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天上掉姻缘 反正都考不中? ……
反正都考不中?
秀才们今日才进考场, 三天一场,每场中间歇三日,要连考三场。
前前后后加起来, 要忙活半个多月。
这期间无论是秀才本身, 还是秀才的家人都会很劳累操心, 更别提他们还从那么远赶来。
辛苦忙活这么久,今日才第一天开考,便是知道榜上有名的几率不大,也没必要上来就泼这么一盆凉水。
高氏发了脾气, 一拳头砸在林振旺下巴处:“嘴这么臭, 早上没刷牙?一把年纪了还不会说话,这参加乡试要在里头过夜, 有些人都熬不下来,甚至还有人死在里头,你两个儿子才进去,就算不盼着他们得中, 嘴上好歹也说两句好听的,有你这么当爹的么?”
林振旺挨了一拳头, 也没还手, 嘟囔道:“确实很晒啊, 我们待在这房顶上守着,便是守上三五天,又不能帮上他们的忙。”
高氏:“……”
她真的很想一脚将林振旺直接从房顶上踹下去。
寡妇的日子不好过……高氏将这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才压住了心头的戾气。
赵东石从梯子上下去, 又拿了一把伞,还端了茶壶上来。
“下去也没事,就在这里看, 几年难得一见的热闹,错过这回,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
高氏深以为然,又对林振旺恨铁不成钢:“难怪人家能得皇上嘉奖,你好歹跟人家学一学!”
林振旺想不明白赵东石往房顶上提茶水与他得皇上嘉奖之间有和关联。
高氏看着他那副不解的模样,心下愈发不满。
若不是她来时原身就已嫁了人生了孩子,她才不要嫁这么一个榆木脑袋。
高氏认为,她与林振旺之间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夫妻,更像是上下级,因为有了她这个妻子,林振旺父子四人才能过上好日子。换句话说,林振旺应该像讨好上官那样,用尽所有的力气和心思讨好她。
林振旺不想惹高氏发脾气,尤其两个儿子此次多半考不中,他可不想儿子三十好几了还是个光棍,此次无论能不能中,他都希望说服高氏给两个孩子娶个媳妇,所以,他乖觉地下了梯子,拿了点心茶水上房顶。
一直到辰时末,不再允许秀才进场,外头挤着的人才少了些,而还没有赶到的秀才们,只能等下一次了。
外面不少人渐渐散去,林麦花二人从房顶上下来时,听到有人敲门。
林云智这会儿在厨房里吃早饭,林麦花去开的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一身打扮颇为华贵,身边还带着四个下人。
“冒昧前来,打扰夫人了。”中年男人格外客气,“夫人这院子挺大,敢问住了多少人?是这样,我儿是秀才,正在考乡试,我怕他三天后出来时精力不够回暂住的客栈,想请夫人收留他半日……放心,只是暂住半日休整,价钱好商量。”
林麦花不想收留。
她又不缺银子。
而住在这条街上的人,不是都不缺钱的主儿,读书费钱,总有人愿意收留。
“不太方便。”
两人在这里说话,隔壁的院子门打开了,林振旺眼神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那个中年男人,笑道:“我家可以休整,只是地方简陋,老爷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中年男人大喜,“不知这价钱……”
再富裕的人都不希望被人当做肥羊狠宰。
“价钱好商量。”林振旺一副很大度的模样,“先进来看看,合适再往下谈。”
中年男人带着下人进了隔壁院子,高氏颇为无语,也懒得招待客人,干脆躲到了林麦花这边的院子。
“那个院子是张秀才租下,我们都是因为张秀才大度善良才能住进去,他可倒好。”高氏咬牙,“再要接纳新的租客,也该问过张秀才再说。”
张秀才家住青州府百里开外,家境一般,能够租到这个院子,是因为他在城里求学,又是夫子的得意门生,靠着夫子的关系,近水楼台,才能租到这个院子。
其余的两位秀才都是张秀才接纳的租客,算起来,租这个院子的租金张秀才早已收回,收留林振旺一家子后,张秀才还赚了不少。
林麦花不多劝:“四婶喝茶吗?”
高氏喝了两口茶:“你有没有发现你四叔眼睛只看得见银子?”
林麦花没接话,林振旺爱银子,除开那些年穷怕了,还因为他私底下要接济几个孩子。本来手头就紧,遇上这送上门来的银子,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捡?
“四婶,你们是考完就回,还是等放榜才回?”
考完距离放榜至少要半个月,如果是手头紧的秀才,会考完就回家,等放榜再来看,若是觉得自己榜上有名的几率不大,不来看也行,真考中了,自然会有人去家乡报喜。
高氏:“……”
“你呀,还是谨慎的性子,我和你四叔又不是外人,不会生你的气。”她用开玩笑语气说完这话,才答,“放榜才回,耽误了这么久,来都来了,不差这半个月。”
林麦花点点头:“我们也是。”
赵东石方才说了,等小安考完,一家子去附近有名的静水湖边住上几日,据说静水湖的荷花每年都是八月底才开,景致不错,城里好多大户人家的女眷都会泛舟湖上。
隔壁的那位老爷在半个时辰后离开,高氏不想回去,但她发现林麦花这个侄女不太乐意招待她这位客人,两人虽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可气氛有些冷,相处起来尴尬,于是,隔壁的马车一走,她立刻就告辞回去了。
林麦花关上门,跑去打水洗脸,天气太热,洗把脸会凉快许多。
还没洗完脸,听到隔壁又吵了起来。
林麦花侧耳倾听,听到高氏在骂,然后噼里啪啦,夫妻俩似乎在打架。
赵东石在屋子里闲着,听到这动静,顿时来了精神……实在是无聊,好不容易有了新鲜事,他必须得去看看。
林麦花跟在他身后,隔壁院子的门紧闭着,赵东石伸手拍门:“四叔,开门!别关起门来打架,你别动手……”
开门的是林振旺,他是跑着过来开的,鼻青脸肿,头都打破了,有血从发丝里流下来。他也不知道是太痛还是委屈的,看见二人,眼泪是滚滚而落。
瞅见这副模样,林麦花和赵东石都沉默了一瞬。
林麦花实在好奇,两家邻居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二人确实经常吵,但打到这么凶,还是头一回,她上下打量:“四叔,谁把你打成这样?”
林振旺看了一眼屋檐下手里拿着扁担的高氏,眼神中满是控诉。
此时院子里桌椅翻倒,地上都是水,扫帚上的竹枝散落得到处都是,厨房门口的架子都倒了,几个盆子洒落一地。
高氏叉着腰:“我打的!狗东西该打!”
一般夫妻俩吵起来,都是做媳妇的哭诉,高氏没有流泪,此时满面愤然:“麦花,你来评评理,我和你四叔过了这么多年,论为家里付出,谁付出最多?”
林振旺是因为高氏会做点心,并且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卖各种点心,日子才越来越富裕。
不提高氏本身脾气如何,一家人确实是因为她才过得比村里九成的人都要富裕,林麦花现在都还记得,林家刚分家那会儿,高氏卖了点心后,有给林杏花姐弟几人买肉吃,且做出来的点心也紧着他们先吃。
赵东石笑道:“我这个外人都知道是四婶为家里付出最多,四叔,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呢?”
林振旺满面悲愤,大叫道:“是她打我!你看她身上可有伤?”
赵东石转而又道:“四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都是一家人,遇事心平气和商量嘛。四叔受伤,不还得你花钱治?”
什么劝架,他完全就是看好戏,没有半分担忧。
不过,话说回来,夫妻俩便是动手了,手上也有分寸,不会真的打出个好歹来。
林麦花出声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是为了收留方才那位老爷暂住,真不至于。
高氏只是看不惯林振旺见钱眼开,可没拒绝那位老爷暂住,她如果真不乐意,当场拒绝就是了,那老爷也不是那死缠烂打的无赖。
她当场没拒绝,还放任林振旺与之谈价,回头又因为这件事情打架……不是高氏的性子。
高氏特别生气:“你四叔,在那短短半个时辰里,给你堂弟把婚事都定了!”
林麦花恍然,难怪高氏会这么愤怒。
高氏一提这事,又气得跳了起来:“萍水相逢,就见了一面,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么?万一他是个犯人……”
“不可能!”林振旺语气笃定,“他有一个秀才儿子,怎么可能是犯人?我给咱儿子找一个秀才小舅子,这叫门当户对!而且你也看到商老爷的打扮了,家境不可能差!这么好的亲事落咱儿子头上,和天上掉馅饼一样,馅饼都塞嘴里了,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拒绝?”
赵东石追问:“明明是来租房子,怎么就说到了婚事上?”
林振旺既然要收对方银子,肯定要说明这个院子的实情,他说自己也是借地方住,要收留商老爷,最好借口说两人是亲戚。
两人在说起做什么样的亲戚不被张秀才怀疑时,商老爷提出他有个女儿今年十八,还待字闺中,可以假称是儿女亲家。
想儿媳妇想疯了的林振旺听到这话,立刻表示自己两个儿子随便商老爷挑。
商老爷听说他儿子是正在参考的秀才,倒也不抵触,然后就定下了林青秋的亲事。
至此,假亲家变成了真亲家。
第492章 百态 林振旺是真心觉得这门婚……
林振旺是真心觉得这门婚事定得不错。
儿子以后会有一个做秀才的大舅子, 而且观商老爷的打扮,家境不差,给闺女的嫁妆应该也少不到哪里去……无论如何, 肯定要比槐树村和镇上的姑娘嫁妆多。
唯一的顾虑就是这婚事是他私自定下, 没有提前告知高氏。
他定下亲事时心中就有一层忧虑, 果不其然,高氏一听就发火了,还拿东西砸人……夫妻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林振旺害怕归害怕, 却不觉得自己有错, 眼看高氏还要打人,他忍不住吼:“儿子都二十五了还不成亲, 你是想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吗?”
高氏气笑了:“我不是不让你定亲,好歹你要先告诉我吧?是我生养了他们,又赚银子来供他们读书……在你眼里,我算什么?给你们家赚钱的长工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振旺强调, “这些年我对你如何,你心里该明白!”
他常年住在村子里, 虽有防人之心, 但其实没什么心眼, 话赶话说到这里,忍不住就将心里的话秃噜了出来:“我如果真的不尊重你,真的会私底下定孩子的亲事,两个闺女也不会拖到那个年纪才嫁人……”
她们甚至是偷偷跑进城自己找的婆家!
不提姐妹俩还好, 一提她们,高氏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那是为她们好,不识好人心的蠢货, 那些年我亏待她们了么?对她们一万次的好,只有一次不好,我就成了恶人,一个个的都恨我,进城就不回来,有本事,你让她们一辈子也别认我,老娘就当是将那些年的付出都喂了狗,又不是没了她们我就活不成了……”
高氏怒火冲天,怒到极致,又想要动手。
林振旺跳起来躲。
林麦花两人说是来劝架,更像是在旁边看戏的。这夫妻俩的矛盾又不是一两天攒下来的,几句话可劝不好。
后来是高氏发泄够了,自己停了下来。
林振旺躲来躲去,身上没多痛,就是觉得丢人,他说不出与高氏分开的话,因为高氏手里捏着他们夫妻俩所有的积蓄,他自己又没那个本事做点心赚钱。
舍不得高氏手里的银子和方子,就只能忍着。
可高氏眼中,林振旺做的事触着了她的底线,近些年越来越过分,她真的生出了离开的想法,可话说回来,她在林家付出了那么多,如果离开林振旺,孩子……兴许不会跟她。
刚来时,她觉得真心换真心,只要她对孩子好,孩子定然也会拿她当亲娘一般孝敬,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天真,羊肉贴不到狗身上,曾经她对姐妹俩那么好,二人还不是说走就走?
