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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略略休整过后,白芷吩咐众人当即启程,离开这晦气的村庄。


    那孩子的死到底对阿鱼的打击很大,她整日里恍恍惚惚,目光很久都聚焦不起来。


    白芷端来汤药,喂给阿鱼,尝试轻声唤她。


    “姑娘?姑娘?”


    “已经走一半路程了,再有半月,船就能到湖州。”


    越往南,河流未被冰封。他们索性弃车坐船,虽行地慢,也胜在安全。


    且阿鱼身子骨也经不住颠簸了。若是不好好调理,以后恐怕子嗣艰难。


    “姑娘?”


    “嗯?”直到白芷的手挥到阿鱼面前了,她才下意识恍惚看过来。


    “到湖州了吗?”阿鱼目光无神,喃喃道。


    白芷心中很不是滋味。若是她没有大意轻敌,也不会被困险境,最后遇见陆世子的人。


    阿鱼姑娘因他们,受了太大的刺激。


    “姑娘不是说到湖州重新开始生活吗?我还没吃过姑娘做的鱼丸子呢,到时候还要在姑娘家住几日吃过了再走。”白芷引了话题。


    “好。”阿鱼愣了瞬,久久才回应。


    翌日天气正晴,碧蓝空明,阳光融融地洒在身上,令人十分舒适。


    白芷带阿鱼出来晒暖,闭上眼睛,二人躺在垫子上沐浴阳光。


    就这般生活,久违的惬意与舒适,很快她就能彻底自由,去过她想过的生活。


    这几日阿鱼一直陷在恍惚中,是那日的刀光剑影,鲜血淋漓,寒意噬骨。也是男人如同修罗恶鬼的凌厉面容。


    她当时怕极了,怕他会毫不犹豫地如同杀了那幼童一样杀了白芷他们。


    “都过去了。”白芷安抚着她。


    阿鱼睁开眼眸,盯着头顶的蔚蓝,眸中闪着晶莹。


    那夜她确实抱着赌徒的心态,那人既然口口声声说她卑贱,她就是要疯狂打他的脸。


    他不是最要体面最要脸吗?若是他再执着要带走她,那他就是承认自己贱承认自己没脸!


    以毒攻毒,不过如此。


    以那人的傲气,今后兴许不会再来扰她的宁静了。


    “若姑娘不放心,不如我们留在湖州继续陪着姑娘?”白芷见她一直出神,以为她怕陆世子的报复。


    同时公子也是这样想的,他们最好先在湖州停留一阵子,对姑娘也好有个照应。


    她曾经众目睽睽下被陆世子带走,眼下一个人回村子里,少不得有什么风言风语。


    阿鱼没拒绝,她答应了要给白芷做鱼丸子。


    船行了半月,最后到了湖州码头。其实这码头阿鱼也不熟悉,她的活动范围局限于青水村太湖一带。


    耳畔熟悉的乡音,到底令阿鱼动容。


    她终于要回来了,终于要回到她心心念念的小院子。


    一瞬间热泪盈眶,阿鱼目光聚神,盯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捂着帕子痛哭流涕。


    “姑娘别哭,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白芷安慰她道。


    “今日天色已晚,先在客栈住下。明日我们再乘船从太湖过去。”


    “好。”阿鱼抽涕道。


    “其实,若是姑娘不想回村,在镇上辟一间院子也……”


    “我想回去。”阿鱼坚定道。


    视线不由得划过腹部,很久之后阿鱼才后知后觉,来时路和回去的路一样,她什么都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


    还是如今的一个人,孑然一身。


    尽管没回到那方小院,在进客栈前,白芷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个火盆,对阿鱼道:“姑娘一路风尘仆仆,赶紧跨个火盆,将霉运与不好都挡在外头,消灾去邪!”


    阿鱼擦去眼泪,提着裙摆从火盆上跨过。


    “愿姑娘今后岁岁平安,岁岁欢愉!”


    阿鱼最终破涕为笑。


    ……


    宣明院书房。


    从河间府回去的路上,陆预面色沉沉,始终不发一言。杨信和青柏更不敢多说什么。


    哪知,刚回府,世子夫人闯了禁足又闹了过来。


    “夫君!府中有贱人要害我!”


    听到那极为刺耳的一个字,正在看着卷册的男人猛然抬眸,目光不善地看着冲过来的女人。


    阔别几日,赵云萝面色憔悴,眼底青黑,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就来了。陆预面色愈发难堪。


    “放肆。”


    刚脱口而出这二字,过去的记忆又在他脑海中纷涌搅荡。那女人何止一次,几乎回回都是这么放肆,将他魏国公府的规矩视若无睹。


    “夫君,”赵云萝流下一滴眼泪,眸光无措,态度也软和了几分,委屈道:“恒初院,有人……有人在恒初院,寝房床底下…放了六个装着人……的瓮子。”


    赵云萝眼眶通红,抬眸暗暗打量着男人的神色。她落难后府中众人落井下石,削减她用度不说,竟然在她床底下放了六个瓮子。


    怪不得房中总是传来难闻的恶臭味,那瓮中竟然装得都是人彘!


    如今只要一想起那气味便忍不住呕吐。


    这府中别有用心,与她有梁子希望她不得安生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只有听雪院那贱人陆绮云!


    她这般反应,陆预并不意外,只冷声道:“这等事,你自己看着处理便是。”


    赵云萝骤然惊愕,他,他不管?


    “夫君,三妹妹也太无规矩了,夫君不如去恒初院看看?那……那些人彘,全都是黑血,臭气熏天!”


    “她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如此歹毒?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活生生的人?”陆预当即沉了脸色,冷声厉颜质问着她。


    他最厌烦女人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好似他身边的女人,诸如容嘉蕙,陆绮云,赵云萝,包括他娘安阳长公主,祖母陆老夫人,甚至就连那个女人,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你有何证据,是淑华所为?”陆预起身,冷眸睨着她,“审案定夺,凡事讲求证据?赵氏,你可知随意诬陷,放在顺天府可是何后果?”


    “夫君,这是国公府,并不是顺天府狱!”赵云萝崩溃道。


    她怨,她恨!怨恨为何成婚后陆预待她愈发冷漠?甚至待她还不如身边的下人和善。不过刹那,想到父王,赵云萝当即慌了神,上前同陆预解释道:


    “夫君,我父王他是冤枉的!夫君既明察秋毫秉公办案,为何不上疏为我父王求情?”


    这些日子以来,魏国公府的事诸如走马观花,在她脑海里纷乱错杂。


    还未从嫁予幼时心上人的喜悦中回过神,转头父王就被下狱生死不明。如今众人又对恒初院落井下石,而她的夫君,却又如此冷漠……


    额角袭来一阵抽痛,赵云萝哭得眼眸愈发红肿。她渐渐抬眸,不想在他面前落泪。


    只是刚抬眸的刹那,一道不好的念头忽地蹿进脑海,红唇张合间,她旋即又看向陆预。


    陆预可否是因为父王的事而有意要对她避嫌?


    还是说,他本来就知晓这一切?


    可既知晓这一切那有又为何娶她?


    娶了她也不好好待她,任由旁人奚落她轻视她!


    脑海中纷乱交织,赵云萝暗暗攥紧指节,小心翼翼留意着他的神情变化。


    “冤枉?”陆预冷笑着,“冤枉不冤枉,你父王心中有数,三司也自有判决。”


    “与其疯疯癫癫怀疑诬陷他人,倒不如回去数数恒初院到底有几个瓮子。”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的警钟骤然轰鸣,赵云萝瞳孔猛地一惊。


    六个,六个瓮子!


    当初她正派了六个死士去顺天府狱暗杀那贱人。


    赵云萝旋即大惊,又哭又笑,声嘶力竭抬手颤颤指向他:“陆预,原来是你!”


    “我是你的妻子啊!”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怎么能这么待我?”


    “你怎么能为了那个贱人这么羞辱我!”


    好似她疑惑的一切都被这六个瓮子串联起来。这六个瓮子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过往幻想的一切。


    赵云萝回过神来,苦笑着走上前,红着眼眸看向陆预:“我父王的事,是你做得对不对!”


    他既不喜她,却又娶了她,娶了她以后父王必须上京观礼,而后被下狱。


    怪不得父王要她早日离开京城,怪不得兄长说她的婚事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见他未曾反驳,赵云萝擦去眼泪,冷笑两声。而后抬手就是一掌,径直朝男人的脸上打去。


    陆预倒没给她机会,当即攥住她的腕子,一个力道将人摔在地上。


    “本官说了,冤不冤枉,你父王心中有数。”旋即男人拿帕子拭擦了手,冷声道。


    圣上早有旨意,宁陵只能嫁在京中。当初挑上他,也不过因他接手了吴王案,且多年前有他护送宁陵入京的缘由,此事交由他最为稳妥。


    陆预未再给人开口的机会,当即遣了嬷嬷将人请出宣明院。


    嘶喊声渐行渐远,男人重新坐回椅上拧眉沉思。


    为了清剿吴王,他祭出了自己的婚事。眼下耳边的疯妇吵吵嚷嚷,将院中闹得鸡飞狗跳,还有澄安院那位正虎视眈眈……


    他的生活,好似被那女人搅弄的一团糟。


    狼毫玉笔骤然断裂于指尖,殷红鲜血染红了宣纸。


    陆预盯着那逐渐渗透的鲜红,眸光晦暗,眼底的幽深层层翻涌。


    那夜他约摸被那女人气昏了头脑,从而中了她的脱身之计。


    指尖的痛一阵阵传上心头,男人忽地扯唇冷笑着。他确实中了她的雕虫小技。


    拿脸面要挟他啊?辱骂他?男人扯唇,又是渐渐冷笑。


    他并非唯她不可。


    不过一个乡野渔女,卑贱之人,从一开始带她回京,不过就是为了玩弄于她。


    她什么身份?若敢对着旁人说那些话,早被拖出去砍头了。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陆预捻着指尖鲜血,凑近鼻尖,盯着那抹鲜红,眸光晦暗的紧。


    他确实可以放了她,也能放了她。


    但凭什么,要他退一步,放她离开?如此,不正是遂了她的意?


    他过得不好,她又凭什么可以自由自在?


    这世上,彻底惹怒他的人,至今还没几个能活着全身而退。


    纵然她算不得什么东西,纵然她卑贱如草,可他绝不能叫她好过。


    那日他完全应该将她带回去,押入大牢,亦或是将她捉回来,毁了她的自由,将她锁死在榻上,做一个玩物,狠狠惩罚她的不听话。


    如此报复,看她冲破头脑也逃不出牢笼的困兽之斗,不比现在独他一人心烦意乱的好吗?


    陆预盯着那殷红的血,唇角笑意愈发诡异阴悚。


    他是该把她捉回来。


    拼死拼活,好不容易获得的自由与希望再一次破灭,不是更令人绝望吗?


    他就是要看她绝望,看她失意,看她无论怎么挣扎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鲜血从冷白的指缝中一滴滴渗出,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红梅,极尽艳丽。


    陆预抬手将血滴在一块干净的砚上,重新寻了毫笔,以血为墨,不紧不慢在白净的宣纸上写下两字。


    他目光沉沉盯着那血红两字,扯唇冷笑着。


    这世上,还没有他陆预驯服不了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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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虞:被他用红笔写名字,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42章


    阳光的沐浴下,湖面上波光粼粼,仿如洒下的金屑银辉。船行了大半日,终于到了青水村。


    回到湖州后,阿鱼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坐在小舟上,阿鱼挽起衣袖,纤细的手与船桨一起,悠悠划着水,荡起阵阵波浪。


    盯着一望无际的湖面,隐隐约约好似又看到了那个日复一日划着舟在湖面上辛勤劳作的身影。


    从来都是她自己,再没有旁人,她终于要回家了!


    “阿鱼!”


    熟悉的乡音隔着山水湖面传到阿鱼的耳朵里,船上女子骤然抬眸,盯着岸上的那抹微胖的身影,愣了许久唇瓣发颤:


    “李婶?”


    “是婶子嘞!”李婶端着一盆衣服,似乎才洗完,将要回去,看见阿鱼高兴地驻足同她说话。


    “有阵子没见阿鱼了,才过了灯节,阿鱼可吃圆子了?”李婶笑呵呵地搭话。


    见阿鱼讷讷摇头,李婶当即放下盆,朝船上的阿鱼招手,“阿鱼快过来,婶子昨个揉了不少圆子,你过来盛几碗,也省的开火了。”


    “婶子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婶子揉的圆子,都是糖心儿的。”


    “好。”阿鱼下意识抑制住眼眶的酸涩,一下船就到了李婶身前。


    熟悉的人熟悉的乡音,自己周遭都是熟悉的环境,莫名给了她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她自幼是在这长大的,生根发芽,本就属于这里。


    眼底酸涩,阿鱼下意识抬眸憋回眼泪。


    白芷和那些侍卫在船上没下来,待李婶走后才去阿鱼的小院清扫。


    许是见她一个人回来,李婶福至心灵也没多问什么,忙里忙外拿着箩筐给阿鱼装了圆子,两条青鱼,圆心菜叶,油炸鱼块……


    “婶子,我吃不了这么多。”阿鱼看着那一大箩筐的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你看你瘦的?”李婶摸着她的脸,心疼的蹙眉。


    “正好才过年,婶子家的东西也吃不完,你回来帮着分担分担。”


    “你那院子,婶子和你叔都给你看着呢。”


    提到院子,阿鱼眼睛愈发湿润,只觉得一股热流,随着刚咽下的圆子一起,热乎乎的,直接暖到心里。


    “今年还发了水,被子什么婶子都洗过晒过了……”


    阿鱼在李婶家吃了碗热乎乎的圆子,盯着那一大箩筐的东西泪意逐渐濡湿眼眶。


    白芷来寻她时,已经暮色四合。


    “姑娘,院子都打扫过了,回去看看吧。”


    提着灯,回去的每一步,脚下都仿佛灌铅似的,走得都很沉重,也格外珍重。


    阿鱼披着大氅,轻轻推开柴门,踩着青石板,看着自己魂牵梦萦的小院,眼泪再也止不住,珠子般顺着脸颊颗颗滚落。


    同她想得到底不同,李婶见她一个人回来并没有多问什么。没有指责她的话,反而还如同以前一般关心她,把她当作曾经的阿鱼。


    默默拭去眼泪,阿鱼红着眼走向白芷。


    “你们吃饭了吗?李婶给我带了不少菜,我去烧菜吧。”阿鱼同白芷商量道。


    白芷摇头,帮她把篮子拖到房中,“我们都用过饭了,姑娘劳累了一天,快休息吧。”


    这一夜,阿鱼睡得很沉很沉。翌日直到日上杆头了,她才醒来。


    阿鱼从箱子里取出她那些灰色窄袖粗布衣衫,将头发用布条包了起来。


    白芷烧好饭,见她这一身干净利落的装扮,巴掌大的小脸清秀素雅,唇角腮前多了些许红晕,精神气血明显好了许多。


    白芷暗暗下定决心,这段日子她要用医术好好调理姑娘的身子。将她养得丰腴健壮起来。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阿鱼下意识摸摸脸,又去水盆里看。


    “没有,只是头一次见姑娘这般模样,有些新奇。”白芷笑道。


    阿鱼擦去脸,隔着水盆看着自己的倒影儿,她本就是这幅模样,遂笑道:“今日去打鱼吧,正好我的小舟还在。”


    白芷的笑意僵在脸上,姑娘这是要赶他们走了?


    愣了一瞬,白芷面色旋即如常,“好啊,那我去见识见识,姑娘怎么打鱼。”


    阿鱼准备好工具,背着鱼篓,和白芷一起出去。


    空篓出去,满载而归。白芷惊讶于她的娴熟和精练。在打鱼时候,她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阿鱼。


    她自信地拍着胸脯和自己保证,哪个地方有什么鱼,什么鱼有什么习性,什么鱼好入网……


    那一刻,她笑得明媚张扬,眉眼里光芒灿烂,如湖面上的粼粼波光,熠熠生辉。


    背着一大篓鱼回来,阿鱼重重松了口气,“这么多鱼,也不卖了,今天叫他们都过来吧,正好可以做一大锅。”


    “好,我叫他们过来处理。”


    不一会儿,在阿鱼院中的水井旁边,便可看到一行黑衣人或蹲或站,拿着刀麻利划着鱼鳞,开膛破肚,冲洗血水。


    白芷和阿鱼站在堂屋前,冲阿鱼笑道:“还是姑娘有本事啊,大公子的人还从没做过这些事呢。”


    “眼下也算提前培养,等他们成婚了,也不至于笨手笨脚,连饭都不会做。”


    “是啊。”阿鱼笑道。


    不一会儿,白芷拍了拍阿鱼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对她道:“他们都是公子严选,个个儿身高腿长,武力超群。你看上哪个,就留下来帮你看家护院。”


    “莫开我玩笑了。”阿鱼垂眸笑着摇头,她已经足够麻烦陆大哥了,又怎么好意思再留下他的人。


    鱼处理好后,白芷帮着阿鱼忙活儿。热乎乎的鱼丸鱼豆腐鱼汤,以及水煮鱼片,通通都端上了桌。


    湖州的暮春依旧有些冷,热乎乎的鱼汤喝得众人心底暖乎乎的。


    “白芷,我一个人可以的。”饭后,阿鱼认真同白芷说了此事。


    “以后我会按时喝药,不会忘的。”


    “我从前就是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过来了。而且青水村的乡亲都很好,那些欺负我的,也被我一一打回去了。”


    “大家都觉得我彪悍不好惹,没几个敢来我这找不痛快。”


    见她如此,白芷也没多说什么。“姑娘自己有主意就好,我就在附近的镇子上,若姑娘有什么事,就去镇子上的药铺找我。”


    “好。”阿鱼点头。


    一行人将碗洗过,重新打扫后才离开。夜幕降临,阿鱼看着宁静的院落,心中不可避免的空落落的。


    原来,尝过熙攘热闹后,才会越来越觉得孤独啊。


    阿鱼洗漱过后,准备睡下。只是走到那方小榻后,熟悉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或热烈或亲昵,或嬉笑或嗔怒,就是在这方榻上,她和那个人水乳交融,翻云覆雨,喘息连连,促膝长谈。


    原来口口声声说忘就忘,这么难啊?


