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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慈母心肠 这卖家姓张,和张……


    这卖家姓张, 和张大人是本家。


    在公堂上, 那叫张平的还和大人套近乎来着。


    胆子是真的很大,明明大人都找了三个大夫来佐证, 说他卖的药没有让人强身健体的效用, 他却还坚持表示自己的药就是好东西。


    “药卖有缘人!”


    林麦花在公堂上听到这话, 差点笑出声。


    大人都笑了:“大夫治病救人,得对症下药,你这药还得有缘人主动来撞?麻利退钱,以后不许再拿这方子招摇撞骗, 你这药粉里确实加了些药材, 所以不算卖假药,你这张方子已在衙门记录在册, 若你再敢卖同样的药粉,本官就要判你用假药骗人。到时,可就不只是退银子,必有一场牢狱之灾。”


    张平灰溜溜从衙门里出来, 看到旁边的朱家夫妻:“表妹,你可真狠!”


    朱母:“……”


    “我没有告……”


    明明是亲家母告的, 她原本是当这银子打了水漂, 讨不回就不打算讨了。


    “咱们走着瞧!”张平撂下话, 很快上了马车离去。


    何氏对着亲家母伸出了手:“你说这银子讨回来给云康,拿来!”


    余母:“……”


    “我也帮忙讨了,还耽误两日,咱们一人一半。”


    她纯粹是不想让亲家母太得意, 真想把这银子拿回来,可能都不用闹上公堂,撕破脸威胁张平一番, 应该就能取回。


    她一个踏实能干的妇人,如今惹了官司,想想就知道镇上那些人会在背地里对朱家指指点点,太丢人了。


    这亲家母做事,一点都不妥帖。


    何氏呵呵:“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两家人一起回乡,互相之间看不顺眼,于是各坐各的马车。


    何氏和林麦花目的并不是为了银子,纯粹是不想让张平再骗别人。


    大人勒令了张平不许再用同样的方子卖给旁人,母女俩就心满意足。


    张平所在的村子离镇上不远,整个镇子难得出一桩需要到衙门去断的官司,短短两三天之内,消息传遍了附近的十里八村。


    林麦花这天刚刚出门,看到了扫路的翠柳。


    除了特别勤快和爱干净的人家,没人愿意扫路,但村头这一片不同,姚家经常在门口堆大片木头,木头抬来又抬走,难免会落一些树皮渣渣,看着就不太干净。


    姚家人做事讨喜,三天两头就会把门口那一片扫一遍,顺便会把邻居家门口也带着扫一扫。


    因此,吴家人搬来这么久,从来不用扫门口。


    林麦花心下纳罕,多瞅了一眼,但也没当一回事,刚走两步,就见翠柳拿着扫帚挡在了面前。


    “婶儿有事?”


    翠柳颇有些不自在:“我听说,给你外甥配偏方药的大夫赔钱了?”


    林麦花点点头:“他那药是假的,咱们村的刘大夫,还有衙门里的三位大夫,一致认为那药不能让人强身健体。”


    “我这边……也给大用买了一些偏方。”翠柳轻咳了一声,“上回让你们帮忙买虎骨,就是拿来给偏方做药引,大用吃了这么久,好像没有太大的用处,我能不能也让大夫退钱?”


    林麦花哑然。


    “这……你得知道偏方到底有没有效?”


    翠柳沉默:“大用养了这么久,确实在越来越好,但是这人不干活,只在家里养身子,本来就会越来越好啊。”


    “你要觉得能退,那去试一试。”林麦花糊弄了一句,她准备出门去镇上看看陈雁儿,今儿不是她想去,而是林五妹请她陪同。


    林五妹难得出门一回,是想去探望一下即将临盆的女儿。


    如今是八月底,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挖土芋,九月时衙门会来收粮税,今年的人丁税还未交,到时要一起收走。


    交完粮税,又要开山,众人要准备柴火,还得往木槽子里种一季土芋,林五妹特意选了这个时间去探望女儿,因为接下来她会很忙,家中只有母女二人干活,不太腾得出空闲去镇上。


    说话间,林五妹已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个包袱,还扛了半麻袋东西。


    翠柳动了动唇,在她看来,林家母女俩敢跑去城里告状,用的是赵东石在衙门那边挣下的面子。


    赵东石出门,大人才会不偏不倚,甚至是更偏向赵东石几分,她刚才找上林麦花,其实是想让林麦花夫妻俩出面陪同她一起去讨要药费。


    只是,林麦花态度实在冷淡,又一副有事要忙的姿态,翠柳猜到自己出言请求会被拒绝,这才没讲话说出口。


    林麦花其实听出了翠柳的话中之意……偏方也不都是假的。她才不会多事。


    姑侄二人往镇上去时,林五妹好奇问:“你家兔子还有多的吗?”


    林麦花摇头:“最近下的兔子,品相好点的都要送去城里给刘师爷。”


    运到城里后,再由刘师爷发给周边百姓,也发了一些到镇上,不过兔子和土芋不一样,当初是各家免费发三斤土芋种,这兔子需要百姓们自己拿钱买。


    衙门又不好强迫,全凭自愿,且还有毛税要收……兔子生一窝,基本上就不止十张嘴,有那机灵的人就认为衙门这是在变着法儿的问他们收税,养了兔子,几个月就得交毛税。


    许多人不愿意花钱买兔子,饶是如此,也有人看出来了张大人的良善,愿意花些钱财把兔子抱回家。


    整个府城那么多的百姓,刘师爷的兔子永远都不够,每次见面,都要嘱咐赵东石赶紧给他送兔子去。


    林五妹满脸失望:“我还想多养几只,能不能帮我留?”


    林麦花笑道:“小姑想抱兔子,随时都有,刚刚断奶的,一百文一只,只是带回家要小心一些喂养。”


    林五妹心下感动:“我胆子小,又不理事,从来都帮不上你们的忙,只有你们帮我的份。麦花,我这……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


    林麦花一乐:“你是我小姑,谢什么?”


    两人到了镇上,林五妹不愿意去街上转,于是直奔高家。


    都知道高家上午很忙,林五妹也不想过于打扰,于是挑了中午过半时出门。


    高家人的午饭要比别家迟,姑侄二人进门时,一家子正在用膳。


    所有人都在。


    林五妹目光先看向了女儿,女儿肤色红润,精神头不错,这才放下了心。


    “亲家母,快过来坐下吃饭!”高母热情地招呼。


    “我们吃过了。”林五妹是真吃了来的。


    高家人热情如火,高吉祥进厨房给二人取了碗筷。


    住在镇上的高家要比村里人富裕,吃穿上也更舍得,今日桌上没有肉,但有蒸的鸡蛋和鸡蛋汤,还有一盘炒的豆腐。


    饭菜吃了一半,高母还要进厨房去炒菜,林五妹急忙把人拉住。


    又撕巴了一番,一家人才坐下,吃饭时,大家有说有笑,只看高家人的态度,没发现他们有看不起林五妹。


    吃过了饭,高家男人们各忙各的,林麦花又给林五妹查看胎位:“大概还有十来日,如果赶不及去村里叫我,就在镇上请个稳婆。”


    陈雁儿摇头:“不不不!这两天大嫂总说帮她接生的那个大娘手艺很好,可我不信他们,我只信你。”


    尹氏越夸,陈雁儿心里越是没有底。


    林五妹连连点头:“对对对!”


    林麦花好笑地道:“你婆婆不会害你。”


    如果一味的非要林麦花出手,那林五妹的做法和朱家没有区别。


    朱林两家大打出手的事再次不了了之,说到底,就是朱家没有坏心,算是好心办了坏事。且有个孩子在,朱红杏又不肯回娘家,何氏也做不出非要把媳妇撵出门的事,只能继续不温不火的过。


    *


    林五妹没有多留,家里还有事情要忙,她不常来高家,感觉高家人很多,待久了她心里别扭,于是,半个时辰后告辞离去。


    这次她带来的包袱里装的是给女儿未出世的孩子做的衣裳和帽子,至于麻袋里,除了土芋,还有一些干菜和干笋,还有两斤去年开山时捡回来的干栗子。


    都是山货,在街上能买到,但不便宜。


    姑侄二人告辞,陈雁儿依依不舍将二人送出门,高母也亲自来送:“亲家母,你实在太客气了,以后想来就来,千万别再拿东西。对了,雁儿的肚子就是这十天半月的事,还得麻烦赵娘子来一趟。”


    陈雁儿惊喜,感激地看着高母。


    林五妹也放下了悬着的心。


    高母笑道:“赵娘子肯定会尽力保雁儿母子平安。我们镇上有稳婆,还是老大媳妇的娘家亲戚……赵娘子不是外人,将雁儿交给你,我放心,她娘也放心。”


    言下之意,主要是为让林五妹放心。


    *


    姑侄二人在往槐树村去的路上,又遇上了哭哭啼啼的丁母,她一边走一边哭,哭得伤心至极,在路边擦眼泪时,看见了林麦花,立刻扑过来要抓林麦花的手。


    林麦花往边上让了让:“有话直说!”


    丁母擦着眼泪道:“你帮我给二妞带个信,让她务必来见她爹最后一面。”


    实话说,哭得挺伤心,不像是假的。


    可是上回也有这么伤心,人却没有出事。


    林麦花不接这活:“伯母还是自己走一趟吧,由我带话,万一大嫂不来怎么办?我也不可能把她捆来啊。”


    “这个不孝女,她爹都要死了。”丁母倒也没有为难林麦花,只是主动和姑侄二人结伴,一路走一路哭,还在哭诉住在郊外窝棚里的委屈。


    “我们这么远来,就是为投奔二妞,哪里想得到那丫头这么狠的心肠?愣是不让我们进门。”


    林麦花没吭声。


    丁母又问:“你们家到底是谁当家?”


    林麦花:“……”


    自己当自己的家,整个赵家上下,都是当家人。


    第282章 雁儿临盆 实话不能说。 ……


    实话不能说。


    如果让丁家知道自己女儿能够做主是否收留他们一事, 更要骂丁氏了。


    林麦花沉默了下:“我爹当家。”


    “那你们岂不是要在继婆婆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丁母惊呼,“我说怎么住不进去,原来有这样的内情, 这赵大山简直就是个老不休, 一把年纪了还娶媳妇, 纯粹是给你们这些晚辈添堵,以后别孝敬他。”


    林麦花:“……”


    林五妹轻咳了一声:“麦花,咱们女儿家,无论何时都得孝敬长辈, 不然会被人戳脊梁骨。”


    可别被这丁家的妇人给带沟里去了。


    林麦花点头:“小姑说得对, 我记住了。”


    丁母满心郁闷。


    一路上,三人脚下飞快, 很快入了村子,林麦花没有直接回赵家,而是和林五妹一起往村尾走。


    她如果敢进门,丁母肯定要跟着进去。


    干脆不回家, 她直接回娘家去,丁母不可能跟她回娘家, 只能自己去赵家敲门。


    林麦花在去村尾的路上, 被李周氏拦住, 因为楼娘子的那番话,让李周氏总觉得儿媳肚子里的孩子不正常,她特别想在孩子生下来之前找出不对之处,提前落胎。


    偏偏林麦花和柳叶又不肯帮这个忙。


    于是, 李周氏既盼着儿媳肚子里孩子没事,又盼着有事,但凡看见林麦花从门口路过, 都要让她进去瞅瞅。


    林麦花看了一番,觉得一切正常,这才得以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林麦花再回到村口,丁母已经不在,她去了后院和赵东石一起拌土。


    这些土是要装进木槽子里冬日里种菜,赵东石经常往土里掺各种他认为能肥地的东西,发现哪种好,就会告诉刘师爷。


    林麦花多是在旁边帮忙,偶尔也出主意。


    两人正忙着,丁氏过来了,林麦花还怕她哭,悄悄瞅了一眼丁氏神情,见其面色如常,问:“伯母说来找你,你们见着了吗?”


