地,等爷归来。”


    阿鱼点头,垂眸看向枣红大马,黛眉微蹙。怪不得方才她如何控制缰绳,这“凛风”总是不配合她。


    男人拿着弓箭,打马而来,李含眯着眼眸看他,对身旁的女人冷笑道:“去吧。”


    方才还在他怀中的女人,此刻戴着插有孔雀翎羽的帷帽,瑟瑟发抖步履蹒跚地走到场地中间。


    “便以这孔雀翎羽做靶子。本王已派出姬妾,陆世子不该出几分诚意?”李含的视线落在阿鱼身上,挑眉玩味笑道。


    “殿下说笑了,家中妇人胆小且娇弱,哪里见到过这般场面?”他的视线渐渐落在李含那头插孔雀翎的姬妾身上,暗暗握紧缰绳,“若殿下要玩,不如我现在就派人去青楼买来几个,供你我玩乐?”


    “哈哈哈哈哈!”李含抬眸睨向陆预,又看了眼那姬妾,笑道:“陆世子倒真爱自己的女人。”


    陆预没接这话。


    李含挑眉,对那姬妾扬声道:“贱婢,还不下去!”


    取代那姬妾的是脖颈套环的数匹恶狼。


    “一共十匹狼,射多者胜,如何?”李含道。


    “殿下请!”


    那位头戴孔雀翎羽的女子被带走的一刻,阿鱼抓着缰绳,松了口气。


    暗暗后怕,原来那日在街道上自己竟然惹了这般可怕的恶鬼。


    只是那十匹恶狼……


    该心疼他吗?


    她虽恨他怨他,但若是听闻他死于狼腹……阿鱼咬着唇瓣,心中意念疯狂挣扎。


    若是他死于狼腹,便再无人会囚禁她,她便自由了。


    直到身下的“凛风”打了喷鼻,生生吓了阿鱼一跳。


    “姨娘莫怕,主子曾在北疆沙场待了五年,北疆的胡人比这饿狼凶狠百倍不止,还未有能伤到主子……”


    青柏说罢,见杨信投来警告的视线,旋即闭上了嘴。


    闻言,阿鱼紧咬唇瓣,握着缰绳的手紧紧发抖。她有些乱,脑海中不由得出现第一次见到陆预画面,那时他浑身是伤半死不活……


    现在青柏又说他待在边疆五年,同北边的胡人作战……


    青水村也有不少人被杭州官府征去抗击沿海的倭寇。每次他们出发前,村里都会聚集在一起替他们做衣裳鞋袜,烙饼蒸馍。


    就连阿叶姐的夫君,都被征去了,回来时候一身的伤。阿叶姐夫君的堂弟,胳膊少了一只……


    巨大的撕裂感在阿鱼脑海中疯狂拉扯,眼泪蓄了满眼,阿鱼咬着唇瓣捂着额头不愿去想。


    从进京以来,他对她做过的一桩桩一件件事,皆是真的。他骗了她,囚着当玩物,害了她的孩子,令她眼下如同行尸走肉般半死不活……


    这些都是真的!


    他在雪地里杀那一家三口,尤其是那个孩子的时候,脑袋削掉,脖颈那碗口大的疤血淋淋的。


    那都不是假的……


    冷风不时吹拂起阿鱼的发梢,她捂着额角低眸看向“凛风”。他生在高高在上的国公府,生来命好,掌握着那么多人的生死。


    他是公主的儿子,皇帝的外甥,受着百姓的供养……


    沙场征战,保家卫国……他做的那些事,本就是他该做的。


    阿鱼叹了口气,视线渐渐清明。刚才陆预不还唤那人“殿下”吗?她知道“殿下”也是皇帝的儿子。


    可那“殿下”方才竟然要拿那个女子做骑射的靶子。陆预不还说要从青楼买女子过来玩乐吗?


    他们都是一类人,不值得同情。


    阿鱼又看向那蜷缩在一团头戴孔雀翎羽的女人,心中如同湿透的衣物,皱巴巴的。


    那些贵人,待她们,都如玩物一般。


    阿鱼叹了口气,脱下白色加绒披风,看向青柏,语气略带恳求:“可以把这件衣裳给她吗?”


    视线被她引到那女人的身上,青柏拧眉,冷声拒绝。


    阿鱼猜到这种可能,旋即想要下马。怎料,此时枣红大马忽地前蹄跃起,发出嘶鸣。


    “姨娘小心!”青柏话还未说完,视线里的枣红马已经不见了,只有地上沾着青草汁液的一件霜白披风。


    “保护姨娘,快!”


    凛风不知被什么惊到,摇摇晃晃地载着阿鱼就往前横冲直撞。


    阿鱼哪里会骑什么马,上回陆预从青水村将她撸走时曾恐吓她要将她丢下去。眼下她就快被凛风甩下去了。


    若是被马蹄践踏到,不死也要残废。阿鱼屏着呼吸,紧张又绝望地拽紧缰绳。


    杨信握着机弩眉心紧拧,凛风是跟了世子五年的战马,吴姨娘是世子的女人,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好下手。


    这厢陆预的护卫都去追那匹疯马了,无人注意到草地上的女人缓缓起身,看着手中抓握过石子留下的灰烬,翎羽帷帽下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笑。


    ……


    凛风载着阿鱼,朝着草场深处跑去。阿鱼瞧着那是方才放狼的地方,吓地面色惨白。


    “凛风,凛风快停下来啊!”


    脚下被力道带得已经脱离马镫,阿鱼整个身子趴伏在马背上,抓着缰绳摇摇欲坠。


    “不要往前了!”阿鱼哭道。


    凛风穿过那片稀疏的林子,不少枝叶迎面扑来,阿鱼不敢抬手遮挡,不一会就被树枝刮伤了脸。


    怎么办?若是误入他们比试的地方,遇见野狼便完了。就算没有野狼,她被凛风甩下马背,后果将不堪设想。


    除了阿鱼脸上的血,凛风光滑的腹部也被刮剌出血。鲜血在空气中漫散,时不时还有狼嚎声,阿鱼愈发惊恐绝望。


    李含着人放了饿狼后,就和陆预一前一后追逐那饿狼而去。那些狼不少都朝着稀疏的林子钻。


    陆预倒不在乎那些野狼,李含此举,存心是要报复他。若他在此地受伤,将来宫中过问,李含也就有了比试不当的借口。


    所以他不能紧紧将注意力放在猎杀野狼身上,他更该防的是李含。


    视线里掠过一头狼,男人凤眸微眯,抬手拉弓,那支尾羽鲜红的箭旋即穿过灰狼的脖颈,一击毙命。


    陆预又接连杀了碰见过的三头狼,又纵马朝着林子深处。


    不想,耳畔听见窸窣的动静,以为是狼,陆预当即拉弓对准。


    “主子!”杨信仿若看见了主心骨,与青柏等人骑马冲来。


    没有看见该看见的人,陆预当即沉了面色,怒道:“你们为何在此处,她人呢?”