姐妹俩离开槐树村,完全没有顾及旁人会怎么看她这个亲娘,现在槐树村包括周边附近十里八村与镇上的人,都在说姐妹俩是被她这个亲娘逼走的。
还有人说她脑子有病,跟个疯子一样不许闺女成亲。
姐妹俩走得头也不回,不管她的死活。
到了林青春和林青秋这里,其实也差不多,兄弟俩看似对她尊重,结果林青春一遇上那个姑娘,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整日地跟在那个姑娘身后,一点脸都不要。
想也知道,林青秋如果知道他爹给他定下了亲事,定会欣喜若狂,而不是考虑她这个娘高不高兴。
高氏今日打了个痛快,骂了个痛快,心里却越来越凉。偏偏她还不能离开父子几人。
女人单独立户很艰难,她即便满脑子区别于当下女子那套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老观念,却不打算特立独行。
她不要和离!
林振旺抱头鼠窜,保证道:“以后家里无论大小事,我都先告诉你,你点头了我再办,这总行了吧?”
高氏:“……”
这总行了吧?
好像给了她多大的恩赐似的。
这不是应该的么?
夫妻二人都没有要彻底撕破脸的意思,打到后来,不了了之。
*
林麦花夫妻俩住的院子里少了表兄弟二人,只觉得空落落的。
当天夜里,林麦花很晚才睡着,第二天都没什么精神,白天昏昏欲睡,她却未闭眼,一直熬到晚上才睡。
熬了一天一宿,这回沾枕就睡,不睡不行,第二天午后,第一场写完试卷的秀才就可以出来了。
林麦花要准备着照顾表兄弟二人。
在小安他们入考场的第三天中午,就已经有学子出来了,只不过都是被抬出来的,个个脸色苍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林麦花只庆幸抬出来的人中没有表兄弟二人,从中午起,外面那条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商老爷也已到了隔壁,除开带的下人,商老爷还带了一位大夫。
外面的马车越来越多,好多马车上都拉着大夫,瞅这阵势,估计这条街上笼络了青州府所有的大夫。
半下午,林麦花与赵东石一起去了街上,林云智还拖着一架小板车……这是防止林云平和小安出来站不住,到时用板车拖回去。
几人多虑了。
有学子出来时,林云平和小安算是最先出来的那一波,二人除了脸色苍白些,看着狼狈些,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赵东石上前将儿子一捞,直接薅到了自己的背上。
小安想要挣扎,赵东石低声呵斥:“别动!你这么高壮,胡乱动弹,到时候我们父子俩会在人前摔成一团。”
小安趴在了父亲宽厚的背上。
赵东石边走边笑:“不背你,我都不知道你长这么大了。”
林麦花眼看父子俩有说有笑离去,伸手扶了林云平一把。
林云平看到了板车,又看着表弟被姑父背走,干脆摆烂一般趴到了板车上。
实在是走不动了。
林云智动作麻利,拉了板车就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这条路很快就会被堵住,林麦花跟在后头推,前后不到半刻钟,他们已经从人群里挤回了自家院子门口。
没有人问考得好不好,林麦花早已吩咐人在锅里烧着两大锅热水,表兄弟二人一进门,赵东石就和林云智一起打热水,很快将两人泡到了大桶之中。
林麦花又给二人送点心和茶水到门口。
浴桶之中的小安完全没了平时的文雅,几乎是狼吞虎咽。
赵东石怕他噎着,忙给他倒茶:“怎么饿成这样,你那些干粮没吃?”
小安摇头,连咽了两盘点心,肚子里有货了,才有心思说话:“饿得快,干粮还洒了一半,若不是省着吃,昨天我就得出来了。”
闻言,赵东石动作一顿:“想出就出,你还年轻,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
“太折腾了。 ”小安说的真心话,他们一路从县城赶到青州府,找地方住,去各府上拜访,不说受多少罪,是真的麻烦又费心。
“爹,儿子好想考中。”
赵东石真心实意道:“不用这么急,若是考不中,你回槐树村也能过得很好。”
小安一脸无奈:“爹,儿子努力上进,您却总想让儿子做个废物,真废了,您后不后悔?”
“不后悔啊。”赵东石一脸坦然。
小安:“……”
父子两人一个泡着,一个在旁边陪着闲聊。
林云平的那个屋子,林云智在里头打下手,旁边又有院子里原先就在的牛叔帮忙。倒都不用林麦花操心。
隔壁院子里也热闹起来,拢共住了五个秀才,再加商老爷的儿子,六个秀才一起归,整个院子忙得不可开交。
林麦花没想着过去探望,此时登门,纯粹是给人添乱。
她没过去,隔壁的人却过来敲门了,不是林振旺和高氏,两人这时候在忙着照顾兄弟二人呢,毕竟他们住进来时,张秀才说了不许带下人,所有的事情都只能俩人亲自来。
敲门的是商老爷,看见林麦花,他未语先笑:“赵夫人,我过来是想问你们家需不需要大夫。我请了一位擅长调理身子的大夫在隔壁住着……你们初来乍到可能不知,但凡是学子们考完出来的这一天,满城的大夫都在忙,想要请大夫登门,多给银子都不成。所以我早有准备,一会儿赵秀才和林秀才缓过来了,最好是让大夫来瞧瞧。”
林麦花心里还在想着林云平和小安有没有必要看大夫,瞧着两人挺康健的。
商老爷自顾自笑道:“我闺女和林秀才定下了亲事,你们又和林秀才是亲戚,算起来都不是外人,没必要客气,一会儿等大夫忙完,我让他过来,赵夫人千万不要推辞了。”
他说完就走,赵东石听到动静追出来:“谁在外头?”
林麦花说了前因后果:“人家也是一番好意。”
赵东石点头:“以后找机会还了这份人情就是。”
商老爷请的大夫挺年轻,给小安和林云平把过脉后,留下了一副调理身子的药,刚好喝三天。
三天后,他们还要继续考。
稍晚一些的时候,林麦花去街上买吃的,一路上听说好几个秀才考完出来就倒下了,生了病,都不知道三天后能不能爬起来。
考科举,真的太难了。
便是真的有一副康健的身子熬过来,也不一定能考中。
林麦花拎着买来的东西回家,看到家里有人。
来人是小安原先同窗的书童,他主子也是林云平岳父的弟子之一。
当初大家还一路同行,这位同窗进城后住进了客栈,虽然大家分开住,但在开考前都见过面。
“赵秀才,小的也不好意思来麻烦您,可是满城的大夫都在忙,我家主子回来后就发起了高热,这这这……”
第493章 第三场 对于小安的同窗遇上难处求……
对于小安的同窗遇上难处求上门, 赵东石并不觉得意外。
但凡跟小安熟悉些,都知道他有一个得了皇上嘉奖的爹,虽然这位被嘉奖的爵爷还是村里的庄稼汉, 但总要比普通人的能力更大些。
旁人都求上门了, 小安也不觉得这事有多难, 且他已经缓了过来,自然要帮忙。
“大夫不愿意出诊,可以把人送去医馆。”
书童几乎哭出来了:“我扛不动主子,而且, 医馆都挤满了。”
“我帮你抬!”小安出门前, 想要带上林云智。
赵东石不放心,跟着去了, 小安的同窗和凌云平也相熟,他急忙换上衣裳追上去。
林麦花没去。
几人慌慌张张出门,动静挺大,商老爷打开门, 看着马车离去,好奇问:“赵夫人, 这是怎么了?”
“我儿有个同窗病了, 请不到大夫, 他们去帮忙。”林麦花没有隐瞒,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商老爷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都说了他家里有大夫,结果这一家子在需要大夫时却没有上门相助, 明显是不想欠下他的人情。
这欠了人情,再背上谢礼还人情,多欠几回, 有来有往,大家自然就熟了。赵家不肯上门相求,就是不想与他多来往的意思。
“这样啊。”商老爷不甘心,“我这院子里有位大夫,赵大人是忙忘了吧?赵夫人知道他们在哪个客栈么,要不我带着大夫去?”
林麦花摇头:“不清楚,我堂弟他们应该知道。”
商老爷:“……”
如果是未来女婿带着大夫上门相助,那位秀才欠的就是女婿的人情,直接就略过了赵家。
商老爷更愿意和赵家人交好,但有些事情不好强求,不能与赵家亲近,多结交一位秀才,也有些好处。
于是,商老爷带着儿子和女婿,匆匆出了门。
别看高氏在得知林振旺给儿子定下婚事后吵得那么凶,几乎把院子都砸了,当着商老爷的面,她没有表露出半分的不满。
此时商老爷走了,林振旺鬼鬼祟祟过来:“麦花,你别跟商老爷说我和你四婶吵架的事。”
他知道侄女是个嘴紧的人,但还是不放心,想多来嘱咐一句。
商老爷请的大夫,可帮了大忙了,证明次日办事周到,林振旺心里对这个亲家很满意,就是高氏,也挑不出商家的毛病。
“我不会乱说。”林麦花心下好笑。
林振旺这才放心:“麦花,等这门婚事成了 ,回头我让青秋谢你。”
小安的那位同窗李秀才病得挺重,书童在发现他生病后,想要请大夫上门看诊,为此耽误了一些时间,便延误了病情。
三日之期已到,要考第二场了,李秀才缓了过来,捡回了一条小命,但是暂时爬不起来。考乡试要紧,但小命更要紧,李秀才只能遗憾缺考,准备三年后再战。
像李秀才一样考完一场只能放弃的学子不少,科举真的挺难。林麦花后来去探望李秀才时,还碰到另一个不能考第二场都秀才在客房中痛哭,哭声悲怆。
小安和林云平考第二场,赵东石觉得在家等着的日子太难熬,带着林麦花去了郊外的大竹林。
竹林里没有什么景致,胜在空气怡人,可以挖竹笋,只是挖笋的太多,难有收获。
俩人忙活了两天,挖到了大概二十斤,竹林外有当地的庄户人家架了锅,因为竹子壳太多,剥起来费时费力,就有那挖到竹笋的人家嫌麻烦,花费十几个钱请这些人帮忙。给的是毛竹笋,拿到后就是已经煮过了可以吃的干净笋子。
林麦花笋子不多,却还是请这些人帮忙了,因为……她瞧着几口锅的生意不太好。
两人拿着剥好后只剩下几斤的竹笋回到家时,天色已晚。隔壁林振旺只知道夫妻俩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听到二人回来的动静,立刻过来询问。
得知两人去郊外挖笋,颇为无语,林振旺到底是没忍住:“你们在家干这些活,干得还不够吗?都离家几百里,住在城里最繁华的街上,居然还要跑去干活?”
“闲着没事,四处走一走,也是想尝尝青州府的笋子和我们村里的味道是不是一样。”林麦花反问,“四叔这两日在家做什么?”
准备提亲示意。
林振旺与商老爷定下了儿女婚事,当时互相换了小定,但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槐树村算是十里八村最富裕的村子,可和各个小镇甚至是城里比起来,又格外偏僻。
他想要在商老爷去槐树村之前开始走三书六礼,将这门婚事钉死!