    “我要说的就是这事,又麻烦你了。”丁氏叹口气,“上一回就说我爹只剩一口气 ,这回又来骗我……连骗我都不肯多用些心思,不管他们。”


    结果,傍晚时,丁氏的哥哥来了,披麻戴孝,到了赵家门口还摔了一跤。


    村头一片几户人家门口的地都扫得挺干净,这平地摔跤,已然是悲痛欲绝。


    丁氏瞅着这样的兄长,皱眉道:“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爹没了,这回是真的没了!”丁元海瘫坐在地上,“娘来叫你,你为何不去瞧瞧?”


    丁氏一脸茫然:“没了?”


    她印象中的父亲是个很严肃的人,小时候对父亲是又敬又怕,如今再想起那人,只剩下了怨气和庆幸。


    她对于父母将自己拉到街上插草标明码标价一事始终不能释怀,但又庆幸他们在恰当的时间将自己拉到了街上刚好遇上赵东银。


    丁元海催促:“快点换衣,走!”


    “我不去。”丁氏避开了哥哥的手,“你回吧,我已被卖,如果是被那些大户人家带走,可能连姓氏都改了,运气差点,兴许还要走在爹的前头,你们只当我死了吧。”


    丁元海愕然。


    他知道妹妹心里有怨气,上一次他们确实是骗了妹妹,后来人没去,一家人都很失望,但又从另一个老头子口中得知妹妹的弟妹有出现在附近。


    既然妹妹请人去查看,肯定就是放不下他们一家子,如今父亲离世,怎么都该去磕个头。


    “你真不去?”


    丁氏摇头:“不去,他们那么疼你,回头你记得多磕一个头。”


    丁元海:“……”


    “你太狠了,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心肠这么冷的人,以后……老的教,小的学,你不孝,以后你的儿女也一定会这样对你!”


    骂完后,丁远海跌跌撞撞离去。


    丁氏站在门口,久久未回院子。


    林麦花忍不住劝:“要是怕留遗憾,不如去磕个头?”


    丁氏摇头:“不去,人都没了,我磕头他也不知道。”


    *


    陈雁儿提前临盆了,就在林麦花回村的第三天,也就是丁元海来请妹妹去镇上的第二天,中午时,有马车从镇上匆匆而来,这是高家请的车夫,特意来接林麦花,还让带上林五妹。


    陈雨儿担心姐姐……自从姐姐有孕,她就一直悬着心。


    女人生孩子,真的是九死一生,她怕姐姐出事,也想跟着去镇上,林五妹不让她去。


    当下有些不成文的规矩,没有成亲的姑娘家,最后别出现在产房之外。


    林麦花手里抓着篮子,和忧心忡忡的林五妹一起去了高家。


    他家的豆腐刚刚收摊,还要善后,院子里只有高吉祥和高母,高母旁边还有两个小孩子。


    孩子不该出现在此,会被吓着,但尹氏这会儿在忙,母子俩又干不了活,尹氏只能把孩子放在这里由婆婆看着。


    林麦花进屋去查看,胎位正,问:“应该还有几天,怎么突然就要生了?”


    “我去后面给兔子喂草,脚滑了一下。”陈雁儿痛得眉头紧皱,满脸的后悔,懊恼道:“我该更小心一些。”


    林麦花将自己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手却被陈雁儿一把抓住:“表姐,我的孩子没事吧?会不会像二哥家云康一样?”


    “别担心。”林麦花安慰了一句。


    林五妹急忙上前抓住女儿的手:“别耽搁你表姐,我们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


    因为陈雁儿第一胎,高家很紧张,立刻就派了马车去接人,从陈雁儿发作到林麦花赶到,不足半个时辰。


    瞅这样子,且有得等。


    厨房里烧了热水,高母亲自送进来:“老大媳妇几次生孩子,我都是请的她家亲戚来接生,主要是我见不得血,我带孩子可以,接生孩子,我真的不行,麻烦你们了。”


    她退了出去。


    对于儿媳妇而言,婆婆不愿意接生孩子其实是好事,当下有许多人家,都是由婆婆接生,眼瞅着生不下来,才会舍得请人来帮忙。


    林五妹看着女儿这样,还哭了几场,一直到天黑,都没有要生的迹象。


    其实守着的人不累,陈雁儿自己痛得够呛,最痛的时候,她哭到满脸泪水,缓过劲儿后抱着亲娘哭:“娘,当初你生我们,也这么疼吗?”


    那时候陈家人可不在乎林五妹是否能母子平安,因为他们家已经有了传宗接代的儿子。


    陈雁儿曾经听母亲说过,生孩子是母亲一个人关在柴房里挣扎。


    于林五妹而言,那疼痛已过了多年,忘却了大半,但还记得那种绝望感,当时也想过一尸两命,干脆死了一了百了,又希望肚子里是个儿子,若是能得到陈家兄弟的重视,母子俩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可惜是个女儿,林五妹屋子里躺到第二天,就被骂得主动起身干活。


    那时还是秋日,天气寒冷,河水冰凉,林五妹以为自己月子里被苛待,以后再也不会生孩子……没想到又有了身孕。


    她真的很想生个儿子,大女儿落地后的处境,让她万分不愿意再生闺女……带她到世上来遭罪么?


    可要是不生孩子,小陈庄那边没有帮人落胎的稳婆,不想生就只能自己去撞去跳去滚坡,林五妹曾经有过冲动,但很快就压下了,如果顺利还好,若是不顺利一尸两命,她是解脱了,大女儿怎么办?


    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林五妹对于两个女儿的未来都很不乐观,总觉得她们会被陈家兄弟以高价卖掉,兴许过的是比她更苦的日子。


    回想从前,林五妹握紧女儿的手:“雁儿,咱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半夜里,随着陈雁儿一声大叫,孩子的啼哭声响起。


    林麦花忙着善后,林五妹在旁边帮忙,外头的高母听到孩子哭声,忙问:“要我进来帮忙吗?”


    “不用。”林五妹将孩子包好。


    高母推门而入:“是男是女?”


    “母子平安。”林五妹将襁褓小心翼翼送到高母手中,“亲家母看看,这是吉祥的第一个孩子。”


    孩子的长相随了高吉祥,脸圆圆的,眼睛大,鼻头也大。


    高母满心欢喜,又将襁褓凑到床前:“雁儿,你看看!”


    陈雁儿看过了,只觉得孩子哪儿哪儿都好看。


    高母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吉祥有后了。雁儿,这回你是我们高家的大功臣。以后吉祥若敢欺负你,你尽管跟我说,我来捶他。 ”


    她嘱咐完,抱着孩子欢欢喜喜出门,外面众人有说有笑。


    陈雁儿听着外头的动静,唇边也浮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她扭头看母亲,眼神亮亮:“娘,等我满月,我就开始张罗妹妹的亲事。”


    痛归痛,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不急。”林五妹心里沉甸甸的,“娘没用,害得你这个当姐姐的还要替妹妹操心。”


    “我乐意。”陈雁儿眉眼弯弯。


    她没说出口的是,母亲已然是尽力护着她们,尽力帮她们姐妹撑起了一片天。


    如果母亲不够坚强,姐妹俩早就被陈家人给卖掉了。


    林麦花悄悄退了出去。


    高母笑吟吟招呼:“赵娘子,辛苦你了,我炖了鸡汤,煮了鸡蛋,给你也送一碗?”


    林麦花摆摆手:“不用,我坐一会儿,天亮了就走。”


    高母提议:“要不去屋子躺一下?天还没亮,躺着舒适些。”


    林麦花再次拒绝,再有个把时辰天就亮了:“我不困,一会儿陪我小姑说说话。”


    她用手撑着额头,这边看看,那边瞅瞅,突然发现高吉祥的神情不太对劲,欢喜是有,好像有心事。


    第283章 扩暖房 林五妹没有在屋中待……


    林五妹没有在屋中待太久, 陈雁儿满心疲惫,生完孩子喝完了鸡汤后,很快就睡了过去。


    天快亮了, 除了高母留在后院之中招待二人, 顺便要带三个孩子, 其余的人都去前面豆腐坊忙活了。


    天还没亮,孩子们没醒,高母去喂兔子。


    待客的堂屋里只剩下姑侄二人,林五妹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落下过:“麦花, 累着了吧?”


    “我不累。”林麦花捧着一杯热茶, 入了秋,天气渐冷, 夜里还是有些凉意,“冬日里帮人接生,那才遭罪,别人能烤火, 我们不能。”


    林五妹又兴奋地说起了孩子的长相,很明显, 她完全顾不上林麦花说了什么。


    天亮了, 林麦花要走, 高母非要让两人吃了早饭再走。


    因此,等到姑侄二人出门时,外头天已大亮。


    林麦花出门一宿没回,小安肯定要撒娇, 林麦花想给他买零嘴,而高家豆腐坊离那边有点远。


    “小姑,我想去零嘴铺子, 着急吗?不急就陪我走一趟?”


    林五妹不急,熬了一宿,她格外兴奋,一路兴冲冲说外孙有多乖巧,她也不需要林麦花赞同,兀自说得高兴。


    林麦花买了几样零嘴,这才和林五妹一起往回走,这期间要路过高家,还隔高家门口有一段路,看到有个年轻妇人身着粉色衣裙,头戴珠玉翠冠,正站在高家门外发呆。


    她没多想,高家豆腐坊虽然在外摆摊,有两个推车时不时去周边村子里转悠,但也有相熟的人会直接找到家里去买豆腐。


    就在姑侄二人即将掠过那女子时,突然听到有人喊:“明月,你何时回来的?”


    身后两人在寒暄,林麦花走了一段路,发现身边林五妹脸色不太对:“小姑,你怎么了?累着了?”


    两人整整熬了一宿,兴奋过后,疲累也正常。


    林五妹没吭声,悄悄回头瞅了一眼:“麦花,我听说,吉祥原先那个未婚妻就叫明月。”


    林麦花一脸惊讶,再想回头看看那个粉色衣裙的女子,却被林五妹拉住:“别看,她好像知道我们,刚刚我回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娘家和高家是邻居,对吧?”林麦花小声问。


    “好像是。”林五妹想了想,“看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应该也是有夫之妇。”


    无论两人曾经的感情有多好,如今一个娶妻,一个嫁为人妇,但凡凑一起,都会被人议论。毕竟两人青梅竹马,做过未婚夫妻,高吉祥为了她不愿意相看以至于耽搁了自己的亲事……这些事村里人不知,镇上这一片的人都是知道的。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林五妹不相信二人会没脸没皮,且那叫明月的女子绫罗绸缎在身,又穿金戴银,得有多傻,才会自绝后路?