    “凛风不知为何受到惊吓,发疯了般带着吴姨娘朝着这边过来。”青柏急着解释,“凛风速度太快,属下无能,求主子降罪。”


    “无能?一群饭桶!还不去找人!”陆预怒道,“这林中危机四伏,若是她出了何事,爷唯你们是问。”


    “是。”杨信垂眸。


    陆预再无心这场比试,拿着弓箭急忙骑马寻人。


    ……


    凛风还在疯跑,阿鱼面上的血痕越来越好,一阵阵刺痛。阿鱼死死抓着缰绳,半趴在马上,不停呕吐。


    意识逐渐模糊,阿鱼咬着唇瓣想哭,眼睛干涩地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不知为何,凛风再次前蹄跃起,刹那间,阿鱼瞧见了一道道灰白长影朝着凛风扑来。


    是狼!


    一共三头狼,纷纷朝着凛风扑来。


    凛风再次受到惊吓,甩开那三只狼继续向前。


    不知从何处传来急促的破空声,凛风凄厉嘶鸣,前蹄扑地,阿鱼整个人被向前甩了出去,额头磕到树上,鲜血直流。


    “凛风!”阿鱼缓过神来,看着倒地痉挛的枣红大马,哭道。


    “嗷唔~”


    狼啼声再一次钻入耳畔,阿鱼抚摸凛风的指节蓦地僵硬。她睁大眼眸,不可置信地看向从身前两侧包括正中方向渐渐试探靠近的龇牙咧嘴的饿狼,面色煞白。


    “别过来!”


    “别过来!”


    躺着地上的凛风双蹄抽搐,将那靠近的狼吓了一跳。随着中间那只狼的不断试探,三只狼渐渐发现了微妙。开始匍匐在地,慢慢靠近,试图一朝跃起扑啃上阿鱼。


    阿鱼手心满是汗水,她此刻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一定不能死,她还没从京中逃离,还没有获得自由呢!


    不远处,隐在树枝后的深沉眼眸微微眯起,对准那纤瘦的女人渐渐拉满了弓。


    一触即发。


    耳畔再一次传来破空声,阿鱼迅速警觉,当看到一只箭矢直冲她的面门而来时,出于畏惧,阿鱼瞳孔猛地一缩。


    也恰恰在此时,另一支红色尾羽的箭从侧边袭来,电光火石间,生生将那支蓝色尾羽的箭打偏,射落在阿鱼右侧的一只狼身上。


    旋即林中发出阵阵哀号,另外两只狼见状,夹着尾巴迅速离去。


    孰料又是两箭,分别插中了两只狼的脖颈,顿时鲜血喷涌,骇人得紧。


    隐于树影后的男人见状,暗暗握紧弩箭,刚要继续,腿上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是弩箭穿了他的小腿。


    “陆预!”李含再忍无可忍,当即拿了机弩对准陆预就是三箭齐发。


    陆预拉着缰绳骑马迅速躲过,同时他也不心慈手软,连连拉弓朝着李含而去。


    不一会儿,那位三殿下很不体面地跌落马上,发出哎嚎痛鸣。


    “陆预,你给我等着!”男人忍着疼痛咬牙切齿。


    陆预再抬眸时,树影后得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阿鱼还未从惊惧中缓过神来,忽觉身子一轻,被人拦腰抱起。


    “无事了。”察觉腰腿间的禁锢,阿鱼听着自己急骤的心跳,她依旧没有回神。


    陆预抬眸看向怀中满脸是血目光涣散的女人,不觉间力道又紧了紧,垂眸将人按在怀中,挡住了她的视线。


    凛风前腿上中了一箭,杨信当即吩咐人将凛风抬走。


    一行人返回来时的马车处时,陆预抱着怀中瑟缩的女人,脚步忽地停下。


    乌黑的皂靴缓缓移开,脚下是一片被踩的蔫吧的绿色孔雀翎羽。上面还沾染了不少暗红的血渍。


    陆预垂眸看向怀中的女人,眸色愈发深沉。


    凛风不可能无缘无故受惊。他派了杨信青柏等人留守此地护她暗卫。


    李含的那个女人却也在此地。


    那个女人……


    呵——


    当真阴魂不散啊!


    第49章


    被抱上马车时,陆预不知从何处找来了水,罕见地拿着帕子一点点沾在阿鱼脸上,替她清理伤口。


    阿鱼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似的,任凭他如何做也不发一声不动一下,只垂眸紧紧揪着衣裙。


    “无事了,阿漾。”轻缓的语气萦绕在耳畔,阿鱼依旧仿若未闻,陆预缓缓安慰着他,语气流露着一股他也未曾察觉的慌乱。


    “那些饿狼都已被爷斩杀,凛风也被救回来了,今后不会再遇见狼。”


    他语气轻软柔和,似乎一缕烟雾,飘在耳畔,绕在眼前,堵在心口,蛊惑着她。


    长发披散,额角缠了一圈纱布。依旧是摇摇晃晃的马车中,阿鱼垂眸,蓦地想起上回在船上,他强迫她用药那次,她忍无可忍撞了柱子,也是这般在摇摇晃晃的船上头破血流。


    一切都是谎言,他的温柔软语,尽数都是谎言。他和那个李含,以及今日扑向她的那三只狼,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他是披着人皮的饿狼,将她放血吞肉,剥皮抽筋,咀嚼到连骨头渣都不剩。


    眼看着指尖将要被人握住,眸中的厌恶一闪而过,阿鱼垂下眼眸急忙抽回。


    低眸为她擦洗的陆预骤然一愣,抬眸未从她眼眸里察觉不该有的情绪,这才放下心来,罕见的耐心询问,“怎地了?”