    阿江已经死了,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阿鱼抿着唇,默默收了被褥,重新换了床。她必须忘掉一切,忘掉那些不愉快的日子,不愉快的人。


    好不容易逃离那噩梦般的地方,回来的每一刻每一瞬都像偷来的般宝贵。


    她要好好生活。


    深夜的青水村,一行人打马匆匆掠过。南红串珠大帽下,男人盯着那抹逐渐暗淡的昏黄,握着缰绳的指节咯吱作响。


    如他所料,他深陷纷乱,日子过得鸡飞狗跳。而她却如此安生,还有心情给一群奴才做羹汤。


    当真好的很呐!


    她扰乱了他的生活,将他拽死摁在那黑暗的污泥中,她又怎么能全身而退?


    若要深陷地狱,深陷噩梦,就算是死,他也要拉着她一同前去。


    “将院子围好,无论发生什么事,若有乱闯者直接杖杀。”


    男人吩咐道,语气冷硬至极。青柏和杨信也不敢多言,世子从京城一路匆匆南下赶到这湖州,还未休整,就直奔这山村而来。


    圆月隐没入云层,夜枭在空中遥遥哀鸣,乌黑皂靴踩过沾染露水的草芽,男人面色阴沉地推开了门扉。


    半载前,他从这里醒来,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就该杀了她,以杜绝后来的这些拉扯纠葛。


    这是他陆预最屈辱的一段时光,被乡野村妇哄骗失身,又被这乡野村妇将脸面狠狠踩在地上。


    他既过得不好,她又凭什么过得好?


    掀起帘子,辗转着终于来到了榻前。


    他夜视极好,隔着重重夜幕也能看到床榻上平坦睡着安详的女人。


    眉目舒展,气息均匀。


    瞧啊,她睡得多好?


    丝毫不像在岚苑那浑身长满刺的尖锐模样。


    他予她荣华富贵,她弃之敝履。他予她孩子傍身,她亦狠心堕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机会,她皆不识好歹不予珍惜。


    从来还没有谁敢如此羞辱他还能全身而退,从来没有!


    男人冰冷的指节如同阴冷的毒蛇,一寸寸蔓延上榻上女人纤细又温热的脖颈。


    肌肤细腻柔滑,白如凝脂。视线往上,陆预盯着那精致小巧的睡颜,眸光愈发晦暗。


    若不是陆植自请下放临安,他倒险些被这女人的障眼法骗了去。


    怪不得她不识好歹,对他硬刚到底,对他予她的荣华富贵弃如敝履。


    若真信了她为她的自由,对她这简陋粗鄙四处漏风漏雨的小院情有独钟,那他才是最蠢笨无能之人。


    瞧她这一身细皮嫩肉,眉眼含春,还有那几乎能掐出水来的身子,哪一处不是他拿着金银玉液堆砌娇养出来的?


    从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受用过钟鸣鼎食之家的荣华富贵,他不信她还能过回从前诸如这般的苦日子。


    这女人一早就是贪慕虚荣的人。见图谋不到他的正妻之位,这才换了下家。同陆植勾搭成奸。想必,若他不来,陆植真下放了临安,二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厮混到一起去。


    指尖流连到脖颈,感受到那跳动的脉搏,男人忽地唇角冷笑。一股恶念忽地在他头脑中疯狂滋长蔓延!


    她不是向往自由吗?他偏要强人所难!


    当即,男人不再犹豫,眸色一深,将人打横抱起。


    ……


    阿鱼是在一阵阵熙闹下醒来的,潜意识间,头脑晕乎,胃中翻天倒海,阿鱼再忍不住,当即吐了出来。


    周遭是黑暗的掠影,那些树枝枯木迅速后退。就连掌下,也是一缕缕粗糙毛发。


    阿鱼愣了一瞬,耳畔不时传来嘶鸣,直到背后的温热贴上,她才骤然惊醒,转脸对上男人凌厉深沉的眸子。


    “陆预!”阿鱼像见鬼了般不可置信。此刻她该睡在她的小院里,等着明日打鱼卖鱼,让她的生活重回正轨。


    可眼下,她在哪?怎么陆预会在这?


    “陆预,你放开我,放我下来!”阿鱼奋力挣扎着,此刻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等梦醒来,她依旧能看见那方熟悉的小院。


    “放我下来!”腿下的摩挲时不时传来蛰痛,意识到那种可能,她瞳孔猛地一锁,挣扎得更为猛烈。


    这不是梦,陆预,陆预他真的找过来了!


    巨大的恐惧与惊愕将阿鱼层层裹挟,伴随着马蹄的咚咚急跃,听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阿鱼崩溃大哭,边挣扎边怒骂道:


    “陆预,你个禽兽,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不要跟你回去!”


    握着缰绳的手猛然一顿,男人垂眸迅速打量一眼被他桎梏在身上的女人,咬牙切齿冷笑道:


    “放了你?好啊,你别后悔!”


    说罢,抓着她腰肢的手一松。颠簸的马背上,重心不稳,阿鱼身子猛然向旁侧跌去,眼见着就要头脑坠地,极强的求生欲刺激着阿鱼,她猛然死死抓紧陆预手臂。


    “爷放你下去了,怎么不下去啊?”耳畔的温热仿佛毒蛇吐信,刚刚醒来的阿鱼还没从这惊骇中缓过神来。


    心中却莫名的委屈,她好不容易从京城回来,与白芷他们历经生死才换回那一两天的宁静生活。


    他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为什么非要来搅乱她的生活,将她掳走,葬送她的自由。


    眼睛越来越酸涩,挣脱不得,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阿鱼忍着泪意微微侧眸瞪向他,快被他逼得崩溃,怒骂道:“陆预,你就是贱!”


    “你明明说了看不上我这卑贱之人,为何还要来湖州寻我?寻我一个卑贱之人,来显得自己更贱吗?”


    瞧着她又故技重施,男人眸光晦暗,掌下的指节狠狠擒着她的细腰,附身逼近到她耳畔冷笑道:


    “吴虞,你真以为,爷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中你的雕虫小技?”


    “有些事,使过一回,便没意思了。”


    “非你不可?倒真是给你脸了?”牙缝里挤出阴冷的笑意,腰上的指节下探,力道下深。


    阿鱼面色猛然一变,双手顾不得抓着马背,急忙向后去掰扯他作乱的手臂。


    “陆预,你混蛋!”


    男人不以为意,随着马背的颠簸,渐入深处。


    “到底你也跟了爷不少时日,又岂会不知,惹怒爷得罪爷是何下场?”


    是何下场?还会比眼下的侮辱更惨吗?阿鱼被他作弄得彻底崩溃,身子几乎坐不住,倚在他怀中崩溃大哭。


    男人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速度更快,径直掠过那些枯叶枝杈。


    头脑发麻,阿鱼盯着让旁侧快速掠过的阴影,抓着陆预的衣襟,唇瓣张合,目光涣散。


    天际微明时,众人终于抵达了一处客栈。陆预抱着昏厥过去的女人下了马。


    “去寻个大夫过来。”男人吩咐道。


    “是。”青柏道。


    男人抱着阿鱼当即上了客栈的雅间。


    近来他也发觉,她身子骨虚弱了不少。约摸是小产后受凉的征兆。


    陆预取过湿帕子净了手,坐在榻上目光沉沉盯着昏睡过去的女人。


    越看她,心中的郁气越是不上不下。若她听话些安分守己……到底都是她作天作地。


    “主子!”杨信在门外瞧着门。


    陆预会意,当即将人带到了隔壁的雅间。


    “主子猜得果然不错,大公子的那些人并没有离开青水村,反而在鹿鸣镇小住了起来。”


    男人漫不经心转着扳指,眸光晦暗。此事他早有所料,陆植不是想下放临安吗?那就如他所愿,叫他永远待那个晦气的地方。


    “不必再管,眼下回京要紧。”陆预垂眸,想起方才那女人,眉头紧锁,隐隐露出些许不耐,“大夫可来了?”


    “还在路上。”杨信道。


    “吩咐下去,回程改行水路。”


    水路?水路缓慢又晕眩,远不及陆路加急快。杨信下意识观察主子的脸色,最后无言退出。


    青柏领着大夫过来时,阿鱼刚醒,头脑昏昏沉沉,蓦地睁眼就对上男人看过来的视线。


    极为不善,似乎要将她扒皮抽筋,吞吃入腹。


    “娘子小产后受凉,眼下又染了风寒,身子骨正虚弱,老夫煎几副药,慢生调理就是。”


    阿鱼就静静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侧过目光,愣神盯着帐顶。


    见她满不在乎的态度,不可避免使男人想起那夜血溅妆台的惊悚情景。


    她到底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不拿他的孩子当回事。眼下形同枯木,做作得模样又是做给谁看?


    陆预端来了汤药,冷声道:“喝了。”


    阿鱼不理不睬,盯着帐顶陷入沉思。


    她的沉默仿佛一巴掌扇打在他脸上。诚如那雪夜的巴掌,叫他好大的没脸!


    陆预忍无可忍,直接将汤药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尖锐的声音划破耳膜,阿鱼依旧木讷讷,仍事不关己。


    陆预险些要被她这幅软硬不吃的模样气笑了,他负手立在床边,居高临下睨着她,冷声道:


    “吴虞,你是要给爷硬到底了?”


    床上的人依旧不吭声,陆预简直火大,俯下身擒住她的下颌,怒道:


    “说话!”


    被他硬抬着下颌,疼得险些脱臼,阿鱼面容痛苦,烦不耐烦,也怒道:“是,你满意了吗?”


    她是如何堕得胎,如何受得凉,身子如何这么弱,和他脱不了关系。眼下又这么一副担忧她身子的假惺惺模样,做给谁看呢?


    简直令人作呕。


    “好,到底是个硬茬子。”男人气极反笑。


    “你可知,你如此全在你咎由自取。你身上背负着罪孽,私自堕了成型的胎,它如何不可怜?如何肯放过你?”


    听他这般说话,阿鱼仿佛像炸了毛的猫,她不能听他提她的孩子。


    “咎由自取?背负罪孽?”阿鱼骤然冷笑着,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簇簇滚落不停。


    “你有什么脸面跟我说这话?”若不是陆预不放她走,若不是陆预要堕了孩子,若不是陆预要弃母留子……


    “这世上,谁都可以指责我,谁都可以说我不配为一个母亲,唯独你,陆预!你不配!你该死!”


    “放肆!”本是好言相劝,没想到她不仅不识好歹,反而蹬鼻子上脸,陆预凤眸凌厉,怒不可遏地掐着阿鱼的脖颈。


    “你掐死我啊!陆预,若有种,你就掐死我!”


    盯着她桀骜不驯的黑眸,男人双目猩红,目光死死锁着她,费力地压制着熊熊怒火。


    只要再用力一分,那纤细的脖颈当即就拧断在他眼前。


    “你掐……死……我啊!”尽管呼吸不畅,阿鱼仍旧要挑衅他,激怒他,不叫他好过。


    他怎么敢提她的孩子?他怎么配啊!


    “就这般掐死你,倒便宜了你。”男人当即松开了她,阿鱼被力道带得躺回床上。


    “爷还没玩够呢,怎么能叫你轻易死了?”


    陆预放下狠话,甩袖愤然离去。


    阿鱼精疲力尽躺在榻上,抬手抚向自己的小腹,晶莹的泪珠从眼尾慢慢滚过。


    略微休整了一日,一行人打算从客栈旁的码头乘船北上。被阿鱼气得够呛,陆预顺道买了丫鬟可儿,照顾阿鱼的一切用度。


    “娘子依旧是不吃不喝,也不起身。”


    可儿来到陆预面前,担忧自己做得不好,几乎要哭出声来。


    陆预只觉火大,不由分说当即踹开门,直接将躺在榻上的女人裹了袍子抱下楼去。


    直到上了船舱,男人忍无可忍开口道:“你是赌定了,你不过贱命一条,爷拿你没办法?”


    阿鱼被他箍在怀中,僵着身子,闭着眼一动不动。


    “你以为,青水村就你一人?你若是不听话,那个在药铺的女子——”


    白芷!


    阿鱼骤然睁开眼眸,惊怒地瞪着他。


    “你也说了爷不折手段,不用些手段,怎么会叫人听话?”


    心中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陆预沉沉盯着她,视线落在一旁的白粥和汤药上,冷声命令道:“喝!”


    阿鱼愣神看了他一会儿,垂眸默默端起白粥缓缓喝下。喝罢粥,又端起汤药,闷头一口饮下。


    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好不容易逃出去,回到她的院子,竟然又被这人捉过来带回去。


    往后,约摸她再没有机会回她的小院了。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又几个滚到碗上,阿鱼仿佛听到耳畔有悲哀的轰鸣,此起彼伏地叫嚣着。


    用白芷挟持她实乃最下等的计策。白芷是陆植的人,这无不暗示了她待陆植的看重与情意。


    仿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男人面色愈发阴沉,盯着她目光不善道:“莫要寻死,否则你知晓爷的手段。”


    男人掀起帘子,愤然出去。


    帘子掀开的那一间,白光刺入眼睛。阿鱼骤然闭眼,却在最后一瞬,她看见了!


    帘子外是滚着波涛的江水!


    她此刻在船上,船外是水,她会水!


    多条思绪交织在脑海,一颗颗眼泪顺着雪腮滚下,一瞬间阿鱼喜极而泣。


    有水就好,有水就还有希望。她还有逃离的可能,不会被陆预困在这。


    阿鱼擦着眼泪,闭着眼激动地痛哭了一场。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她怎么想寻死呢?


    若是这回有幸出去了,她不能回青水村。去其他地方,往南往东往西,只要有水的地方,能让她打鱼种地养鸡就行。


    她并不担忧白芷等人,这一路上她没有看到白芷。而且陆预是连夜将她掳走的。白芷保不齐还在镇上。


    方才她明显关心则乱,被陆预的恐吓带偏了去。


    阿鱼盯着摇晃的地面,抿着唇,暗暗下定了决心。


    据可儿来报,这几天阿鱼都有好好吃饭喝药,没有再生什么是非。


    “娘子有时候还去甲板上晒太阳。”


    “她很喜欢坐在外面吹吹风。娘子说,船里太闷了。”


    听着可儿事无巨细的禀报,陆预捻着手中的草叶,神色变了又变。


    若不是他足够了解这女人,恐怕又险些着了她的道。


    当初在京城时,她跟着李嬷嬷出去采买,跟着兰心出去逛铺子,哪一次不是看起来安安分分?最后通通给他作出一堆幺蛾子,叫他大开眼界。


    “这几日看好她。”陆预吩咐可儿道。


    旋即他又看向杨信,“去寻几个精通水性的婆子带在船上。甲板上,务必严加看守。”


    “另外,再分一队人马,去将鹿鸣镇那个白芷带过来,以备后患。”


    “是。”杨信抬眸看向窗外的水,暗暗抿紧了唇。


    这天,阿鱼又出来晒太阳,可儿搬了躺椅,阿鱼就坐在上面,裹了厚厚的大氅,拿着绢布遮住脸。


    陆预在这时走到她身边,站在那打量着她,眸色沉的能滴墨。


    她朝三暮四,水性杨花,如此品行,连国公府的通房都不配。有时他竟也发觉自己昏了头,一个村妇而已,有什么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此操劳?


    或许是他的头一个女人?亦或许是那张过去他求而不得的脸。或许是他心中咽不下的一口气?


    陆预盯着波涛汹涌的江面,目光流连到远处的群山。不过一个乡野渔女,卑贱村妇。哪值得他这般执着折腾?男人细细捻着草叶,垂眸沉思,他此举不过是为了彻底将雀儿驯服。


    等他彻底驯服她的那天,想必他也就彻底厌弃了她。


    届时,她是去是留,与他又何干?


    一个女人而已,算不得什么。


    从男人到她身边时,阿鱼就感受到了。她静静躺了一会,缓缓将帕子摘下,静静看着他。


    “这回,想好要将我关在哪了?”如同闲话家常般,阿鱼望着他破天荒开口。


    她知晓他处处提防着她,船上莫名多了几个总是盯着她的婆子,甲板上不时有人巡逻。


    她仔细思量了许久,约摸只有他在时,有他亲眼看着,她才有机会逃离。


    陆预的水性并不多好。


    陆预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还不待他开口,她忽地又道:“如果可以,将我关在岚苑吧。”


    “关在鹿鸣巷我只有等死的份,太煎熬了。”


    “而岚苑在你府上,郡主娘娘定容不下我,若是快些,一口毒酒药死了我,也算解脱。”


    男人被她这话一噎,无名怒火直逼上心头,咬牙切齿冷声道:“你倒是挑上了。”


    “不过要令你失望了,你的去处,爷自有安排。总之,不会叫你失望!”


    阿鱼愤然坐起身,走到他面前怒道:“陆预,你分明都成婚了,为什么就不能放了我!”


    “你和那郡主娘娘也青梅竹马,你如今娶了她,又这般困着我,你这般做又将她放在何处?”


    她越说越上头,公然指着他怒骂着,男人脸色黑如锅底,眸光阴鸷四起,一把拽起她的腕子,怒道:“你是在教训爷?你也配?”


    “不过一个玩物,爷说了,这场游戏得等爷玩够了玩腻了!”


    “陆预,你真无耻!”阿鱼挣脱着,冷声骂回去。


    “是,在你眼里,爷并非第一回 无耻了。禽兽,无耻,卑鄙,下流,爷自然要一一切实,不能叫你失望!”


    阿鱼知自己说不过他,索性侧过脸去,不再理会他。


    良久,她低垂眼眸,看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弱弱问道:“你何时能玩够?”


    “自是看爷心情!”