    林麦花回家后,小安果然凑上来撒娇,哭唧唧地问娘是不是不要他了。


    四岁的孩子,眉目秀气,小声哼哼唧唧,并不让人讨厌。


    赵东石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昨晚一觉到天明,中间都没醒。”


    暗指儿子作戏。


    小安不甘示弱:“你也没醒。”


    赵东石轻哼:“我又没说想你娘。”


    “我就是想娘了,放在心里想的。”小安手里拿着零嘴,“我醒了你都不知道,睡得呼呼的。 ”


    赵东石朝他伸出手:“给我一个。”


    小安倒是没有不舍得,抓了一把递给亲爹。


    父子二人头碰头,分吃林麦花带回来的炸果子。


    林麦花准备洗漱完去睡觉,何氏来了,想要知道陈雁儿是否顺利,而且,作为舅母,何氏要准备一份像样的喜礼登门。


    送这种礼物,最好是几家一起去。


    拖拖拉拉轮流着去,耽误高家时间,几家结伴同行,路上不无聊,高家也好招待。


    这种事情,一般都是老大牵头。


    林振文最近好像是真病了,之前总说他咳嗽不止,旁人听着都像是偷咳,私底下众人也说过,他多半是装病。


    如今的林家大房在村里算是最穷的那一波,好田已卖掉,只剩下一些薄地和荒地,好在有土芋,不然,他们家还得到处拉饥荒。


    何氏不牵头,想等会儿问问林五妹的意思。


    母女俩正说着话,林振旺来了一趟:“三嫂,小妹的意思,咱们全部一起去,省得高家那边麻烦。”


    这时候结伴同去的娘家人越多,送的礼物越丰厚,陈雁儿在婆家跟前就越得脸。


    陈雁儿本身就是村里的姑娘,尹氏不太看得起她,身为陈雁儿的娘家人,这时候该帮她做一份面子。


    何氏点头:“一起去也行,小妹光叫了你我两家,还是连大房二房都叫上了?”


    自从二老离世,何氏也去过老宅,那边林家三房还有几间房子,她多是去打扫屋子,一般不和大房二房照面,只和林五妹说说话就回。


    林振旺点头:“都叫上了,小妹说,如果不喊,回头两家还得说她没有告知,反正她先说在了前头,又说了明日咱们要去,两家爱跟就跟,不去就算了。”


    陈雁儿嫁人后几次让林麦花往家带礼物,都没有给大房二房送。


    虽说林麦花拿点心去老宅,没有告知大房二房那点心的来处,想来两家应该也有猜测。


    人都有远近亲疏之分,他们很可能会因为陈雁儿没有送礼而不愿走这一趟。


    商量好了一起去,林麦花干脆抓了只兔子,又准备了几十个鸡蛋,她睡到了天黑才起,晚上倒有点睡不着。


    哄睡了小安,林麦花又去后院帮忙。


    赵东石从山上挑了不少土,堆成了小山一样,往里填各种他认为能肥地的东西,混的最多的就是烧出来的灰。


    林麦花拿铲子一边翻土,一边问:“你想要装多少木槽子?”


    赵东石叹口气:“有多少装多少,我还想请人来把咱们的菜地全部建成暖房。”


    林麦花惊讶:“至于么?”


    赵东石点头。


    他每次做事,总有深意,现在村里有好多人都学聪明了,但凡赵东石做什么,他们都会跟着学。


    “还有两个月入冬, 这期间要开山, 你这暖房得抓紧。”林麦花想说的是,赵东石一建暖房,要影响一批人,总要给众人留一些跟着学的时间。


    赵东石催促:“你去睡,明儿还要去镇上走亲戚,这里交给我。”


    林麦花白日里睡了,这会是真的睡不着。


    两人一起翻土,忙活到半夜,然后一起回房睡觉。


    小安不愿意一个人睡,赵东石就去姚林那里买了张小床。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林麦花还是有点睡不着,赵东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头埋在她的脖颈之间。


    就在林麦花以为他睡着了时,忽然听见他说话:“麦花,我想让刘师爷出面,让这整个府城的百姓都将暖房建起来。”


    林麦花刚刚站起来的那点困意瞬间不翼而飞,她惊讶地低头看他神情,黑暗之中,自然看不清他的眉眼。


    “你觉得有必要,那就去说。”


    赵东石微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之间:“之前我就说过家里有暖房,能养兔子能种菜,刘师爷很有兴趣,还细细询问了怎么建,但是他没有让其他庄户跟着学的意思。我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等家里的暖房建好,我再去送一趟兔子,再提一提暖房的好处。”


    林麦花反手抱住他:“咱尽力,问心无愧就行。”


    赵东石其实可以把话说得更直白,但是他不愿冒险,如果让人知道他能尽知后事,如今这安宁的日子肯定要被打破,他此生只求妻子平安顺遂,康健无忧。


    *


    林麦花第二日跟着娘家人一起去高家时,和往常一样神情轻松,看不出异样来。


    只是在去镇上的途中故意透露出自家想要建暖房之事。


    林振旺惊讶问:“你们家不是有很大一个暖床的吗?还有那些兔子圈,再加你们的炕床,一家三口这一个冬日要烧掉多少柴火?就这还不够?”


    林麦花随口道:“东石说,这天越来越冷,粮食越来越贵,以后可能也买不起,只能自己多种些。”


    原先赵家没地,自从赵东石得了知州大人奖赏后,虽然没有明说过自家有买地,但村里人的明眼人都知,赵东石名下肯定放了一些地,只是不知道都给谁种了。


    何氏若有所思,林振德追问:“哪天开工?”


    他要带着几个儿子来帮忙。


    当初林家但凡动工,赵大山都出钱又出力,如今女婿需要人手,林振德自然是当仁不让。


    “应该是明天。爹,您也可以多建几个暖房,家里地少,吃饭的人越来越多。”


    林振德没有建暖房的想法,家里的房子够多了,实在不行,木槽子摆到几个儿子那些空置的屋子中……原先建好房子不久,那些卧房里就都做上了炕床。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女婿凡事都做在了众人前头,眼光足够长远,对上女儿期待的目光,心中一动。


    村尾那一片买下来的房子,除开建房占掉的地方,后面还有大片空地,因为过于荒凉,种不出粮食,连土芋都不爱出,林振德下种时,都不那么认真。


    跟着女婿做事总没错,一如当初学打猎,如今做暖房。


    “容我跟你几个哥哥商量一下。”


    话是这么说,林振德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建暖房,几年冬日越来越长,半年种不了地,村里建暖房的人很多,今秋只他知道的,至少有四户人家即将动工,只是他没想到,连女婿都要凑这个热闹。


    第284章 林振文之病 高家知道林家人上……


    高家知道林家人上门做客, 早有准备。


    一群人到时,饭菜都快上桌了。


    值得一提的是,二房来的是牛氏, 大房来的是芦苇。


    牛氏如今远远没有了曾经的张扬, 一路上都是带着孩子在路边摘个草啊花的, 或者是捉虫抓鸟,不怎么和其余几房闲聊。


    芦苇和大家都不熟,于是便跟在自认为最熟悉的牛氏身后。


    因为有个小孩子,两人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很少和林家众人扎堆。


    到了高家, 众人才坐到了一起。


    无论大家平时有多少矛盾,在高家人面前, 都愿意给对方几分面子,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架势。


    高家众人极尽客气,两边都有意好好相处,院子里有说有笑。


    林麦花带着小安去上茅房, 看到高吉祥站在墙根底下,而对面院墙上冒出个头, 正是明月。


    她猝不及防闯入, 高吉祥一惊, 明月倒坦然:“祥哥,这是你家的亲戚?”


    林麦花从别人那里东拼西凑知道了高吉祥的过往,此时一脸坦然:“我是雁儿表姐,你家就住在这里吗?以前我常来, 都没有见过你。”


    明月面色复杂:“我嫁得比较远,平时不常回来。”


    林麦花点点头:“ 嫁远了,回娘家是不方便。你们聊着, 我到那边走走。”


    她直说让二人聊,两人反倒不好意思凑一起了,两人所在的位置距离茅房可能有两三丈远,林麦花还没走几步,听到明月下楼梯的动静,进茅房时回头一瞥,墙头上已没有了人影。


    直到林麦花上完茅房出来,高吉祥还站在原地。


    “表姐,刚才那位,就是我以前的未婚妻。”


    林麦花故作惊讶:“你有过未婚妻?”


    高吉祥怀疑她是装出来的惊讶,关于他曾经有个未婚妻的事在这整个镇上都不是秘密,一打听就能知道。


    “是,后来她嫁去了城里,我们俩一年也见不上几面,方才她是在墙头上捡毽子,我刚好撞上,这才说了几句。”


    “真有童心。”林麦花夸赞了一句。


    高吉祥忙道:“我既然娶了雁儿,就一定会照顾好她,希望表姐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雁儿,我怕她多想。”


    “我不是多嘴的人。”林麦花抬步往前院走,“不过,下回你可不一定还能遇上一个不多话的。”


    高吉祥一脸认真:“没有下次,她今儿就要走了,以后也难回来。方才我和她说话,也是在道别。”


    林麦花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陈雁儿,但跟林五妹提了提。


    陈雁儿想要在高家站稳脚跟,别说高吉祥就是和明月说几句话,就是两人真滚到了一床,陈雁儿也不会与之计较,只能说,每个人所求不同。


    高吉祥越荒唐,高母心里对陈雁儿就越愧疚,愧疚了就想弥补。


    高家摆饭分了男女两桌,众人吃饭时,高母笑吟吟问了陈雨儿的年纪,得知其今年十四,笑道:“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已可以相看起来,我多嘴问一句,亲家母可有给雨儿定亲?”


    林五妹摇摇头:“没。”她打蛇随棍上,“我这闺女懂事勤快,若非女子一辈子非得嫁人,我是真舍不得送她出门,亲家母这边若有合适人选,千万帮着提一提。”她玩笑似的道:“如果亲事合适,我一定给亲家母准备一份丰厚的谢媒礼。”


    高母笑呵呵道:“那我还真得琢磨琢磨,不能对不起你给的谢媒礼。”


    镇上人都看不起乡下人,她当然也希望儿媳妇的娘家拿得出手,如果有一个同样嫁到镇上的妹妹,等于儿媳妇在镇上就多了一门亲戚。姐妹两人能互相给对方作脸。


    林青斌近来沉默了许多,身上找不出几分文雅的气质,泯然于众人,和村里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平时也不串门,林振旺都不记得上回看到这大侄子是什么时候,反正许久没见着了。


    回家路上,林振旺到底是没忍住,问芦苇:“你爹病得厉害?”


    芦苇点头:“今儿我不想来的,家里时不时就有人上门探望,我想留在家里待客,可是,当家的说就这一个表妹,无论如何都得来一趟。”


    言下之意,已有不少人上门探望林振德。


    看望伤病人,非得是伤得重或者病得重,众人才会登门看望,芦苇此话一出,林振旺惊讶道:“别又是装可怜骗礼物吧?”


    “不是不是。”芦苇眼圈一红,“爹真的喝了药,刘大夫配的药,还让我们……”


    这模样,像是林振文时日无多了似的。


    林振旺心里不信,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么?