商老爷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在小安他们考完出来的那天早上,媒人登门,正式下定。
小安第二个三天熬完,精神还不错,就是林云平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林麦花夫妻俩一见到人,就感觉到他身上有股味儿,像是沤肥的味道。
“怎会如此?”林麦花惊了。
她有听说过学子会分到臭号,但那么多学子呢,这倒没事不一定会摊到自家头上。
林云平感觉自己头发丝都是臭的,脸色惨白惨白的,都不想张口说话。
小安接话:“表哥很倒霉,分到臭号了。”
考乡试的秀才那么多,分到哪里就是哪里,那时候敢纠缠敢不满,绝对会被当场扔出来。
小安不嫌弃林云平臭,看表哥要倒了,急忙上前将人扶住:“我都以为表哥熬不过三天……表哥这意志力和忍耐力,非常人也。”
林云平苦笑了下,家中父母妻儿,包括岳父都等着他高中,岳父还说,若能得中,翁婿二人一起去往京城考来年的会试。
他不觉得自己能榜上有名,但折腾这一场,总要试一试,如果熬不过三日,考卷没答完,那就是断绝了所有的希望。
林云平看出表弟是真心实意夸自己,虚弱地笑道:“臭归臭,旁边人来人往,我一直不困,自觉答得不错。”
小安:“……”
“因祸得福了?”
写文章最怕吵,多数人有人在旁边就做不到心无旁骛。
林云平是真觉得自己答得不错,过去的五年间,除了岳父真心指点,他还和小安一起认识了不少名师,读了许多文章释义,可以说,在整个县城的秀才之中,他和小安的学识绝对是前排。
表兄弟二人洗漱完后,喝下了林麦花一早去买的补身药材……所有的医管在学子们考完出来后会很忙,但在出来之前,多数大夫都是闲着的,此时去抓药,一般不用等。
三天过后,表兄弟二人再次入了考场。
这一次考完,成不成的就已成了定数,只需等待便可。
林麦花二人没有去城里转悠,只在家里等着,这天还等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那位袁姑娘的堂兄登了门。
虽然是堂兄妹,从年纪上看,倒像是两辈人,这位袁举人今年三十有九。
虽年近不惑,袁举人养尊处优,看着要比同龄的赵东石年轻一些。
见面后,互相表明了身份,袁举人客气地拱手道:“还会多谢二位在路上对舍妹的照顾,今日备着礼物登门,特来相谢。”
赵东石谦虚:“我们并未照顾袁姑娘,反而是袁姑娘对我们多有照顾。袁举人太客气了。”
袁举人登门,肯定不会是道谢那么简单。果不其然,几句寒暄过后,袁举人就问及了林青春。
“听小妹提起那位林秀才,说是二十多岁了还为谈婚论嫁,原因是其母不允,这真的是件挺稀奇的事,当下世道,男子十八,女子十六成亲,怎么会有人二十多岁还没相看?”
无论是谁听了,都会以为林青春撒谎,如果年仅二十几岁是真的,那多半是家中已有妻室,或者是妻子已离世。
赵东石不想多掺和:“我虽是林家的姑爷,但和这位四叔不太熟,不知道他们夫妻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们两家邻居多年,林秀才这位妻堂弟确实没有相看过,更没有定过亲。”
上一次林青春私底下去见过袁姑娘后,回来说人家要么选家世相当的姑爷,要么就得是乡试中榜上有名。
林振旺当时想要赵东石出面说媒,被拒绝后,夫妻俩都觉得这门婚事没有谈成的可能……既然都不成了,夫妻俩也不想舔着脸上门求人,后来就再没有去袁家拜访过。
也就是说,无论是林青春,还是林振旺夫妻俩,都没有登过袁家的门。更别提与袁家其他人相识了。
他们家不认为有结亲的可能,彻底放弃了结亲的机会。
院子里沉默了一瞬,赵东石提议:“袁举人若是想知道其中内情,我可以帮忙引见。”
袁举人哑然,袁家是真正的书香世家,虽然那个叫林青春的家世清白 ,但也真的只有家世清白这一个拿得出手的优点。袁家读书人多,有一位族中长辈甚至在京城里做官。让妹妹只嫁一个秀才,实在是……埋没了。
奈何妹妹自己愿意,还求上了门来,袁举人与这个堂妹颇为亲近,便想着让赵东石出面,如果妹妹嫁一个秀才还能有一个得皇上嘉奖的官员做亲戚,这门婚事也还行。
袁举人今日登门,就是为试探而来,一看这位赵大人的态度,明显不想多管闲事,也不愿意与他们袁家人亲近。
“不必,我只是好奇,才来多问几句。毕竟,小妹出自袁府,若是林秀才有妻室还来献殷勤,分明是没把我袁家放在眼里,袁家上下绝不允许有妇之夫随意攀附家中姑娘!”
第494章 考完 袁举人说这番话,纯粹是……
袁举人说这番话, 纯粹是为自己挽尊。
他之所以跑来这里问,是堂妹求助于他,堂妹对那个叫林青春的颇为满意, 但想也知道, 家中长辈肯定会认为门不当户不对。
如果有赵东石这位得皇上嘉奖过的人从中牵线, 再加上赵东石和林青春之间的亲戚,这门婚事也不是不能结。
可赵东石明显不想掺和这些事,袁举人对这门婚事的态度便又变了,他堂妹又不愁嫁, 挑个年轻的举人不难, 何必上赶着嫁一个乡下穷秀才?
赵东石看出来了袁举人的想法,只点头道:“我那位妻堂弟没有娶过妻, 如果真的有妻室还招惹别家姑娘,我们夫妻也会帮着规劝,若是劝不动,便会与这样人品的人家断绝来往。”
袁举人匆匆告辞离去。
林振旺刚好看到袁举人的马车离去, 只看那华贵的马车,心下就格外羡慕, 他真觉得这天底下所有的好事都被赵东石给占去了, 就因为得过皇上嘉奖, 城里的这些富商也好,读书人也罢,就连那些大人,都对赵东石客客气气, 时不时的就带着礼物登门。
那些礼物对于登门的客人来说是寻常,但对于槐树村的人而言,就都是厚礼。
他心下好奇, 又闲着无事,便跑过来敲门:“东石,方才来的是谁?”
赵东石笑看着他:“是袁家的人。”
林振旺知道的袁家,只有袁姑娘的那个袁家,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学习心思就像是野草似的疯狂乱窜:“你和袁家的人也有交情?”
“没有交情,人家上门来问你儿子是不是已经娶妻,毕竟年纪不小了,有这怀疑也正常。”赵东石笑道,“那位袁姑娘的堂兄可说了,若是有妇之夫敢诓骗他家女儿,他要找人算账!”
林振旺还以为人家来打听儿子,就是有意结亲的意思,只要赵东石愿意帮忙,这门婚事十拿九稳,心里正欢喜呢,就听到了后头的话,当即就蔫了:“原来是这样。”
他垂头丧气回家。
第二日,那位袁举人又来了,这回直接去了隔壁,一家子关起门来聊了半个时辰,等到袁举人离开时,林振旺和高氏一起出来送客,夫妻俩眉开眼笑,嘴角都要咧到了耳根去,很明显,两家的婚事有了眉目。
等到小安他们考完出来,林麦花和赵东石照旧去门口接人,他们说好了会早交卷子先出,结果却等了又等,门开着,一直没人出。
直到接连抬出了六个人,才看到了小安和云平的身影。
林云平面色复杂:“那些人都是明明坚持不住了还想熬,估计要凶多吉少。”
赵东石一脸不赞同:“你们可千万别跟着学,熬不住了就先出来,小命要紧,这次不成,还有下次,须知家里还有人在点等着你们平安回去。”
“姑父放心,我不会那么干。”林云平笑道,“再说,都考完了。”
林麦花接话:“便是此次榜上有名,去了京城参加春闱,同样也要连考几日。”
更何况,这次还不一定能中。
林云平一脸无奈:“姑姑,我多半考不中,此次人才济济,下一次人少了,兴许能行。”
这么一想,心里沉甸甸的,都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家人……林云平当初考秀才,一考就中,虽然是运气好,但他从来没有落榜回家的经历。
“静水湖那边,我已让人订好了房,你们先回去洗漱,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儿睡好了就准备搬出城。半个月后才回。”
接下来的这半个月里,肯定有不少读书人会拿着自己乡试的文章互相请教拜读,然后暗暗互相比较,猜测自己是否有上榜的可能。
说白了,就是白费心思,还自己吓自己。
这次林云平没有分到臭号,出来后精神不错,两人洗漱完喝了药,毫无困意,聊到了深夜才睡。
本就疲乏,又熬了夜,翌日不可避免地起晚了,等他们醒来,天已过午。
赵东石早就说过,睡够了才收拾行李搬家。林云平二人其实是被吵醒的,隔壁很热闹,好像有客来。
林麦花看到了客人,袁家兄妹前来做客,林青春整个人都欢喜疯了,完全是手足无措,林振旺提醒了好几次,他才没有丢人。
兄妹俩光明正大前来,就是有结亲之意,前后待了半个时辰离去,林振旺已经风风火火去找媒人准备上门提亲事宜,高氏也在问商老爷请教当地提亲的规矩。
虽然林振旺之前有跟商老爷定一下婚事,但商家和袁家完全不可比。袁家是传承了几代的大户人家,底蕴深厚,凡事都特别讲规矩。
跟商老爷提亲,失礼之处,只要商老爷不计较,那就不是事儿。若是跟袁府提亲,凡事都得周到,缺了礼数,婚事又要有变故。
说到底,就是林振旺一家子对这门婚事极其看重,生怕出了纰漏导致婚事不成。
这边一家人收拾行李装马车准备出城,赵东石是不打算再回这个院子了,张榜不在此处,而是在距离此处三条街外,等到放榜那日,一家子再进城,去张榜附近找个客栈雅间等着便可。
等到放完了榜,无论是否榜上有名,都要张罗着回乡事宜。
林振旺和高氏还在和商老爷一起商量礼单……送的礼物多了,得有个单子才行。
听到外面搬家的动静,林振旺探头看了好几次,当看到有不少华美的匣子装车时,他心中一动。
夫妻俩此次进城 ,是为了送两个儿子科举,也是为出来走走见世面,虽然已经刻意多带了银子,但如今两个儿子都要提亲,且未来岳家都不是村里那种普通人家,礼物不可简薄……如此一来,手头的银子就不太够。
而且他们还要在城里住半个月等放榜,兴许放榜以后因为婚事还得多留几日,这期间的花销也不少。
“麦花,你们这是要走?”
林麦花之前就透露过一家人在考完乡试后要搬去郊外住,闻言点点头:“四叔要去看湖吗?”
林振旺手头紧,高氏手头的银子却不少,赏个湖景对夫妻俩而言并不奢侈。
“暂时是顾不上了,”林振旺欢天喜地,“你知道,青春的婚事也定了,我和你四婶正在商量上门提亲的事,这……我们也没想到兄弟俩的姻缘会在这青州府,饶是想着穷家富路,出门时已多带了银子,还是带得不太够。”
在外人面前,林振旺不太愿意表露自己的窘迫,更不愿在商家和袁家面前说实情。但是在侄女跟前,他完全没这个顾虑。
大家都是从最穷的时候一起走过来的,谁还不知道谁?