    男人说过话,当即抬了下颌,视线也越过她,有种目空一切的睥睨姿态。


    阿鱼却在这时骤然抬眸,余光发觉周遭无人,趁着这档口急忙冲向甲板边缘。


    陆预反应过来时,只听见“扑通”的落水声,一道白影迅速从甲板处划过。


    男人眸色大惊,不由分说当即跳下水去。


    众人都当他不会水,可自打他从军时,为了伏击胡人,也曾潜入过水草丰美的湖中伺机而动。


    这女人怕是当他还如那失忆忘了凫水的傻子。


    落水声接二连三,青柏杨信带着会水的婆子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跳下水去。


    此时的江水十分湍急,阿鱼跳下水后当即解了大氅。屏着呼吸潜入水下,用尽吃奶的力气,对抗着水下逆流。


    这是她最后的逃生机会了,是老天爷开了眼。她必须逃走,就像陆预所言,就算死,她也要死在外头。


    阿鱼屏息伸手向前。漫无目的地游在江底,水流滚滚,与平静的湖底不同,她有些分不清方向。


    阿鱼蓦地焦急,随着头顶上黑沉沉的船底,她下意识避着船底游。


    没一会儿,又有不少人跳下水。见到那些人,阿鱼越发焦急,躲着避着,离那些人远些。


    她的水下功夫极好,自幼就在太湖长大。刚要向前游,却蓦地发现脚踝处被什么东西缠上。


    阿鱼惊讶回头,却发现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掌死死挣住她的脚踝,任她如何挣扎也不肯松手。


    同时,陆预的面色也不太好。水中憋气良久,他肺腑鼻腔闷压至极。沉沉的目光锁死在阿鱼身上,男人揽过她,紧紧桎梏着她,擒着她的后颈,最后当即吻上她的唇瓣。


    水下,阿鱼拼命的挣扎,唇上撕咬,手中猛推,脚踢腿踹。无论她如何努力,就是挣不开男人。


    反而挣扎会让两人呼吸愈发困难,不时有小气泡从两人唇腔滚出。


    不顾阿鱼的推阻,男人揽住她的腰肢,在杨信青柏等人的帮助下,最后揽着女人上了船。


    众人皆浑身湿漉漉,江边不时吹过风,浑身激起一阵阵战栗。


    阿鱼趴在甲板上,从头湿到脚,不停地吐着呛进肺腑的水。


    男人阴沉地盯着她,怒气已经无法掩饰,黑眸中的戾气仿佛要吞吃了她一般。


    不由分说的,男人上前擒起她的腕子,也不顾体面了,连拖带拽地将湿漉漉的她扯进船舱。


    阿鱼近乎绝望,她知晓等着她的是什么,无非又是发泄,又是斥责她,威胁她。


    “你放开我!”她如一株浑身长满尖刺的荆棘,谁碰扎谁。


    陆预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将人扯进船舱,甩到榻上。


    阿鱼以为他要开始发疯责问,却不料男人放开她后,在一旁的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阿鱼浑身湿透缩在一团,瑟瑟发抖。心中疑惑他不是不精通水性吗?和他在太湖上的那个日子,除了外出打鱼,不然他见到水总是下意识避开,从来不肯轻易下水。


    思绪纷纷扰扰,回过神来时,男人已经怒气冲冲朝她走来。


    “你……你做什么?”


    他这般不言不语过来,阿鱼心下没底,他越往前,她越不断后退。


    男人依旧不说话,凌厉的眉眼与紧抿的唇角无一不揭示着他此刻的怒气。


    他放狠话也好,同她发疯也好,就算是笑面虎也罢,阿鱼最怕他这种一言不发面不改色的模样。仿佛盘旋在头顶的阴云,不时就要降下震耳欲聋的惊雷。


    男人逼近她,从怀中的瓷瓶取出丸药。


    看见药的瞬间阿鱼瞳孔猛然一缩,想继续后退可惜身后是墙已退无可退。


    “你要做什么?”阿鱼慌道。


    裙角甩到床沿,一注水流急急蜿蜒朝下。


    陆预俯身,不顾她的挣扎,当即擒住她下颌,长指狠狠捻过唇瓣不容抗拒将那丸药送进她嘴里。


    “咳咳——”阿鱼惊慌失措,佝偻着脊背不断咳喘,试图将那药咳出来。


    “你给我吃了什么?”乌黑的长发湿漉漉披在身后,另有一两缕湿发黏在鬓角,周遭不禁涌起寒意,可身体里却热意汹涌。


    到底咳喘不出,阿鱼脱力地趴在床上,重重喘息。


    “陆预!你给我吃了什么?”见他仍不言语,阿鱼又急忙扭头追问。


    恰在这时,下颌被人猛然擒过,勾连着在水下被他弄出的鲜红,颜色愈深。


    “怎么不跑了!继续跑啊?”男人齿缝硬是挤出几个字,“你以为,你逃得掉?”


    阿鱼趴在床上,脸却被他扭转着对着他,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扭曲着挣扎。


    “你放开我!”身子僵硬,阿鱼在他掌下扭动挣扎,被他逼得没辙,一双杏眸水润通红,闪着泪光,阿鱼道:“疯子!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为什么不能跑?”


    “分明是你陆预恩将仇报,将我囚在你身边,我又凭什么不能逃离!”


    “正如你所说,我就算死在外面,也总比死在你身边强!你这卑鄙小人,无耻至极,陆预,你莫忘了,若不是我,你早进了太湖喂鱼。”


    阿鱼挣脱不得,下颌疼得几乎脱臼,她心中焰火灼灼,恨不得当场砍了陆预,“我生平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太湖救了你这个疯子这个恶鬼!”


    “你就是恶劣,就是贱!分明自己有妻子,还非要强抢民女,强抢我这个‘卑贱’之人!”


    “唔——”


    阿鱼正要继续,猛然发现自己再说不出话。随之而来地,是下颌的一阵阵剧痛。


    “唔!”


    下颌的骤痛令她疼得出泪,男人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图。


    陆预将她甩在一旁,站起身,冷漠上下打量着她,“你可知,凭你近日来的数次以下犯上,蔑视尊者,就足够你死上千回万回。”


    “也不必总拿那档子事说事,就事论事,爷从来都是赏罚分明。一码归一码,你犯下错也不在少数,给爷捅了那么多篓子,爷也并未旧事重提。”


    “至于你救爷之事,其中内里如何,想必你也门清。你以为爷宁愿在此处与你纠缠?在太湖,你不如好生回忆一番,你是如何勾引爷的?”


    “你所求,不就是这些吗?但妄想以卑贱之身做爷的正妻,不啻于痴人说梦,你到底有无自知自明?”


    “国公府妾室换一个救命之恩,也该够了。是你自己不知足,又怨得了谁?”


    见她伏在榻上,目光怨毒的看着自己,陆预只觉火大,咬牙切齿道:“别总妄想攀龙附凤,水性杨花,今后你只是爷身边的暖床婢!”


    阿鱼闭上眼眸,缓缓流出眼泪。她当初为何就瞎了眼,为何就喜欢上了那个人。


    阿鱼缓了很久,忍着着下颌的疼痛,发音有些不清,但仍是一字一句道:


    “我从来有说过,我吴虞,愿意做你国公府的妻、妾?”


    “我从来都,厌恶你至极!”


    男人下颌微抬,冷眸睨着她,心底莫名生出股凌绝的烦躁。


    又在掩饰,又在装模作样!她永远是这种贪慕虚荣,表里不一的女人。


    若真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若真厌恶他至极,为何一开始百般引诱,趁着他失忆与他有肌肤之亲?


    “巧言令色!”男人目光沉沉,晦暗翻涌,“爷倒要看看,你还能硬气到几时!”


    男人当即摔门离去,阿鱼趴在榻上,下巴上的痛穿透神经,疼得穿心,刺激着眼睛愈发酸涩。


    衣裳发丝仍旧滴着水,不时有风送进来,激得她周身颤颤,缩着脖颈。可比寒冷更令人惧怕的是内里的灼热,灼热随着四肢不断蔓延,上窜下跳,灼烧着她的神经。


    寒冷与炙热就这般里里外外,不断渗透着她,冰冷又灼热。


    想起那禽兽之前给她吃了什么,阿鱼喘息着重重咬牙,攥紧手指捶打床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待她?


    过了好一会儿,有婆子抬水进来,给阿鱼洗漱浣衣,顺带给她下颌的红紫掐痕涂药。


    阿鱼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任她们摆布。


    可再如何不在乎,沐浴时周身的红晕却藏不住。意识到那婆子要给她沐浴,阿鱼当即发疯了般,将她推远。


    “别碰我!”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毒辣的目光落向阿鱼,心下了然。


    那种打量的目光比让人退了衣裳上街游行更令人难堪。阿鱼侧过脸裹着被褥将自己缩成一团,避开她们的视线。


    她蜷缩着身子,将自己蜷到不能再蜷。冷意消散,周身的灼热卷土重来,似漫天大火,腾腾灼烧着枯朽的山林。


    她需要水,需要一场天降甘霖救她出火海。需要绵绵密密的雨露,一寸寸浇灌其中滋润生发,灭了这场燎原的大火。


    吟声即将溢出唇时,阿鱼迅速咬着唇瓣,封锁那阵令她厌恶的声音。


    陆预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有意磋磨她,有意见她这般难堪,好低声下气去求他作弄。


    她不会叫他得逞,他不配,他不配!


    阿鱼仰着脖颈,清凌凌的眸子不时迷离,努力压制着从眸底滋生的水润缠绵。


    ……


    另一边,男人沐浴过后,脸色沉沉,坐在甲板上看着月色下的粼粼江面,仰首对着玉壶春瓶灌了口酒。


    ——我从来有说过,我吴虞,愿意做你国公府的妻、妾?


    ——我从来都,厌恶你至极!


    不知怎地,那两句话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逡巡回响。


    薄唇紧抿,男人拧着眉心,下意识幌了幌玉壶春瓶的酒,眸底阴云密布。


    他不信,那女人贪慕虚荣嘴里到底能有多少实话?


    若不愿,为何一开始千般万般引诱他,将他拉入她的魔障?


    若厌恶他,那曾经在太湖,在恒初院时的交颈缠绵,情真意切又算什么?算贪慕虚荣之人为了攀龙附凤而做出的谄媚嘴脸?


    他不信!


    他不信她的一字一句。


    还不是她心比天高,见他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索性丢弃,继续去攀附陆植?


    如此居心叵测心机深深的女人,他又如何能叫她好过?


    是该给她点颜色瞧瞧,叫她知晓,他陆预不是谁都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用之戏耍糊弄的。


    做错事,就该付出代价。


    她凭什么想全身而退?


    一只心比天高贪慕虚荣的雀儿,驯服起来到底比乖顺柔软的鸟儿更有意思,不是吗?


    瞧着有婆子过来,男人凤眸微掀,冷声问道:“如何了?可有服软?”


    思春是坊间有名的秘药,就算是再贞洁的烈女也能顷刻变为淫婦。男人眸色深沉,她到底是将他惹怒了,合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等着她伏膝求欢于他时,凡事该由他拿好处。


    如此想着,陆预心中却越发郁闷。她从来都是不识好歹,若肯顺从一些,乖觉一些,哪里要逼他使出这些手段?


    有时,他倒真是怀念她装模作样的时候,至少温柔小意,体贴周道,知道好歹。


    而不是像现在,连装都装不下去……


    那婆子垂眸站在跟前,绞着手指,支支吾吾道:“娘子,娘子她——”


    “她昏死过去了!”


    男人的俊颜罕见的裂出一丝缝隙,当即扔了酒壶,绕过婆子步履匆匆推开船舱格门。


    “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男人眉目凌然,盯着那些垂眸不语的婆子,恨恨道。


    思春此药,最要紧的是发泄,而非强行扛过去。抗久了多半会出事。他之所以不择手段,为的就是她来求他。


    她不是最惜命吗?


    “奴……娘子,奴婢几个不注意时,娘子撞了柱子……给自己撞晕了……”


    陆预抬眸,正见着女人额角缠着浸血的纱布,苍白的面色却混着诡异又浓重的红晕。


    狭小的船舱内滚着浓郁的血腥气。


    “都滚出去!”


    男人发声,那些婆子急忙退下。陆预盯着她的面容,恨得咬牙切齿。


    她宁肯死,都不愿做小伏低过来求他?


    她极其厌恶他?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刚触碰到温热面颊的手骤然收回。安静的内室传来连连冷笑。


    左右思春有三日药性,他就看着,她到底能忍多久?


    不是有骨气吗?他倒要看看她能多有骨气?


    ……


    温暖的阳光穿进窗棂,暖融融照在人身上。


    榻上的女人长眉紧蹙,一双柔荑放在两侧死死抓着褥子又接连松下。


    “阿江,慢——”眼眶里蓄满了盈盈春水,阿鱼咬着唇瓣,盯着那清冷的俊颜,缓息着。


    “药解了。”


    云雨过后,阿鱼拢着被褥半遮着周身,眼角眉梢依旧红晕染染。


    她咬着唇瓣,垂眸看着站在床榻前男人的乌黑皂靴,羞地长颈低垂到近乎弯折,那些鲜红的痕迹旋即暴露在男人眼前。


    “其实没关系的!”心下惴惴不安,似有小鹿疯狂乱撞,阿鱼又抬眸看他道:“都是情急之下……”


    她隐隐约约记得,她身上像着了火似的,扑向他试图寻找冰冷慰藉。


    “并非情急之下。”男人倏地开口,目光沉沉看着她。


    “阿鱼姑娘,我会娶你。”


    冷风灌进窗子,一阵阵潮热绵痒刺挠当即将阿鱼拉回现实。她睁开眼,结束了梦中的光怪陆离。


    她记起来了,当初在太湖,她迷迷糊糊确实扑向了他,试图寻求可治灼热的温凉。


    可这种事,他若不愿,她如何能逼得了他?那时他分明没有拒绝,辗转到榻侧时他并未体谅过她。


    若非后来她经了人事,又何尝知晓那时的他就曾暴戾凌虐初露苗头?


    后来她清醒了,可浑身酸痛得如同被车轮狠狠辗过,她几乎下不了榻。沐浴时周身也全是痕迹。


    再后来,一切皆由他主导。


    她失了身心。


    额头处依旧疼痛,阿鱼抬手摸向纱布。脑海中的线索串联,思绪蓦地清明。阿鱼抬手探向牝处,潮热裹挟着酥灼依旧。


    原来,醒来还是这般,一觉醒来后痛苦和羞辱难堪依旧都在?他至始至终都没打算放过她,尽情地不择手段羞辱她,折磨她。


    她真是瞎了眼,不管是失忆还是如今,他都一样可恶。


    船过徐州,风吹起波浪,不时有哗哗水流宣泄。阿鱼匆匆换了身衣裳,系上月事带,将自己再次蜷成一团。


    一日,只要她再忍过今日,熬过去了,说不定明日她的身子就好了呢。


    阿鱼恨恨咬牙,在婆子端来吃食时也未拒绝。强忍着腹下灼热涌动,依旧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地用饭。


    捱到晌午,阿鱼发觉自己双腿颤颤,险些站不住。她想攥紧双拳,然而周身毫无气力。


    阿鱼抱膝蜷在榻上,无声抽泣着。他就是逼她向他低头。


    可她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备受他的摧残。


    阿鱼咬着唇瓣忍着心底的绵痒与绞痛,连窗外的暖阳照到身上,都没察觉。她发现,她很难聚力,身子像没有骨头一样软绵绵的,站都站不稳,更别提正常走路。


    往后呢,她可会继续这般?


    阳光暗了瞬,阿鱼下意识抬眸,却见一抹黑影从外掠过。


    以为是那人,她顿时警惕起来,如同一只藏着利爪的猫。


    可等了许久,依旧不见那人。阿鱼愣了好一瞬,家住腿抵御着那阵潮热。


    她垂下眼眸,脑海中划过船上众人的面孔。


    同白芷他们一样,那人出行身旁带着青柏,杨信,还有一众暗卫。


    是了,船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


    就像他一样,她也并非,非他不可。


    想通后,她没有再穿大氅,只草草挽了凌乱的发髻,披着单薄的内衫,纱布缠着额头,眼眶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娘子,你怎么出来了?娘子额头的伤还没好,不可见风。”可儿刚欲进舱内,正碰见阿鱼出来。


    发觉她不理形容,衣衫单薄,急忙进屋去给她拿披风。


    余光浅浅掠过她。一阵寒冷刺激,阿鱼下意识抱着双臂,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抹白皙的细颈,朝着目之所及的一位黑衣暗卫走去。


    听着砰砰乱跳的心,阿鱼拽紧衣襟,尽量以平稳的步伐缓缓走着,不叫人看出端倪。


    靠近时,目光已渐渐有些迷离,阿鱼眯着眼眸,看得出那是一个身量高大的劲瘦男人,宽肩窄腰,麦色的肤,乌黑的眸,滚动的喉结……


    心底仿佛又有细流涓涓,阿鱼再也忍不住,又上前一步。


    “帮我——”


    话还未说完,方才在甲板的黑衣暗卫早不见了踪影。阿鱼步伐颤颤巍巍,颠三倒四,走得十分艰难又十分焦着。挽着的发髻松散开来,随风飘着。


    再一晃,甲板上的男人蓦地变成了一张熟悉又令人厌恶的面孔。


    男人凤眸微凌,上下打量着她,尤其是看见她刻意扯乱扒开的襟口,披散的乌黑长发,眸光骤然阴鸷。


    “人尽可夫的下贱东西。怎么,你连脸都不要了?”


    意识一阵清明一阵恍惚,阿鱼隐隐瞅见熟人,听见怒骂,也不在意,绕开男人试图去寻其他男人。


    她只想活着罢了,那些事不过虚晃一瞬。他陆预能骗她要她,为什么她不能去寻旁人?


    天底下又并非他陆预一个男人?


    熟料,刚转身就被男人猛然攥住腰肢。甲板上暗卫婆子等人见状,纷纷垂下眸去,不敢再看。


    “放开我!我为何不能去寻旁人?”


    他陆预都已经娶了妻,还强行霸占着她,为何她就只能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我寻谁都是我的自由,你……你管不着!”


    阿鱼说着,身上的灼热烧得她意识愈发崩溃,只一个劲地胡乱扯着衣衫。


    见那抹藕荷即将被扯出来时,男人眉心猛跳,当即脱下衣裳将她层层裹住,一把抱回了房中。


    “放肆!”


    “你这般行为,与勾栏院里的卖弄求欢的妓子有什么区别?”


    阿鱼被他扔到榻上,再次将自己蜷成一团,背对着他。也不再理会他的话。


    他让她感觉恶心!


    若非他,她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又怎会为了活着去随便过去……


    这一切,她变成这样,不是他想要的吗?


    眼下又何尝来假惺惺?她就算是死,也不会再向陆预这禽兽求欢卖弄,任他予取予夺,极尽侮辱。


    呼出的气息越来越重,见她仍如一摊烂泥,不转身不求饶,陆预唇角扯笑,当真要被她气死过去。


    她宁肯随便找一个野男人,随意扯乱衣衫低贱求欢……


    每一思每一忖都极尽令他恼火癫狂。


    果真是不识好歹,果真叫他大开眼界!