    林振文为了自己不出面丢人,装病也要把儿子留在家里的自私鬼……他如果真的只剩一口气,肯定不会这么消停。


    当然,芦苇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振旺还是决定去老宅看一看。


    林振德也要去,最后变成了所有人一起去。


    林家老宅自从三房四房搬走以后,变得特别冷清,因为都是奔着大房而来,众人没有坐林五妹搬出来的凳子,直奔林振文的屋。


    当众人看到床上的林振文时,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此时的林振文头发几乎都要掉光了,整个人很瘦,瘦如骷髅,看到众人前来,眼睛亮了亮,张嘴想说话,半天都发不出声。


    哑巴了?


    所有人心中都泛起了疑惑,林振旺更是直接问出声来。


    赵氏憔悴了不少,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林振德好奇问:“何时病的?怎么这么严重?”


    之前林振文装病,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装的,但懒得戳穿,今年听说林振文生病了关在家里养,兄弟几人都没多想。


    看林五妹一脸震惊,可见她都不知道林振文病得这么重。


    林青斌无奈:“化冻之后越来越严重,没有力气下地,不知道是中毒还是生病,刘大夫和镇上的大夫都来看过,只说养着。”


    林振德惊奇问:“那怎么连话都不能说?难道嗓子也坏了?”


    林青斌摇摇头。


    “不知。”


    于是众人得出结论,这是生了怪病。


    所有人都是从镇上直奔老宅,手里没拿东西,此时林振文看着特别凄惨,原本对他格外厌恶的林振德都释然了几分。


    兄弟几人,二兴已走,老大这模样,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林麦花退了出来,何氏只瞄了一眼就站到了院子里:“都不知道能不能过这个冬。”


    众人见了林振文,问过了一遍,纷纷退走。


    林家老宅霎时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这些人个个都变得沉默了许多,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众人一走,院子瞬间就空了。


    床上的林振文嗷嗷叫唤,赵氏面无表情起身出门,只剩下他一人在屋子里。


    傍晚,林青斌送饭进去,一言不发,只给了半个拳头那么大的一个土芋,从灰里扒出来的,也不拍也不吹,就这么直接递到林振文跟前。


    三息内,如果林振文不张嘴,林青斌就会收回。


    不是威胁,是真的要把土芋拿走,且今天都不会再给吃的。


    林振文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得脏,张口就咬,又因为太烫,烫得面目扭曲,却还舍不得吐。


    他没说话,是因为嗓子被烫过,说话很费劲,又因为饿得太狠,没有力气发声。


    半个土芋下肚,林振文有了点力气,咬牙切齿道:“不孝子!”


    声音沙哑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毒汁里捞出来一般,让人毫不怀疑他心里的怨恨。


    林青斌一脸漠然:“我给你吃饱,不是为了让你养足了力气骂我的,今儿所有人都知道你命不久矣,若你现在没了,我那些叔叔会很乐意来送你最后一程。”


    林振文狠狠瞪着他。


    林青斌还不爱理他,起身就走了。


    林家老宅内发生的事,林麦花不知情,两人吃晚饭时,还把赵东银一家子都请了过来,商量着建暖房的事。


    赵东银去年才把后面的房子盖成了堆木头的柴房,不太想折腾,听说弟弟要建暖房,他也没劝,反正他那活计说丢就能丢下。


    “我那边有不少物什,回头都拿过来,如果还缺,看弟妹家里有没有。”


    赵大山对于儿子各种折腾,从来没有阻止过:“你的黄泥从哪挖?”


    黄泥都是从地里挖,不是每块地里都有能够垒砖的泥,赵东石成亲以后用的黄泥,都是从林家的地里刨来的。


    林麦花早就跟林振德说过了。


    赵东石实话实说:“村西头,我岳父的地里。”


    “你可真能薅,你岳父那块地都要被你挖空了吧?”赵大山玩笑了一句,“明儿一早我先去挖,来人了你就叫过去。先不要请人,看明天来多少,人手不够,你再请人也来得及。”


    其实不用请人。


    翌日天才蒙蒙亮,林振德父子四人就到了,还有隔壁的马楼和柳小冬,林五妹也扛着锄头过来,她不去地里,帮林麦花做饭,锄头是怕帮忙的人没带物什,给别人用的。


    这里头还有一些人和赵东石夫妻俩都不太熟,只是认识,但他们曾经问赵大山借过粮食和银子,这份人情一直没机会还。


    赵大山一把年纪,和大儿子一起住,如今完全就是在养老,自己不再理事,也不会建东西……想要还他人情,只能还到两个儿子身上。


    干活的有十几个人,做饭的都有三人。


    林麦花只需要把东西拿出来,林五妹和柳叶她们就能把饭菜做好。


    在赵东石建暖房前,村里已有人动工。


    因此,赵东石建这个暖房,一点都不突兀,但也让许多在建不建暖房之间摇摆的人下定了决心建,还让一些没有想过建暖房的人动了念头。


    第285章 秋日忙 九月的前半个月,槐树……


    九月的前半个月, 槐树村众人忙成一团。


    自家不建暖房的,也有亲戚和邻居要建,这时候都该出面帮忙, 在这期间, 衙门来征了一次丁, 不愿去的可以给二钱银子抵掉。


    以防百姓们怀疑这银子是被衙门给昧下,师爷还解释了,外地逃荒来的百姓不少,府城和周边各个村镇都有, 这些人无家可归, 无粮无柴过冬,这银子拿去请他们帮忙干活, 也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如今土芋还能卖得上价,夏日的这一季,也算是丰收,家家户户手头无钱, 也有不少土芋,直接扛个二三十斤去卖掉, 就够二钱银子了。


    槐树村的众人, 如今家家都挺富足。


    交粮税时, 也是扛了土芋就行。今年一点都不挤,因为去一个交一个,不会像前些年那样查验完了还要将粮食搬回家重新筛重新晒。


    家家户户都忙着建暖房时,九月中开了山。


    衙门说是这两年伐树太多, 今年只开山半个月。


    此消息一出,忙着建暖房的众人立刻就停手了,转头拿着柴刀和篓子冲进了山林里。


    暖房建好, 就得用上。


    想要用暖房,柴火必不可少……去年就有人家因为砍柴太少,还跑去姚家与林家买柴火。


    每一个铜板都该花在刀刃上,柴火这种东西,勤快一点就能找到,万万不该拿银子去买。


    整个槐树村十岁以上的孩子,和但凡能走动的老人,全部都上山砍柴了。


    往年有麦杆子,这两年麦杆子稀缺……地里都是拿来种土芋,土育苗不能当柴火,晒干了倒是可以当干草喂猪喂牛。


    林麦花也跟着去砍柴。


    赵林两家结伴,今年柳叶母子跑去和林茶花娘家同行。


    高月很少上山,这回也跟着去山上背柴火,她的指甲白皙圆润,透着淡淡的粉,一双手细腻如玉,一看就知道没干过活。


    何氏都不指望这个三儿媳能背多少柴火,用她的话说,小儿媳就是去踏秋的。


    她听说过踏春,直接改了词。


    众人很快就将高月抛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半个月,众人都一头扎在山林里,埋头就是砍。生怕柴火不够,砍完了也不急着搬回家,只丢在林子之外的地里。


    每天回家的那一趟带些回家,剩下的等闭山以后再慢慢往家扛。


    半个月开山,要找山货的人家,都只敢花两三日去寻,剩下的时间抓紧砍树。


    这期间,还有住在镇子外窝棚里的那些人进山砍树,偶尔也能碰上。


    林麦花就碰到过丁家人。


    丁元海还兴致勃勃凑上前问妹妹。


    “我大嫂不进山,她在家里看孩子。”


    闻言,丁元海颇为失望,丁母面色格外复杂:“你告诉她,开春以后我们会回乡,以后都再也不来。她开春之前不来找我们,那我们母女之间此生的缘分便尽了,以后谁也别再惦记谁。”


    言下之意,丁氏不赶紧回家认亲,以后就会失去一群亲人。


    丁母可能生女儿的气,言语间便带出了几分,对着林麦花说话时很不客气。


    林麦花不惯着她:“我这个人笨嘴拙舌,带不好话,你们有话还是自己去跟我嫂子说。”


    丁母噎住。


    “不孝女。就因为她对我不孝,连她婆家的人都敢对我大小声。”


    林麦花走远了,还能听到丁母的埋怨。


    往常村里都是春耕和秋收是最忙,如今是成了秋收后最忙,闭山后,众人要将砍出来的树扛回来,家家户户忙着建暖房,暖房建好,还要买木槽子来装土……这些事都要在下雪之前办好。


    忙碌着,日子就过得很快。


    入冬之前,陈雁儿回了一趟娘家,她养得不错,还特意等林麦花的门,当然不是空手。


    当初林麦花去高家帮她接生,两人是挺亲近的表姐妹,如果高家准备了红封相谢,反而显得疏远,因此,林麦花当时是纯帮忙,忙完后空手出的高家门。


    那不是高家看在亲戚的份上想省下红封,而是得正经谢一谢。


    陈雁儿回来那天,外头下着小雨,这即将入冬时落下的雨,加上冷风一吹,仿佛凉到了骨头缝里。


    林麦花本来就在烤火,见陈雁儿抱着孩子进门,忙又添了两根烟少肯燃的柴火。


    “外头还下雨,别让孩子淋了雨。”


    “我坐马车回的,淋不着雨。一会孩子他爹会找了马车来接我们。”陈雁儿眉眼间都是笑意,将手里拿的礼物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这一次我们母子能平安,多亏了表姐,早就该来谢一谢。”


    林麦花看了一眼孩子:“自己家姐妹,不说谢的话,以后你再生孩子,我还来帮你接生。”


    陈雁儿顿时眉开眼笑:“有一个磨人精,夜里都睡不好,再生一个,想想都累。”


    林麦花找了点心和瓜子出来,又倒了茶。


    陈雁儿笑道:“表姐太客气了,你每次都这么尽心招待,我都不好意思来打扰。”


    两人喝着茶,说起了林振文的病情。


    陈雁儿才知道林振文病了:“前头我都没听说,同处一屋檐下,我还是该去探望,刚刚我将给娘的点心分了一份拿了过去。”


    林振文当年在城里读书,花掉了家里卖掉林五妹的银子,论起来,他欠五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话又说回来,林五妹如今手头的那些田地都是从林振文手中分出……哪怕这份田地属于双亲,可当初却已说好了分给林振文。


    无论如何,林振文把这地给了林五妹,不管他是不是心甘情愿给的,在众人眼里,他就是照顾了妹妹,也是有意在弥补林五妹吃的那些苦。


    陈雁儿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在大伯病重时,无论心里怎么想,都得回来探望一二。


    更别提陈雁儿生孩子刚接了大房的礼,此时也该去回礼。


    “我是真不想和他们来往。”陈雁儿在表姐跟前说了实话,“但我后来发现,他是真可怜……表姐,他瘦成那样,肯定是没吃饭,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生病了嗓子疼吃不下去,我把点心拆了递给他,这么大的点心,两口就没了,看着躺在那儿一点力气都没有的人,伸长了脖子来吃点心,若不是我的手闪得快,差点把我手指头咬一口去。”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点心的大小,“真的,我好怕他被噎着,当时他还想吃,我说再喂一个,表嫂不愿意,全部拿走了。”


    她一脸的疑惑,“表哥不应该不给他饭吃啊。”


    这倒是林麦花不知道的。


    林麦花上回看到林振文瘦骨嶙峋,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但没打算多管,只等着人没了,去磕个头了事。


    林振文自己有亲生儿子,侄子侄女们磕个头表一表孝心就行。


    “这里面肯定有咱们不知道的事。”林麦花心里也疑惑,但很快就放下了。


    陈雁儿也不爱提那扫兴的一家子,转而说起了自己在高家的处境:“生完孩子和没生孩子不一样,吉祥哥对我耐心了许多,往常我回娘家送什么礼,他从来都不过问,今儿还知道跟娘商量,觉得简薄了,又劝娘添了一点。以前忙起来从来不管我,今儿还知道要找马车来接……”


    林麦花点点头:“那很好啊。”


    陈雁儿瞄了一眼表姐:“其实……他是心虚愧疚,这是在补偿我们母子。”


    林麦花:“……”


    “这话从何说起?表妹,你和表妹夫才是一家,可不要随便怀疑他。”


    “他跟那个明月隔着墙头眉来眼去。”陈雁儿轻哼了一声,“还以为我不知。不过,这对我没什么坏处,娘觉得我受了委屈,他也觉得对不起我,我这次回来,除了满月回娘家探望长辈,还是我娘帮雨儿说了一门好亲,镇上钱家杂货铺的独子,听一只手不太方便,可妹妹嫁进去吃穿不愁,也不用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林麦花好奇问:“已经说定了?”