    “我害怕。”阿鱼眼眸中已蓄满了泪水,避开他的视线,眼圈泛红。


    “我的脚崴着了,疼得紧。”


    “都怪你,非要带我来骑马。”


    阿鱼红着眼咬着唇瓣,小心翼翼试探着他。


    听见她还敢怪自己,陆预眉头轻挑,讥讽的话刚到嘴边,却又蓦地吞下。


    她并不知那孔雀翎羽背后的故事,正如一开始她也并不知佛恩寺悬崖下的那些恩恩怨怨。


    确实怨他。(审核,以下是擦脚踝,勿应激)


    陆预干脆忽略了她话中的埋怨,直接上手将人揽到怀中,掠过染了污渍血痕的裙衫,褪去罗袜,露出红肿不堪的脚踝。


    纤细的踝骨起了不正常的弧度,微微泛红。


    陆预从马车座下的抽屉中找出药酒,而后将那药酒倒入掌中,不断揉搓,迅速又覆上她微肿的脚踝,推拢刮痧,狠狠按压,试图将药酒推入肌肤。


    脚踝被粗粝的指腹按压刮磨,阿鱼疼得倒吸凉气,不知何时死死抓住什么,缓解疼痛。


    肩膀上传来掐痛,陆预侧眸,却见女人面上的痛苦拧皱,旋即收回视线。


    刺激的药酒味钻入鼻腔,阿鱼渐渐回神,额角上浸出了不少冷汗。她垂眸,这才注意到方才胡乱抓着的东西竟然是男人的肩膀。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整个过程,他都未发怒,未呵斥她。譬如方才她的那句话,他竟然也罕见地没有发作。


    为什么呢?


    她不过他的玩物而已,他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玩物,锁在后院囚笼中的雀鸟,永远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阿鱼蹙眉,又想到陆预一贯的作风,他恶劣虚伪,占有欲极强,他方才拒绝那殿下把她当作筹码,口口声声“他的女人。”


    阿鱼盯着正在为自己推擦药酒的男人,心中忍不住冷笑。


    她是他的玩物,她的女人,他的东西。


    这件“东西”容不得外人作弄欺负。这件“东西”要时刻保持完好无损,时时刻刻等着他,等着他欲望来了想要就要。


    而这件东西,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永远乖顺听话,偶尔骄纵一下他并不是不能容忍。


    那毕竟是他的东西。


    粗粝的指腹离开脚踝时,冰冷的药酒旋即变得寒凉刺骨。阿鱼才堪堪回神,忍不住瑟缩,拿手去碰。


    还未碰及,就被男人攥紧手腕。


    “若不想以后跛脚,就安生受着。”


    “……”


    体力耗尽,阿鱼叹了口气,终是不想再与他周旋,闭上眼眸听着摇摇晃晃的马蹄声,最后没了意识。


    肩膀上传来一阵温热,陆预侧眸看见已经睡去的女人,目光落在她满是血痕的脸颊上,叹了口气,将人揽进怀中,再次拿出药膏。


    ……


    马车最后停在了宣明院外。青柏看见守在车外的女人时,不由得眉心一跳。


    赵云萝得知消息,从巳时就来到了宣明院前,不见陆预她始终不能甘心,这一等,便是到了夕阳西下的酉时一刻。


    这一整日,她滴水未尽面色隐约有些苍白,好在上了胭脂遮掩,穿着素净的白衫儿与雪青比甲,站在宣明院不时徘徊。


    看到马车的那一刻,眸中的怨气消散几分,汇集成些许希冀,赵云萝抿着唇迅速上前。


    “陆预。”她开口道。


    车帘掀起,男人戴着大帽一身黑衣森气严严,怀中还抱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人,不紧不慢下了马车。


    踩过车凳时,只见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滑上那女人的发髻,指痕根根分明护在乌黑的发髻上,生怕被下车时被磕磕碰碰了。


    赵云萝盯着这一幕,漆黑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咬紧唇瓣,紧攥的指尖死死掐出月牙。


    这些时日,她想明白了许多。为何陆预以往待她颇为冷淡,订婚后才稍微转晴。等她父王入京,他们得逞了便将她抛为弃子。


    他娶了她却又不肯好好待她,整日里与他怀中抱着的这个容貌肖似容嘉蕙的贱人厮混,狠狠打她的脸。


    他这般待她,践踏了她的真心,甚至不惜拿出顺天府审讯的那一套对她,做了六个人彘恐吓她,威胁她。


    陆预到底一点不爱她,这完全是利用。完全是欺骗!


    但今日,涉及父王的事,她不得不抛弃过去宁陵郡主所有的尊严,求他给她一个机会,一个见父王最后一面的机会。


    听闻有人唤自己,陆预抬眸,见是赵云萝,面色霎时肃冷。


    “父王半月后问斩……”赵云萝声音忽地哽咽,抓着衣襟,一错不错看向陆预的眼眸,唇瓣有些发颤,“你可以不帮我替父王向陛下陈情……”


    “但,能否让我见父王最后一面?”


    赵云萝忍着泪意,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都已如此卑微,被陆预利用完后毫不留情地抛弃,她没有问责他,同他发作,他亏欠她如此多,他必须给她这个机会。


    孰料,耳畔忽地传来一阵冷嗤,“夫人身在后宅,朝堂之事如何,吴王之事又如何,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赵云萝刚要脱口而出,蓦地想起那送信人的嘱托,抿紧了唇,遂又闭口不言。


    那是她最后的一步筹码,不到最后万不可以动用。


    “不过听人所说。”赵云萝语气沉了几分,暗暗攥紧指节。


    “看来夫人依旧不够诚心,朝廷密事岂能容人道听途说?”


    “夫人若不愿说,那便罢了。”


    言毕,陆预抱着怀中的女人,从她身旁经过。


    赵云萝忽地怒不可遏,当即上前揪住了他的袖子,侧身时瞥见他怀中睡得安详面容白净细腻带来些许红痕的女人,心湖中苦水一阵阵咕涌翻腾。


    有些人真是天生命好啊,听闻前不久陆预已将人抬成姨娘,夜夜恩宠。还替她连出世都没有的孩子办了场法事。


    她不过长得像容嘉蕙,一个乡野渔女罢了,竟然这般轻而易举地将她比了下去。


    真不甘心啊!


    赵云萝此刻重点并不在阿鱼身上,旋即她移开目光,看向陆预,咬牙切齿怒道:“为什么?”


    “陛下虽然撤了我父王的职,但我依旧是他亲封的宁陵郡主。你如此利用我,我尚且未追究……”


    “你为何不能让我见我父王最后一面!”


    说到最后,赵云萝愈发歇斯底里,泪流满面。


    陆预沉沉盯着她,凤眸微眯,目光不善,“敢问夫人以何等身份去见赵虔?是魏国公府世子夫人?还是赵虔之女宁陵郡主赵云萝?”


    “夫人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赵云萝被他这一番问责惊的目瞪口呆,略微思忖刚要开口,却又听他道:


    “若是以魏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身份,那赵虔便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魏国公府不会沾手。”


    “若是以赵虔之女宁陵郡主的身份,那我便不是你的丈夫,你来求顺天府的长官,这可像话?”