林麦花盘算了一下夫妻俩这趟出门带的银子,道:“我们余下的也不多,大概能挪出五十两来。”
林振旺猜到了夫妻俩愿意借自己一笔银子,但他想借的不是银子,眼神游移,看了好几眼马车上的匣子。
林麦花看到了他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他想借什么。
“麦花,”林振旺搓着手,“能不能把你家收到的一些贵重的礼物,比如玉佩之类的,挪一些先给我用?”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离谱,尬笑道:“城里的东西贵,不好的拿不出手,稍微好一点的,价钱更是飞上了天,我不是想占你便宜,而是银子实在不凑手,便是你借我五十两,买到的礼物对于袁家而言也不像样子。”
林麦花颇为惊奇:“你打算花多少银子上门下小定?”
“二百两左右。”林振旺知道这不是一笔小数,看了一眼自家的院门,小声道:“你四婶那个人,对孩子说是有多好,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又有些舍不得……麦花,你和我邻居那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些她的脾气,我就想着,多花些银子给你娶堂弟媳妇,她们带进来的嫁妆也丰厚些,到时我就不用为兄弟俩操心了。”
他自从两个女儿出嫁,私房钱就再没有宽裕过。若是以后还要悄悄补贴儿子,这日子还怎么过?
赵东石此次收到的礼物,大大小小有十几个匣子,全部加起来大概要值几百两。
林麦花挑出了其中的一块龙凤配,还有一匹华贵的料子给他。
那块玉佩玉质不错,只这一样,估计就要值近百两。
林振旺真心觉得这两样拿得出手,再配一些点心,凑足八样礼,怎么都够了,他满脸感激:“麦花,我不占你便宜,等这事忙完了,我跟你四婶去街上打听这两样的价钱,该多少就多少,不少你一个子儿。”
林麦花就是知道夫妻俩不是占人便宜的性子,才愿意出手相助。
一家人当天就搬去了静水湖。
静水湖四面环山,赵东石租下的院子就在半山腰,一眼就能看到湖景。
另一半,林振旺夫妻俩带着媒人去袁家提亲。
中间有些不顺利,好在婚事最终定了下来。
静水湖边的各处院路互不打扰,一家人有空就去泛舟湖上,采荷花采莲子,不亦乐乎。
这半个月里,除了林振旺给儿子定下了亲事特意来报了一趟喜,一家人就再没有见外人。
时间过得很快,好像是一眨眼,就到了放榜的头一日。
林云平并不跟姑姑客气,这些日子住着姑父的房,吃着姑父安排的吃食,多数时候和小安待在一起,表兄弟二人谈天说地,聊诗词歌赋,看似岁月静好,实则心里焦灼。
放榜的头一天,俩人压根就睡不着。
第495章 放榜 等到一家人天蒙蒙亮往城……
等到一家人天蒙蒙亮往城里赶时, 小安和林云平都顶着一对黑眼圈,两人神情麻木,眼神发直。
因为进城较早, 到了城门口, 大门还未开, 今日放榜,住在郊外的农户家中房钱要便宜许多,好些外地前来赶考的秀才都选择住在城郊,但又都想在上榜的第一时间知道自己是否上榜, 于是, 纷纷起早往城里赶。
林麦花一行人出门算早的,在看不见城门的地方就被堵住, 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和各种板车,只停了一会儿,身后就排了好几辆马车。
马车停下,林麦花钻出车厢往前面看, 又看看后头,好多人在马车里待不住, 纷纷站到了路边。
林云平和小安也站在路旁, 林麦花看到两人那脸色, 一直就想笑,此时看到二人的模样,又忍不住笑出声。
小安看着亲娘:“娘,我睡不着。”
林麦花看了看天色, 提议道:“开门还得一会儿,前面那么多的马车,至少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动, 你们赶紧再回去眯会儿。 ”
林云平摇摇头:“真的睡不着,我就在这里等。”
在场有半数都是进城看张榜的秀才,两人一身儒雅气质,瞧着打扮也不是那种穷得叮当响的读书人,立刻就有人凑上来寒暄。
几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林麦花缩回了马车之中。
真的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马车才开始往城里走,好在赵东石提前订了张榜那条街的酒楼雅间,他们到地方时,酒楼的大堂已人声鼎沸,九成九都是读书人。
几人上楼,去雅间时,发现隔壁住着林振旺一家子。
夫妻俩带着俩儿子,还有商老爷父子俩,此外林麦花还看到了曾经同行过一段路的林姑娘,另一位妙龄姑娘眉角处长了个痦子,长相和商公子有些相似。
不用问也知道,那位应该就是商老爷的女儿,也是林青秋的未婚妻。
商姑娘脸上的痦子挺大的,又长在眉角,便是刻意留了发丝遮盖,也完全盖不住。
林麦花的目光并没有在三姑娘脸上停留太久,而是看向了林振旺:“四叔,好巧。”
其实不是巧。
多数读书人都往这条街上挤,尤其是他们所在的这间悦来楼,距离张榜的那面墙最近,站在楼上的雅间窗户,就能看见那面墙的动静。
也因为此,每到放榜之时,悦来楼的雅间就一房难求。非得是和东家有些交情,或者是有足够的身份,才能抢到一间房。
赵东石能够订到这间屋子,那是因为有大人提前打了招呼,而林振旺也能得这间房……多半是袁家出了力。
袁姑娘看到了小安,眼神极其复杂,只含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高氏正在和两位姑娘闲聊,不知道她心里怎么看这两个未来的儿媳妇,面上是挺热络。
“是巧,你们是从城外赶来吗?一路上挤不挤?”
“还好。”林麦花说话间,隔壁雅间的门由伙计打开,很快又有人送上茶水点心。
放榜在午时前后,还有得等。
又有伙计来问名秀才的名字籍贯,这样写成喜单递往榜下,报喜的人会根据这份名单去寻各位上榜的学子。
一家人吃点心喝茶水,简直都喝到饱了,期间林云平和小安并未出去到处乱窜,开考之前两人有结交友人,此时出门,肯定会撞上熟人。
大家凑一起,总有人落榜,那不是徒争尴尬么?
榜上有名的反过来安慰落榜的,怎么看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光表兄弟二人没出去乱晃,就是林云智,也老老实实待着。
赵东石看似平淡,嘴上安慰儿子中不中都行,实在不成就回家种地去,反正一辈子饿不着,人却一直站在窗边,好像跟生了钉子似的,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来了!”
一听这话,屋中几人都往窗户旁挤,表兄弟俩好像还撞到了头,却顾不得痛,努力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确实有几个差人坐了马车来,牵开了一大张红纸贴在了墙上。
整个青州府,因为几年未有乡试,此次选二百人上榜。除了前十,其余人皆榜上有名。
而前十不分名次,要在半个时辰后才贴出来。
红榜贴好,两个官差守在左右,不许人破坏红榜,众人纷纷往前挤,拼了命的挤。
林云智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就去了那面墙底下,努力寻找表兄弟二人的名字,他私底下早就听表兄弟二人说过,青州府人才济济,有学识的秀才很多,他们夹在其中不显眼,想要得中,不说难如登天,反正看运气。
因此,林云智是从后头往前面找的,总共五排名字,在最后一排找到了林云平的名儿,他大喜,喊着中了中了,整个人跟疯了似的,但是周围的人要么紧绷着盯前面红榜,要么也跟他一样欢喜地大喊大叫,他夹在中间,一点都不显眼。
林云智是林家为林云平请的书童,跑这一趟,然后要耽误两三个月,工钱开得不低,他是真心希望林云平这个堂兄能榜上有名,到时拿工钱时不亏心。
从大局来说,林家能有一位举人,槐树村能出一位举人,往后林家和槐树村在当地的地位拔高一截儿,不说欺负旁人,至少无人敢欺负。
林云智很快又沉下心来往前头找,一连找了三排,还是没看到小安的名字,他越找,心越沉。
该不会赵和安没中吧?
红榜一张贴出来,报喜的人立刻忙活开了,从后往前报,而林麦花几人所在的酒楼,在红榜贴出来的两刻钟内,就已报了十次喜。
悦来楼因为离红榜很近,每次乡试放榜,都是得报喜最多的酒楼。
但凡有人报喜,众人纷纷拱手道喜,听着底下的热闹,林云平颇为紧张,不知不觉间,他手中捏着茶杯的手指尖都泛了白。
林麦花见状:“云平,你……”
话未说完,又有一群报喜的人到,站在悦来楼的门口:“恭喜青州府安平县辖下槐树村林云平林老爷取中一百八十九名。”
报喜的人一唱完,立刻有伙计让众人让路,然后带着那群人往楼上而来。
林云平欢喜疯了,手都在发抖,他没想到自己能中,确切的说,他和当初考秀才时榜上有名一般,落榜是常态,考中了是运气好。
科举这种大事,人一辈子能有一次好运气就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他没想到自己能有两次。
“我中了!中了!”他眼神里都是欢喜,整个人手足无措,从来都很懂礼的他,慌到一把抱住了长大后就不怎么亲近的姑父赵东石。
赵东石并未挣脱他的手,沉稳地提醒道:“报喜的人都到了,快到门口去接,对了,带上洒喜钱的匣子。”
不管表兄弟二人中不中,林麦花都给两人各准备了一匣子铜板。
林云平恍然大悟:“对对对!”
他冲到门口,报喜的人已到了,忙对着众人拱手行礼,撒钱的事,是林麦花帮的忙。
报喜的人还要去别处,很快就告辞离去,他们一走,更多的人蜂拥而来,都是大堂和周围各个雅间中等消息的秀才。
众人纷纷前来道喜,林云平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还礼。
隔壁的林振旺没忍住,也凑了过来,还拦住了一些没分寸非要往里挤的读书人。
这样的热闹,直到一刻钟后报喜的人再次来临才消散。
不是热闹散了,而是换了个地方。
众人离开后,林振旺面色极为复杂:“我早就知道云平是块读书的料,这次回去,你爹和你爷怕是欢喜得觉都睡不着。”
林云平立即道:“两位小叔天分高,又有耐心和毅力,竟然也能榜上有名。”
好话谁都爱听,林振旺心里却明白,两个儿子回来都说机会不大,这报喜都是从末名开始报,越等待,榜上有名的可能性就越小。
林青秋已经等不及,自己悄悄溜去了榜下,只是此时那一段路极其拥挤,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挤到榜前。
林麦花所在雅间门口的热闹散去,一群人重新回到桌边,林云平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姑父,表弟比我学识更深,文章也写得更好,他一定也榜上有名,只是位置靠前,还未轮到他。”
赵东石摆了摆手:“你得中,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他还年轻,还有下次。”
林麦花看向儿子:“小安,若真的没中,下一次乡试,我和你爹再陪你来。”
小安笑了笑:“娘,儿子不怕考不中,就是怕您失望。”
“不会。”林麦花认真道:“无论你做什么,为娘都不会对你失望。”
“实在不行,回去做个地主。”赵东石笑眯眯的,“到你这里,皇上赏的官爵虽然没了,但地会留下。种好了,你一辈子躺着都吃用不完。”
小安哭笑不得。
一家子有说有笑,林振旺探头进来:“云平,你和你两个叔叔也算熟悉,那时候你们还经常凑一起讨论学问,你觉得他们能中吗?”
往常林振旺心里,小安的地位要比林云平更高,此时则掉转了过来。
林云平一脸的为难:“这考科举,除开学识 ,还得有点运气。不好说啊!”
报喜的人一波接一波,林振旺不肯离去,小半个时辰后,林云智扶着浑身乱糟糟的林青秋回来了。
林振旺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林青秋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不敢看父亲的脸:“没有……都没有……我不在,大哥不在……”
林云平忙问:“那小安呢?”