    “对方不挑家世长相,只要姑娘家能干勤快。”陈雁儿小声,“娘跟我说,钱家还希望找一个家世差一点的姑娘,不压钱良的气势。”


    手脚健全家世又好嫁妆丰厚的姑娘,且不说看不看得上钱良,即便嫁进钱家了,也多半会嫌弃钱良是个残废,有些嫌弃不是挂在嘴上,而是眼神和平时的态度……长年累月的鄙视和不屑,能把人逼疯。


    “我跟雨儿说过,拿他当正常人来对待,这门婚事应该能成。钱家住的宅子和铺子不在一处,铺子后面有个小院,里面有两间杂物房,我婆婆说,钱家人挺好相处,兴许……我娘以后想到镇上住,也能有个落脚之处。”


    当然,林五妹不会愿意给两个女儿添麻烦,多半不会去住。


    但亲家有地方收留她,跟完全不准备给她安排住处,给林五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陈雁儿过来坐了半个时辰,能说的不能说的一起吐了个痛快。


    “表姐,你真好,我这么唠叨,你竟然也不嫌烦。”


    林麦花平时嘴严,其实挺爱听这些事,好笑地道:“坐一起闲聊而已,怎么会烦?”


    陈雁儿回村还有另一件事:“听说村里姚家的柴火多?家里让我问问,如果愿意卖,价钱又合适,要在入冬前买一些回去堆着。”


    高家做豆腐,柴火必不可少。


    往常都是从镇上的木工那里买,可最近几年冬日太长,村里没有麦草,大家都烧柴火,弄得柴火越来越不好买,价钱还越来越高。


    林麦花点头:“我帮你问,还有茶花家里也有柴火,回头你自己去谈价,看看哪家更合适。”


    第286章 入冬故人回 陈雁儿在村里……


    陈雁儿在村里住了几年, 跟村里的各家却不太熟,林麦花带着她走了一圈,还是姚林这边价钱要更便宜些。


    姚林卖的是家具, 砍下来的边角料能换到银子最好, 换不到也无所谓。


    可林茶花娘家不同, 全家就靠砍木头为生,好木头是好木头的价,砍下来的枝丫要便宜些,但绝对不会半卖半送。


    只是大家都知道姚家的柴火便宜, 姚林家里柴火不多, 陈雁儿全要了也不太够,又去林家买了一些。


    陈雁儿跑前跑后买柴火时, 孩子就放在林麦花家里,刚满月的孩子瞌睡多,等到陈雁儿都谈好了价钱开始装车,孩子才哭。


    半下午, 高吉祥来接母子俩,陈雁儿还嘱咐:“表姐, 回头如果有人跟你问柴火的价钱, 你只说不知道, 或者说大概一两多。 ”


    实则几车柴火才花了九钱银子。


    陈雁儿这是想中饱私囊。


    林麦花点头:“我不太会撒谎,回头就说我不知道,你自己去谈的价。”


    “还是表姐懂我。”陈雁儿笑眯眯的,又小声解释, “拿家里的银子采买,爹娘都知道我们会……”


    她眼神意味深长,“大嫂这么干了好多年, 我也该试一试。”


    高吉祥带了母子俩离开,林五妹颇为不舍,站在村头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林麦花抽空还去探望了林振文。


    发现林振文是真饿,林麦花拿去的点心,他指了又指,意思是自己想吃。


    估计不是第一回 这么干。


    赵氏站在旁边,责备道:“你光是想吃,吃下去又受不了。”然后又跟林麦花解释,“他昨天就是吃太多,半夜顶得睡不着,折腾得我一宿没睡,大夫都说,他如今躺床上,不能多吃……”


    林麦花一脸为难:“大伯,你还是得听大夫的话。”


    林振文顿时激动起来,哇哇大叫。


    林麦花吓一跳,急忙起身后退。


    赵氏无奈:“你又在闹什么?要拉了?”她扭头冲林麦花歉然道:“麦花,你先出去,顺便叫一下你大哥来。”


    人都这么说了,林麦花飞快退出,很快林青斌进去,屋子内动静越来越小。


    林五妹从屋中探出头来,对着林麦花招了招手。


    林麦花进了屋。


    “好像身上有伤,衣衫遮着的地方,好多掐出来的伤,还有针眼。”林五妹面色复杂,她前半生的苦楚都是拜大哥所赐,要说不恨,那是假话,只不过她没胆子也没本事报复而已。


    她做梦都想让林振文吃苦受罪至死,如今得偿所愿,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欢喜之意。


    林青斌对亲爹都那么狠,她想起来都浑身发毛。


    “雨儿相看,麦花,你能抽出空来陪我们走一趟吗?”


    近来经常下雨,下雨加吹风,让人觉得冷意入骨。一般人都不在外头干活了……虽然没有大雪封山,可外头这么冷,很容易受凉生病。


    “好啊!”


    林五妹欢喜:“麦花,多谢你。”


    到了相看的那一日,陈雨儿身穿碎花小袄,她过完年十五,这婚事即便定下,至少也还要一两年才能成亲。


    林五妹不愿意让太多的人知道女儿相看之事,去镇上时,只有她们三个人,旁人一问,都说是去探望陈雁儿母子。


    镇上钱家杂货铺已开了多年,两人第一回 见面,陈雨儿没有正式登门,就是三人去铺子里买东西,由钱良来接待。


    钱良年轻,长相斯文,左手握成拳,几乎没有手指,只有右手得用。


    林五妹有意试探,故意买了酱油和酒,酱油坛子用布盖着,然后沿着坛子边紧紧缠了一圈绳子,酒坛子也差不多。


    钱良左手不便,但大概是习惯了,不管是打酱油打酒,还是取高处的东西,他都能做得到。他知道是相看陈雨儿,脸颊上绯红一片,都不太敢看陈雨儿的脸。


    陈雨儿也有些羞涩,但比他还是要大方些。


    前后不过一刻钟,三人退了出来,林麦花小声问:“如何?”


    光看钱良本身,除了手有残疾,没有太大毛病。


    林五妹心里也清楚,除了像高吉祥那样急着成亲的,身上没有毛病的人压根看不上村里的姑娘。


    尤其她两个女儿还有那样的身世……她不觉得闺女要低人一头,可世情如此,她两个女儿在婚事上就是容易被人挑拣。


    “雨儿,你觉得呢?”


    陈雨儿低下头:“我听娘的。”


    “我觉着还行。”林五妹伸手握紧了女儿的手,“嫁到镇上不用干活,你这样的身世,如果去了村里那些兄弟多的人家,容易被婆婆和妯娌欺负。娘不放心!”


    陈雨儿嗯了一声。


    今日是高母到钱家来说好了的,高家人没有过来,等陈雨儿相看过后过去商谈。


    此时天已过午,高家人不太忙,招呼了三人坐下后,高母亲自跑了一趟,回来时兴致却不太高。


    林五妹一见她脸色,心头咯噔一声。


    “亲家母,钱家怎么说?”


    高母摇头:“说不合适。”


    陈雨儿眼圈微红。


    “怎会如此?”陈雁儿一脸惊讶。


    高母叹气:“怪我把话说太满了,以为这婚事十拿九稳。没事,回头我再帮雨儿寻好的。”


    她从手里掏出一把铜板,“这是钱家给的。”


    让人姑娘出门相看,要准备一份礼,林五妹没有收到这份礼物,是相信亲家母,这才带着闺女跑了一趟。


    没想到,相看不成,对方还补了一份礼。


    “不要不要!”林五妹一口回绝。


    高母将铜板塞到了林五妹的手中:“给了就收着,钱家也是懂礼之人,我瞅着钱良乐意,他娘不乐意……相看嘛,互相挑选,有成的,自然也有不成的,亲家母千万要想开些。”


    林五妹对这门婚事抱有很大的期待,心情确实有点郁闷。


    但人家看不上女儿,她又不可能跑去问,甚至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对女儿的名声越好。


    “多谢亲家母帮着操心。”


    高氏忙道:“雨儿在我心里,就和自家孩子一样 ,回头我再帮她留意。”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大,这快要入冬的天气,好像要下雪了似的,三人没有多留,很快踏上了回家的路。


    依着林五妹的意思,能省则省,林麦花瞅着天气不太对劲,果断在路旁要了一架马车。


    车厢挡风又挡雨,只是这路实在不好走,车夫看天气不对,也想快快赶回家中,马车赶得飞快,一路各种颠簸,车厢里的三人差点都要被颠吐了。


    回到村头,马车掉头离去,林麦花到家两刻钟不到,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又下雪了。


    往年的雪都是慢慢来,而今年的雪,半个时辰不到,站在屋檐下往外瞧,入目之处,白茫茫一片。


    “又要扫雪了。”


    丁氏带着三个孩子,每天忙碌又无聊。


    一个人照顾三孩子衣食住行,没有太多的空闲,丁氏感觉自己连与人闲聊的时间都没有……多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天一下雪,家家户户关起门来猫冬,村头这一片也有不少人来来往往,甚至比下雪之前来往的人还要多。


    许多人都想问姚林买木槽子……林家卖的那个价钱和姚林的一样,但是做工粗糙,而且容易散架,前头有人买十个木槽子回家,结果却散了五个,也不是不能用,找块石头把木头板卡住不让其倒下就勉强能用。


    众人都更喜欢买姚林的木槽子,如果散了,姚林还愿意帮忙修,买得多散得多,姚林会拿着东西上门去修。


    还没入冬月,天就很冷了,众人都在盘算着家里的柴火够不够烧时,林桃花这时候回了村。


    蒋家自从搬走以后,无人知道他们搬到了何处,私心里,众人希望蒋家走得越远越好。


    林麦花带着小安在门口堆雪人,看到林桃花独自一人裹着披风顶风冒雪而来,颇为惊讶。


    此时的林桃花穿一身玫红色的衣裙,外面是同色的披风,看着是挺暖和,但近看就会发现她面青唇白,明显被冻得厉害。


    “麦花,近来可好?”


    林麦花好奇问:“你怎么回来了?”