    “所以,本官问你,是谁与你说的此事?”


    府中不能再有旁的眼线,好不容易跳出这一颗钉子来,他绝不能平白放过。


    赵云萝被他气得咬牙切齿,甩袖怒道:“陆预,你卑鄙无耻!”


    “卑鄙,无耻?”陆预咬牙切齿,“若论起手段,本官倒远远不及郡主。”


    “若郡主不说是谁,此事便罢了。”


    旋即,也不理赵云萝,抱着怀中的女人踏进了宣明院。


    赵云萝盯着他冷漠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袖中双手紧握成拳。


    被青柏杨信等下人看见,她愈发烦躁羞赧,当即甩袖回了恒初院。


    ……


    阿鱼再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


    草场惊马一事多多少少带给她不少惊吓。陆预将人带回了宣明院,好生看养。


    想起来赵云萝的事,他眸光阴鸷。一开始他禁足赵云萝,发现不妥,遂解了她的禁足。


    眼下便有了收获,能找到她与外界探子勾结的几分蛛丝马迹。


    若照往常她如此忤逆于他,陆预不会白白放过。从她提自己是宁陵郡主,提她要去牢狱看吴王,他早已不是她夫君。


    她若一直安分守己,府中也不是不能多养一口闲人。


    公与私,合该分明。


    他行事从来都是如此干脆利落,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除了……


    不知想到什么,笔尖的墨忽的晕染开来,玷污了方才写的半页纸。


    也恰在此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碎瓷声,陆预抿唇沉眸,有些不耐。


    刚出门时,才发现窗外的一盆兰花碎了满地。


    看见那女人蹲在地上手握着碎瓷时,蓦地想起前些时日她拿碎瓷划脸的事,陆预当即心惊肉跳,大步上前,面色凌厉道:“吴虞!”


    再次被他唤了名字,阿鱼诧异看他,目光逐渐被他的视线带到手上的碎瓷上,愣了半瞬。


    直到黑影覆了视线,手中的碎瓷不见了,阿鱼被他拽过腕子带到房内,她才缓过神来。


    “你又想做何?”


    “我来时正好碰见这兰花坠地……”


    陆预不由分说,抢过她手中紧握着的碎瓷,愈发怒火中烧,“爷怎么与你说的?”


    不是妥协了乖顺了吗?眼下竟然又拿起碎瓷,这种事已经不事第一回 了。当初在鹿升巷小宅内,她就曾拿着碎瓷试图割颈威胁他。


    “不是……”阿鱼有些无奈,她刚走过来,就看到盆花掉了摔在地上。她想拿着瓷片将那兰花周围干沉的土打掉。


    她想要这株兰花。


    “爷看你依旧是不知悔改!”


    阿鱼不知他又发哪门子疯,奋力挣脱着。不等她解释,男人沉着脸当即拽住她的腕子,关上门将她抵在隔扇门上。


    “唔——”


    阿鱼被这瞬间转变打得猝不及防,直到凶狠湿热的吻铺天盖地的席卷开来,被吻的险些窒息,阿鱼才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


    “放开——”


    阿鱼骤然睁大眼眸,拼命地推阻他。他分明答应过她,为已逝的孩子斋戒一月。


    眼下才不过几日,他便又要……


    阿鱼不能忍受,红了眼就是不配合。猩红的舌探入唇,阿鱼当即咬上去。


    腥甜的血丝在嘴中散开,陆预吐出一口血,玉面阴沉得仿佛乌云滴水,怒不可遏地盯着阿鱼。


    仿佛数日以来伪装的平和被人打破,又将往日里那些不堪通通撕开。陆预盯着愤然的女人怒不可遏,一拳打在了阿鱼耳侧的隔扇门上。


    霎时,隔扇门裂出一道口子。阿鱼被吓得不轻,想转身出逃,下一瞬腰间骤然生疼,男人又吻了过来。


    此刻鲜血也漫散在阿鱼口中,舌尖微痛,男人报复性地咬了回去。


    阿鱼疼得秀眉紧蹙,即使唇瓣被他啃咬含着,身子却依然在抗拒,躲避着他。


    陆预最不能容忍她这般浑身是刺地挑衅他反抗他的模样。旋即,随着“叱啦”一声,豆绿长衫破碎,恶劣的指节毫不留情地滑下。


    阿鱼猛然一缩,看着他眸光愠怒满是不可置信。


    忽地,女人放声痛哭起来。


    陆预擒住她的下颌,逼着她抬眸,冷声斥责道:“哭什么?”


    “便是不甘愿,也得给爷受着。”


    作弄不断,咬紧的唇瓣被人吻开,脊背被死死抵着隔扇门,直到格门咯,吱,咯。吱不断作响,混着女人的哭声。仿佛世间最催人情动的灵药。


    不少热流涌动,男人低头,将下颌嵌入温暖的颈窝,喂叹喘息。


    餍足过后,陆预松开了她,失了支撑力道,阿鱼察觉自己正像破布娃娃一般,即将随地倾歪。


    眸中欲色已退,陆预眯起眼眸,拦住她的腰身,目光沉沉盯着她。


    阿鱼也渐渐回神,缓着气息,脸上的泪珠要落不落,最后依旧滚到心口,激起一阵冰凉。


    他到底没有将孩子的事放在心上,那些事不过随口说说,敷衍于她。


    她还是一个任他谢欲供他随时随得想要就要的玩物。


    她真是蠢,一点都不该相信他。


    泪意压不住,再一次蓄了满眼,很快就顺着脸颊滚落。


    陆预最厌恶她这般不知好歹的模样,当即擒住她的下颌,怒道:“有何好哭的?伺候爷便如此委屈你——”


    话还未说完,耳畔传来一阵掌风,陆预当即被她这不小的力道打得侧过脸去。


    “你竟还敢打爷!”陆预惊怒道。


    “你就是禽兽!陆预!”阿鱼哭地歇斯底里道,“你分明答应过我,为了孩子守丧斋戒……你……你就是畜生!”


    本被怒气裹挟的男人骤然听见这话,周身的郁气顿时烟消云散,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她被捏红的下颌。


    陆预松开她,沉默地看着痛哭地女人片刻,不由得回想起那滴晕染开的黑墨。


    他此刻的心境,竟如那墨一般,纷乱稠和,黏黏腻腻。


    似乎又有什么在逐渐失控。


    不该如此的。


    陆预收回视线,不再看她,理好衣衫,面色阴沉地出了书房。


    阿鱼再也忍受不住这充满压抑与羞辱的日子,她当即跌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痛哭。


    很久以后,门外再没了动静。阿鱼蹲在地上,默默将地上地衣衫一件件捡起穿上。


    只那豆绿的长袄,禁口的子母扣被彻底扯坏,露出了里面的素白中衣。眼眶一酸,阿鱼急忙捂着嘴,怕自己又哭出来。


    她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这种日子,何时才能到头呢?