    陆预气得咬牙切齿,看着她蜷缩着,意识昏沉间还知晓将他的大氅抽出扔到床下躲开他,不由得森森冷笑。


    不是厌恶吗?不是不愿沾染他的气息吗?不是装模作样吗,他偏不成全她。


    船舱外的江面上水浪翻卷。春意渐近,江泮的春笋萌发,破土而生,竟格外顺滑通畅。


    当下江南的春意渐浓,许是近来冰雪消融的快了,连着几天落雨绵绵,江水上涨的厉害,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雨水滋润,渐渐蓄积起汪汪流水,哗哗不绝。


    沿岸湿润的地面上的细流逐渐由浅及深,迅速湍急,最后亦汇入江中,在风中肆虐卷起怒浪疯狂叫嚣着,激荡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水流,狠狠拍打到河床上。


    迷迷糊糊间,阿鱼不知究竟是何时辰。


    船上的晃荡令人头晕目眩,此刻的她宛如湖中飘摇的舟子,被恶浪裹挟着不上不下,阴风怒吼,险些翻船。


    苍白的唇瓣渐渐回血,微微张合,溢出一阵阵猝然的细吟重叹。


    “不要——”阿鱼拼命颤着,尖叫着瞳孔猛缩,最后软成一汪细流,似乎也要逐渐随着春水泻到河里去。


    意识回笼,微阖的双眸渐渐有了影像,阿鱼睁开眼眸,乍然见到头顶熟悉又骇人的脸庞。


    “滚开——”她尖锐嘶喊,泛红的脸颊香汗淋漓,纤细柔软的手臂推他,无论怎么使劲都推不开。


    “禽——”


    下一个字还未说完,当即被外力激地吞下音去。


    见推据抗拒全然无用,阿鱼面容痛苦,死死咬着唇瓣,遂闭上眼眸,转过脸去,犹如一具死尸。


    此刻床榻上的人被他养得白皙娇嫩。青丝如绸缎般铺在天青褥子上。这般景象本该令人叹为观止,心生怜爱。


    可目光往上,黑稠乌发上缠着渗血地白纱,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扭过脸去拧眉咬唇,皆在无声的诉说厌恶。


    她这般敷衍排斥更激发了男人在榻上的征服欲。


    陆预当即捏正她的脸,逼她睁眼,逼她开口,面容凌厉又躁怒,“睁眼,看着爷,叫出来!”


    阿鱼铁了心与他作对,就是死咬着唇瓣不肯睁眼。


    身前传来一阵渗着凉意的冷笑声,只听男人猛然加劲,同时道:“那就给爷受着!”


    “嗯——”


    短促笔音溢出的瞬间,好似方才她所有的挣扎都成了笑话。阿鱼双手紧紧揪着床褥,睁开眼眸怒视着他。


    多日未曾行事,一时间男人兴致正浓,不由分说将人翻转,掐着她的颈子,如同疾风骤雨,尽情肆虐。


    最后,阿鱼被迫仰在他怀中,僵着脖颈好似痛苦地颠簸流离的舟子,毫无归处。


    “淫婦,可得了趣味?”


    风雨过后,餍足的男人摩挲着她的锁骨,在她耳畔狭笑询问。


    “你……就是贱!”


    “与我……这卑贱之人行事,陆预,你看看你,到底贱不贱?”


    阿鱼传息着,发泄着刚才的怒火。他既看不上她,又何必与她拉拉扯扯,纠葛不清?


    “爷看你总是不识好歹。”指尖下滑深探,搅弄风云,旋即又落了一场雨。


    “莫要忘了你的身份,暖床婢就该有暖床婢的姿态,不过一玩物而已。”


    “切莫真将自己太当回事。”


    阿鱼软倒在他怀中,气喘吁吁,目光涣散游移不定,没了聚焦,喘息道:


    “陆预,你令我十分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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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不合适的了。心脏的看什么都脏。


    拆东墙补西墙,审核真有你的。逼死一个作者就是让她从凌晨到第二天不眠不休的改文,我想请问,到底尺度有多大?你们别当审核了,去当专业扫y,也别生孩子,涉y。


    第43章


    疾风骤雨过后,男人伸指摩挲着早已昏睡过去女子的白皙面颊,眸色幽深。


    视线顺着脸颊游移到微肿的唇瓣,男人指节抚上细细捻磨。情到深处时,失去意识的人便会一点点靠近他,如同榫卯般与他完美契合。


    那样的她,确实更叫人为之疯狂,想叫人心生怜爱。


    索性这才第二天,在船上这些时日,他还有的是时间给她耗。


    餍足后的男人心情大好,披衣起身。


    夜半的凉风吹散了衣衫上沾染的旖旎,陆预沉下脸来,将船上的人皆叫到跟前。


    “你们跟了爷不少时日,自然知晓爷向来赏罚分明。”


    “爷从不用二心之人。”


    寥寥几句话,杨信青柏以及他们身后的暗卫纷纷垂下眼眸。


    所谓生了二心之人,皆只有死路一条。


    陆预冷眸扫向那些暗卫,心中没由来生起一股火气。若非他碰见了,那女人指不定真想勾引他的人。


    他必须杜绝这种可能,待没人敢理会她,看她如何收场?倒最后依旧会眼巴巴找回来,同他低头认错,求他施展雨露。


    船上一时陷入了压抑的氛围,好在没多久,船到码头时,有暗卫绑着白芷上了船。


    乍然见到陆预,白芷浑身瑟瑟发抖,如同见了鬼般。


    男人冷眸瞥了向她,袖中的骨节咯吱作响。上回在雪夜中,他倒是怒上心头,险些将这奴婢给忘了。


    他的好兄长,还这真是将他耍得团团转。


    成婚那日,他猜到陆植不可能袖手旁观。岚苑的那个素兰,即有可能是澄安院放过来的眼线。


    当初他为给她看诊,特意找了杏坛名家之后柳素兰。到底算漏了,陆植与柳素兰的干系。


    眼前这个白芷,与那柳素兰一般,都精通岐黄,且又都暗暗效忠陆植,着实令人恼火。


    身边豢养着这样一群荤素不忌的奴才,陆植也倒真有本事。无论男女,还叫他们通通对他忠心耿耿,他倒不得不佩服他这位大哥的好手段了。


    那蠢女人眼中至纯至善之人?倒真是笑话。


    陆预目光沉沉,盯着白芷的脸,与那柳素兰并无相似,好似真无任何破绽。


    可越无破绽便越有破绽。


    后来他去澄安院寻人,陆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真是置身之外,袖手旁观。


    那时他关心则乱,被陆植蒙蔽,索性将矛头直指吴王。


    可笑啊,枉费他以为她被吴王的人撸走,还大肆操劳没日没夜寻了她三天。


    从陆植自请下放临安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中了陆植的计。


    他那好兄长,淡泊了半辈子,不下放旁处,反倒主动请缨去接手吴地的烂摊子。看来是下定决心不仅要同他抢人,还要谋求别的。


    怒火好似地下灼热熔岩,裂开岩石,顺着缝隙喷涌而出,一路翻涌奔腾,排山倒海。


    “撬开她的嘴,爷倒要看看,他究竟是如何在爷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男人眸光落在杨信身上,沉声命令道。


    不待杨信反应,只听陆预又吩咐道:“不必手下留情,若不听话,酷刑一一伺候便是。”


    白芷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陆预,浑身都在发颤。


    陆预对上她不甘又幽怨的眼眸,忽地心情大好。


    “最好给爷想清楚,莫忘了,爷手上可不止你一人。”


    果然,他话音刚落,白芷当即面如土色。


    素兰姐姐还在国公府。


    不过试探,见她如此反应,陆预对她和柳素兰的关系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男人好整以暇看着她,白芷想撇过脸去时,却为时已晚。


    一切都未言明,一切又仿佛透彻明了。


    ……


    已至正月底,京城夜色依旧寒凉得紧。白梅吐蕊,在凛冽的寒意中悄然绽放。


    昏黄的灯烛下,丝丝缕缕香意探入鼻腔,男人放下书卷,不禁抬眸看向支摘窗在的白梅,眸光顿了半瞬。


    冷杉走至身边,将湖州来信放至案上。男人抬眸静静盯着那信,长指一点点抽出信,不动声色地阅信。


    良久,轩窗内传来一阵叹息。


    陆植闭上眼眸,欲速则不达,这一步棋,他似乎行错了。


    眼下吴王入京,吴地乱成一团,朝中几乎无人愿意淌这浑水。若错过此次机会,他再想涉足吴地,也便难了。


    也正是错在这档口,被二弟觉察,又将她捉回来。而他,也要深受反噬,这吴地,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与二弟的这场博弈,竟这般差强人意。


    陆植深深闭眸,感受着窗外迎面扑来的阵阵凉意。


    “公子,仔细您的身子,莫着了凉。”冷杉道。


    陆植睁开眼眸,淡淡看向窗外的白梅。他自求三月份下放临安,本该是绝密。可为何就能被二弟知晓?


    这件事,也就坏在此处。如若不然,叫二弟相信她被吴王撸去不知生死不也极好?


    “且查一查,院中之人哪些有可疑之处。”


    他既然能将素兰放至岚苑,保不齐二弟也会将手深入澄安院来。


    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后他便下放临安,从此远离京城。


    正思忖间,忽地听见耳畔传来阵阵尖呼。


    陆植侧眸,冷杉当即道:“是恒初院那边,世子夫人院中总是不时有人坠井,老夫人每日里被她吵得睡不着觉,烦不胜烦。”


    “长公主殿下身子不适,近来都在公主府,也不去管。老夫人和三小姐倒是派人去训斥过,但不顶用。”


    “因她还占着世子夫人的名头,也无人敢真对她做些什么。”


    陆植垂下眼眸,漆黑的长睫低垂着,在白皙的面庞上留下一簇阴影。


    他提笔,悠悠在纸上写了一个“赵”字。眼下,他想到了破局之法。


    也是时候挫挫二弟的锐气了。


    毕竟这世间,并非谁都如他一般好命。


    陆植正思量间,却见一道黑影飞檐走壁,迅速跳到他面前,低声道:


    “公子,宫里传来消息,容废妃殁了。”


    极薄的眼皮微抬,陆植默默放下笔,并未言语。


    冷杉察觉他心情不好,极有眼色地退下了。


    与冷杉预估的相反,陆植此刻心情却是极好。


    只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惯了,旁人很难对他察言观色。


    不一会儿,氤氲着梅香的轩窗小室内,琴声琅琅,倾泻如流水潺潺。


    ……


    “世子,容废妃殁了。”


    听着青柏的话,坐在主位的男人思忖半瞬,问道:“老师可还好?”


    “信上道明宫中发丧,以才人之制安葬了容废妃。”


    “没有圣谕,容家不敢轻举妄动。容老太傅身子不适,闻言竟格外清醒,至今仍卧床不起。”


    一种说不上来的沧桑感涌上心头,陆预盯着微明的天际允许没有说话。


    容嘉蕙顶着老师的名头与吴王来往密集。圣上不可能容得下她。


    待吴王伏诛,榨尽她的最后一丝价值,也便是她的死期。


    吴王之案,算得上是他一手督办。如此说来,是他亲手了结了这段孽缘。


    与其在凄冷的深宫度日苟活,她那般骄傲要强之人,也算求仁得仁。


    男人提笔写了封信,很快火漆密封交给青柏道:“快马加急,将这封信送到容太傅手上,另外将府中山参雪莲等滋补名贵之药,并着名家的书画一齐送去。”


    容嘉蕙殁于深宫,唯有一人他对之不起。


    远处天际逐渐泛出一抹鱼肚白,旭日东升,一时霞光四射,天光大亮。


    男人一夜未眠,拧了拧眉心,鬼使神差地已到了船舱内的榻前。


    熟悉的容颜依旧,脑海中两张脸庞,或嬉笑打闹,或嗔怒羞涩,或趾高气扬,或得意洋洋,交织着,重叠着,撕扯着。


    眼眸中布满血丝,盯着榻上女人安详的睡颜,男人目光倏地深沉。


    他似乎有那么理解了,为何自己独独与她过不去。


    不过女人而已,他陆预犯不着自降身份与一个女人纠缠不清。


    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因这个女人破例,变得愈发失控。也只有她,能几次三番挑动他的情绪,同她叫板拿侨。


    正如那个嘴硬的婢女,酷刑伺候,不听话杀了便是,他没耐心同她处处周旋,勾心斗角。再怎么硬气,也不过一个奴婢。他犯不着浪费时间在一个奴婢身上。


    若想知晓她怎么和陆植勾结,他一步步往下查便可。


    只要做了,一切都有破绽。于他而言,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执念,就连失忆也深深贯穿他的脑海。令他忍住厌恶,默许她的撩拨与蓄意接近。


    也正是因为这骨子求而不得的执念,让他带她格外不同,格外失控。


    约摸便是如此。


    要怪就怪,她偏偏生了一张这样的脸。


    以至于她愿不愿意,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出于被人践踏脸面被人狠狠羞辱的报复感,出于他对这张近七份相似的容颜的执念。


    不然,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渔女,就连国公府最下等的粗使丫鬟,也比她强上百倍。


    “唔……”樱粉的唇瓣忽地微张,溢出一丝娇吟。床榻上的女人拧着长眉,眼角滑过晶莹珠泪,怀中绞着被褥,不得安生。


    又开始了。


    阿鱼尚在梦中,可周身似烈火灼烧,吞噬着她的骨肉之躯。她忍无可忍,跳进太湖,试图攫取那蚀骨的凉意。


    可没有,半分凉意也无。


    她痛苦的挣扎,分明水性极好的人却恍若溺水困兽,呼吸微窒。


    “唔——”


    骤然睁开眼眸,确实一阵摇摇欲坠的天旋地转。强势的吻不容置疑,一寸寸掠夺着她的呼吸,将她驱赶至角落,无处可逃。


    意识到什么,一双水润的杏眸当即怒气横生,阿鱼拼命挣扎反抗,刚想推他却蓦地发觉自己的双挽已被他灼热的大掌按压扣在软褥上。


    窒息感至冲天灵,顷刻之间,仿佛有大掌攥紧她的脖颈,狠狠掐着她。唇舌也未曾放过她,上下抵死纠缠。


    莹白的脚趾崩成骇人的弧度,纤细的腕子青筋秃起,颤颤反抗,旋即被死压回去。


    一切的挣扎都为徒劳,风卷残云,浪拍娇荷。直到呼吸阻滞,连掌中细软肌肤下跳动也逐渐微弱,他才缓缓抬头,喘息着看着身下的娇荷。


    被欺负狠了的女人面色憋红,脖颈间指痕连连,眼角珠泪滑过,似乎昏厥过去,连喘气的气力也无。


    意识到方才发生什么,陆预瞳孔猛地一缩,抬手试向阿鱼的鼻息。


    良久,男人穿衣下榻,沉默半晌,再不看她一眼。


    此时,霞光渐渐晕染,日上高楼,一副融融暖春景象。男人垂眸,漆黑的眼睫将将明亮的光束挡在眸外。


    下一瞬,他又骤然抬眸,死死盯着东方天际之上的朝阳。


    为什么,天意为何要如此捉弄他?五年的沙场从戎,马革裹尸的日子早已磨灭了他年少的热忱冲动,再不负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文人。


    待容嘉蕙,他既能亲手了结她,也便没有什么放下放不下的。她弃他而去,他自是与之形如陌路,断然不可能手下留情。


    可为何偏偏要他失忆,要他在那个与她相似的女人身上重蹈覆辙?


    哪怕容嘉蕙此时活着,也依然会像先前在佛恩寺那般,疯疯癫癫得讥讽他。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甲板上静静吹了会凉风,旋即面色如常。


    如此轻易杀了她,倒真便宜了她。


    ……


    二月中旬,北上的船支终于到了京城。后半程似乎有些加急赶路,船支摇晃地愈加厉害。


    这一路,阿鱼皆意识昏沉。每日大多数时间皆是躺在榻上,清醒的时日极少。


    那件事到底狠狠刺激到了她,从那往后,她只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可儿每次想逗她说话,给她讲讲水乡的趣事,阿鱼也不加理会。扯过被褥就蒙头盖上。


    好在,这些时日那禽兽也并未过来寻她。几个婆子都以为她失宠了,待她的态度愈发不上不下。


    一辆极不显眼的马车从魏国公府角门悄悄入内。最后停在岚苑里。


    没见过这般家底阔绰的人家,可儿暗暗叹为观止。想扶着阿鱼进屋,殊不知刚碰到阿鱼的手臂,死死盯着正房,目光沉沉的女人当即惊叫起来。


    一个劲冲向垂花门。


    旋即有婆子揽住她的去路,阿鱼如同受惊的幼兽,跌跌撞撞,在院子里胡乱奔跑。


    “娘子,娘子!”可儿追不到她,急得气喘吁吁。


    恰在这时,兰心从外进来,阿鱼瞥见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当即上前扑到兰心怀中。


    数日来,她头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哽咽,如同含了砂纸在喉,“求求你,求求你带我走吧!”


    “我带离开这!”


    “带我走!”


    就像上次一样。管她是谁,只要能带她离开着令人厌恶畏惧的深渊,她都会毫不犹豫的跟着她走。


    “求求你!”阿鱼哭得撕心裂肺,忽地腿下一软,跌倒在地。


    兰心被她这莫名其妙的动静吓坏了。急忙要扶她起身,阿鱼却如何也不肯起,拽着兰心的裙子,目光无神,死死依偎着她。


    嘴里不断喃着,“带她走”之类的话。


    兰心如何能不心惊肉跳,本以为世子大婚那日,娘子没了就没了,岚苑里的事都会隐入沉寂,无人再知晓。


    眼下她又回来了,那些官司把柄仿佛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逼得自己几乎不能呼吸。一时间,兰心霎时面色惨白。


    “求求你,带我走!”


    “带我——”


    话音未说完,阿鱼旋即脱力地昏死过去。


    一众丫鬟婆子忙里忙外,当即将阿鱼抱到内室里,烧水煎药,擦身洗漱,忙的停不下来。


    兰心失魂落魄地站在床前,给阿鱼擦着身子。


    目光有些埋怨地看着阿鱼,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放着那么多人不拉扯,非要揪着自己不放?


    扪心而问,她一开始虽看不上她,但后来她也算掏心掏肺待她,就算因她挨了板子,也未有所怨言。


    以至于后来的事,兰心认为,堕了胎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世子一开始并没有留下这个孩子的打算,她不过顺水推舟,替世子解了难题。


    “兰心姐姐,青柏大哥在抱厦前等你。”可儿端着热水进来,兰心被她吓了一跳。


    出去后,青柏并未同她说话,兰心本提着的心彻底死了。


    昏暗的书房内,男人负手而立,盯着博古架前的一张信纸,从中抽出了一页。


    兰心跪在地上,盯着缠枝忍冬纹地毯,攥紧指节屏息凝神。


    “你七岁入府,如今已十年了,你也是府中的老人,算得上是爷的心腹。”


    男人捻着身契,垂眸盯着烛火漫不经心道。


    “世子,奴婢也不知,为何娘子单单就抓着奴婢一人不放手。”兰心急道。


    她确实不知道啊!