    林桃花拨弄了一下额头上沾了些雪的发:“蒋明林出不来,家里容不下我。”


    林麦花好奇:“他出不来又不是今天才知道,那时候他们离开槐树村都把你带上了……”


    “谁知道那个老虔婆发什么疯?”林桃花在离开了蒋家以后,毫不掩饰自己对蒋家的厌恶,“麦花,你最近可有看见包子?他好不好?”


    “天冷了,包子一般不出门。”林麦花好久都没见着孩子了。


    包子爱生病,生病了很不好治,姚林平时是小心又小心。


    林桃花手里还挎着个包袱,这会她应该回家,但却没有回,而是去敲开了姚家的门。


    姚家今年秋日里给院子做上了棚顶,此时院子里虽然寒冷,但雨雪都被挡在了房顶上,院子里燃着两堆火……人太多,一堆火不够,两堆火正正好。


    而两堆火的旁边,各围坐了一圈的人。


    开门的是村里林桃花一个本家的族弟,看到是她来,众人都很惊讶。


    “姐,你怎么回来了?前头不是跟着蒋家去过好日子了吗?”


    “好日子到了头,我又回来了。”林桃花随口敷衍了一句,然后发现,屋檐底下的包子整张脸上全是用炭化出来的黑灰。


    只一眼,林桃花就心头火起,孩子除了满脸的灰,身上的衣裳也单薄,头上连个帽子都没戴。


    她一怒之下,愤而质问:“姚林,你就是这么看孩子的?”


    第287章 福娘临盆 姚林还在院子里劈……


    姚林还在院子里劈木头。


    这么多人等着要木槽子, 完全是做多少卖多少,姚林当然要抓紧时间赚钱……这个年过完,就只用还两年的宅。


    但是这银子也不是非得两年内慢慢还, 如果手头空余, 还可以提前还账。


    姚林这几年被那笔债压得喘不过气, 做梦都想要将债还清,如今家里的木头就是一堆银子,他是抓紧了猛猛干,舍不得歇一天。


    至于家里的两个孩子, 多是由彩月在照顾。


    姚林眼中的彩月是个心眼好的女人, 本身又勤劳,在家一天忙到晚, 而且两个孩子吃喝拉撒就在姚林的眼皮子底下。


    孩子过得好不好,姚林自认为看得明白。


    “包子病了,身上在发热,刘大夫说让他少穿一点, 这才没戴帽子。”姚林耐着性子跟林桃花解释了一句,“你如果觉得我带不好, 可以把孩子带家去。”


    林桃花还真就把孩子带走了。


    当然, 她以后还要改嫁, 多半不能带包子。


    最近她住在娘家,改嫁之前的这些日子,可以带一带孩子。


    包子不认识她了。


    林桃花早有准备,变戏法一般拿出了冰糖葫芦和一些零嘴, 又有姚林相劝,他到底还是跟着林桃花走了。


    林桃花进家门之前就带上了包子,当牛氏知道女儿被婆家给撵了出来, 还要把前头的拖油瓶也带回来时,想要说几句,又感觉说再多都是白费唇舌。


    牛氏在房子倒塌后只建了一间房。


    一家三口住,足够了。


    如今林桃花回来……原先林五妹一间房子住祖孙四人,是里间睡两人,外间睡两人,可是二房不行,蛮牛不是林桃花的亲爹,这要是一间房里外住着,不合适。


    林桃花早有准备,拿了一封点心去了村尾,她想要租下三房其中一间厢房来住。


    何氏答应了。


    她不要租金,条件是林桃花要扫所有厢房房顶上的雪,不能让大雪把房子给压塌了。


    这几年每到一入冬,林家三房父子几人就要轮流到老宅子来扫雪,大雪封山,路不好走,走一趟鞋袜要打湿,一个人要花半天时间才能扫完房顶。


    何氏偶尔都不想管老宅,但又感觉房子压塌了可惜,干脆全部甩出去。


    林桃花都做好了被三房打劫的准备,没想到不需要付租金,至于扫雪……那又不是她的事,整个槐树村,也找不出几户让女人上房顶扫雪的人家。


    牛氏以为女儿要吃闭门羹,看到闺女回来,问:“能住吗?”


    林桃花点头。


    “收了你多少租金?”牛氏讥讽道:“三房死要钱,肯定会狮子大开口。”


    林桃花白了母亲一眼:“人家一文钱都没要。”


    牛氏惊讶:“你三婶转性了?”


    三房很讨厌她……她心里也明白,是因为婆婆年轻的时候过于偏心二房,且在分家以后也是处处照顾二房。


    将心比心,牛氏如果是三房的媳妇 ,也也会讨厌二房。


    林桃花从外头回来,进家门后连口热茶都没喝上:“让我看房子,帮着扫房顶。”


    牛氏跳了起来:“谁扫房顶?”


    “让蛮牛叔帮我扫。”林桃花在回来路上就已有了打算,这会儿是张口就来。


    牛氏:“……”


    “你都是嫁出去的闺女了,回来住我不拦着,但你不能给我添麻烦。你蛮牛叔平时已经很累,你别想着使唤他干活。”


    林桃花诧异地看着母亲。


    印象中的母亲很疼他们姐弟,但凡是姐弟俩要做的事,亲娘都愿意纵容着。


    而蛮牛……不过是母亲找来搭伙过日子的长工罢了。


    牛氏对上女儿疑惑的眼神,皱眉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林桃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银角子:“一两银子,扫整个冬日里的雪。”


    牛氏:“……”


    她伸手接过了银子:“包子刚刚喊肚子饿,我把你拿回来的点心分了一块给他。”


    天气太冷,林桃花去村尾时,没有带包子。


    林桃花在三房的厢房里住了下来。


    何氏回来过一趟,厢房也分里外间,总共三间厢房,她只开了一间。


    这天气一冷,多数人都在家闲着,只能干一些家里的杂活。


    赵东石很忙,天天往木槽子里填土,林麦花也跟着帮忙,木槽子在新建的暖房里摆了一排又一排,几乎每天都要洒洒水,但又不能洒太多。


    何氏过来时,看见女儿浑身是土。


    “这么冷的天,你又在折腾什么?”


    林麦花把人接进屋子里,点上了火:“在后面暖房里浇水。”


    何氏挨着闺女坐下,说了把房子给林桃花住的事:“刚好把老房子的房顶交给她去扫,今年你几个哥哥就不用折腾了。我去给她开门时,顺便去你小姑的屋子里坐了坐,桃花居然让你小姑请雁儿帮她说亲。”


    “她一直就想嫁好一点。”林麦花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火,对此丝毫都不觉得意外。


    林桃花这一回从蒋家回来,要么是蒋家不容她,要么就是蒋家倒了大霉。


    何氏面色一言难尽:“都嫁第三回 了,别说镇上,估计想要嫁在村里都不容易,她可真敢想。这不是为难雁儿么?”


    陈雁儿又不会傻得明知谈不拢这婚事,还到处去问。而且,林五妹即便答应下来,也多半不会将此事告诉女儿。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头的院门砰砰砰响起。


    光听到敲门的动静,就知道外头的人很急,何氏起身:“估计是李豆,昨天就听说福娘可能要生了。”


    林麦花去开门,还真是李豆。


    李豆又紧张又激动。


    林麦花接生过好几个孩子,但在面对福娘的肚子时,心里也挺紧张。外头太冷,她没有带小安,何氏怕女儿为李家找麻烦,主动提出要陪同。


    福娘今天早上见的红,一直没生下来,其实肚子还没那么痛,只是一家人在等待的间歇里越等越紧张,干脆请了林麦花去帮忙接生。


    林麦花到时,福娘甚至还在地上溜达,是听了李周氏的话,认为多走动孩子下得快,因此,痛到站不住了,还在扶着墙走动。


    何氏陪着李周氏烤火,林麦花扶了福娘进屋。


    福娘很紧张,天气太冷,她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如果这个孩子又是怪胎……”


    她只是想一想,眼泪就止不住,“我真的好想生一个康健的孩子。”


    林麦花安慰了两句,没有太大用处。


    一直到傍晚,福娘才开始生。


    李家人都不烤火了,全部守在了福娘屋子的屋檐下,林麦花也紧张,看到孩子的头,她松了口气……好歹没像上次那样。


    上回两个头连在一起,怎么都生不下来,林麦花动手取时,吓得胆战心惊,偏偏柳叶不在,为了救下福娘的命,她硬着头皮上的。


    孩子滑了出来,林麦花伸手接住,只看一眼,她神情僵住。


    福娘时时刻刻都注意着她的神情,见状忙问:“怎么了?孩子又怎么了?”


    她一激动,血流得多了些,林麦花忙道:“挺好挺好。”


    福娘喜极而泣,又紧张地问:“孩子怎么没有哭?”


    “我还没拍他。”林麦花旁边无人,倒不是非得要帮手,就是这是最忙的时候,还得顾着安抚福娘,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李周氏原先很热衷于帮儿媳妇接生,这一次却不敢,她始终记得楼娘子说的那话,生怕自己又看见一个怪胎……这有人帮儿媳接生,她干脆站在屋檐下等。


    林麦花用了点力气拍孩子,孩子哇哇大哭。


    听到孩子哭声,不管是福娘,还是屋檐下的李家人,都放松下来。


    这是福娘生的第一个能哭出声来的孩子。


    林麦花包孩子时,细细查看了一番,心情颇为沉重。


    福娘一直问孩子如何,林麦花都说孩子好着。


    外面李周氏等了又等,没等到襁褓,按捺不住推门而入。


    彼时林麦花已经包好了孩子,看到她进门,用眼神示意她顾及一下床上的福娘。


    李周氏听说过有些妇人在生完孩子后过于激动导致血崩,但凡一血崩,十死无生。


    对上林麦花那样的眼神,她心头咯噔一声,心知是孩子有些不好,忙凑上前去抱,打算抱到隔壁细细查看。


    林麦花掀开了孩子头上的帽子,伸手指了一下耳朵:“这里。”


    眼看李周氏要张口问,低声强调:“只有这里。”


    闻言,李周氏长长吐出一口气。


    孩子的耳朵,本来应该小小巧巧,刚生下来可能还会带着些浅浅的绒毛,可此时孩子右边的耳朵却只有一半,有点盖不住耳洞。


    楼娘子说孩子是怪胎时一脸的严肃,李周氏真的以为这个孩子会像上次一样见不得人,亦或者太怪了生下来就养不活。


    如今这……已比她预想的要好多了。


    “是男是女?”