    阿鱼捂着衣衫,迈着迥异的步伐出了书房。她回头看向大门紧闭的正房,眼圈又蓦地一红。


    他心情好时,便不顾她的意愿,非要将她带到这来,供他玩弄,随时施舍一两分和善嘴脸。待他心情不好,譬如方才那些,随时随地都能强迫她做那事。


    阿鱼一手捂着唇角,一手掩着衣衫,神情麻木转头出了宣明院。


    她不愿再待在此处了。


    蓦地见到她衣衫不整的出来,青柏旋即低下头。


    世子方才吩咐过,若吴姨娘想离开这宣明院,便也不拦她。


    是以,阿鱼出了院子。她红着眼,看向眼前宽阔翠绿的庭院,心头的郁气才堪堪消了几分。但想到自己衣衫不整的出来,那股郁气再次窜上来。


    前面是一片松林,上回跟着柳嬷嬷来过一会,她知晓岚苑到宣明院,中间隔着一片荷塘和一处松林,再走几个连廊就到了。


    阿鱼抿住唇轻手轻脚地走着,尽量不惹人察觉。


    她踩着青石板迅速出了松林,看到了恒初院前的那片荷塘,蓦地一愣,顿住良久。


    有回她与这府中的姑娘拉扯,后来掉进了这荷塘里。是陆预救了她,那时她感恩戴德,主动结束了与他的冷对。


    阿鱼走到湖畔,视线落在早已挺满荷塘的莲叶上,湖中再不见一条游鱼。


    风从脖颈灌进来,阿鱼骤然瑟缩。


    好似有什么不对,上回在船上时,她以为陆预水性不好,才敢跳江。毕竟陆预在她面前一直以来表现地都是水性不佳。


    从前阿江,也是畏水。


    兰心也知晓,兰心还曾与她提了一嘴,陆预幼时险些溺水。


    抚住衣襟的手隐隐颤抖,阿鱼不敢去细想,那日分明是一道白影救了她。


    那白影真是陆预吗?


    若她没记错,陆预整日里喜好穿着深色衣物,只有在那一日她醒来时才穿了白衣。


    而另一人,总是喜好穿着宽大飘逸的浅色道袍,神情淡漠却又自得。


    阿鱼正在思量,却没发现对面早早迎来了一行人。


    赵云萝下颌微抬,上下打量着她这幅衣衫不整的模样。


    发髻凌乱,眼圈通红,眉梢眼角仿若染了胭脂,妩媚又娇嫩。


    就连下颌上也有几道鲜红指痕,一路蔓延的脖颈,点点猩红顺着往下,最后悄悄没入衣襟。


    哦对,衣襟也扯坏了,隐隐能看见素白中衣里的藕荷色小衣。


    就这般仿若无人地在府中晃悠,果真一副勾引男人的模样。


    更可恨的是,自己都站此处快一盏茶的功夫,她仍对自己视而不见。


    仗着有男人为她撑腰,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是吗?


    察觉主子面色极差,陈嬷嬷上前,厉声训斥道:


    “吴姨娘,怎么见了夫人这般视若无睹,是不将夫人放在眼里了吗?”


    说罢,就要掌嘴,被阿鱼抬手制住手腕。


    “郡主娘娘,我无意与你为敌。”阿鱼红着眼睛道。


    陈嬷嬷膀大腰圆,趁阿鱼与赵云萝说话的功夫当即推了她一把,衣衫被彻底扯开,阿鱼登时跌倒在地。


    赵云萝看着她垂眸整理衣襟的模样,眸中闪过阴鸷。


    她最厌恶这贱人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下贱模样。


    她虽奈何不了陆预,但陆预也说了,她赵云萝还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既然是,那她便有权收拾这个狐媚子小妾。


    “无意与我为敌?”赵云萝笑着上前,捻了捻她被撕坏的衣襟,旋即冷脸:“脏不脏啊?”


    “脏。”阿鱼毫不犹豫道。


    惩治她的怒火却在这一字中悄然散开。赵云萝目光沉沉盯着她,察觉她低眉顺眼,面无表情的淡漠模样,抿了抿唇。


    “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阿鱼依旧未垂眸,整理好衣衫缓缓起身。看都未看赵云萝一眼。


    “夫人与你说话,你聋了吗?”陈嬷嬷抓着她的肩膀又将阿鱼掰扯回来。


    阿鱼这才抬眸,看向赵云萝,这个她的主母,陆预的妻。


    “郡主娘娘高看我了,我没有什么可以与郡主娘娘交易的。”


    她淡淡垂眸,苦笑道:“我什么都没有。”


    况且她也不敢与赵云萝再有牵扯,上回那碗堕胎药险些害了她的命。


    “这便是不愿意了?”赵云萝凉薄笑道,眸中绕过微不可查的嫉妒,“妹妹有的东西,旁人可求不得?”


    旋即,她上前一步,凑到阿鱼耳畔,呢喃着。


    “只要妹妹助我一回,我不会亏待了妹妹。听闻妹妹身子不好,这药可使胞宫暖热,妹妹必会一举得男。”


    可阿鱼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看向她摇了摇头,捂着衣襟默默走开。


    赵云萝拧眉,眼眶蓦地发红,额角青筋拧跳。她不明白,为何她都已如此低声下气,陆预不识好歹也便罢了,为何连这个小小的渔女,都敢骑在她头上看她笑话?


    “站住!”


    赵云萝怒道。


    “你这般目无规矩,衣衫不整出来勾引男人,蔑视主母威仪,不识好歹,也便这么算了?”


    阿鱼依旧没回应她,蓦地感受到某处的黏热,阿鱼垂眸咬着唇瓣,顿住的脚步再次向前。


    一切都无所谓了,她不仅要受陆预的气,还要受他夫人的气,真是可笑啊。


    阿鱼苦笑着摇了摇头,没理会那些人。


    “贱婢,好一个不识抬举的贱婢!”赵云萝指着她的背影怒道。


    陈嬷嬷福至心灵,上前摁住阿鱼的肩膀,当即将人摁住跪下。


    “来人,扒了她的衣服!掌嘴!”