    “不知道?”契书即将烧起,兰心眯着眼,不敢抬眸。


    “这是你的卖身契,除了你这张,还有铃蓝的那张,若你真不知道,那爷也不知,干脆将这卖身契尽数烧了。”


    “也成全你,终生为奴为婢的决心。”


    男人冷冷道,他咬牙切齿冷笑,倒是没想到这茬,岚苑被他那好大哥捅成了筛子,处处漏风。


    见她依旧不吭声,陆预不再言语,直接烧了兰心的卖身契。


    “还是,要爷亲自问她,为何偏偏独拽着你?”


    “爷从不用二心之人。”


    说罢,房门打开,铃蓝默默进门,当即跪在地上,哭诉道:“世子,妹妹做错了事,皆是我的过错,是我未教导好她,容妹妹背叛了世子——”


    “我并未背叛世子!”铃蓝还未说完,兰心红着眼睛当即打断她道。


    “我并未背叛世子!兰心此生只忠于世子。世子,我实在不知娘子为何独独寻我不放!”


    铃蓝在一旁面色惨白,听见兰心说这话,只拼命磕头。“求世子允我代妹受过!”


    说罢,当即要起身装上墙上的柱子。


    兰心瞳孔猛地一缩,迅速保住铃蓝的腿,死死不松手。


    “姐姐,你这又是何苦?”


    男人冷眼不动声色看着二人,仔细掸了掸指尖的灰烬。


    兰心制住铃蓝,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秉着呼吸一字一句道:“我并未背叛世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子。”


    察觉一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身上,兰心的脊背挺得更直,满眼含泪看着陆预道:


    “府中规矩不允有庶长子出生,世子一开始不是想拿下那个孩子吗?”


    “奴婢不愿世子与长公主殿下母子离心,这是其一——”


    话还未说完,似风掠过般,男人当即出现在她身前,指节死死攥着她的脖颈。


    多日来积攒的怒火似乎冲破桎梏,豁然贯通后却是怒不可遏,男人眸光阴鸷,指节紧紧攥死。


    怪不得,怪不得那女人一提起孩子就跟浑身长满刺的野猫一样,见谁咬谁。


    “替爷做决定,你也配?”眼底激荡着翻天覆地阴翳。铃蓝立在一旁捂着唇不敢哭出声,若再用力一份,兰心的脖颈当即要断掉。


    “若……姐姐……身份暴露……”迎着男人审视的视线,兰心目光决绝,尽管面色憋得发紫,近乎窒息,她也依旧一字一句道:“恐毁了……世子……大计。”


    “这是其二!”


    捕捉到重要信息,陆预当即收回力道,将她甩在一旁,目光阴冷地盯着她,“好一个自作主张!”


    “杨信!”


    “将人拖下去,好生审问!”


    兰心脱力,余光瞥向铃蓝,看她依旧不给自己一个眼神,苦笑着擦去眼泪。


    “无论世子如何审讯,奴婢还是那句话,至始至终,奴婢都没有背叛世子!”


    “带下去。”


    男人面色凌厉,瞥向兰心,眸中射出冰凌般的寒光。


    “你同去,审人的事,爷便交给你和杨信。”


    铃蓝领命,缓缓退去。


    男人立在案前,揉着眉心仔细思忖着兰心的话。


    旋即,他眸光一凌。倒是忘了,那女人从妆台上跳下小产之日,只有兰心在房内。


    那时兰心浑身是血,连他都以为是那蠢女人为落胎砸晕的兰心。


    一股莫名的悸痛梗在心头,陆预闭上眼眸,长长舒了口气。


    至少眼下事情有了明了的指向,那女人并非为了损他脸面而故意落了孩子。


    原来,她也曾期盼过那个孩子。


    灯烛燃到天明时,陆预方落下笔。眼中爬满血丝,他起身,将那一叠经文卷起,抵上跳动的烛火。


    火舌毫不留情地将那一字一句全部吞噬,最后落了满案的灰烬,不时随风飘逝。


    “主子,兰心确实没有背叛主子。”


    “兰心说有日她在府中险些被暗器所伤,那暗器上夹带了一封信。”


    “信中道明了她和铃蓝的关系。若是她不想法子落了阿鱼姑娘的胎,那人就会揭露铃蓝。”


    “兰心猜测此人极有可能是世子夫人身边的人,亦或是吴王的人。”


    陆预盯着案上的口供,眉压着眼,令人看不出情绪。男人一目十行,脸色越来越阴沉。


    待看到“去母留子”那极其惹眼的四个字,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闭上眼眸。


    好一个去母留子!


    怪不得,怪不得她宁肯不要命也要落孩子,怪不得她后面会做出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陷入绝望之境,最想要的不过一缕生机。


    看来,是他误会了她。她并非不想要那个孩子。


    陆预沉沉松了一口气,原来她要死要活,与他闹的天翻地覆甚至撕破脸面,都是误会他要“去母留子”?


    杨信观察着主子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主子,兰心自知罪孽深重,已咬舌自尽。”


    “咬舌?倒真便宜了她。”男人侧眸,咬牙切齿道。


    害了他的血脉,不管有意无意,凌迟了她都算轻的。


    “自以为是的蠢货,临死被当成了枪都不知。”陆预恨恨道。


    此事无非就是冲着那女人腹中孩子来的。试问府中众人,不希望她生下孩子的都有谁?


    他母亲虽不喜她,到底也不会再次自降身份去危难一个村妇。至于赵云萝,亦或是赵云萝身边之人。确实有动机去做这事。


    但若赵云萝一早便知铃蓝是他的人,后面又怎会蠢到毫无防备,还心甘情愿嫁他?


    吴王的人,那便更不可能。那老狐狸若有把柄,便更不会上京观礼。


    陆预拧眉,将府中众人都悉数过了一遍。最后只能有一种可能,他的好大哥,陆植!


    他倒是忘了,不愿她安然生下孩子的人,陆植也算一个。若她腹中有孕,还如何能同他暗度陈仓逃离出府?


    他不信陆植能大度到养别人的儿子。


    他不是连下放吴地的事都能做得出?


    而他督办吴王一事,陆植也多少知晓些苗头,否则不会再在父亲重病时明里暗里提醒他。


    好一个陆植!好一个陆植!


    盛怒之下,男人广袖一挥,长案上的笔墨纸砚水洗镇纸当即被扫落在地,发出框框当当的砰叱声。


    “柳素兰呢?还有那个白芷,去审!现在就去审!”男人双目通红,怒不可遏。


    ……


    大清早,恒初院前熙熙攘攘。柳嬷嬷步履轻快,走路都带风。张嬷嬷见她路过,当即到了句恭喜。


    “老姐姐!听闻世子将岚苑那位抬成了姨娘,还赶走了所有丫鬟婆子,只留了老姐姐,我先在这恭喜老姐姐了。”


    府上谁不知,世子夫人成了罪臣之女后,世子待她也愈发冷落。甚至从成婚当日到现在,世子都未踏足恒初院一步。


    想当初,这恒初院可是世子自由居住的院子。眼下娶了妻,却不来看一眼。


    反而是当初住在恒初院耳房的那个姑娘,现在一跃而起成了金凤凰,风向打那边走,她也心里能不门清?


    柳嬷嬷步履匆匆,没怎么理会她,只和着稀泥,“哪有你说的那般夸张?”


    “世子不过念着我这老婆子过去奶过他的情分,才准我留在岚苑上职。”


    “啧!老姐姐别谦虚了,眼下岚苑正红火呢,今早那一箱又一箱得好东西,都朝着岚苑的方向,可羡煞旁人呢。”


    “恒初院哪有这派头。”


    “老姐姐,他日你发达了,什么忘了我啊。”张嬷嬷笑道,对比这柳嬷嬷,她被分到这恒初院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主子失宠,连带着府中的大管家,也不把他们这些下人当人看。想当初,她也是鹿升巷伺候那吴姨娘的人啊。


    “放心,只要尽心尽力为府中做事,主子都看在眼里。”柳嬷嬷点到为止,刚要走,却见垂花门蓦地从里打开。


    张嬷嬷面色旋即大变,刚要走就正对上一身月白长袄面色阴沉的女人。


    还未反应过来,一记巴掌已狠狠落在了脸上。怜玉打完,当即淬了她一口。


    柳嬷嬷被她狠狠瞪了一眼,不愿惹是生非,当即脚底抹油般就要溜。


    “慢着。”


    自那日与陆预彻底闹掰后,她便再不对陆预心怀希望。更再无所顾虑,索性她还是宁陵郡主,还占着世子夫人的名头。


    当初这婚事既然是赐婚,想来陆预也不能随便休她。赵云萝示意怜玉退后,眼风扫向柳嬷嬷,冷声道:“岚苑的人被抬成了姨娘?”


    “是,夫人。”柳嬷嬷不卑不亢道。


    “府中规矩,妾须得来住院拜见主母,同主母敬茶。她粗鄙无知,怎么嬷嬷也不提点她?还是,嬷嬷见我落魄了,也想踩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奴婢不敢!”柳嬷嬷道。


    “奴婢只听世子的吩咐。世子未下令让吴姨娘来恒初院敬茶,奴婢也不敢擅自做主。”


    “且长公主殿下如今尚在,夫人便以公府主母自居,委实无规无矩。”


    “老奴回去自然如实禀报世子。”


    说罢,柳嬷嬷也不待赵云萝如何反应,当即就走。


    被一个下人踩了脸面,赵云萝紧紧盯着柳嬷嬷背影,眸中渐生阴翳。


    怜玉当即会意,盯着那张婆婆旋即怒道:“来人,将这吃里扒外以下犯上的婆子拉下去,重重的打!”


    赵云萝仿若未闻,兄长教过她,对不听话的奴婢,恩威并施已不顶用。


    唯有当场打杀,打杀到他们见她即会畏惧。由此便不敢再阳奉阴违。近来院中不听话的人,但敢踩她辱她之人,皆被陈嬷嬷投了恒初院的那口井。


    左右她还是宁陵郡主,还是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在再如何不堪也不是一个奴婢就能欺辱的。


    张婆子的哀嚎犹在耳畔,赵云萝越发不耐。


    陆预怎么能如此辱她!他吓她威胁利用她之事她都能忍耐,可他竟然又将那贱人接回府中,还抬为姨娘?


    一种诡异的念头旋即划过脑海,赵云萝当即顿住,不可置信地盯着前方。


    那女人不是失踪了吗?陆预那眼高于顶的男人还会要她?为什么,为什么?


    还将她抬成姨娘?除非,除非……除非成婚前,那女人小产不过是骗她的障眼法!


    或许那女人根本没小产,若腹中怀着陆预的孩子,那陆预又将她找回来才在情理之中。


    无数的念头交织在她的脑海,赵云萝头疼欲裂。


    为什么那贱人的孩子还在?陆预又欺骗了她,陆绮云竟也敢再戏弄她!


    “夫人!现在一定要沉住气!”苍老的指节搭在肩膀上,赵云萝回眸,看见是陈嬷嬷。


    铃蓝早已背主,眼下她身边只有陈嬷嬷一个心腹。赵云萝忍住眼泪,声音低沉:“如今还怎么沉气?嬷嬷,他们简直欺人太甚!”


    “嬷嬷知晓,我从未受过这等气!”


    陈嬷嬷眯起眼眸,继续安抚着:“眼下情势不利于夫人,贸然去寻岚苑的麻烦,恐怕更会激怒世子。”


    赵云萝死死掐着掌心,眼眸几乎红得滴血。


    “不会就这般算了的!”当即,她一把甩开陈嬷嬷,跑去了。


    本以为她想通了会回恒初院,孰料她直接跑出去了。陈嬷嬷一时心惊肉跳。


    ……


    补品和绸缎衣裳像流水一样,涌到岚苑里,丫鬟婆子小厮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阿鱼在里间躺着,被窸窣的动作吵醒,神情怏怏。


    可儿非常有眼色地上前给扶她起身,拿热帕子给阿鱼擦着脸。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祝姨娘得偿所愿,往后多多照拂可儿。”


    可儿的热络并没有换来想要的效果。只见那坐在床榻上的女人木了好一瞬,还没从“姨娘”“得偿所愿”这些字眼中缓过神来。


    可儿见她起身,当即端了牙粉和瓷盏供她洗漱。


    哪知姨娘已经先她一步下了床,连鞋也不穿,就那般身着单衣跑向外间。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


    外间的丫鬟婆子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同她祝贺。


    阿鱼依旧神情讷讷,恍若未闻继续推开格门走到院子里。


    可儿急忙上前给她披上水红的大氅。怎么说今日也是喜庆的日子,姨娘可不能冻病了。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门外的小厮不敢看他,纷纷垂首低眉,向她表达祝贺。


    依旧是如此,阿鱼死死盯着外面的垂花门,想跑出去。孰料柳嬷嬷进来,当即将门大关。


    那紧紧阖上的门,犹如一把锋利的剑,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心中的不解与恍然。


    “姨娘,快穿上鞋,地上凉着呢。”可儿找来绣鞋给她穿上。


    阿鱼愣愣盯着这诡异的一幕,院中堆了一箱箱物什,纷纷用红绸盖着。


    那些红绸如同刺眼的血水,是那日她浑身是血摔在地上的模样,是那碗口大的脖颈切面喷出的一簇簇灼热得能融了雪的鲜血……


    “放开我!我不是姨娘!我不是什么姨娘!”


    阿鱼紧绷着神经,竭力戒备着他们。


    这岚苑,还是她熟悉的岚苑。困住她所有求生的欲望,将她拽入深渊的岚苑。


    阿鱼如同受惊的小兽,惊叫着,远远躲着他们。


    “吴姨娘。”柳嬷嬷面容冷肃,挥手斥退了可儿,盯着她严肃道:“世子昨儿已经下令,将您抬为姨娘。往后姨娘就是公府的女眷,一举一动都彰显着世子和公府的脸面。”


    “今后姨娘要好生跟着老身学规矩,尽心尽力伺候世子,替公府开枝散叶。”


    柳嬷嬷的话仿佛一记惊雷,打得阿鱼措手不及,头晕目炫。


    怕她不明其理又开始闹,柳嬷嬷走近,目光镬烁,声音掷地有声,“兰心欺上罔下,害了公府血脉,如今已自尽谢罪。”


    见她微微回了神,柳嬷嬷语气缓了几分,将她拉到房内,软硬兼施道:


    “姑娘误会世子了,是兰心自作主张……世子并没有去母留子这一说。”


    “往后姑娘莫闹腾了,世子既然抬了您为姨娘,想必也是念着您的。”柳嬷嬷继续夹带私货,劝着阿鱼,“往后您只有要用心服侍世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世子向来赏罚——”


    话未说完,忽地被身前的力道带的身子一退,柳嬷嬷当即跌倒在地。


    点漆般的眸子仿佛着了火,阿鱼怒气冲冲等着柳嬷嬷,怒道:“出去!都出去!”


    阿鱼扔掉身上的水红大氅,不在理会柳嬷嬷难堪的面色,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跑回里间背对着人一声不吭抱膝坐在榻上。


    疯了,都疯了!陆预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那夜在鹿升巷小宅,她亲耳听到他说“如何才能落了孩子。”


    至少,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下她的孩子。


    又何必来假惺惺?兰心既然敢说“去母留子”,那府中定然是有了什么风声不是吗?


    陆大哥的亲娘,不也被去母留子了吗?


    她才不信陆预的假惺惺,她一个字都不信。眼下又将自己抬为姨娘,不知他又玩得什么鬼把戏?


    阿鱼抱着身子瑟瑟缩成一团,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抬成姨娘,是要彻底断她的念想,叫她永远也逃不出这府邸,回不去家乡?


    他分明知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可偏偏不折手段,将自己又掳过来,做什么劳什子姨娘,供他玩弄。


    或许等他玩腻了,随便扔到府中的角落,依旧不放她走!


    他到底是卑劣至极!


    ……


    踏进岚苑的那一瞬,陆预心神舒畅。自从那个梁子解开后,好似再看她也没那般怒上心头。


    作为补偿,他将她抬为姨娘,金银玉饰,绫罗绸缎,山参补药好生供着,也算全了他对她那点难得的愧疚。


    柳嬷嬷将陆预请来时,没敢细说,只道阿鱼愣了许久,还是不可置信。


    陆预心中难得缓了几分,他先前被孩子的事冲昏了头脑。一个劲地与她交锋,险些闹得不死不休。


    果然,待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真予了她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还不是一样世俗?


    他倒是喜欢她的世俗。


    解开了心结,又得了姨娘的位置,她也该释怀了。毕竟,陆植能给的,他只会给她更多。


    男人悠悠推开门,进了里间,抬眸就见那女人背对着他,肩膀一颤一颤抱膝蜷缩着。


    男人凤眸微眯,脸色较往日明显云开雨霁,唇角微扬。


    “怎么,可是高兴傻——”


    “砰叱!”


    一只从床榻处飞来的茶盏,就这般猝不及防地砸到男人额角,当场头破血流。


    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温热从额角喷涌而出。男人瞬间冷了眉眼,眸光阴鸷地看向床榻上枯坐的女子。


    “你又发哪门子疯?”


    “陆预,你就是贱!”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男人眸底猛地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已然递了梯子,她不仅不下,反而顺杆上爬,不断作死。额角的鲜血越过眉骨,顺着男人白皙的脸庞不断蜿蜒向下,隐没在玄黑的直缀下,男人甩袖一步步向她逼近。


    “放肆!爷已将你抬为姨娘,你还要如何?若敢再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莫要怪爷不留情面。”


    “姨娘?你以为,谁稀罕做你陆预的姨娘?”阿鱼也同炸毛的猫,瞪着他,处处与他针锋相对。


    “你就是贱!把一个卑贱一个人抬为姨娘,不折手段给她下药,折腾她的身子……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不下贱?”


    “你不是说,并非,非我不可吗?又凭什么还将我关进府中,抬为姨娘?”