    “是个儿子。”林麦花故意声大了点。


    福娘一直没问,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问。


    李豆没有兄弟姐妹,他是一定要有个儿子的……村里那些只有女儿的人在年老以后的下场,好多人都看在眼中。


    李家族人多,但凡夫妻俩没有儿子,多的是人来打李家田宅的主意。


    福娘听到是儿子,哭出了声来。


    李周氏得知孙子耳朵有疾,一开始特别难受,现在接受了孩子耳朵有点毛病后,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喜悦,欢欢喜喜抱着孩子出门去报喜。


    林麦花整理好了篮子出门。


    李周氏送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鸡蛋和红封:“麦花,这回多谢你,如果不是你,这孩子就被我给……”


    第288章 冬日里有人归 李周氏递出红……


    李周氏递出红封时, 心里是一阵又一阵的后怕。儿媳妇怀了好几胎,唯一一胎养到足月还算正常的孩子,如果不是林麦花和柳叶跑来阻止, 这孩子已没有了生下来的机会。


    “回头我会再备一份礼物上门谢你和柳娘子。”


    “不用。”林麦花忙拒绝。


    “要的要的。”李周氏送母女俩出门, “我说拿鸡汤给你喝, 你娘说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我就不留你们了。”


    林家三房确实煮好了晚饭,林麦花到时,赵东石父子二人早已到了。


    林家上下对赵东石一直都很客气, 除了赵东石是三房女婿, 林家父子几人一直都记得最开始是赵东石扶持了全家。


    如果不是分家后赵家人带着他们打猎,林家就没有现在的光景。


    现如今林家在村里的但是头一份的富裕, 比上有足,比下绰绰有余。


    因此,何氏说今天夫妻俩没空做饭,余氏就和春江一起准备了两桌饭菜。


    吃饭的人多, 摆两桌只能是不挤。


    余氏好奇问福娘的孩子:“是不是怪胎?”


    关于福娘肚子里的孩子被楼娘子断定是怪胎之事,因为贾爱莲和柳叶打的那一架, 早已在村里传开了。


    好多人都想知道福娘生了个什么样的孩子。


    林麦花摇头:“不怪, 就是有一边小耳朵。”


    福娘前面两个生下来的孩子, 林家人是听说过的,那真的是怪到活不下来。


    耳朵不全也算怪,可和福娘前头的相比,已算是很正常了, 至少手脚全乎,有了人样。


    “福娘可算是熬出头了。”余氏感慨了一句。


    所有人都赞同这话。


    有这个孩子在,福娘以后再怀, 压力也不大。


    天气越冷,朱红杏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都没兴致跟众人说话,今年他们没有搬去自己的院子,就住在厢房里。


    林青树已经和亲娘商量过了,这个冬日,一家几口都要和二老一起吃……他打算让云康一个冬天都不出门试试。


    孩子不出门受风,应该没那么容易生病。


    朱红杏一般是出来盛饭回房去陪着孩子吃,今儿林麦花回来了,出嫁女回娘家是娇客,朱红杏刚才在忙,都没来得及跟小姑子说几句话,不好一个人关在房里吃,这会儿人在吃饭,孩子在房里,她完全是埋头苦吃,吃完就跑。


    “云康关房里,可有好一点?”


    “前儿有点咳。”余氏叹气,“我娘家那边熬的毛叶子膏,能止咳,云康吃了点,据说昨晚没那么咳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她看向林青树:“二弟,如果云康好不了,还是得赶紧去镇上请大夫。”


    既然说的是不让云康出门,那想看大夫,就只能是把大夫请到家里来。


    提起这个病孩子,桌上欢快的气氛都毁了大半。


    *


    福娘生下来的孩子就是耳朵有点小,这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就在福娘孩子出生的第二天中午,村头来了不少人,全部都围在村长家门口。


    小安非要出去玩雪,林麦花出门听了众人议论,才知道他们是来找村长讨要个说法。


    那年楼娘子收了村里三两多银子,这是村长牵头让众人交的钱……既然楼娘子是骗子,村长就必须要给大家一个说法。


    柳叶凑了过来,小声道:“姓牛的多,几乎成年的男丁都过来了,这是要夺权。”


    牛家人还争取到了几户林家人,还有一些外姓人。


    村长自从搬到了林麦花家隔壁,进进出出的时常见面。


    被这么多人堵门,村长脸色很不好:“那时我是真心希望咱们村能早点化冻,楼娘子如果是骗子,我也是被骗的人之一。”


    “你要是不催着我们交钱,我们怎么可能出这份钱?小江他娘就是因为交了这个钱,没有钱买药的当天晚上没了。”牛兰花她爹义愤填膺,“这是杀人啊!你们这些富裕人家怎么知道我们穷人的苦?哪怕就是几个铜板,可能都是一条命!”


    其余牛家人纷纷出言讨伐。


    你一言我一语,有些更是开口骂人。


    李村长脸色格外难看:“你们是觉得我做得不好?那你们想换谁?”


    除了牛家人,林李两家可没有要换村长之意。


    村长媳妇悄悄从后山溜走,跑去找了林家几房,又去把李家的人也叫了过来。


    掺和的人一多,说什么的都有。


    这一天挺热闹,有些人受不住冷,直接在村头的地上烧了一堆火,倒是方便了村头的一群孩子。本来挺无聊,如今人多,玩着还不冷。


    对于村长而言,这是大事。


    但其他人就只是看热闹,林麦花二人这期间去后面暖房里看了看各种苗。


    天气一冷,暖房又烧上了柴火,齐满一家除了照顾兔子,就是轮换着添柴。


    每天烧八个时辰,几人轮换,其实也还好,杜干草有空,还给满满做了衣衫……用的是林麦花给他们家做衣裳省下来的料子。


    杜甘草送这身衣裳,是感激夫妻俩收留他们的情分。


    如今青苗刚刚冒头,看得出,苗挺粗壮。


    村头人多,大家都赶来看热闹,李周氏拎着一篮子干笋过来。


    “这是我开春那会拔回来的,老的我都没要,味道特别好,你拿来炖鸡吃。”


    李豆一家并不富裕,福娘这几年不是怀孩子,就是在怀孩子的路上,不光要花钱看大夫,还要吃好的补身。


    林麦花无奈道:“大娘太客气,我都收了红封……”


    “不一样的。”李周氏笑吟吟,“上回你叫上柳娘子去我家里阻止那个姓贾的,这些本也不是你们的分内之事,你是好意……遇上那不识好歹的人家,还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我这心里一直都很感激,就是笨嘴拙舌的,不太好意思来跟你道谢。”


    林麦花最终收下了笋干,想了想问:“孩子耳朵看着小,他能听见声音吗?”


    “能!”李周氏欢喜至极,“我看到他耳朵那样,就怕他听不见,还特意吓过他,这边一发声,他被吓着后身子会抖一下。麦花,你真的太好了,如果不是你,我这孙子可就……”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我糊涂,差点害死自己孙子。”


    林麦花送她出门时,没忍住劝道:“便是还想再要孩子,也让福娘歇一歇,她身子损得厉害。”


    李周氏眉开眼笑:“不急,先把小宝养大再说。”


    两人从门内出来,外头的人还在吵吵嚷嚷,牛家人在细数李村长这些年的过错。


    其实李村长干得不错,村里常年住着的两个衙差,都是在李村长家里吃喝,说是给了饭钱……但给的那点饭钱不多,只够吃糠咽菜,李村长也不可能天天让人吃糠咽菜,肯定往里搭了不少。


    往里搭的这一部分,换做小气一些的村长,就会让村里的人凑钱。有那心狠的,还会虚报假账,吃了一两银子,就说吃了三两银。


    好多人站出来说公道话,吵来吵去,傍晚时不了了之。


    众人散去,村长媳妇冒雪扫门口的那一片地,跟村头的几户人家说她男人就是性子太好,那些人才敢蹬鼻子上脸云云。


    刚刚入冬,就下起了大雪。


    冬天不用下地干活,但扫雪是真麻烦,不扫还不行,房子会被压塌。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


    扫雪风险挺大,才第一天,就有两个人从房顶上滚落。


    好在受伤不重,养养就能好,其中就有柳小冬。


    林麦花赶过去时,柳叶倒了药酒给儿子揉腿:“可真行,我说要上,非不让我上,自己上去滚下来,这不是添乱么?”


    她下手很重,柳小冬痛得嗷嗷叫,林茶花有些心疼,强行接手揉腿之事,将柳叶挤到了边上。


    “娘,您抱着玉儿在旁边歇会儿,我来。”


    柳叶:“……”


    “行,我这是被嫌弃了。”


    话是这么说,她唇边却带着笑意。


    但凡开始扫房顶,路上几乎就无人走动。


    林麦花见柳小冬受伤不重,便准备回家,一打开柳家的大门,就看到门口蹲着个人。


    “梁爹?”


    门口蹲着的确实是梁平,穿一身破旧的袄,脏到看不出袄本身的颜色,有些棉花还露在外头。


    梁平起身,搓着手笑道:“麦花。”


    柳叶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奔到门口,看到梁平的模样,都惊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细一瞧,才发现梁平身上不光是脏,脸上和身上好像还有伤,微微一挪动,身子矮了一下。


    “你受伤了?”


    梁平苦笑:“天气越冷,码头上不要那么多人,我回来的路上,被那些逃难的人给打劫了一通,他们没有找到银子,就把我打了一顿。”


    “那你看大夫了吗?”柳叶皱着眉上下打量他,“真的是越活越回去,怎么弄得这么落魄?”


    梁平嘿嘿一笑:“不弄成这样,我回不来。今儿才到镇上,我没回家,先来了这儿。”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双手送上:“我得了一位东家赏识,得赏了三两银子,连同工钱一起,都在这里。”


    柳叶看着他双手捧到面前的荷包,恍惚间觉得这是他捧上的一颗真心,一时间心里发堵,鼻子发酸。


    “你不是被打劫了吗?”


    梁平得意一笑:“我早有准备,把这银子缝在鞋底,冬日里鞋底厚些本就正常,他们没找到,我咬死了说自己身上就那留在路上吃喝的十几个铜板,他们也只能认。我就不信,他们真敢打死人。”


    柳叶深吸一口气:“进屋吃饭,我让春儿给你烧水洗漱。”


    “不了。”梁平退了一步,“我先回家,那一家子害得我们一家不能团聚,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第289章 扫房顶 柳叶在看见梁平浑身……


    柳叶在看见梁平浑身是伤又衣衫褴褛, 还笑盈盈的将几个月赚来的工钱双手奉给自己时,忽然就觉得曾经的那些恩怨都不重要了。


    “别回了,就在这里过冬吧。”


    梁平猛然回头, 满脸惊喜。


    柳叶看他欢喜, 白了他一眼, 将大门又推开了,用眼神示意他进门。


    曾经梁平做梦都想重新住回这个院子,此时挨了白眼,心里也格外欢喜, 他往前走了一步后又顿住:“我还是想回梁家。”


    柳叶没好气:“那你去吧。”


    梁平嘿嘿一笑:“叶儿, 你原谅了我,但他们曾经欺负你的事在我这儿还没过去, 我不能让他们太好过。”


    他顶着风雪,渐渐消失在村口。


    柳春儿往外探头:“爹又走了?”


    柳叶嗯了一声。


    “那爹会来过年吗?”柳春儿试探着问。


    柳叶明白女儿的意思,梁平此人,家事上分不清, 是因为他对谁都好,往日也很疼爱一双儿女, 只是两个孩子都选择了她, 这才没能和梁平做一家人。


    “看他愿不愿。”


    柳春儿眉眼弯弯。


    柳叶心头存的这些事无处说, 翠柳自认为和她说的上话,但柳叶不喜欢将家事告诉翠柳,跑到了赵家来烤火。


    “我让他回,他还不回, 哼!有本事一辈子也别来。”


    林麦花早就看出来二人会和好,因为梁平不会放弃母子三人,尤其是梁平去去年将卖粮食和田地的银子全部拿给柳叶之后, 柳叶嘴上不饶人,态度已然松动。


    “梁爹肯定想回,有事才不能回。”


    柳叶深以为然。


    “梁家那边已经够麻烦了。”她冷笑一声,“这时候不回也好,省得又把麻烦带来。”


    上一次贾母哭求后,贾爱香放不下娘家弟弟,她肚子里又有梁家的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梁家又出了十两,剩下的贾爱莲出了大半,贾家又去借了一些。


    林麦花一脸惊奇:“贾家有那种败家子,居然还有人敢把钱借给他家?”