林青秋想要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都没有。”
第496章 头榜第三 听说小安不在榜上,……
听说小安不在榜上, 林云平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他立刻看向了衣裳和头发都挤得特别乱的林云智。
林云智嘴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点了点头附和林青秋。
“不可能!”林云平脱口道。
赵东石倒是寻常心, 儿子不中就算了, 进城时发现城里那么多的读书人,好多还盛名在外,更是有那爱多事的闲人在乡试之前排出了前十,其中并没有小安。
小安身为十岁出头的秀才, 颇负盛名的读书人中也算占了一席之地, 但他年纪轻,且是从安平县那种小地方来的……偏僻之地, 众人都默认了读书人少,来参考的读书人也远远不如青州府内的秀才学识渊博。
说到底,县城选拔秀才,那都是矮个子里拔高个, 每次只选前二三十。因此,同样是秀才, 秀才和秀才的学识是不一样的!只有一起考过乡试, 能在乡试上榜上有名, 才称得上有真才实学。
林麦花对于儿子没能榜上有名颇为失落,不是她想要做举人的娘,而是她知道儿子读书这几年有多辛苦,真的是起五更睡半夜, 堪称头悬梁锥刺骨。
林青秋瘫坐在地上,林青春如丧考妣,商老爷的儿子同样没中, 他脸色也很不好看。
屋中气氛低落,林振旺左看看,右看看,强笑道:“不是还有前十的榜没放吗?”
不说话还好,他这一开口,众人更是都不接茬了。
前十哪是那么好上的?
城里有自小就拜入书院的神童,还有因为天分极高被大儒看中收为弟子的读书人,更传说有三位读书人在开考之前得了几位大人的指点。
跟那些人比起来,安平县来的几个人,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小安和林家兄弟的夫子,跟那些大儒何官员比起来,名声上欠缺太多了。
此时大堂中和街上的愈发热闹,商老爷颇为灰心,但还是想等放完榜后再离开。
一开始有人报喜时,众人都满怀希望,满心期待下一个报喜人开口喊自己的名,此时看着报喜的队伍一个个离去,林振旺忍不住道:“会不会看错了?”
林青秋张了张口,这么大的事,他连看了三遍,不可能看错,那榜上姓林的总共只有四人,除开林云平,其余三人都是青州府林氏之人,似乎是堂兄弟三人,前两个字都一模一样。
忽然,张榜的地方又有了动静,看榜的众人不管不顾往前挤,还被官兵拿了大刀威胁。
一阵乱劲过后,报喜的十支队伍各自分散开去,其中有两个队伍到了悦来楼门外。
“恭喜青州府安平县辖下槐树村赵和安赵老爷中头榜第三。”
头榜就是前十,说是排名不分先后,实则排第一的是解元。当然了,因为衙门强调过前十排名不分先后,又有种说法是前十都是解元。
后一种说辞,多是旁人追捧头榜之人才会如此说。除开头名字,还真没几个头名以外的读书人能脸皮厚到自称是解元。
林麦花听第一遍时,以为自己听错,底下的人连报三遍,她确定无错后,欢喜地一把抓住赵东石的袖子,眼神晶亮:“中了!小安中了!咱儿子中了!”
她再难压抑心中喜悦,忍不住哈哈大笑。
赵东石反握住林麦花的手:“对,中了!以后你就是举人的娘,便是没有我,过上几年,儿子也能为你请封诰命。”
旁边的林云平则松了一口气,过去的半个月里,表兄弟俩私底下都说自己考的不错……在他心里,表弟要比他厉害得多。他都能挂在末尾,表弟却没中,总让他心里不踏实,都要怀疑此次乡试有舞弊了。
林振旺呆愣愣的,直到报喜的人都到了门口,领了丰厚的赏钱离去,好多人围拢上来道喜,他才愣愣地问边上的两个儿子:“中了前十?”
林家兄弟心中颇为嫉妒,小安便是中,也不该是前十啊!
据说前十能直接入国子监,便是不打算再考,就此捐官入仕,也比那些末等举人的去处要好得多。
他们若是像林云平那样挂个尾巴,都不会这么难受。
“赵举人,恭喜恭喜!”
“赵举人年轻有为,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旧识……”
“该请客了吧?原先我们可都说过 ,谁中了谁请喝酒,赵举人可别忘了!”
“对啊对啊。”
“赵举人要参加来年的春闱么?到时咱们一起,路上互相也有个照应?”
……
整个雅间门口被人堵得严严实实,地下的秀才还在往上挤,上面的人又不愿离开……便是要离开,也完全退不动。
太热闹了。
悦来楼每次乡试时,都会接待许多秀才,几乎每次都有榜上有名的,没有像这种被独占小肩中动弹不得的客人,因此,悦来楼自有一番应对之策。
忽然见林振旺那间厢房有人在敲墙,然后墙上居然多了个暗门,一行人去了林振旺的雅间,才发现每个雅间和雅间之间都留了一道小门,只需要顺着小门过去,就能避开拥堵的门口下楼。
悦来楼的东家很会做生意,几人下楼梯后,东家已等在了马车旁边,先对着小安道喜,然后主动免了他们今日所有的花销,说是为了讨个好彩头。话里话外,像小安这样的头榜举人能够来悦来楼等张榜,就已是为酒楼争光添彩。
“赵举人若愿留下一副笔墨供后来人瞻仰,小人不胜感激,悦来楼另会备一份厚礼送上。”
小安没拒绝,东家也没急着让他今天就留下笔墨,欢欢喜喜送几人上了马车,从一个平时不开的后门目送几人离开。
有读书人追来,小安也没躲着,冲着众人拱手道谢。
到底是读书人,不好意思死缠烂打。离开了悦来楼所在的那条街,就只剩下他们一行人了。
值得一提的是,林振旺和商老爷带着家人也跟了上来,其中还有那位袁姑娘。
到了悦来楼两条街外,林振旺马车走在了前面停下,他钻出车厢,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等到衙门里大人宴请新进举人后,赵东石还得带着妻儿回乡,说不得大家又会在一起同行。
林麦花让车夫停下,探出头问:“四叔,有事?”
林振旺确实有事:“你们要宴客吗?”
赵东石其实很不喜欢应付不熟悉的人:“人生地不熟的,没必要!等回了村里,倒是可以摆一摆流水席。”
林振旺颔首:“这亲近的人家上门贺喜,你们总要请人喝一杯水酒,还不如选个时辰,不然,客人一波接一波登门,你们不好招待。”
这倒是事实。
他们家不想宴客,但定然会有许多客人不请自来。
林振旺问这些事,其实是为了商老爷和袁家。
赵东石不管这些,就近找了个客栈住下,明天就是大人宴请新进举人的日子,明晚过后,就可以启程回家了。
以后这青州府,他们都不太会来,最多就是去往京城时路过此处。
几人刚刚才住下,就有人送来了贺礼,还都是家主亲自登门。
这些人倒不是说送了礼物后就非要与赵家有来有往,只是想结一份善缘。
林麦花几人所在的酒楼前前后后摆了二十桌,一直折腾到深夜,客人才散去。
在这期间,林振旺一家子都跟着忙前忙后招待客人,所有人几乎都累瘫了。
林麦花进屋喝了杯茶,缓过来后,才有了几分儿子已经考中了举人的真实感,她起身去了隔壁。
“小安?”
小安准备泡脚,听到亲娘喊自己,急忙跑过去开门。
“娘?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林麦花笑眯眯的:“小安,恭喜恭喜。娘真的很高兴。”
十八岁的举人不是独一份,但绝对称得上青年俊杰,这样好的后生是她儿子。
她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特别高兴。
小安脸上露出了一份真切的笑:“娘,儿子没让您失望吧?”
“没有没有。”林麦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此时的儿子已经比她高出了一大截,她得抬起头,才能看到儿子的脸,“你很厉害,娘以你为荣。”
小安笑出了满口白牙,乍一看,有点儿憨厚。
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这副神情,甚至很少笑。
林麦花看着屋中热气蒸腾的水盆:“去泡脚,早点睡,明晚过后,我们回乡去给你祖父和外祖父报喜。”
*
翌日中午,小安和林云平一起去了衙门。
大人要在后衙宴请众举人,旁人都不得进。
林振旺也很忙,儿子没能得中,夫妻俩心里都很失落,但这也早就在夫妻二人的意料之中。
高氏有些意兴阑珊,林振旺则努力振作了起来,儿子没能考中举人,好歹先把媳妇娶回家,以后送孙子读书……兴许也能供出一个十八岁的举人来。
在安平县,只有小安一个十八岁的举人,而此次榜上有名的人中,年纪最大的六十有五,年纪最小的十七,十九二十岁的举人比比皆是。
林振旺都不指望自己的孙子能像小安那样中头榜,只要能榜上有名就行。
有着这份美好的期望,林振旺忙前忙后,给两个儿子商定了婚期,一个腊月,一个来年正月。
实在是林振旺害怕高氏又改主意,万一她说儿子未立业不好成家,非要延迟婚期怎么办?
先把事情敲定,等到高氏反应过来,再想要延迟婚期,甚至是退婚,就得和商家和袁家商量……想要让这两家改已经定好的事,没那么容易!
第497章 欢喜后 林振旺定下日子的时间……
林振旺定下日子的时间刚刚好, 头天定下婚期,第二天一早所有人就得启程回乡。
到时,高氏想要改婚期, 或者婚事有变, 还得回青州府来找人商量。
出一趟远门不容易, 一个弄不好,小命儿都要丢在路上。总之,林振旺是想方设法让这么婚事生变故的几率降到最低。
高氏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来林振旺的这些小心思?
两个儿子都没能榜上有名, 等于此次光担了风险, 白折腾一趟,本身高氏的兴致就不高, 又见林振旺搞这些小动作,心情就更糟了。
林麦花夫妻俩堪称满载而归,心情极好,路上有一个喜欢唱山歌的妇人, 她家乡那边,无论男女都会唱, 时不时就高歌一曲。
小安来了兴致, 还在旁边打拍子。
林麦花也喜欢听。
这天到了一处平坦的草地上, 一行人停下来休整,那妇人似乎家境不错,但又不是豪富之家,没那么多的规矩, 她特意换上了满满都是刺绣的特色裙子,在草地上跳舞。
好多人都围过去看,林麦花自然也要凑这个热闹。
他们要赶路, 在此处就要与那位妇人分别了,因此,因为要赶宿头,林麦花一行人待了半个时辰就准备启程。
林麦花马车的左边是林云平的马车,右边就是林振旺,再过去是林家兄弟。
林家兄弟一开始情绪低落,真正踏上了回程的路后,倒也挺高兴,毕竟,在他们的心里,想要成亲和想要考中举人差不多一样艰难,如今便是落榜了,好歹办成了一件难事。
兄弟俩打打闹闹着走过来,高氏呵斥:“还读书人呢,一点都不文雅。 ”
闻言,兄弟俩立刻就收敛了。
此处至少停着大几十架马车,林振旺就觉得,儿子都二十好几岁,岳家也算有头有脸,再要训孩子,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更何况,兄弟俩错了吗?
读书人不也一样是人,做人时时刻刻紧绷着,那日子还怎么过?
反正,林振旺就喜欢在人前翘着腿,这姿势怎么都称不上文雅,往常没少被高氏挑剔,他脸皮厚,挨骂了也不放在心上,但是他怕两个孩子承受不住。
“有话就不能背着人说?”