    阿鱼目光麻木,感受到身前的冰冷以及那即将袭来的掌风时,当即闭上眼眸。


    “世子夫人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一阵清润的声音落入耳畔,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来袭。


    阿鱼睁开眼眸,余光无意扫见一抹浓白。


    赵云萝盯着陆植,暗暗握紧了指节,视线在这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怎么,大公子也要管到世子房里的事?”赵云萝讥讽道。


    “世子夫人公然在府中做此事,不甚体面,有辱斯文。”


    赵云萝恨恨咬牙,她毕竟不能彻底得罪此人。旋即撤了陈嬷嬷,咬牙切齿讥讽笑道:


    “大公子说的不错,就算本郡主再落魄,也不至于为难这粗鄙村妇。”


    说罢,旋即咬牙离去。


    只是还未离去,迎着月洞门正碰上了一身黑衣头戴大帽的男人。


    赵云萝只暗中怒骂,今日真是遭了什么邪罪,一个两个的,非要叫她不好过。


    “夫人急什么?不与兄长好生叙旧,走什么?”陆预负手而立,步步紧逼,赵云萝只得步步后退,最后退回到阿鱼身侧。


    视线越过赵云萝,落在那一站一跪的二人身上,陆预眯了眼眸,沉声道:


    “兄长再有五日就要南下,夫人不妨与兄长多叙些旧,毕竟,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听着陆预鬼气森森的讥讽,赵云萝不敢再看陆植,揪着裙子道:“夫君说笑了,妾身与大公子无甚旧可叙。”


    “吴姨娘衣衫不整四处招摇,又顶撞妾身,不敬主母,妾身本想亲自教导她,正好被大哥撞见。”


    余光看见那女人被扯坏的衣衫,又落在一旁云淡风轻的男人身上,陆预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就算她再气恼,为何不知在旁的男人面前要穿好衣衫?她本就知陆植待她居心叵测,反而蓄意引诱。


    陆预不能忍,目光落在这几人身上,当即解了鹤氅,隔空兜头扔到阿鱼身上,将人裹了满怀。


    “还嫌不够丢人吗?还不快滚回岚院?”


    那抹浓白的裙摆依旧在她眼前,在不远处。


    周身却被浓郁的墨香裹挟。阿鱼双手紧攥,不敢抬眸,压下心中的愤怒。


    刚想起身,黏腻忽地淌出,阿鱼蓦地一惊,余光中的那抹浓白身影似乎动了。


    霎时,阿鱼抓着衣襟的手颤了几分,纤细的骨节青筋展露。她迅速低下头,不敢也没脸再看那人,忍着泪意步伐迥异地落荒而逃。


    直到视野里再不见那令人心烦的女人,陆预这才冷静了几分,看向陆植与赵云萝。


    “兄长向来对谁便都是这般,霁月光风,救人于危难。”


    听见他话语双关,赵云萝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二弟说笑了,二弟和弟妹不要体面,兄长还要。”陆植淡淡道。


    陆预最不能忍受他这幅道貌岸然的模样,也不知方才那几个奴婢扯她衣服时被这厮看了多少去。


    “兄长最好全了自己体面,莫要惹人笑话。”


    “且既然兄长即将出发吴地,想必也不得闲,二弟便不再作陪。”


    “劳二弟牵挂。”


    陆植听出他话里讥讽,讥讽他不得闲还能闲到管恒初院的事。他只淡淡同陆预行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再言语。


    陆植走后,赵云萝看着陆预,手心出了不少虚汗。


    见男人此刻正盯着她身旁陈嬷嬷等人,眸中杀意尽显。


    “不要动他们!”赵云萝如同护崽的母鸡般,迅速挡在陈嬷嬷跟前。


    “你说过,我还是魏国公府世子夫人,既然是,我为何不能惩戒她一个小小侍妾!”


    陆预静静地看着她,上前几步,赵云萝迅速后退,警惕地看着他。


    “夫人恐怕要失望了,你尚且还有求于我,便敢毫无顾忌地动我的人?”


    “谁给你的胆子?”


    第50章


    ——谁给你的胆子?


    这句话犹如穿透灵魂般,直击赵云萝的心灵。


    这是他头一次,为了那个贱人,要与她撕破脸面?


    不,他这是丝毫未顾及她的脸面!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一点都不给她颜面,活生生叫她难堪。


    他再也不装了是吧?


    赵云萝苦笑着颔首,盯着陆预冷笑道:“本郡主就是不会放过她。”


    “怎么?若是可以,你便休了我,杀了我啊?”


    “圣旨赐婚,哈哈哈哈。”赵云萝红着眼眶,唇角抽搐指着陆预眸光阴鸷道,“你不也一样没办法吗?”


    “真真是虚伪极了!”赵云萝不再看他难看至极的面色,径自讥讽道。


    “你以为本官奈何不了你一介区区妇人?”陆预盯着她,黑沉的眸中阴云密布。


    “来人,将这些奴婢通通带下去,杖杀!”


    “陆预,你敢!”


    陆预没再给她机会,杨信等人当即押了陈嬷嬷等人下去。更有侍卫上前制住赵云萝。


    “陆预,你敢动陈嬷嬷?你快放了她们!”赵云萝指着陆预歇斯底里怒喊道。


    陆预冷眼看着她,方才那一幕,不可能是偶然。赵云萝在府中孤立无援,谁又给她传的消息?


    这些奴婢们一个都不无辜,还有那陆植?何时又成了好心大发之人?


    “将夫人送回恒初院。”陆预抬手,面不改色道。


    众人都已离去,庭院再次恢复幽深宁静。正如处理赵云萝的事一般,他永远得心应手,自在掌握。


    所以一开始圣旨赐婚时,他不曾有丝毫犹豫。


    思绪翻涌,陆预眯起眼眸,抬手试了下脸庞,落下一层白粉。


    胆大包天的女人,第多少次了,就算此事他于理由亏,但也绝不该受这般侮辱与没脸。


    ……


    阿鱼步履匆匆地回到了岚院,可儿见她就这般回来,也是吃了一惊。


    “姨娘怎么——”


    “别说了……”阿鱼当即打断她,将男人的衣裳扔到外间,神情讷讷哀求道:“给我备些水吧。”


    很快,可儿备好了水,要服侍阿鱼沐浴,阿鱼摇了摇头,叫她下去。


    将自己裹挟在热气腾腾的水里,终于洗去了那些无法忍受的气味。


    良久,她才缓过神来,开始回忆起不久前的一幕。自从上回在云来书肆作别,她再也没见过陆大哥了。


    想起陆大哥千方百计送她回湖州,最后她又被陆预掳回来,阿鱼心中不由愤懑窝火,同时更是愧疚。


    陆大哥今日又是一身白衣……


    阿鱼叹了口气,仿佛觉得一切都很可笑。陆预骗了她太多次,多到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若是有机会,她想找陆大哥问问,是不是他救了自己。


    阿鱼收拾好后,柳嬷嬷差人上了饭菜。阿鱼胃口不好,没吃几口。


    柳嬷嬷见她面色好了几分,试探道:“姨娘,再过两日便是世子的生辰,奴婢上回提醒您的生辰礼可准备好了?”