    “陆预,你扪心自问,这不是在满足你的私欲?不过因为我长得向那位娘娘——”


    “你住嘴!”下颌被人擒着,阿鱼话未说完反而咬到了唇瓣,顿时鲜血淋漓。


    “爷看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以为,你是谁?敢这般同爷说话?”


    男人眸光阴鸷,死死盯着她的脸。也对,一开始予她贵妾之位她便眼高于顶,看不上。眼下,竟然还在肖想他的正妻之位。否则,就还想着陆植那鳏夫。


    “呸!你这幅模样倒真令我觉得恶心!”阿鱼抓着他的手臂,几乎隔着衣物抓住血痕,针尖对麦芒,依旧分毫不让。


    “我说过,我想回湖州,但凡你对我有一丝一毫愧疚,为什么不放了我?为什么非要将我禁锢在此处?”


    “我不想待着这里,我不像做你陆预的妾,不想再与你有丁点纠纷!”


    即使被他擒着下颌,阿鱼依旧怒吼着,同他硬刚。两人面庞几乎挨近,男人的鲜血顺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衣衫上,床榻上。


    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只见男人眸色翻涌着阴翳,低声阴鸷冷笑,“不想与爷产生纠葛?”


    “你以为,你说这话,爷可信?”


    “你以为,爷甘愿与你产生纠葛?这场闹剧,不是皆由你吴虞而生?眼下却又怨向旁人?”


    这话生生刺激了阿鱼,她们之间,隔着那些卑劣不堪,隔着一个孩子的命,阿鱼猛然向后,硬生生挣开他的桎梏,迅速扬起得手拔了他的发簪毫不犹豫地朝向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真是害惨了她!若不是这张脸,她又怎么会与陆预产生纠纷?若不是这张脸,失忆了男人又如何会碰她?若不是这张脸,她又岂会接二连三地被他掳上京城囚为玩物?


    若毁了这张脸她就能回家,那她甘之如饴!


    尖锐长簪即将穿破皮肉时,手腕猛地一痛。那簪子被甩到地板上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男人上前将她压在榻上,死死攥紧她的手,盛怒之下,双眸猩红,另一手掐上她的脖颈,咬牙切齿道:


    “你以为,划了这张脸爷就会放过你?”


    “做梦!就算你划了脖颈,割了腕子,爷也要将你的尸身留在这府上!”


    这一句话彻底撕破了最后的伪装,比抬为姨娘还要令人憎恶。阿鱼如同泄气的皮球,目光呆愣地躺在榻上,也不挣扎了,闭上眼睛,重重喘息。


    温热的血珠落在脸上时,已经冰凉。阿鱼瑟缩了一下,冷声道:


    “那你,杀了我罢。”


    她这种极端求死的态度一点不比方才要划破脸颊的自作主张令他恼恨。


    阴沉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男人面色凌厉,十分难看。他就是不懂,为何她总是不识好歹,都已破例抬了她为姨娘,该补偿的一样没少她,规格礼制与宠爱早已盖过了世子夫人,她还有何不满?


    非要同他恼个天翻地覆?


    莫非还想去寻陆植,做那老鳏夫的续弦?


    想到这种可能,陆植当即恨不得掐死她,“若真杀你,岂不是便宜了呢?”


    气氛一时陷入僵硬,一滴绝望的泪珠从阿鱼眼尾缓缓滑下。


    她再等,等他掐死她呢!


    意识到什么,陆预当即松了手,将她拽起来,“你到底再同爷置什么气?”


    “若是为了那个孩子——”


    话还未说完,一记巴掌当即落在男人脸上,陆预被这力打得骤然惊愕,不可置信地正过脸看向她。


    “你不配提孩子!”阿鱼颤着染血的手,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忽地崩溃大哭。


    本该是抬为姨娘的大喜日子,可岚苑里内却传来女人哭丧般的啼鸣。柳嬷嬷和可儿等人低垂着眼眸,屏着呼吸不敢再看。


    陆预的最后一分耐性告罄,冷眸厉声道:“你好大的本事!”


    旋即再不理会他,怒极拂袖离去。


    岚苑的下人看到世子脸上血痕交错,几乎破相,且右脸上密密麻麻的指痕,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观鼻鼻观心,下意识缩小存在感。


    刚出岚苑,迎面便碰上青柏。


    “主子,不好了,三小姐正在荷塘边喂鱼,夫人与三小姐发生争吵,将三小姐推下去了。”


    男人接过青柏递来的帕子,决绝擦过,眉心紧拧着,不耐道:“府中的管家是做什么吃的?这等小事也要劳烦爷?”


    “夫人好像与三小姐发生争吵,是涉及吴姨娘的,听下人说,还涉及到孩子。”


    闻言,男人当即面色一凛,眸中阴鸷横生,扔了帕子,“走,去听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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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没有不合适的了!我服了,求求你们放过吧,打工人就不要为难打工人了。从昨天12点一直就在锁,深夜凌晨3点还在修文,都第二天了,还在修,彼此放过不好吗[捂脸笑哭]


    很好审核,祝你一胎生八十儿子!


    第44章


    京城的早春时节,天气依旧冷的冻人,湖面尚还结着薄冰。就这般猝不及防被那疯女人推向湖里,陆绮云浑身湿漉漉的,冻得唇色泛紫。


    回听雪院后,陆绮云裹着被褥,抱着汤婆子,不断哈着气。


    高大的身影忽地闯入视线,见陆预过来,陆绮云当即下地,上前挤出几滴眼泪,委屈道:


    “二哥,你不知道,那赵氏——”


    话还未说完,掌风将至,脸颊当即被男人一记力道带了过去,而她整个人直接摔到地上。


    陆绮云红着眼,不可置信盯着陆预,唇角渗出一丝血迹,她心下迅速盘算最近的举止,畏惧渐生,有些不敢看陆预。


    “是你做的。”男人眸色深深,并未质疑,而是肯定道。


    陆绮云忽地反应过来,她二哥许是在院子里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过来问罪了。


    陆绮云强颜欢笑,视线扫过陆预额角的纱布,又暗暗扫过他脸上莫名发白的怪异之处。


    “二哥你这话是……是什么意思?”陆预云捂着发麻的脸颊强颜欢笑。


    “小妹不明白。”


    男人眉眼压低,似乎努力压制着怒火,讥讽道:“呵,你不明白?”


    “陆绮云,你吃着陆府的饭,却做尽吃里扒外的事,你还有脸和我说不明白?”


    被这句话直戳心肺,陆绮云恍然大悟,迅速垂下眼眸泪流满面,哭诉道:“二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她逼我做的。二哥也知晓我不是陆府亲生的女儿,只是抱养的孤女。京中又真有几个人肯拿正眼看我?”


    “我不过是有求于她,想求她舍我点山参,她不肯给,用吴姨娘的事威胁我!”


    陆绮云抹着眼泪,暗暗转了眼珠,她有些怀疑,是赵云萝将她卖了。“我分明拒绝了,可谁知道吴姨娘还是小产了。”


    “是她自己摔下来的!二哥也是知道的。”


    陆预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睨着她。他早就知晓这个三妹心术不正。


    到如今了,还不肯承认?


    她既能看出兰心与铃蓝的干系,并以此为威胁利用兰心,将手伸进他房中,当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已经给了你一次机会。”陆预负手而立,神情凌厉道。


    “今后你也不必待在陆府了,想必以你的能力,单独开府重振家族也不在话下。”


    “只是,陆氏一族满门忠烈,陆老将军泉下有知,他的后人中出了你这么一个心术不正之人,该如何作想?”


    陆绮云耳畔嗡嗡作响,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苍白的脸旁,尽管敷了粉,可她仍旧找出几处红痕破绽。


    忽地,地上传来一阵女子的冷笑声,陆绮云起身,看着陆预渐生不满:“二哥,你口口声声说我心术不正,说我不堪为陆家人?”


    “摆出一副清高的姿态,若无其事地教训我?”


    “可是,你又能好到何处?你利用赵云萝,引吴王入京,眼下将人娶回来却卸磨杀驴?二哥,你就很高尚吗?”


    “还有那吴姨娘,二哥你为了满足你的一己私欲,将长得像容妃的女人囚在自己的后院,你说你又能高尚到哪里去?”


    “所以,二哥,既然你如此不折手段道貌岸然,你又凭什么指责我?”


    “凭什么?”陆预冷冷看着她,这是多年来,他头一次正眼看这个三妹。


    “就凭我是公府未来的家主,就凭三妹你吃穿用度皆是出在陆府!”陆预早恢复了几分理智,“既然三妹如此理直气壮,将手伸到二哥头上,二哥我自然不能再若无其事。”


    “魏国公府到底庙小,容不下三妹你这尊大佛。”


    “即日起,你去庵堂清修。”


    陆绮云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怒道:“二哥为了一个小小村妇竟然要赶我走?”


    “我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三妹,我和你一同长大!你凭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是功臣之后,母亲不会同意!陛下也不会同意!”


    陆预没理会她的哭喊,他不能容忍,府中有人胆敢在他的头上动土,将他耍得团团转。


    “陆预!”


    见他要走,陆绮云痛哭着嘶喊道。


    男人微微回眸,留给她一个冷漠至极的眼神,“三妹,你错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将手伸到我头上来!”


    ……


    哲婷将长公主请来时,陆绮云已被陆预因肺痨养病之名,送到了山上。


    金明院内,长公主咳喘着,指着陆预怒骂道:


    “你如今翅膀硬了,你可知,绮云还未成婚,你以肺痨之名将她送到山上,她还怎么嫁人?”


    陆预漫不经心喝着茶水,也不看长公主,漠声道:“母亲一进来,不问儿子头上得伤如何,便一丝体面也不留地质问儿子?”


    “不清楚的,还以为淑华是母亲亲生的孩子呢。”


    这句话直戳长公主肺管子,她避重就轻道:“还不是你将母亲气得险些出事,这才关心则乱!”


    “你必须把淑华接回来,亲自替她证明。”


    “上次淑华豢养男宠,我要杀之,母亲也是这般与我说的。”


    “母亲莫非不知,慈母多败儿?一味纵容,只会令她越来越不知好歹。”


    “她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脸面和婚事,母亲又何必操劳。”


    长公主被他气得头痛,烦躁道:“不过一个孩子,你何必对淑华下手?孩子将来还会再有,淑华再怎么说也是你妹妹,你这般将她送走,宫里那处要如何交代?”


    “儿子自有说辞。”陆预道。


    旋即,长公主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本宫看你就是被那乡野贱婢迷昏了头脑!”


    陆预横眉冷对,面对母亲的质问,早习以为常。


    “整个府中被她搞的乌烟瘴气,好好娶得妻,你当摆设?宁陵就算是罪臣之女,那也是我国公府的媳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你却这般践踏她?”


    “妻不妻,妾不妾,本宫看,你净随了那老东西,做出如此不体面之事来!”


    “以后你的事,本宫也不管了,你执意接回那婢女,不听本宫的话,将本宫置若罔闻,以后你别去公主府了,本宫也不管你们陆家的事了。”


    临走前,长公主仔细抚着心口,怒道:“本宫会将绮云接至公主府。”


    “怕叫母亲失望了,她已然入了庵堂养病。”陆预眸色阴沉。


    “你……你这逆子!”


    长公主甩袖离去。


    陆预闭上眼眸,深深缓了口气。


    有一点他娘没说错,府中确实被一群女人搞得乌烟瘴气。


    正如那个女人,回回都敢在他头上动土,不给他脸面。陆预沉眸脸色肃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


    与陆预的博弈结束后,阿鱼躺在榻上崩溃哭了很久,久久喘不过息。


    他说,就算她死了,也要将她的尸体留在国公府,不叫她回去。他真是彻彻底底,要毁了她的一辈子,绝了她回家的路。


    为什么?阿鱼细细数着她与陆预的恩怨情仇。从他恢复记忆后,到那个娘娘告知她真相,他其实一直在玩弄她,戏耍她。


    而今日,他又将她抬为姨娘,不过是想她回到从前,回到那个被他欺骗蒙在鼓里却依旧心心念念无微不至伺候她的阿鱼。


    可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啊!她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啊?她也会伤心难过,也会疼痛流泪啊。


    他凭什么觉得,他欺骗她,囚禁她,羞辱她,恐吓她,落了她的孩子,又将她从湖州再一次掳来,还给她下恶心的药,侵犯她……种种不堪隔在心头,她却还能若无其事的侍奉他?


    心尖一阵阵绞痛,阿鱼蜷缩着呜咽,她分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眼泪沾湿枕巾,阿鱼绝望地睁着眼眸,犹如被风雨催折腐烂许久的枯枝。她试图逃跑了无数次,次次都被他狠心捉回狠狠羞辱。就连最近的这一次,她分明都到了家啊。


    他一边嫌弃着她的卑贱,一边却又狠狠要着她,困着她不放手。


    阿鱼不相信自己有多么大的魅力。不过是她这张给她引来祸水的脸。


    她想划烂脸,那时他眼眸中的慌乱却不似作假。她浑身上下,最得他心意的,不就是这张脸吗?


    陆预对那位娘娘爱而不得,便将主意打在了她身上。一开始不知真相,他们之前确实没有如今这般的难堪与争吵。


    而今早柳嬷嬷劝她,诸如世子已经抬她为妾,要她安分守己尽心尽力伺候世子。


    陆预想要的,是这吗?是一个宁肯违背心意,也要“知好歹”的女人?


    阿鱼盯着帐顶想了很久。


    他一直都在自以为是,腻想她同他拿乔,不愿做妾反倒想做妻。他却从不问从不考虑她的感受。


    仿佛她就该肆意被他玩弄,予取予求,想要就需得奉上自己的全部。


    她想活着,她想活着走出国公府,逃离陆预的魔爪,想活着离开京城。


    就算回不去太湖,她宁肯四海为家。


    只要她有手艺,踏实肯干,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毕竟该死的不是她啊!


    她若是真寻了死,爹娘该多心疼呢。


    阿鱼眼眶红红,躺在床上抽泣着。与陆预针锋相对这么久以来,好似吃苦受累被折磨得永远都是她。


    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最后又被他捉回来,他愈发变本加厉。这种法子好似适得其反。


    他想要那个乖顺听话,有些与那娘娘相似面容的阿鱼。若是她做了那个“阿鱼”,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呢?


    岚院外的一场闹剧,以陆绮云去庵堂养病,赵云萝闭门思过而终结。国公府中久违的宁静再次回归。


    不过这一切与岚苑的人毫不相干。堂前,阿鱼看着正在修剪梅枝准备插花的柳嬷嬷久久出神。


    自那日爆发争吵,她打了男人一巴掌,他似乎有些许时日未踏足。有多久呢?五日,六日,还是一旬?久得连天气都愈发暖和了。


    院中人依旧将她当作姨娘照料,柳嬷嬷和可儿经常唤她“吴姨娘”。


    阿鱼扶着隔扇门,盯着柳嬷嬷做活,直到柳嬷嬷被她盯的不适,视线下意识看过来。


    “姨娘起了?”对于她的到来,柳嬷嬷很是诧异。前几日她哭过后大病一场,又不说一句话,整日里躺床上发愣出神。


    世子也不再踏足岚苑,很明显,俩人又闹了别扭。


    国公府内没有旁得姨娘,单是世子对世子夫人不闻不问,反而对吴姨娘格外不同。柳嬷嬷也心中有数,她叹了气,苦口婆心道:


    “姨娘可是想明白了?”


    她既然肯起身,肯出来见人,约摸还是想明白了吧。跟着世子,又是世子目前唯一的妾室,将来命好些再生个一子半女,世子夫人在她眼里又算什么呢?


    中馈还不是能抓在手里。


    “咱们世子向来吃软不吃硬,姨娘正是大好年华,遇事同世子撒娇卖乖,做小伏低,哪个男人能不允呢?”


    “非要同上回那般不识好……那般想不开,平白寒了世子和咱们这些下人地心,姨娘后悔都没地哭的。”


    阿鱼垂下眼眸,鸦睫迅速遮掩去眸底的讥讽与寒意。人人皆是这般告诉她,只要肯讨好陆预,只要顺他心意,日子会过得好些。


    可从没人问过她,她想不想留在陆预身边?这府中的一切富贵,并不是谁都想要。


    若是从前的阿鱼,定然会下意识反驳柳嬷嬷。可经历过这么多难堪,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她想了好久好久,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逆来顺受,不过如此。


    柳嬷嬷见阿鱼破天荒的点头,又十分乖顺的模样,抬手招呼她过来。


    “红梅开得正好,姨娘不如过来学学,如何插花。”


    “等姨娘亲手剪好枝丫,插到梅瓶里,再由老身送到世子的宣明院。”


    阿鱼盯着那吐蕊红梅,长眉微蹙,忍着不适违心道:“他约摸还在生我的气,应该不会收这些东西。”


    柳嬷嬷被她着纠结又拧巴的模样逗乐,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现出一抹促狭。


    “姨娘就放心吧,咱们世子心怀宽敞着,只要姨娘肯低头服软,世子便不会放在心上。”


    “床头吵架床尾和,待世子来了岚苑,姨娘再软和一些,还怕好不了吗?”


    阿鱼一时语塞,低垂着眼眸没接话。


    柳嬷嬷倒不逼她,好不容易肯服软了,想开了,慢慢教导就是。


    “每日辰时一刻,姨娘洗漱用饭过后来跟着奴婢学规矩就是。”


    “世子既然不喜您过去那些举止,姨娘就要改正,这般才能叫世子刮目相待,耳目一新。”


    “……”


    窒息感禁锢着阿鱼险些不能呼吸。阿鱼暗暗咬牙,无奈苦笑。


    什么姨娘?不过是供他玩乐的玩意儿。一个彻底为了讨好男人迎合男人丢失自我的玩意儿!