只这一句,高氏就怒了:“林振旺,你这话是何意?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我哪敢说你有错?”林振旺没好气地道,“你不是说有新的三从四德吗?但凡有错,都是我的错。”
高氏:“……”
“你真让我恶心。”
她指的是林振旺为了给儿子敲定婚事的那些小动作。
林振旺当着侄子和侄女婿的面,只觉得丢了脸:“我恶心?这么嫌弃我,你当初倒是别嫁啊!”
高氏变了性子后,一开始也与他做过真夫妻,后来才是二人搭伙过日子。
高氏气急,张口就骂。
夫妻俩吵吵闹闹,林振旺一怒之下,去了儿子的马车。高氏就更生气了。
接下来的一路 ,夫妻俩都像是炮仗似的,动不动就炸。
林振旺一开始还害怕高氏会离他而去,后来发现无论两人怎么吵,高氏都还是选择和他同行,他就更放得开了。
如果说前几天是听那个唱曲的妇人解闷,接下来一路的新鲜,就是夫妻俩各种花样吵架。
山贼一般不会打劫读书人,何况林麦花这一行人中有四位举人,十来位秀才。
一路颇为顺利,半个多月后,赵东石他们到了安平县外。
对于夫妻俩而言,便是城里有宅子,他们真正的家还是槐树村那个院子。
何况林云平急着回乡给家中报喜,因此,一行人连城都没进,只在外头休整半日,派人给林青冬传了信,等到夫妻俩收拾行李赶到后,就开始往槐树村走。
林青冬在回家路上休整时,笑道:“云花和云草的婆家如果知道云平得中,一定会去村里贺喜,还有云平的岳家和她媳妇的亲戚,多半都会登门。”
他说这些,既是心里真的高兴……家里出了一个举人,即便只是侄子,日后他儿子读书科举时,肯定会得到这个堂兄的帮助。便是衙门里的那些同僚,以后都会对他更客气些。
还有个缘由,槐树村的人家中有喜,宴席的菜色在城里的这些人看来简直是除了粗陋不堪。
林云平都是举人了,手头宽裕,必要时,还是得大方些,可不能落下一个抠搜的名声。
他想要侄子在待客的事情上先拿出个章程,别丢了人。
“多谢三叔提点,侄儿晓得了。”
林青冬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你是个读书的苗子,以后好好干!需要帮忙时,尽管开口,别跟你三叔客气。”
林云平笑了:“不会客气的,三叔帮了侄儿那么多,侄儿心里都记着呢。”
当年林云平初进城拜访了许多有名望有学识读书人,得了他们的指点,所以才能考上秀才。
没有当初的秀才功名,他就娶不到举人家里的姑娘,便不会有如今。
林青冬帮侄子纯粹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但侄子感恩,他心里还是特别高兴。
“都一家人,别说那些客气话。”
林振旺站旁边看叔侄二人说话,酸溜溜道:“你们倒是高兴。”
林青冬进城后这些年早已历练出来了,听出来林振旺的语气不对,他也没有与之争辩,笑吟吟道:“还未恭喜四叔即将得两位好儿媳。 ”
提起即将进门的儿媳妇,林振旺心情霎时就好了。
折腾了一两个月,儿子没能榜上有名,算是白跑了一趟,但两个儿子都有了一门好亲事,便不算是白跑。
如果两个儿子在村里或者是城里,怎么可能会定到这么好的亲事?
一行人回到村口时,夕阳西下,最近天气转冷,天黑得要比往日早一些。村头有一群人正坐着闲聊,看到马车进来,纷纷探头张望。
赵东石马车走在最前,在自家门口停下,林青冬的马车没有停,带着林云平往村尾去。
众人围拢过来。
因为赵东石他们是在放榜的第三日就往回赶,衙门那边就已经知道此次乡试中安平县有几位秀才上榜,但槐树村的人消息没这么灵通。
“麦花姐,回来了?”
林茶花含笑上前,“府城好不好玩儿?”
她想要知道小安有没有中,但万一没中,她这一问,岂不是戳人痛处?
聊天不是这么聊的。
林麦花笑道:“不好玩儿,都是人,挺多骗子。”
话刚说完,就看到赵东银的院子门开了,赵大山站在门后。
林麦花忙喊了一声爹,小安帮着卸行李,然后就扶着祖父笑眯眯往里走。
一家人重逢,自然是喜不自胜。
白招娘和丁氏张罗着去厨房炒菜,却见屋檐下的赵大山跳了起来,满面兴奋地问:“中了?真的中了?”
小安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赵大山大喜过望:“好好好!好样的!添菜……老大,让你媳妇多做点好吃的,我们赵家出了个文曲星,今儿我得好好喝一杯!”
赵东银也是想知道侄子是否榜上有名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听了父亲的话,喜不自禁:“添添添,小安想吃什么?家里有鸡有兔,要不我去村里买头猪来杀?”
小安能感觉得到他们真切的欢喜,唇角越翘越高。他已长大,能够分得清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之前在府城时,那么多的读书人朝他贺喜,但多数人都不是真心替他欢喜。
就连林振旺一家子,口中道着欢喜,眼神都极为复杂。
丁氏决定好好做顿饭,特意跑出去问马大娘借几根干笋。
随着丁氏回家,在天黑透之前,小安和林云平考中举人的事情就已在村里传开。
众人纷纷上门道喜。
还有城里的姥爷连夜送来了礼物,就连衙门里的几位大人都亲自前来,刘大人也夹在其中。
好多人都夸小安年轻有为,也有不少人话里话外想要帮他说亲,更多的人在夸林麦花夫妻俩教子有方。
村里众人都明白,赵家人虽然在村里种地 ,身份上和他们已完全不同。随着小安考中举人,以后赵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还有村尾的林家,以后就再不是泥腿子了。
接下来两天,赵家和林家都在宴客,许许多多的客人登门,院子里热闹非凡,赵东石光是听众人的恭喜,耳朵都听麻了。
他不想多费心思,直接让镇上的酒楼送菜来,相比起自家安排菜色,要多花不少银子,但胜在省心。
林茶花也来帮忙招待,因为林麦花特意让米家酒楼送菜,这两天的宴席摆下来,酒楼能赚不少。此番作为,也算是让柳春儿在婆家那边大大长了脸面。
值得一提的是,前来的客人中,还有赵大山的本家族人登门。
许多年未见,赵大山几乎和族人断绝了来往,再见这些故人,他心头格外欢喜。
衣锦不还乡,等于锦衣夜行。
前前后后热闹了三日,两家才安静了下来。
如今是九月底,京城里的春闱来年的二月底,从槐树村去京城,赶路都得一个多月。
要么现在就走,要么就只能等来年开春化冻以后。
谁知道明年何时化冻?
最稳妥,还是得在入冬之前到达京城。
这么一算,得尽快启程才行。
赵东石办事从来都干脆利落:“云平,那就定在五日后启程,你去你岳父那里问问,看他何时走,要不要同行。若是他要开春再走,就看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林云平明白了姑父的意思,不管旁人走不走,反正小安是要几日后启程。
第498章 启程前 让林云平自己选,他当……
让林云平自己选, 他当然愿意和姑父一家一同启程。
姑父的那个虚爵,有时候挺有用,比如在遇上贼人时, 胆敢打劫姑父, 那就是打劫官员, 会被重罚。
虽然他如今是举人,别人伤害他也同伤害官员同罪,但姑父办事颇为稳妥,又拿他当自己人, 他跟在后头, 能得不少便利。
只是他不知道岳父那边是如何打算的,前天岳父来家, 家里人多,距离来年春闱还有半年,翁婿二人还没来得及谈论启程之事。
“我这就进城去问。”
整个安平县的举人拢共才十多位,其中还有心气往上考的, 只于半数。
那些举人在听说槐树村出了两位举人时,都有上门相贺, 以前不认识的, 也混了个脸熟。
林云平进城告知岳父启程的日子, 对方欣然答应,而且还将这消息放了出去。
愿意同行的,五日后一起走。
几乎所有要参加来年春围的举人都在准备行囊,打算同行。
实在是此处去京城路途遥远, 除开路上可能遇见的劫匪,光是天气上的变化,兴许还会生病……如果是在赶考途中生病, 堪称九死一生,若身边有个搭把手的,捡回一条小命儿的几率要大得多。
整个安平县看似平静,实则有好几户人家私底下忙忙碌碌,不光准备行李,还要准备路上的马车,要考虑带哪些人上路,有些人孤然一身上路,最多带个伺候的书童,有些人拖家带口,妇人娇弱,孩子小,行李就得多,可带太多东西又不好上路,哪些必须要带,哪些可带可不带,颇为麻烦。
*
槐树村的人在知道两位举人在几日后就要启程时,都有些不能接受。
感觉热闹还没过,举人就要跑了。
似乎……中了举人之后就和村里的人彻底割裂开来了一半。
赵大山一开始的失落后,很快就接受了此事,悄悄找到小安,给了十两银子,这是他近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
他不太进山打猎,时不时的去钓鱼来卖,还有两个儿子给的孝敬。
小安知道,十两银子对于祖父而言不是一笔小数,当即就要拒绝。
“给你就拿着!你爹再有,那都是你爹给的,这是我这个长辈一番心意。”赵大山笑眯眯的,“你如今是举人了,去京城后,也别光顾着考试,眼睛别盯着书,好歹往外看看,该娶媳妇了。”
小安:“……”
他有自己的打算,成亲一事,确实是打算去京城里寻岳家。
林云平此次入京,他倒愿意带着妻儿,但是他媳妇不愿意。夫妻俩为此还吵了几句。
他本意是带着妻儿去外头见见世面,但他媳妇却不这么想:“你去京城是为科举,无论成不成,总归都要全力以赴,我带着个孩子去,那是在拖累你。家里挺好的,爹娘挺照顾我,再说,二弟来年要要考院试,完了又要成亲,我留在家里,也能帮一帮娘。”
林云平说不过她,只好妥协。
大房三兄弟,相比起大哥林云平,小的兄弟两个读书上的天分就欠缺得多,可能还少了点运气,从三四年前开始参加县试,到现在,也只有林云南在前年考上了童生,又考了两年,都未能榜上有名。
当初林青武定下的规矩,供儿子读书到十八岁,如果到了十八还考不中,那就要自己供自己读书。
去年小儿子满了十八,他想按照这个规矩来,林云平并提出自己来供弟弟读书。
那林云平都已经娶妻生子,林青武怎么好意思让另外的两个儿子拖累他?于是,只好继续供养。
他不是供不起,而是怕大儿子因此生出不满来,毕竟他当年顾及着自己有三个儿子,真的只供养林云平到十八岁……事实上,那一年也是林云平主动不花他的银子。
一家子互相退让,林振德心情颇好,别看他跛着一条腿,如今却是村里公认的最有福气的老人家。
后辈们一个接一个的有能力,还肯互相帮助,这份福气,别人都只有羡慕的份。
林振德私底下也给了大孙子和小安各十两银子,不收都不行。
听说两位举人要启程入京,好多人都来相送。
柳叶特意吩咐林茶花给林麦花准备了一包烙饼,最好的面粉里面夹了肉,放在火上细细烤干,随便放个十天半月都不会坏,有面又有肉,很能补充体力。
隔壁的马大娘年纪大了,头发几乎全白,还给林麦花准备了一包干笋。
这笋子是夏日里放上油盐煮熟后晒干,能当做肉干一样吃。林五妹是真的给两人各准备了一包肉干,味道特别好。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槐树村好多孩子都在读书,外人都说槐树村的风水好,能出厉害的读书人。还有不少人想要到槐树村来买地置房。
趁着这个风头,林振旺老宅的那片地卖了个好价。
村里造房子的地方不多,如果林振旺那片地不属于林家老宅,估计价钱还能更高一些,毕竟,林家住老宅时,辛辛苦苦供养多年的童生居然是花银子买来的,童生父子俩都是人品低劣,好吃懒做的无赖。
日子过得很快,就在启程的头俩日,林麦花打算早点睡,天一黑就栓上门准备睡觉。
他们都打算好了,明儿进城再住一晚,买一些路上用的东西,后日一早,所有人在城门外集合后启程。
孙大丫来了。
她手里拿着三个包袱,看见林麦花时,颇有些不好意思:“麦花,我听说你们去京城之前,要先回一趟城,对不对?”