    阿鱼蓦地一顿,思量了许久,才想起一个月前柳嬷嬷与他说陆预的生辰快到了。


    生辰礼,他配吗?


    柳嬷嬷见他这般反应,心下了然,提点道:“在府中,世子便是姨娘的天,是姨娘今后的靠山,若是眼下趁着新鲜还不笼络——”


    “我备了。”阿鱼抿唇不悦打断她道。


    对待柳嬷嬷,阿鱼也摸出了经验,越是反驳她,柳嬷嬷便越是说个没完没了。


    且句句不忘带提醒她,她是玩物,需要依附陆预才能过上好日子的事实。


    “姨娘备了何物?”柳嬷嬷面色缓了几分。


    “你知道我备了就是。”阿鱼叹了口气,侧过脸,实在不想再与柳嬷嬷周旋。


    阿鱼的清静没过多久,夜幕降临,岚院来了不速之客。


    觉得精神好了点,阿鱼围着烛火练着字帖。


    “爷的氅衣可在?”男人的声音刺入耳畔,阿鱼握笔的手僵了一下。


    岚院并非没有旁人,阿鱼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唤她。且眼下天已黑了……


    直到陆预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早已湿润到穿透纸面的墨迹,忍不住唇角抽动。


    “阿漾!”


    陆预唤她,阿鱼这才回神,严阵以待。


    是为了那事吗?她就知道他没把孩子的事放心上。深夜前来,而且她见到了陆大哥,说不定陆预又要开始斥责说教。


    她不想再听任何说教了,真的好累。


    阿鱼闭上眼睛,背对着他,指节胡乱又迅速解了衣带,先是豆绿比甲,再是白绉纱长衫,蜜合挑线裙子……


    她径自解着衣衫,却未注意到身后的男人早已沉了面色。


    阿鱼正准备褪去中衣时,身后忽地传来男人愠怒的声音。


    “你以为,爷过来寻你便是只为这档子事?”


    阿鱼背对着他,解着衣衫的手一僵,说不出话。


    陆预盯着她单薄瘦削的身影,眸光沉沉。旋即,抬手将人掰正面对自己。


    中衣领口已经散开,密密麻麻的痕迹还在。


    男人视线锁着她微不可查的神情,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握着她肩膀的指节力道渐重。若细想来,他今日之所以会有些失控,便是从看到她拿着碎瓷的那一刻激起的。


    她并不无辜。


    她并不安分。


    甚至陆植今日又出现在恒初院前,恰只替她解围,她衣衫凌乱,这一身白腻红痕都叫那男人看去,她也不知遮掩。


    想到这,陆预愈发怒火中烧,松开她冷声道:“无规无矩,谁准你衣衫不整离开宣明院的?”


    得知他是因这事问责,阿鱼微愣但很快接受。垂眸默不作声。


    是她甘愿衣衫不整的出去招摇?


    “还不将衣裳给爷穿好?这般不甚体面,还想去外头勾搭男人?”


    “果真是粗鄙荡婦,近来这规矩都学到何处去了?”


    阿鱼有些不想再说话,也不看他,垂眸面不改色地将衣裳一件件穿回去。


    陆预最见不得她这幅不知好歹地模样,更厌恶自己被人视若无睹,当即摁住她的肩膀,擒住她的下颌,逼阿鱼看着他。


    “若再有下回——”


    话音未落,察觉脸庞有温热轻抚,陆预猛地愣住。


    阿鱼被他擒着下颌,视线落在他覆了粉的脸上,抬手抚去,苍白的粉星星点点落在他的黑袍上,旋即隐去。


    面上鲜红指痕尽显,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阿鱼抬眸对上他斥责的视线,一字一句道:“那日救我的人不是你罢。”


    他惯会伪装,假的在他这也是真的。脸上的白粉,刻意的遮掩,不也是吗?


    “为何要骗我?”阿鱼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散乱的衣襟上,声音低沉。


    陆预盯着她眸中划过的落寞沮丧,兀地想起院子里眉来眼去的二人,顿时脸色黑如锅底。


    “谁与你说的?”


    这句话几乎已经彻底印证了阿鱼的猜想,她苦笑,眼角滑出清莹的泪珠。


    他只字不提今日对她所做的事,反而来问方才陆大哥替她解围的责。


    “没有谁与我说的。”阿鱼抬手想挣脱下颌的桎梏的力道,没挣脱,旋即破罐子破摔,“你若想要这幅身子,便要罢,不必作如此姿态。”


    她这一摊烂泥的模样简直令男人火大。


    陆预当即松开了她,咬牙切齿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这具身.子.算得上什么?爷会看的上?”


    “若下回你再敢衣衫不整勾搭……”陆预深深吸了口气,盯着她目光沉沉道,“好好的良家你不做,那爷便成全你。”


    阿鱼不想再与他继续掰扯,为人妾室的那一刻,她早不是什么良家了。


    她侧过身,没留意男人是何时离去的。


    柳嬷嬷见陆预离去,步履匆匆拿着他的黑缎描金大氅送过去,只听见世子冷冷道:


    “拿去烧了。”


    柳嬷嬷心中大骇,回眸看向早已熄了灯的正房,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了陆预的打搅,阿鱼的日子多了些许平静。对此,阿鱼习以为常的同时,又惴惴不安。


    每回她惹怒陆预,便会换来些许时日的冷待。但冷待过后,往往是更可怕的羞辱。譬如那下流药,譬如那墨玉……


    “姨娘,今日是世子生辰,您前些日子不是备了礼吗?正好老身要去宣明院,一同捎带了去也好。”


    柳嬷嬷上前打断阿鱼的思路。


    不安在这一刻被彻底放大了,她不怕与陆预争吵的歇斯底里的模样,左右最后不过摁她去榻上泄愤。


    这般冷待,日复一日,确实是将她放在火上炙烤。


    甚至他最后说的,她若不愿成为良家,是要将她卖入青楼吗?