    有那么一瞬间,阿鱼十分感谢自己的爹娘,没将她生在高门大户的府中为奴为婢。让她得以,以自由之身,为了自己而有尊严的活着。


    “姨娘可听明白了?”柳嬷嬷打量着她。


    “听明白了。”阿鱼也不想多说,开始上前拿着剪刀有样学样的侍弄梅花。


    低头,只是暂时不得已而为之。总有一天,她要从国公府出去,离陆预那个禽兽远远的。


    ……


    二月初的春景尚还有些寂寥,除了枝头几株蜡梅别无新意。陆植从礼部交接完公文事宜便匆匆回府。


    路过荷塘时,盯着那枯荷丛中嬉闹游荡的一群鲤鱼,绯红官袍的男人凝了目光,渐渐缓下步伐。


    冷杉见状,不知何处取来了鱼食,交给陆植。


    往年入了夏,湖中的活水清澈见底,处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待到了秋冬,荷与莲子尽数凋零,好在湖中还有鲤鱼,可供观赏。


    公子幼时最爱待在这边湖附近,只是后来长公主将恒初院划给了世子,公子便不怎么来了。


    男人眉目清冷,似早春湖畔的一汪清泉,凝着淡淡的愁绪。修长得指捻着饵料,慢慢洒下。饵料刚落水的功夫,各色的鲤鱼争先恐后拥挤着去夺那饵料吞吃。


    快三月了,没多少时日他便要领命下放吴地。


    陆植默然,负手立在湖边长长叹息。


    “兄长怕是不知,湖中锦鲤每日都有人专门饲喂。”陆植正出神间,耳畔蓦地传来一阵熟悉却又来者不善的声音


    “饵料吞吃的太多,当心撑破肚皮。”


    来人头戴折檐帽,一身靛蓝缠枝莲纹直缀,眉眼凌厉,唇角扯着笑意。多年的沙场历练,早使他褪去了内敛宁静的文人气质,变得锋芒毕露。


    陆植瞥向他,淡淡笑道:“是吗?不过一点饵料,不碍事。”


    “怎会不碍事?”陆预冷声,骤然与他对上视线。


    “若兄长不知游鱼已喂过饵料,那便情有可原。但既养在这湖中,便是有主之物,哪个敢轻易怠慢?”


    “兄长以为呢!”


    陆植默默掸了手中沾染的饵料碎屑,依旧面不改色云淡风轻道:“二弟也说是湖中游鱼,府中援引活水,你又岂知,这游鱼皆是府中所养,有人饲喂?”


    视线扫过那一身官袍的男人,陆预低声冷笑着,“兄长莫不是年龄大了,老眼昏花?这浅黄、别光、金翠和三色锦,皆是采买珍品,既是珍品,又何来无主之物?”


    陆植这才抬眼,平淡如水的眸子正对上他阴郁横生的视线。


    这个时候,他们所争论的,已经不是湖中游鱼了。


    “珍品?”陆植反道,“二弟看这游鱼,吞吃饵料形如饕餮,可见许久未进食,又算哪门子珍品?”


    “怕是野外的品种误入其中,这才拼命挣扎吞食饵料。”


    “殊不知,养在府内,虽有吃有喝,却无自由,并非这游鱼心之所向。”


    指痕消散,当时甩在脸庞的痛楚却蓦地传入脑海。陆预猛然想起那水性杨花的女人,对他的贵妾之位,千般不愿万般不从,反而转头勾搭陆植,妄图琵琶别抱。


    更可恨的是,他撬开白芷和那柳素云的口才得知,他大婚那日,这陆植算计了吴王,也算计了他。从他眼皮子底下将人掳走。


    他如何能忍?


    “兄长如今是连装,都不愿装了?”陆预看着他,目光不善冷笑着。


    觊觎他的女人,竟已如此不折手段。


    “既从何处来,便何处去。二弟一味地逆天而行,殊不知会不会自食其果。”陆植道。


    “兄长这是在教训我?”陆预从他身旁经过,微微侧眸,“逆天而行?我倒是和兄长不同,只有无能之人才会信天。”


    “而我陆预,只信自己,信事在人为!”


    陆植避开他的锋芒,垂下眼眸遮住晦暗不明的情绪,淡淡道:“自古以来,逆天而行者,皆下场惨淡。”


    “且听兄长之言,莫再执迷不悟。”


    男人凤眸微眯,上下打量着他,他最不耐他这种表里不一做作的模样。


    “是吗?觊觎弟妹的兄长,如今高高在上妄图教训我?倒还真是可笑。”


    “且奉劝兄长一句,无论是旁地,还是这湖中游鱼!不属于兄长的东西便永远也不属于。”


    陆植缓缓侧眸,瞧了他一眼,并未回他这话,旋即擦身而去。


    “吴地路途遥远,既是兄长所求,那弟便在此祝兄长一路顺风。”


    陆预剑眉微挑,盯着他的背影冷笑道。


    本走了几丈远,陆植蓦地顿住步伐,回眸看他,目光中多了些许意味不明的含义。


    “多谢二弟。”旋即,甩袖离去再无留念。


    回到宣明院后,与陆植狭路相逢的那股郁气萦绕在心头久久都挥之不去。


    若没有陆植的掺和,那个女人怎么敢同他一次次蹬鼻子上脸?


    依靠着他过活时,恒初院时她的一颦一笑,柔情似水仿佛一场不曾出现的大梦。


    那时,她与陆植还未像如今这般明目张胆的勾结。他假意以妻位诱她,她眉开眼笑,给他做点心羹汤,做衣裳鞋袜,体贴周到,夜夜缠着他入眠……


    曾经多么惬意,如今温柔撕碎,直面起来就有多难堪。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个机会。若她再敢不识好歹,他便要给她些许颜色瞧瞧,叫她知晓他的手段,直到她被彻底驯服为止。


    霎时,脑海里不断闪过光怪陆离的景象,陆预捻着玉扳指,眉眼深邃。


    “世子,院中的红梅开了,这是姨娘亲手剪的梅枝,说送来给世子院中添些景。”


    柳嬷嬷对上陆预诧异又狐疑的目光,当即笑道:“过了这么久,姨娘也想开了些,今日还答应同奴婢学规矩呢。”


    “呵。”男人眸底划过讥讽与不耐,心底的戒备疯狂提醒他,多少次了,每次这女人看着乖顺软化,哪一次不是一身尖刺的扎向他?


    前科累累,他倒要看看她又想作出什么幺蛾子来?


    陆预盯着那红梅,眸底深忽地升腾出一股玩味。旋即,他起身从博古架的抽屉中取出一个匣子递给柳嬷嬷。


    “红梅拿回去,如此俗不可耐的颜色,倒污了爷的眼。”


    “另外,这个给她,就说爷赏的,叫她戴上。”


    柳嬷嬷有些摸不着头脑,接过盒子发现怪有分量,以为是什么头面等贵重饰物,当即连连点头。


    “若她不依,再回来禀报爷。”


    ……


    夜暮时分,柳嬷嬷从宣明院回来,又将那红梅与玉瓶放到了岚苑的长案上。


    “嬷嬷我说的不错吧。”阿鱼正在灯下看书,瞥向那红梅道。


    “姨娘错了!”柳嬷嬷笑道,“世子说姨娘颜色明艳,这红梅最衬您。”


    阿鱼冷眸,暗暗撇嘴。


    “世子依旧是疼爱您的,姨娘且看,这是世子让老身拿过来给姨娘戴的。”


    柳嬷嬷将那颇有分量的匣子交给阿鱼。


    心中的别扭一直拧着,阿鱼拿着那匣子,有些不安。


    她不信上回的事能轻易揭过,尤其是她打了那一巴掌,他那样傲慢清高又自负的人,决计不肯轻拿轻放。


    之前在鹿升巷还有在这岚苑,哪一回争吵,他不是刻意晾她一阵子?


    阿鱼垂眸,目光复杂盯着那匣子。她叹了口气,纤细的指节打开机锁。


    柳嬷嬷立在一旁,静静候着准备观察她打开匣子时的神情。


    孰料下一瞬,哐哐当当一阵响动,坐在案前的女子蓦地发出一阵惊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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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姨娘怎地了?”柳嬷嬷见她受惊,上前去安抚。


    阿鱼急忙推开她,眼眶泛红,泪光闪烁的双眸中淬着怒火。


    等人颤颤巍巍逃到房里后,柳嬷嬷这才想起去捡那匣子里滚落的东西。


    熠熠烛火下,地毯上的柱状墨玉莹润着光,通体透亮,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约莫擀面杖般粗细,外面突兀不平……饶是柳嬷嬷这般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也不由得老脸一红。


    她叹了口气,迅速将那烫手墨玉装进匣子里,去里间看阿鱼的情况。


    阿鱼躺回到榻上,用被褥将自己紧紧裹起,蜷缩成一团。泪眼模糊,阿鱼死死抓着被子背过身去。


    与那禽兽榻上纠缠了这么久,她岂会不知晓那是什么东西?


    那时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时,在恒初院他试图用过,她不肯依,后来换回了真刀实枪的折磨,那东西便不了了之。


    他如今又将那东西拿出来,还叫她戴上。摆明了就是想羞辱她!


    看吧,所谓的姨娘妾室果真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玩意。从里到外,都要装成取悦他的模样!


    她就是知道他不肯轻易罢休。


    “姨娘,姨娘,世子既然送来了,便是有意缓和关系。”柳嬷嬷面色变了又变,最后才犹豫着开口。


    “若是姨娘这次再让世子下不来台,彻底寒了世子的心,那姨娘在府中才真是无立足之地。”


    阿鱼默默流着泪,不予回应。


    “就如承恩伯府里庶出三房的一位陈姨娘,没了主家宠爱,又得罪了主母。竟然被卖到了窑子里……”


    “还有奴婢老家保定府上的刘员外的妾室,没了宠爱年纪轻轻就病死在府中。”


    “……”


    “世子夫人还在,若是没了世子的宠爱,就算她再落魄再不风光,那也是府中主母,届时若对姨娘动手——”


    “够了,嬷嬷你出去!”阿鱼实在忍无可忍,起身打断了柳嬷嬷的话。


    柳嬷嬷话中意思真假不辩,但里里外外都在提醒她,她为人妾室不过一个玩意的事实。


    没了宠爱,她就一无所有,连怎么死得都不知晓。


    泪珠一颗颗滚落,阿鱼缓着粗息,有些不能呼吸。他为什么要这么待她,这么逼着她?


    “姨娘向来聪慧,知道该如何做。”


    柳嬷嬷将那匣子重新放回到阿鱼榻上。


    阿鱼死死盯着那匣子,目光沉沉,漆黑的眸中似有怒火翻飞,灼灼燎原,吞噬一切。


    一连又这么几日过去,柳嬷嬷过来禀报阿鱼的反应,陆预倒并不意外。


    他每日依旧照常上下职,和三司共同审理吴王案。岚苑那处,依旧这么晾着她。


    “且等着,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禀报予爷。”


    他没那么大耐性,也不会去容忍一个卑贱的渔女对他继续要挟拿乔。


    那个孩子的事本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后来仔细思量,他才蓦地发现,她从不肯与他开口,也不肯过来求他。


    虽说是兰心等人算计,可她但凡开口一句,服软一句,也不会落得那个结局。


    她为了陆植的画险些折腾到小产,便可大致猜出她未必想留下那个孩子。不然,又如何再嫁与陆植?


    他予她姨娘贵妾的地位,予她几辈子都用不完的珍宝作予补偿,她倒底还有何不满?


    心中烦乱如麻,男人凛着眉眼,将刚展开的宣纸揉作一团。


    “她今日在做何?”


    柳嬷嬷察觉世子面容不善,急忙道:“姨娘今日只起来用了些饭,便又睡下了。”


    陆预抬眸看向格窗外暖热的阳光,眉心紧拧,唇角抽搐。


    同他置气倒好,眼下却便宜了她,叫她平白得了几日安宁。


    她倒是舒坦得紧。


    可他,不舒坦!


    男人走至支摘窗前,盯着窗外的蔚蓝天空与明媚朝阳,黑沉的眼眸迅速风起云涌,将落尽眸子里的寸缕阳光尽数吞噬。


    “去将她唤醒。”


    柳嬷嬷也摸不着头脑,只知自家世子很不舒坦。急忙先一步回岚院,像拔萝卜般将阿鱼从被褥里薅出来。


    此刻阿鱼睡得正沉,被人唤醒时,额头昏沉眼眸迷离,她坐在榻上,佝偻着脖颈捂着额头。


    “可又要吃饭了?”


    这才用罢早饭不过小半个时辰,柳嬷嬷面上不太好看,遂冷了神色:“姨娘成日里这般睡着也不是个事,今日天好,姨娘出来走走吧。”


    阿鱼愣了半瞬,恍若未闻,继续不吭声裹着被褥躺下。


    她连这院子都出不去,像只鸟儿般被囚禁着牢笼中。她本以卑微忍让至此,陆预还那般羞辱她。


    她如今连睡觉都不行了吗?在这岚苑她算是看不到丁点希望,梦中还不允许她自由了?


    “姨娘——”柳嬷嬷想要再继续劝她,孰料余光瞥见身侧的一抹玄影,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后传来。


    柳嬷嬷极有眼色的退下,关门守在外头。


    床榻上的女人裹挟被褥侧卧背对着他,黑缎般的长发铺在软枕上,单薄的身影执着又倔强。


    似乎感受到他的到来,细瘦的背影颤颤缩缩。


    陆预最厌烦她这般不管不顾与他较劲的模样。上回抬她为姨娘,她不仅不感激,反而又敢蹬鼻子上脸。


    从门关上的那一刻,阿鱼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就意识到了危险。


    鸦睫颤颤,阿鱼屏息闭上眼眸,将自己缩进被褥里,不去看不去想。


    脖颈传上一阵凉意时,身子瑟缩的紧,阿鱼骤然睁开了眼眸,错不及防对视上男人审视的危险视线。


    不待阿鱼开口,寒意来袭,丝丝入骨,周身的被褥已被人掀起。


    “你——”


    话未说完,男人强势又不容拒绝的吻当即席卷开来。阿鱼想反抗,双腕却被人死死反剪在一旁,动弹不得。


    “唔!”上回在船上的羞辱依旧历历在目,阿鱼不愿再与他做这事,剧烈挣扎着,腿脚胡乱踢着。


    男人却依旧不说话,大掌桎梏着她的腕子,坚实有力的背脊将人紧紧笼罩着,压得她无处可逃。


    阿鱼近乎窒息,唇腔里溢出一丝铁锈味,唇瓣上的痛麻的紧。她眉眼紧拧着,手和腿皆被桎梏,只能拼命侧过脸,避开他的攻伐。


    清凌凌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逐渐模糊。手腕上的束缚渐松,陆预最终松开了她。阿鱼隐隐察觉自己像窒息许久的游鱼,烂泥般摊在榻上重重喘息缓着。


    眼前重新聚焦,是男人沉着脸色解着衣衫的模样。阿鱼瞳孔猛地一缩,拼经全力爬起身,冷不防被人拽扯回来。


    “放开我!”阿鱼摊在榻上,红着眼眸控诉着他的罪行。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凛着眉目也不理会她,扯了一旁的藕荷小衣塞入她的口中。


    就这般吧,他不想再听这不识好歹的女人再多说一句他不爱听的话。他怕他恼很了,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她。


    “唔——”


    奋力挣扎成了可笑的情调,细胳膊细腿的女人在孔武有力肌肉喷张的男人前面几乎毫无胜算。


    陆预攥着她,深沉的眸直接撞进她恐惧惊怕的眼底,阿鱼骤然睁大眼眸,面色痛苦,险些喘不过气。


    与上回用药不同,流水潺潺润的人心旷神怡。阿鱼疼得蹙紧眉头,手脚被束着无处发力,口不能言,窒息憋闷中只余鼻腔溢出些许气息缓缓度日。


    “知道什么是玩物吗?”良久,男人忽地停下动作,抬手就是一掌,声音喑哑低沉。


    阿鱼还未从方才的潮起潮落中回过神,却被那一掌打得身子骤缩。


    “好好的姨娘你不当,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阿鱼愣愣看着他,泪珠滚湿了枕畔。还不待思忖,又被风浪裹挟去了。


    昏昏沉沉中,灼热褪去,似乎有冰凉寒雪润入,阿鱼瞳孔骤然,周身酥颤地紧,纤细的腕子使劲挣扎,却被革带勒得生疼,勒出一圈圈红痕。


    如同冲破堤坝的巨浪,柔软的要肢拱成月牙。陆预坐于一旁,擒着那不知从哪找出的墨玉,死死盯着她痛苦却隐晦欢情的面颊。


    玩物便是如此,今日她合该也能体会到个中滋味了。


    洪流的倾泻下,潮土最终崩溃瓦解,四分五裂。全身如同从水中溺亡捞出一般,软若无骨。


    陆预这才解了她腕上的束缚,拿出那抹藕荷,重新塞了地方。


    “滚——”


    阿鱼恍若劫后余生,嘶哑着嗓音目光虽涣散但心下确实又气又恨。


    “放肆!”陆预擒住她的下颌,狠狠掐着,拿着墨玉触向她的脸颊,轻拍慢捻,滑腻不堪。


    “爷已给过你无数次机会,可你,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论手段,你当爷没有法子对你?”


    男人眸光幽深,余光微微瞥向青莲香炉里缓缓升腾起得烟云深深嗅了口。


    阿鱼目光潮红,想继续骂她却周身无力,欲再度开口嗓中却只能嘤咛着。


    不对劲,一点都不对劲。


    心下慌乱,冥冥中哪里很不对劲,阿鱼想逃却无处可逃,手臂腿脚都是软的,舌头却僵着,被人攥吸吮吻着,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唇瓣。


    锋锐的眼眸锁死着她,陆预揽着腰将人重新抱上怀里,旋即贴的严丝合缝。


    白皙的胸膛被温软隔的不适,陆预垂眸,沉沉盯着那处,不由得想起来在北疆作战时,有胡人试图趁他后方空虚,行偷袭之事。


    他旋即反应过来,将一把刀柄上嵌着红玛瑙的匕首掷出,快准狠稳地插入了胡人的心口。


    那胡人当场毙命。


    从来惹怒他,得罪他的,皆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陆预盯着那红玛瑙,猩红的双眸眸光阴鸷,当即碾咬上去。


    “疼——”


    “夫——君——”


    脑后似乎有温热将他裹挟进入,陆预警惕,打算掰折那碍眼的臂膀。


    “夫君,我疼——”


    灼热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在额头,陆预骤然回神,缓了力道,任由着女人抱住他的脑袋。


    “夫君。”阿鱼声音渐弱,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将下颌埋在男人颈窝,呢喃哭诉。


    “夫君,我好想你……”阿鱼紧紧搂着他,自动屏蔽了外界的风吹雨打怒浪涛天,站在摇摇晃晃的舟子上,紧紧抱着人不撒手。


    陆预漫不经心地捻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手中绕着打圈。眸光确实愈发晦暗。


    思春的香,与丸药不同,香只会令人周身无力,仿若身陷梦中,只会带着人寻求内心最真诚热忱的渴望。


    他早已服下解药。


    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看来依旧是对他爱的死心塌地。就仅仅是为了一个正妻之位,不惜与他闹到今日这地步,甚至还想绕弯子琵琶别抱去寻陆植。


    不就是要他趁此妥协,予她正妻之位吗?