林麦花嗯了一声。
“我想请你帮忙带点东西给云花姐妹俩。”孙大丫递上包袱,“这是我做的山楂干,酸酸甜甜,味道还行,让她们姐妹俩嚼着玩,我能力有限,家里拖累又多,实在拿不出其他像样的吃食,你让她们别嫌弃……多出的这包是给你的,就当时谢礼,也愿你一路顺遂。”
林麦花伸手接过:“行!”
孙大丫心情复杂:“麦花,再帮我带两句话给姐妹俩,让她们好好过日子,不用惦记我这个娘。”
林麦花点头。
孙大丫:“……”
林麦花可不管她还想说什么,愿意帮忙带东西已是看在姐妹俩的面子上,她才不会费心猜测孙大丫的目的。
说是让姐妹俩不挂念,如今姐妹俩过得一个比一个好,收到这包山楂干,定然会想起母亲的难处。
过去的几年里,牛家又添了三四个孩子,大的也要谈婚论嫁,花钱的地方多着。村里人因为土芋和兔子的缘故,好多人都富裕了起来。
大抵是因为前些年一家子挤一个小院子的情形太多,许多人都热衷于建房,又建房子又建暖房,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高门大屋 ,就连这附近的十里八村,近些年新建的房子都很多。
但是牛家一直没建房,据说日子也过得紧巴。
孙大丫或许是真心想让姐妹俩不挂念她,也可能是希望姐妹俩体谅她的难处,进而出手帮一帮……毕竟,她可是一直都生怕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饿肚子,总想照顾她们。
送走了孙大丫,夜里林麦花好好睡了一觉,天蒙蒙亮时,赵家的两个院子都亮了,众人忙碌起来。
此次入京,还是两架马车,还是小安和林云平一起,赶车的同样是林云智。
马车刚刚迁出院子门,林麦花往车厢里放行李,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林振旺院子的门开着,她不以为意 ,以为是他们家又要进城送点心。
林振旺确实要进城,原本是半个时辰后才动身,得知他们家今天启程,特意早起同行。
高氏送来了两个食盒,每个都有十来层。
“这里面是我做的点心,近来的这种天气,随便放上半个月,也别觉得这食盒占地方,平时放马车里当个桌子来用。”
之前在城里林麦花借出了那批料子和玉佩,夫妻俩一回到家就还了银子,还是按府城铺子里的卖价给的钱,没让林麦花吃亏,之后又送了谢礼。那几天家里客人多,夫妻俩也有帮着招待。
看得出来,高氏很乐意和他们家交好。
林麦花收下了食盒,又掏出二两银子:“两个堂弟成亲时,我们远在京城,肯定赶不回来,这些就当是贺礼。”
村里人有红白喜事,大家都会送贺礼。但绝对送不了一两银子这么多,即便林振旺是林麦花的亲叔叔,也没这么厚的礼。
高氏暗暗叹口气:“行!我替他们谢你,一路平安。”
马车缓缓驶动,林麦花掀开帘子还看到了林家的所有人都送到了村口来,只不过站得远,没有凑近。
接下来要分别那么久,若凑在一起说话,难免会伤心落泪。
但落泪是极不吉利之事,最好是大家别凑近。
林麦花坐在赵东石旁边,频频扭头回望。
赵东石笑着问:“要是不舍得,咱们不去了吧?”
“去!”林麦花看着天边,“等到来年小安考完,我们这儿回来陪爹娘。”
“好,都依你。”赵东石手上一重,马儿小跑起来。
*
他们要先去县城住一晚,几个月不来,院子一如往昔。
因为许久没人住,院子颇为潮湿。
高月特意让人提前打扫过,还是难掩那股冷清。
院子里的地上长了不少青苔,饶是有人收拾过,走起来也特别的滑溜,也就是他们年轻,年纪大的人若是在此摔一跤,绝对要受伤。
高月差点滑倒,提议道:“要不去家里住?就一晚而已,真不麻烦。”
第499章 路途 院子确实湿滑,林麦花也……
院子确实湿滑, 林麦花也不愿意在这启程之际再生意外,干脆答应了下来。
一家子往外走,还拉上了刚才卸下来的行李, 高月在边上帮忙, 看到几架马车至少有一半的地方都装了行李, 颇有些担忧:“麦花,之前你说帮我带东西,这还能带的动?实在不行,不必勉强, 景行人在京城, 其实什么都不缺,我给他带的都是安平县当地的独有的东西……不带也行。”
“没事。”林麦花一边关门, 道,“好多东西都是在路上用得到的,会越用越少,等真正启程后, 马车里会越来越宽敞。”
从方才林麦花一行人到地方,再到此时众人离开, 隔壁何家的院子门一直开着, 几个孩子在门口玩耍。
眼看林麦花几人都要走了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何大贵探出头来:“赵举人,怎么刚来就要走?”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何家以为,赵和安即便是考中了秀才, 也不至于与何家连面子情都懒得维护。
何大贵心里特别自卑,全家上下供儿子读书多年,到现在儿子连秀才都考不中。
便是儿子读书上的天分没有赵和安那么高, 但足够有毅力,这些年一刻也未懈怠……老天爷真的不公。天底下那么多的秀才,怎么就不能多他儿子一个?
在小安看来,这何家倒没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看到他越来越好想要攀附而已,他身边这样的人太多太多,懒得应付,被何大贵喊住,他只点点头:“屋子太潮了,去我三叔家里住。”
何大贵眼睛一亮:“此去京城,赵老爷也去吗?”
小安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只点了点头,反正他爹去京城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必要瞒着。
何大贵立刻就说出了心里的打算:“你们一家都要走,那这个院子里不就没人住?赵举人年轻,可能不知道,这房子太久没人气,烂得特别快,我们两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如果赵举人放心,干脆把这房子托付给我,我一定帮你好好照看!”
小安上马车的动作一顿。
何家上下人本来就多,经历这几年后,人就更多了,房子还是原先那些,平时都要挤着住,说是给他看房子,回头他一走,倒是给何家人解决了住处。
小安其实不是个计较的人,可这人拿他当傻子,都算计到他脸上了,实在是不能忍。
“不用!这老房子我都住烦了,真塌了更好,让我爹给我重新建一个合心的。以后我娶了媳妇,住得更舒心。”
何大贵心里一堵。
这富裕的人就是不同,房子不喜欢就随便它烂,说建就能建,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偏偏赵和安说那话时很是随意,并不是刻意在炫耀,何大贵一想到此,心里就更难受了。
他眼睁睁看着几架马车远去,心里明白,以后他们家再想要和年轻的赵举人交好,会愈发艰难。
*
高月的院子能住进这么多人,但有些挤。
她给两年前去京城求学的弟弟准备了四个包袱,看到马车里东西多,主动削减了一半。
林麦花也没忘了帮孙大丫带的东西,还说谢了行李再去找姐妹俩,结果云花知道他们进城后,很快就带着夫君登了门。
云草不在城里,林麦花干脆把属于她的那一包东西都给了云花。
“你娘准备的,也是她一番心意,还托我带话,让你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惦记她。”
林云花拿着那两个包袱,心情极为复杂:“自己都难过,还帮我们准备这些做什么?我又不缺这一口吃的。”
林麦花看出来林云花的脸有点发福,应该是有了身孕,但月份还浅,笑道:“这山楂干酸酸甜甜,有孕的人吃着爽口,等哪天你有了孩子,正好吃上。”
林云花脸一红,伸手摸了摸肚子,欲言又止。
“云花,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林麦花嘱咐,“我这一去,至少要半年才回来,你好好的,若受了欺负,记得找你三叔。”
林云花猛点头:“我娘她……让我们别惦记她,肯定不是你刚才说话的那种语气,她从来都是这样,要什么不开口说,就等着别人主动送……”
说是让别惦记,其实就是在提醒她们姐妹,别只顾着自己,亲娘还是受罪。
林云花心里烦透了。
她成亲后,小夫妻俩关起门来过日子,铺子每个月的盈利都不少,她没忘了孝敬爹娘,回村时也会给母亲送上一份礼物,还悄悄给过银子。
倒不是说她有多孝顺,而是亲娘的日子真的不好过,她这个当闺女的自己吃香喝辣却看着母亲饿肚子……她做不到。
但她很快又发现,母亲的性子一点都没变,明明是自己心疼她还送她东西和银子,结果那些东西和银子转头就落到了别人的手中。
她不想管了。
实在是能力有限,管不起牛家那一家子。
林麦花看她脸色不太好,嘱咐道:“帮也好,不帮也罢,你都要以保重自身为要。”
云花猛点头:“姑姑放心,我明白。”
林青冬特意吩咐人准备了一桌好菜,因为翌日要启程,大家都没喝酒,只吃着聊着,然后早早睡下。
翌日天蒙蒙亮,林麦花就去喊小安起身,一敲门,里面就有了动静。
“娘,儿子已经起来了。”
林麦花早就知道儿子懂事,尤其是在大事上,都用不着他们这些当长辈的操心。
她回房时,赵东石正在往身上绑匕首,他腰上和腿上总共绑了三把,就是防着路上出意外。上一次去青州府来回的路上,他就已经绑习惯了。
“小安真懂事。”
赵东石张口就来:“还是你会生会养。”
林麦花白他一眼,她算是发现了,赵东石特别喜欢夸她。
“少往我脸上贴金,孩子不是我一个人养的。”
活了半辈子,林麦花见到过不少孩子,像小安这么乖的真的很少。
一行人启程,林青冬和高月同样起了个大早,把他们送到了城门外。
城门外已有好多马车等着了,粗粗一瞧,四十架都打不住,大部分都是小安和林云平的熟人,林云平的岳父也在其中,他急忙上去拜见,还看见了旁边马车里的贺举人。
不止如此,原先有意招林云平为孙女婿的余举人也在其中,他已年迈,头发花白,穿一身布衣,身边带着一个年轻后生,下马车时颤颤巍巍,还差点摔倒,好在林云平扶了他一把。
林云平与这位余举人只有过几面之缘,如今他已成亲生子,对于当年被余举人赏识之事早已不放在心上。
但是余举人心情格外复杂,他当年挑中林云平,就是因为自己没有特别有天分的后辈,想让林云平做孙女婿,以后能和儿孙们互为臂膀。
如今余家更穷,林云平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侥幸上榜的穷秀才了。
一行人心思各异,但神情间都格外亢奋,所有人都盼着此次路上顺利,然后满载而归。
林青冬拉着林云平嘱咐,高月则和林麦花说话:“云花有了身孕,还没到三个月,不宜往外说,她又羞涩,都没好意思跟你提,原本要来送行,我不让她来,于是她托我给你送来了一个食盒,都是些不太放得住的菜,记得要尽快吃完。云草那丫头,成亲以后更疯了,出门已有小半年,倒是她婆婆是个有心人,前天才到家,昨儿半夜送来了十两银子,我说让你们起来见个面,她还不许我打扰你们歇息……银子你收下,她说不知道买什么,让你们自己看着买。”
语罢,她递来了十两银子。
林麦花伸手接了:“替我谢过胡家嫂子。这些情分,等我回来再还。”
高月摆摆手:“她是喜欢云草。云草这丫头,还真有几分运道。一般人家都不会喜欢这种天天往外跑的野丫头。”
林麦花笑了笑,不是云草有运气,而是她有脑子,胡家的这门婚事,可是云草精心盘算而来。
众人启程,浩浩荡荡连成一片,林麦花都走了老远了,还能看得到城门外送行的一群人。
今儿高月穿的是一身玫红色的衣裙,格外显眼。林麦花站在马车上,回头猛挥手。
这一行人中,总共十八位举人,马车有四十八架居多,有些举人带的人多,而其中有好几架马车,装的全是行李。
有了举人功名,能免各种粮人丁税,每年还有衙门发的米盐,除开像余举人这样拖家带口,负担格外重的,多数都已衣食无忧。
因此,等到众人停下来休整时,大家的吃食都不差。
只有余举人还在吃糠咽菜……本身这是一片宽敞的平地,大家的马车都停在此处,如今已是深秋,即将入冬,天越来越冷,几乎九成的人都选择了烧一堆火热汤热饭。
大家吃食都不差,突然来一个特别差的,自然引人注目。
尤其余举人都一把年纪了,身子佝偻,满脸皱纹,颤颤巍巍烤黑黢黢菜窝窝头,谁看了都觉得心酸。
林云平小声道:“姑父,那也太……至于这么省么?”