    眼眶蓦地一红,阿鱼捂着唇忍不住哽咽。她从来没想过比囚禁在这更坏的结果。若是真将她卖到那地方,还不如一头撞死。


    可她凭什么要去死?凭什么啊?她只想好好活着,活着离开这吃人的国公府,被陆预羞辱欺骗成这样,她都熬过来了。


    “姨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世子那日既然肯来岚院,便是递了台阶,姨娘顺着台阶下,温柔小意就行,怎么偏偏不知好歹!”柳嬷嬷在一旁叹息。


    这话犹如扎在阿鱼心口的刺,从温热的血肉中狠狠穿透,皮开肉绽,血溢不止。


    “生辰礼可备了?”柳嬷嬷问道。


    阿鱼红着眼摇头,还未从她将要被陆预卖到青楼的悲意中回过神。


    “姨娘可有做好的针线,香囊,帕子之类?”


    阿鱼继续摇头。


    “就知道姨娘这般死性不改。”柳嬷嬷数落她道。


    “世子不缺那等金银珠玉。不如姨娘就做些拿手好菜,奴婢陪着,姨娘亲自去过去与世子道歉,祝世子生辰吉乐。”


    “晚些再饮些酒水,温柔顺从些,这事便也过了。”


    “唔——”


    柳嬷嬷正说这,哪知阿鱼捂唇的哽咽突然变成了一阵阵干哕。若非前几日才来过月事,柳嬷嬷险些以为她又有了。


    真恶心啊!阿鱼轻抚心口,眸中的泪光无形中淬了层冰。


    到底是惧怕陆预,阿鱼炖了鸡汤,滑了鱼片。熬汤的时候,想到那些过往,泪珠不可控制的滚落到锅里,阿鱼也不去管,神情讷讷做着这一切。


    她始终忘不了,她低头去送梅花的那日,他是如何用墨玉羞辱自己的。泪珠越来越多,这些菜做了将近三四个时辰,天际微沉时,柳嬷嬷催促她去宣明院。


    阿鱼手中托着漆盘,走得步伐沉沉。若是他真将她卖到青楼,她就……她就……


    阿想想起那被自己一刀剁碎的鱼头,默默抿了唇。


    宣明院。


    柳嬷嬷上前通传时,正在饮酒的男人诧异抬头。


    今年府中乱事乌七八糟,至于他的生辰,他不愿办,便也无人提起。陆植已然下放临安,赵云萝的爪牙被他拔了尽。


    顺天府的几起大案也在这档口被侦破。陆预想不通,他为何依旧高兴不起来。


    陆预不说话,柳嬷嬷也不敢擅作主张。她也怕那个不要命的主又与世子吵起来,届时府中又得闹个天翻地覆。


    “是你与她说的,还是她自己要来的?”男人道。


    “是姨娘自己主动要来的,姨娘从今日午时就开始下厨。厨房送来了山鸡和鲢鱼,奴婢们要帮忙,姨娘却不让,只自己一个人忙着收拾,直到当下。”


    陆预擒着手中玉盏,凤眸上扬,唇角擒着冷笑,倒也未拒绝,“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叫她进来。”


    柳嬷嬷知世子这头没事了,又在门外提点了阿鱼几句,将阿鱼推进去,关上了门。


    阿鱼屏息端着漆盘硬着头皮上前,垂眸轻声道:“夫君生辰吉乐。”


    “前些日子是我……是妾身不……不懂规矩。”阿鱼说地极慢,肩膀隐隐颤抖,深怕自己会当场犯恶心。


    陆预悠悠盯着她,视线从她的面上扫过她颤颤端着的漆盘。


    “放下吧。”


    阿鱼放下漆盘,屏着呼吸继续严阵以待。


    “手怎么了?”


    男人目光敏锐,察觉到她食指上的伤口,问道。


    “无事,只是不小心划到了。”阿鱼这才抬眸看他,恰正撞进陆预探寻的视线。


    “果真是蠢笨。”陆预笑了,盛了碗鸡汤,喝去半碗,又抬眸看向一旁干站着的女人,放下碗,擒过她的手指,看着那泛红的指节剑眉微拧。


    “府中自有厨子,以后莫要再做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事。”


    鼻尖酸意忽地不受控制地汇集一处,阿鱼眼眶倏地通红,当即抽回手。


    他永远都是这般,将他看不上的东西贬低的一无是处。却又霸着她不肯放她走,阴晴不定甚至还要将她卖入青楼。


    “委屈了?”男人睨了她一眼,“砰”地一声放下碗,目光也旋即变冷。


    阿鱼心口猛然一跳,努力压制自己心底的愤怒,摇了摇头,“没有委屈。”


    阿鱼看着他眼底的凉薄,忍着泪意继续道:“只是想到你什么都不缺,我什么也没有。只能做几道上不得台面的菜……”


    他本就是为了试探她,试探这女人是否仍向上回那般装模准样。今日又是他生辰,陆预到底不想再为这点小事与她置气,遂递了台阶。


    “爷虽什么都不缺,但却不是什么都能敷衍的,用没用心,爷自是一眼能看出来。”


    “布菜吧。”


    “夫君教训的是。”阿鱼垂眸,忍下眼泪。站在一旁给他倒酒,又盛了鱼汤。


    饭吃到一半,尚在站着布菜的阿鱼忽地身子失重,转瞬间旋即被扯到男人怀中。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了药膏,默不作声地给她上药,又将她的指节用纱布包裹。


    看着他垂眸时淡漠的深情,阿鱼有些别扭。她闭了闭眼睛,不愿去看她。若她记得不错,他上回临走时候说过,说她若是不愿做良家……


    浅薄的关怀皆是表像,她不该信他。阿鱼当即挣开手,想从他怀中起身。


    冷不防的失手将男人手中的药膏碰落在地。室内死静一片,时不时有风声呼呼掠过,以及瓷瓶在地上的滚落声……


    煎熬万分,阿鱼忍无可忍做势要起身,孰料腰间的桎梏更重。


    蓦地抬头撞进男人阴郁沉沉的黑眸里……


    陆预盯着她,不动声色的留意着她面上的神情,余光又逐渐从这一桌子菜滚向那地上的瓷瓶。


    阿鱼想避开他的打量,再次起身。只见陆预手中擒着青玉酒盏,旋即就递到阿鱼唇前,目光沉沉盯着她,不容拒绝道:“喝。”


    一股危险的气息油然而生,阿鱼盯着他漆黑阴郁的眼眸,红着眼不敢反抗,正要去喝,然而那酒盏被男人举得越来越高。她若想喝到盏中酒,便只能不断仰着脖颈,露出纤白的颈子去啄。


    雪颈绷直,陆预盯着那抹细白,眸光沉了些许。


    在阿鱼的唇瓣即将啄到那盏酒时,只见男人面不改色,忽地略歪酒盏。


    顷刻间,那盏就顺着阿鱼的脖颈,尽数倾泻进豆绿长衫的襟口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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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计下章比较高能,很颠很颠很颠(重要的事说三遍),大家谨慎购买。(头顶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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