    这香已然证明,她还是爱他的。与陆植勾搭或许是为了满足她心底的那些虚荣。


    她做不了他的妻,但未必做不了陆植的填房。


    但那鳏夫却并非她这般单纯好骗,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心思,他身为男人又岂能不知。


    陆植对她,并不清白。


    陆预将她身后的青丝揽至一侧,露出带着红痕的纤白颈子,密密麻麻又吻上去。


    阿鱼闭上眼睛,紧紧抱着他,极尽贪婪地享受这一刻的温情。


    “夫君……”


    陆预却在这时抬眸,摩挲着她脖颈的新痕旧迹,又问道:“夫君是谁?”


    “阿……江。”


    “……”


    “阿江是个什么东西?”男人扯唇咬牙扯齿怒道,再度掐住她泛红的下颌,“说,阿江是什么东西?”


    “夫君,他是我夫君。”


    阿鱼垂下眼眸,泪光闪闪,啜泣呢喃着,心中不知从何处涌上一股巨大的悲恸,他在怪她!


    阿鱼强撑着身子,梗着脖颈抱住他,“夫君,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不想要它。”


    “它是我们的骨肉。”


    “夫君,原谅我好吗?”


    顷刻间,男人眸底阴云迅速消散,仿佛被人抽了神魂,陆预指下松动,黑沉的眸子盯着她一动不动。


    “你为何——”


    既然想要孩子,既然被人所害,为何不来寻他?


    “夫君,你原谅我好不好!”


    阿鱼蜷缩在他怀中,纵然二人此刻贴的密不透风,阿鱼怕眼前的一切又如幻梦,只能死死抱住男人。


    “夫君,你别再离开我好不好。”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陆预掌住她,垂眸重重喘了一口气。


    旋即,朝着那微微肿胀泛着水光的唇瓣吻去。


    斜阳西去,留下点点余辉。柳嬷嬷弯腰活动了下腿脚。


    她盯着残阳下迅速掠过的一群倦鸟,忍不住叹息。


    世子都从晌午进入,里面动静响到了现在,竟然还没结束。


    看来吴姨娘注定是要吃些苦头了。


    明眼人都知道,好好跟着世子,当府里的姨娘,将来再生个一子半女,府中谁还能高过她去?


    也不知她哪根筋搭错了,简直太烈性太倔太犟。


    “备水。”


    终于等到了吩咐,柳嬷嬷迅速挂上笑脸,照顾丫鬟婆子抬水的抬水,伺候的伺候。


    陆预披散着半湿的长发,重新将人抱回到榻上。


    此刻女人亦是披头散发,身无寸缕。看着那青紫殷红的痕迹,男人皱眉,披衣取来膏药。


    拿着裹了绸缎的玉棒一点点涂抹到春深烂漫处。


    玉棒力道不同,她的眉眼蹙的弧度亦不同。陆预盯着她沉睡的容颜,不由得回味起她在榻上说的话。


    ——我夫君是阿江。


    原来,真是令她忘怀不已的,是哪个蠢笨无能一无是处的傻子。


    阿江是他,却又不是他。


    她的温柔小意,她的乖顺妥帖,给的都是那个阿江啊。


    不是他陆预。


    男人眸色渐深,又从枕畔拿起那黑色的墨玉,沾了汁药,不容置疑推了进去。


    阿江是他,陆预更是他。既然她能真心待阿江,为何不能真心待他陆预。


    无论哪个他,她都得接受,必须接受。


    阿鱼再次醒来时,已是翌日中午。额头像灌铅一样沉重,然而比额头昏痛更令人难受地,是那处莫名的肿胀。


    隔着青纱床幔,发现外面没人后,阿鱼重重缓了口气,小心翼翼伸去手。


    霎时,她脸色骤白,不可置信的一点点触及。


    脑海中的剪影如同潮水般纷纷涌涌,拖拽着她令她沉溺入水窒息身亡。阿鱼目光涣散,抽离那物的手都在颤抖。


    煎熬挨过,盯着那温热的墨玉,泪珠颗颗滚落,她捂住唇瓣,眸中蓄满了盈盈泪花。


    ——知道什么是玩物吗?


    那人笑得玩味恶劣,阴森至极。眼前的墨玉,手中的灼热,无一不在提醒她,嘲讽她,她是一个玩物的事实。


    “唔……”阿鱼低垂着头,更多的回忆陷入脑海。


    她竟然又将他当成阿江,她错的有多离谱啊。


    他和阿江本就是一个人,一个同样恶劣同样不堪同样欺骗过她的人。


    世间本就没有阿江,只有他陆预。


    “姨娘可是醒了?”


    耳畔脚步声由远及近,阿鱼旋即回神,手忙脚乱地将那墨玉塞入被中。


    可她刚一抬腿,一股出恭的感觉剧烈地袭击着她,阿鱼骤惊,怕在人前失态,急忙又缩回了被褥装睡。


    柳嬷嬷早就听见了微弱的哽咽声,知晓她醒了,轻声拿玉钩挂起青纱床幔,又打了盆热水。


    “姨娘起身洗漱吧。已经巳时了,世子说未时三刻要您去宣明院呢。”


    去宣明院?


    阿鱼擦去眼泪,渐渐记起了昨夜她将那人认成阿江,他是如何反应地呢?


    待她似乎缓和了些许。


    也只是些许。


    不会再像最开始那般羞辱她,像只发疯的畜生一样撕毁她。


    特别是提到那个孩子时,他的举动更为温和。


    她在求他原谅,她凭什么要求陆预原谅?


    阿鱼捂着头,在被褥中蜷缩着身子。那种纷涌的感觉愈发强烈,渐渐沿着滑腻的肌肤蔓延流淌。


    方才墨玉上并无血色。


    她未来月事。


    原来,他只是喜欢她同他低头,肆意任他亵玩,不会反抗他的模样啊?


    心仿若被人死死抓紧拧起,阿鱼咬着牙,泪水模糊了视线,握着被褥中的那依旧温热的墨玉,扯唇笑了。


    柳嬷嬷站了好一会,终于听到她应了声,这才放下心。


    柳嬷嬷走后,阿鱼急忙掀开被褥,看着豆绿色褥子上沾染的浓白雪色,面色变了又变,急忙拿起帕子,嫌恶的拭去。


    眼下不是她与陆预斗气的时候。若她记得不错,她与陆预经常这般,后来在鹿升巷她意外怀了身子。


    船上有过几次,昨日他又强迫自己做那事,她会不会再度有孕?


    阿鱼不敢想这个结果,就算没有去母留子,那一开始陆预为了娶妻,也没打算要过她的孩子。


    与其被人狠心打下,倒不如一开始就没有,她不愿她的孩子连来到这个世上的机会都没有。陆预这般禽兽,她也不会再生下与他有血脉联系的孩子,他不配!


    阿鱼收拾好情绪,起床穿衣洗漱,将那墨玉扔进匣子眼不见为净。


    她如今的尊严,算是彻底被陆预折辱完了。她也该振作起来……她不属于这里。


    ……


    陆预天明时才出了岚院。离开时他面上凝着沉重,没有一丝一毫疏解的愉悦。


    他的正妻之位,于她而言便真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她不禁舍弃他这个夫君,也要甘愿被陆植哄骗。


    思春香证明,她到底还是爱他入骨。既爱他入骨,又为何死死盯着正妻之位不放手,乖顺做妾不也一样是他的女人?


    陆预眉心紧拧,有些想不通。她既爱阿江那个傻子,待他却冷淡的紧。左右不过都是他罢了,她只能爱他陆预。


    男人面色阴沉,起身走向博古架,从中取出思春得解药,缓缓送水服下一粒。


    一次不够,她不是硬吗,他就好生试探她,磋磨她,看她究竟想要什么。


    陆预本以为人依旧会跟他犟,没想到还没踏出门槛,却见她与柳嬷嬷一前一后过来了。


    走在前头的女人身材纤细高挑,一身葱绿色立领长袄,遮住了脖颈的点点红痕。盘起得圆髻上只簪了一对素银钗,唇瓣微红,眼角晕染殷红。


    他离开时,她确实面色苍白,脱力的紧。


    想来上特意上过妆。陆预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倒并不急着开口说话。只漫不经心从书架上取出本卷册,悠悠看着。


    阿鱼站在抱厦处,脚下跟生了根似的,神色木讷就是不进去。


    柳嬷嬷在一旁干着急,想催促她进入,又怕世子不喜。


    阿鱼垂眸盯着脚下的灰色石砖,似乎能盯出个洞来。分明他将她叫来却又故意晾着她,羞辱她。


    好不容易酝酿好情绪,阿鱼咬着唇瓣,终于跨进了门槛。


    过去那些苦,她不能白吃。


    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言,不然说不定他又会再变着法子羞辱她。


    “爷让你进来了吗?”


    脚刚落进房内,耳畔传来凌厉的斥责声。


    阿鱼吸了吸气,诧异抬眸看他,迎着怒气来到了他身前的博古架旁。她咬着唇瓣,暗暗握紧指节。


    他这般斥责羞辱,也着实可笑。仿佛昨夜欺她辱她疯狂磋磨她的人不是他似的。


    “夫……君。”阿鱼抬眸,正对上他幽深又黑沉的眸子,迎撞上他打量的视线。


    男人轮廓清晰,眉眼浓黑,微双的丹凤眸眼尾上挑,鼻梁高挺,唇瓣薄红。哪哪看着都像极了阿江。


    怪不得昨夜她会意乱情迷,饮鸩止渴。明知他和阿江皆是毒药,也忍不住去贪恋她过去仿佛拥有过的明月。


    阿鱼叹了口气。


    “过来做何?爷倒还以为,这回又得派人抬了轿子去将你‘请’出来。”


    嘲讽的声音在耳畔依旧,阿鱼心中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忍要忍,只讷讷道:“柳嬷嬷说夫君要我来这。”


    一口一个夫君听得男人十分悦耳。陆预沉沉盯着她,心中冷笑。她有多烈性有几斤几两,他倒是清楚得很。


    他厌烦别人阳奉阴违,这般驯雀便没了趣味。


    “仅仅是柳嬷嬷传话?”


    “不传话便不来这,是吗?”


    过去她放肆了多回,犯下那么多大不敬,便没有一点自知自明?这般便是,依旧含着怨念与他作对。


    “是。”阿鱼麻木了一瞬,干脆道,在察觉男人怒气前,又迅速道:


    “我知晓过去我……不识好歹……有眼无珠……冒犯了夫君。”


    陆预唇角的冷笑旋即僵在脸上,一瞬即散,旋即冷意凛凛。这般轻易便认错,他不信,他一点都不信。


    照着她从前那个犟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眼下却能如此轻易的主动低头同他认错,陆预面色微沉,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她,逡巡着,黏锁着。


    “不妨说与爷听听,怎么今日突然醒悟改好了?”陆预漫不经心拨弄着香灰,不一会,袅袅烟云再度生起。


    因为想跑,因为恨你,因为不得已而为之,你满意了吗?


    脑海中的念头一时间疯狂叫嚣着,阿鱼心脏跳得飞快,迅速垂下眼眸。


    她怕下一瞬陆预会捕捉到她眸中的浓烈恨意。


    忽地意识空了一瞬,阿鱼身子摇摇坠坠,急忙抚着额头。眼眶中的清泪闪着莹光。


    “因为……因为我想要我夫君……”


    阿鱼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种话来,阿拼命咬着舌头,怕自己把心底的恨宣泄出来。


    陆预冷眼看着她的摇摇晃晃目光迷离的模样,知晓这是思春香发作了。


    “为何往日不想要,只今日想要?”


    阿鱼身子佝偻,半扶住柱子,目光已渐渐有些涣散,“阿江。”


    阿鱼喃喃道,朝向陆预,一把环住他的脖颈,踮脚吻住他的唇瓣。


    霎时,男人惊愣在原地。脖颈被带着往下。


    他方才有不让她近身的机会,却还是忍不住想看她能使出什么花样。


    唇瓣被人含住,轻拢慢捻,细细酥麻。


    “回太湖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太湖。”


    阿鱼吻着他,一双桃花眸中闪着盈盈春水,可怜又妩媚。


    理智似乎被撕裂,冥冥之中似乎有道声音告诉她离这个人远些。


    可她的一举一动,皆是靠近。


    “夫君——”


    “爷再问你,夫君是谁!”她的靠近并没有令男人喜悦,诧异过后,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心头。


    “阿……江。”


    “呵——”男人冷嗤。


    所以,今日她也是为了那个阿江而来?想阿江那个傻子了,便主动与他修好。看着他的脸睹物思人。


    陆预不能忍。


    遂问出了今日一直困扰他的话,“你为何一直在同陆预闹?为何不能安安分份做他的妾?”


    脑海中仿佛有两股力量肆意拉扯,一个告诉她,陆预就是阿江,阿江就是陆预。另一个告诉她,阿江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是她的夫君。那些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并不是假的。


    疼痛袭来,阿鱼抱着额头神情痛苦,目光涣散却依旧在呢喃。


    “陆预……夫君?”阿鱼讷讷呢喃,“夫……君,陆预,陆预就是夫君,夫君就是阿江。”


    “我不做玩物!我不做替身!”她忽地尖叫起来,失手打翻了瓷瓶,碎了一地。


    碎瓷声惊了阿鱼一瞬,她愣了半瞬,当即拾起一块碎瓷就要划像自己的脸。


    陆预眉头紧拧,迅速夺下她手中的瓷片,沾染了她鲜红的血。狠狠攥住她的手,裹挟温热殷红与她十指紧扣。


    原是如此,她爱极了自己,只是不想做妾,不想做容嘉蕙的替身,这才千方百计与他抗衡,甚至将陆植那个老鳏夫都咽得下去。


    不嫌晦气克妻吗?


    男人眸光忽暗,盯着阿鱼的迷茫的面庞,仔细打量。


    她不想为妾便不想为妾吗?若由了她,今后府中岂不是要乱套了。


    “这回,爷便不与你计较。”陆预擒住她的下颌,并不温柔地吻了起来,阿鱼体力不支,歪倒在地,艰难回吻着他。


    “夫君。”


    陆预没回应,只死死按着她,如狂风裹挟巨浪,暴雨冲破河堤,火山纷涌而出,势不可挡地出击,她不能敌,早已仰着细颈溃败而逃。


    逃,是逃不掉的。


    陆预抬眸盯着思春香,观察着她面上的痛苦挣扎以及,爽利……


    月上高楼,博山炉再没了烟云散出。


    帐幔中的叠影似乎舒坦,大掌掀起帘帐走到了长案上,最后又接连到窗台,屏风,甚至圈倚上……


    再度醒来时候,阿鱼只觉身处孤舟上,叫她险些站不住,摇摇欲坠。


    反应过来时,发现心口生疼得紧,火辣辣的,灼痛难耐。


    迷蒙中,视线里出现的物什抵到她下颌上,比上回的玉不知骇人了多少倍。


    他在做什么?


    依旧晃悠悠地下颌生疼,阿鱼骤惊,不可思议地看着陆预。


    见人转醒,陆预知晓思春已然没用。他死死盯着阿鱼,电光火石间心底生出一个凌虐的快感。


    既清醒了,便来回答他,她是否真知错了。


    阿鱼不知他眸中的戏谑从何而来,很快后颈被人抓起逼近。见那物将要触及她的脸,阿鱼骤然大惊,挣扎后退,险些崩溃。


    她不明白,为何她都做小伏低这般讨好姿态了,他仍旧要羞辱她。


    “张嘴!”男人捏着她的下颌,不容置疑让她张嘴。


    “唔,不可以。”阿鱼侧过脸拼命摇头。


    “嫌脏啊?”男人冷笑着,眸底晦暗阴沉,拍了拍她,沾染了一些许莹润,拉扯到她唇中,使劲搅动。


    “你看,皆是你的。”


    长指将将探进她的喉咙,阿鱼一阵干呕,喉管险些吻上他的指尖。


    陆预当即捻磨着她的薄唇,擒住她的后颈往下。


    为什么,为什么依旧要这般羞辱她。阿鱼努力憋回眼泪,回忆着之前说的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又看着眼前的疯子,死死咬着唇瓣。


    “伺候得好,爷便有赏。”


    陆预好整以暇盯着她,微眯的凤眸遮住了其中的凛冽寒意。


    被捏着下颌,唇瓣再度颤颤张开,阿鱼抬眸对上他戏谑又恶劣的视线,眼泪掉了下来。


    墨玉进来的时候,她便早没了自尊。如今又在清高什么?


    只要能有机会离开他,当下这些羞辱,一次和许多次,本质没什么区别。


    阿鱼擦去眼泪,双手捧着温热的玉,轻拢慢捻,慢慢吮吻。


    正当她要继续时,头上猛然传来一阵刺痛,是男人扯住了她的发髻,阿鱼被吓到,指尖刮擦,头顶传来一阵喘息。


    “谁教你的?”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质问,陆预不敢去想那种可能。从前他从未让她做过这事,她大字不识一个,哪里会懂得这些?


    她平日看的那些书册,皆是他挑选的,就连那云来书肆的那些书,他也早早派人处理了,绝不可能有那些污秽之物。


    所以,她如何知晓的?如何知晓这种让男人爽利的法子?


    “谁教你的?”他又问了一遍,被他抵下颌,戳得一阵痒意。阿鱼不知他又发什么疯,眸中又蓄了泪。


    “说,是谁教你的?”陆预附身逼近,阴鸷的眸锁住她的面庞,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逃往湖州的路上,终究是有他不知道的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譬如瞒着她与陆植暗中往来,譬如大街上与李含拉拉扯扯,譬如被蔡贞抱在怀中……


    陆预不敢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藏了多少龌龊腌臜之事。


    谁教她的呢?


    阿鱼抬眸看了眼两人坦诚相对的一幕,质问她的同时依他旧兴致勃勃,充满生机。


    “你若想死——”


    “你——”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发出,碰在半空中,交织散去。


    她记得,从前与他在湖州时,他会亲吻她,从头到脚地吻她。


    她喜欢他的吻,约摸他也是喜欢那般的吧。


    甚至她来月事时候,半夜醒来会看见他喑哑的喘息。也是这般。


    陆预终是放开了她,却不再搭理她,下榻披衣离去。


    阿鱼呆愣愣坐在榻上,抱着缩在一团。


    她都已卑微到这等地步了,他还要她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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