林麦花瞄了一眼:“你别多管,真要送东西,让小安和你姑父去。”
林云平颇有点尴尬:“我和余姑娘都没见过面,不要紧吧?”
“谨慎些总没错。”林麦花嘱咐,“读书人都自傲,好心送吃食,人家不一定接受。”
果不其然,林麦花话音未落,就已经有人拿着吃食上前,说是做多了,吃不完要坏。但余举人还是拒绝了。
第500章 心情 余举人一连拒绝了三人,……
余举人一连拒绝了三人, 就再也没有人拿着吃食去送给他了。
身为举人老爷,早已衣食无忧,余举人是儿孙太多, 且个个花销巨大, 才弄成了这样。
而且, 余举人当年考上举人时,排名靠后,之后这些年一直都在考,但一直未能更进一步, 如果一开始还有那些富商愿意资助, 后来随着他年纪渐长,安平县又出了更多年轻的举人后, 余举人就不好意思接受别人的帮助了。
此次入京,余举人原本不打算去,但又不甘心,考了一辈子了, 这回隔了五年才开的恩科,下一回春闱, 还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再去最后一次。
余举人每次都是这样想, 他一边啃着粗糙菜窝窝头, 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赵林两家人,他当然认识林云平,当年他想招其为孙女婿,特意找了人从中说和, 却被对方拒绝了。
那次让他受了很大打击。
他出身不好,也是从穷书生一步步走过来的,当年刚考中秀才时, 如果有一个举人愿意招揽自己,他绝对不会拒绝。但是林云平拒绝了,连相看都不愿意,分明就是看不起他。
他一个举人,被一个毫无根底的秀才嫌弃了。
当然了,他不怪林云平,只怪自己没有让人看得上的地方。
林云平无意中一抬头,刚好和余举人对上了眼神,他冲着对方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余举人低下头。
林云平旁边就是他岳父,结亲几年,卢举人早已知道女婿在和女儿定亲之前,有被余举人招揽过。
两个年轻人没有正式相看过,卢举人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去京城路途遥远,在顺手的时候,也可以帮上一帮。”他又解释,“大家都是同乡,出门在外,帮就帮一把。”
说这话时,卢举人还看向了旁边的赵东石,想要寻求他的认同。
赵东石颔首:“卢举人说得对。”
别看两家做了亲戚,卢举人不怎么去村里,两家凑在一起的机会极少。但却都知道对方不是爱占人便宜的性子。
卢举人一脸无奈:“咱们还是以兄弟相称吧,赵兄这么喊,我还得称呼您一声赵大人,太生分了。”
赵东石含笑答应下来。
卢举人此次是孤身一人进京,很愿意与赵家交好,处处都有商有量。
众人同行,因为家境不同,夜里并未住在一起,每到傍晚,大家约好第二天汇合的时辰和地点后就分开。
赵东石不愿意在吃住上委屈一家子,林云平手头不缺钱,卢举人也不缺,但有些地方,有钱也住不到好地方。
这天众人在一个村子里过夜,这村子里的农户经常接待过往的客人,屋子打扫得还算干净,价钱也便宜。只是各家的房屋不多,每家只能接待两三位客人。
于是,林麦花一家三口住了一户人家,林云平和他岳父住在隔壁,就是那么巧,余举人住到了林麦花那户人家,他带着书童最后来的,表示愿意住柴房,只希望房钱能少些。
东家答应了,余举人帮你搬东西时,才看到了出门倒水的林麦花,他有点尴尬,却也不想再折腾,奔波了一日,身上格外疲累,本身年纪又大了,而且他感觉今儿头有点疼。
“赵夫人,好巧。”余举人一脸坦然。
林麦花含笑道:“是挺巧的。”
她看出余举人脸上除了疲惫,好像还有些病容,两家不熟,她又不好多问。
夜里,林麦花夫妻俩守住的屋子被敲响。
东家已经知道他们这一行人都是进京赶考的举人和家眷,还夸小安年轻有为,又夸夫妻俩有福气。
读书人在外,只要有功名,都没必要遮遮掩掩,将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既得人尊重,也无人敢欺负。
毕竟,欺负有功名的读书人,和欺负官员的罪名一样重。
赵东石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东家老头,他一脸的焦急:“住在柴房的那位举人好像病了,他身边的书童让帮忙请大夫……这大半夜的,我们这地方偏僻,得十多里外才有个小镇,镇上的大夫医术也不甚高明,这这这……我们庄户人家,实在是承担不起延误举人病症的罪名啊!客人能不能让您的车夫连夜去大镇上请大夫?”
东家老头焦急又担忧。
赵东石去柴房里看了一眼浑身烧得滚烫的余举人,吩咐道:“你把人扶出来,我送他去医馆。”
东家夫妻俩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隔壁的林云平翁婿俩,二人也起身帮忙。
大家商量过后,决定往前走,此处距离两个大镇都是一样的距离,若是往前走,他们不用回头,等着队伍上来再同行便可。
至于余举人,几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明白,他病得这么重,年纪又大了,至少要休养十天半月,到时再要赶路,说不定还会病上加病……多半在此养好病后,得往回走。
毕竟,治病的得花一笔银子,余举人给自己治病,完全就是额外的花销。
赵东石出村之前,还和队伍中的其中两人打了招呼,约定好了汇合的地方。
林麦花忙着将行李搬上马车,众人连夜赶路,天蒙蒙亮时,才到了他们要去的丽山镇。
这个镇子很大,有十来间医馆,赵东石就近找了个大医馆。
大夫医术颇为高明,又是用酒又是针灸,赶着给余举人喂了药,到了医馆的半个时辰后,余举人就退了热,他浑身是汗,渐渐清醒过来。
林麦花一行人得赶路,有些话,男人们不好说,她看了看天色:“他们要撵上来了,我们得赶去汇合,不能耽误旁人的时间。”
赵东石颔首:“余举人,那你是留在此处养病?”
不留能怎么办?
刚才大夫都说了,三两天之内,最好别挪动。
卢举人出声:“若是你养好病后还要去往京城,那就按照咱们原先说好的路线行进,我们走慢点,等一等你……”
“不用了……”余举人心灰意冷,“我这……都不知道能不能养好,越往后越冷,路上不好走,你们不用顾虑我,或许,这就是天意。这一次我就不该收拾行囊赶往京城……浪费时间,浪费银子,差点连小命都折腾没了。”
他面色灰败,冲着众人拱手,“救命之恩,只能以后再报了。多谢几位!”
本就苍老的他这一病,此时又没了心气,像是一夜间就苍老了十岁。
赵东石安慰:“余举人好生保重身子,只有身体好了,才有来日。”
道理谁都懂,余举人听得出他话里的诚挚,知道他是好意,再次道谢,也再次嘱咐:“你们不必等我,若有机缘,大家还会再见。也祝三位举人会试榜上有名,做得天子门生,日后前程似锦。”
他格外虚弱,说完这些话,脸色又白了几分。
众人不再打扰,道别后退了出来,赵东石临上马车时,想了想,又去找到了大夫,给了大夫三十两银子。
“这是给那位余举人的药费,劳烦大夫多费心帮他诊治……”
大夫忙推拒:“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给他收着。”赵东石语罢,想起余举人的迂腐,搞不好他会强行把这银子留给大夫,让大夫想办法还回来,道:“就说是我借给他的。”
一行人在一刻钟后出了镇子,远远就看到了安平县众人。
赵东石急忙迎上前:“诸位等久了吧?”
众人一轮寒暄,本来就说好了只等半个时辰,若是到了时辰一行人没出现,他们会先走。
林麦花心情不错,他们此次要去往江南,然后走一截水路,占有半个月的陆路,就能入京了。
一行人中,有半数的举人都去京城赶考过,只有林麦花一家子和林云平,才是第一回 入京。论起来,是他们需要和这些人同行。
再次上路,林麦花坐外面陪着赵东石,哼起了小曲儿。
赵东石侧头看她好几次:“很高兴?”
他指的是帮了余举人。
林麦花点点头。
赵东石笑道:“可能以后我们都再也见不上面,人家想要还银子,估计都还不了。”
“不要紧。”林麦花笑吟吟道:“余举人是个好的,帮了他,肯定能积德。”
堂堂举人,其实敛财的地方很多,便是有一家老小要养,若是为了银子不择手段,绝不会落到此等落魄的地步。
只看余举人吃糠咽菜也不接受别人的帮助……虽然迂腐了些,绝对是个正直之人。
据说如果帮了为非作歹的人,会分担对方欠下的孽债,因此,夫妻俩也不是什么人都帮。
赵东石也很想要多积些德,想要与她下辈子再续前缘,看林麦花这样积极,他心情也飞扬起来。
夫妻二人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傍晚进城,今夜的落脚地是一处县城,比安平县还要大些,也更繁华,刚进城不久,路边就有不少衣着清凉的女子在揽客。
读书人名声要紧,便是心中有意,也不好明目张胆,不过,一会安顿下来后,一行人中有没有人回来这条街,那就不清楚了。
平时都是林云平和小安住,这天一行人往楼上搬行李时,卢举人吩咐:“云平,今夜我们翁婿二人抵足而眠,我有些事情要嘱咐。”
林云平从来就没想过要去喝花酒,闻言不疑有他,忙不迭答应下来。
“岳父要喝点酒吗?据说当地有一种米酒,喝完后能好眠。”
卢举人:“……”
若不是知道女婿的性子,他都要怀疑这小子是想趁自己睡着以后出门,“不必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