    柳叶眼神意味深长:“这世上多的是蒋家那种债主,只是多数人都没有蒋家那么狠罢了。”


    镇上确实有几个愿意帮人解忧排难的东家,想要从他们手里拿到银子,必然要拿东西去押。


    柳叶叹口气:“我心里并不希望梁安帮贾家太多,如果梁家的田地宅院都没了,凭那个老婆子的无赖,肯定他带着一家子来投奔我。”


    林麦花想了想:“没那么傻吧?”


    *


    梁家确实在吵架。


    梁安原本是想跟儿子儿媳好好谈一谈,帮娘家可以,但这一眨眼都花了二十多两银子,太过了些。


    结果一转头发现儿子梁小秋居然把家里的田契也拿去押了,差点没把梁安气死。


    梁安被气了个半死,头疼得厉害,躺在床上哎呦哎呦直叫唤,他年纪轻轻,没有病得太严重,只不过他私底下跟白氏商量过了,儿子不把家里的田契拿回来,他这病就好不了。


    反正冬日里没事做,最近天天需要扫雪,他什么都不干,全让梁小秋去,也让梁小秋知道一下活在世上不是缺了媳妇才不行,亲爹一样重要。


    梁安不干,梁小秋扫完雪就要花费大半天……隔壁大伯不在,房子却还在 ,而且房子同样经不起压,别说槐树村有因为同一屋檐下出了懒汉而压塌了整座房子的先例,大水村同样也有。


    兄弟几个都分了家,就因为其中一个偷懒,隔壁的房子一塌,带得扫完了雪的房子也塌了。


    以至于梁安一家只要不想房子变成废墟,就得把梁平的房子也扫了。


    扫一整座房子的雪,活计有那么多,快不了。


    梁小秋忙完就花费了大半天,又是扫雪,又是搬雪出门去倒,忙完只觉腰酸背痛,不比春耕秋收轻松。


    他累得慌,贾爱香半天使唤不上,又开始甩脸子,梁小秋发了一点点脾气,她闹着要回娘家。


    梁小秋把人拦在门口,这么冷的天,贾爱香愣是不愿意进屋。他又不敢对媳妇发脾气,于是就冲亲爹发了火。


    梁平到家时,父子俩都觉得自己有理,气势十足地冲对方说自己有多累。


    “呦,你们不冷?”梁平乐呵呵的。


    贾爱香皱眉打量着像乞丐一样的婆家伯父,想要把人拦住,又想起来了门内也是梁平的家,于是翻个白眼,侧身将路让了出来。


    梁平像是发现不了院子里众人的火气一般:“侄媳妇,家里有吃的吗?”


    “吃吃吃,干活的时候不尽心,跑出去一天都看不见狗影,肚子饿了你知道回来了?”梁白氏忽然抡起扁担,猛揍院子里的狗子。


    梁平当初离开,将狗子送去了他一个表弟家里,院子里这条狗是贾爱香从娘家抱来的,来时就挺大了。梁安不愿意养,还是梁小秋说冬日里吃个狗肉锅暖和,才留下了狗子。


    狗子没有栓,大水村是富裕了,但没有人会拿家里的吃食喂狗子,因此,狗子哪怕跑出去,也经常回来。


    梁平一听就知,弟妹在指桑骂槐。明为骂狗,实则骂他。


    可那又如何?


    他进门后直奔厨房。


    梁白氏气急:“大哥,你出去干活这么久,没挣到钱?”


    “挣到了,有个老爷看我干活卖力,还赏了我三两银子。”梁平一脸得意,又沮丧道:“可惜回来路上遇到劫道的,给我全部抢走了。”


    梁白氏:“……”


    她惊讶地问:“都抢光了?”


    “嗯。”梁平叹气,“太多难民了,他们没有路引,城里那些老爷缺人也不要他们帮忙。人家也是没有活路……”


    “你还可怜他们?”梁白氏简直不能理解,“那你也可怜可怜我,家里开销大,饭都要吃不上了。你这该干活时不在家,猫冬了又回来……梁安是你弟弟,不是你儿。你没饭吃,该找你儿子去。”


    梁平不以为然,家里不知道他今天会回来,厨房里有蒸好的土芋,还有熬给贾爱香补身的鸡汤。他通通都造了一遍,混了个肚子溜圆,打了个嗝儿,又往边上锅里掺水。


    梁白氏舍不得家里的柴火,质问道:“大哥,你要做什么?


    “烧水洗澡,我这一身脏的,你大嫂肯定要嫌弃我。”梁平一边说话,一边用火折子点燃了灶。


    梁白氏眼睛一亮,自从柳叶搬走,家里就再没有大笔的进项,一想到柳叶可能会与梁平和好,她顿时就歇了阻止梁平烧火的心思:“你要去找大嫂?”


    梁平哈哈笑:“如果她能原谅我,以后我就住槐树村。”


    梁白氏:“……”


    “她不原谅你,你也可以厚着脸皮住啊,那是你儿子的家,也就是你的家。”


    “你大嫂现在可泼辣了,还会拿粪水泼人。”梁平摆摆手,“天太冷,洗一回澡都要去掉半条命,我可不想洗。”


    梁安之前就被柳叶用粪泼过一次,回来连洗好几遍都有味。


    梁白氏出主意:“她脾气太差,大哥该教一教她规矩,怎么能拿粪泼人呢?”


    “唉,也不能怪她,想当初刚嫁给我那会儿,她性子也温婉可人,都是被逼的。”梁平往灶中又塞了两根大柴。


    大柴熬火,尤其是巴掌宽的柴火,一根能烧好久,平时一般都是烧那些小枝丫,梁白氏看得心痛:“大哥,你烧小柴就行了……”


    “不行,我要把水烧热一点。”梁平真心觉得弟妹有点抠,连柴火都要管,“这种天气,着凉会要命,我还不想死。”


    梁白氏:“……”


    外头的父子俩人没再吵架,梁平问:“刚刚我听说什么田契拿去押了,难道小秋也学会了赌?”


    梁白氏解释:“不是……”


    “赌可要不得。”梁平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我的那些田地都输完了,若不是及时收手,估计这半截房子都要改姓。”


    梁白氏气急:“小秋没有赌。”


    “那怎么押了田地?”梁平一脸不信。


    梁白氏火气冲天:“都是帮贾家那个祸根……”


    “太蠢了。”梁平一脸得意,“我那些田地被我输了,好歹还耍了几把,得人家喊了梁爷。他平白就将家财送出去……图什么?”


    梁白氏一直觉得自己儿子挺机灵,是被贾爱香给迷了心窍才干了蠢事,不赞同这番话。


    梁平完全就是图个嘴上的痛快,不停地往梁白氏心口上扎刀子,水烧好了,洗漱一番过后,翻了被子出来倒头就睡。


    饿了就去隔壁厨房里吃,任由梁白氏如何指桑骂槐,甚至是直接骂到脸上,他都充耳不闻。


    梁安这天要动手,梁平反手一把将梁安摁在地上。


    于是,梁安又躺下了。


    他见儿子扫雪时虽然埋怨,动作也慢,但还是每天都在干,一怒之下,决定逼迫儿子一把,他……绝食了!


    梁安躺床上不吃不喝,要看到家里的田契才肯吃饭。


    梁白氏以为他故意吓唬儿子,可一连饿了几天,梁白氏心慌害怕,勒令小夫妻俩回贾家去把田契要回来。


    “田契要不回来,你们也别回来了,老娘就当只生了一个闺女,等你爹没了,我也去死。家里的房子都留给小冬!”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梁小秋去了岳家后跪在了岳父岳母面前,求着两人将田契还给他。


    贾家不还。


    于是,梁小秋也绝食,就死赖在贾家。


    要么死在贾家,要么拿到田契回家。


    一直到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梁小秋才拿到自家田契,而他……也真的饿得只剩下一口气。


    这些日子,梁家的房子都随便扫一扫,冰连着霜雪冻到了房顶上,不知梁小秋是不是饿太狠了,在过年的头一日上房顶扫雪时,从房顶上滚了下来,当时就摔断了一条腿。


    第290章 梁小秋之死和新生 梁平这些……


    梁平这些日子先是一个人住在分给他的房子里, 梁安绝食不扫房顶,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房子塌掉,只能自己去扫。


    后来他干脆跑了, 去了姑表弟家中……他家里用木槽子种了许多的韭菜。


    冬日里的鲜菜难得, 这个表弟家里种好的鲜菜都拿到镇上去卖, 今年还有了门路,直接全部送往酒楼,价钱挺高。


    姑表弟的两个媳妇都要生孩子,表弟妹要伺候儿媳妇坐月子, 家里人手不够, 便请了梁平去帮忙,一天十文, 包吃还包住。


    一个人的日子难熬,梁平做无赖纯粹是想恶心弟弟,看有活干,便直接住到了表弟家里。


    腊月初几就去的, 表弟还邀他一起过年,因此, 他过年都不打算回家。


    在梁小秋去岳家绝食那段时间, 梁平不在家里, 扫房顶的都是梁安。


    梁安自己干活不仔细,害得想要把房顶扫干净好过年的梁小秋摔下来。


    梁平的表弟是梁安的表哥,大家是血表亲,梁小秋摔得挺严重, 一家子都要上门去探望。


    于是,梁平也跟着去了一趟。


    这一去可不得了,梁安非说儿子是在扫梁平那半截房顶时滚下来的。


    兄弟俩一起长大, 同一屋檐下过了三四十年,梁安什么脾气,梁平能够摸清大半,听到侄子受伤,梁平就悄悄跟邻居们打听过了,梁小秋明明是在扫梁安那边房子时摔的。


    “我那房顶,扫得跟狗啃的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小秋怎么可能会帮我仔细打扫?”


    梁安一家扫隔壁哥哥的房顶,都是过去踹几脚,把大块的雪踹下去,保证房子不塌就行。但这会儿他就想把儿子摔伤的缘由赖给哥哥,张口就来:“就是踹你那边的雪时没站稳,才摔了下来。”


    梁平吐了口气,真心觉得自己好命苦,这么不讲理的弟弟,怎么就他摊上了呢?


    他伸手一指自己那边院子里:“我那边的雪你们都只是踹下来,从来不往外搬,堆得都快有窗户那么高,真从我那边滚下来,怎么可能会伤这么重?梁安,你当我是哑巴还是聋子?当时情形如何,不是你一张嘴说了就能算,周围的邻居都看在眼里,你当我做人真那么差,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说实情?”


    梁安:“……”


    梁白氏还想就此事去槐树村找大嫂,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柳叶愿意赔点银子呢?


    他们家因为梁小秋受伤之事,这年是过不好了,即便拿不到银子,也能恶心一下柳叶。


    看到梁平说得头头是道,梁白氏知道,即便去了槐树村,多半也是白跑一趟。


    别看梁平怎么去槐树村找柳叶,在梁白氏看来,这夫妻俩面上吵得凶,私底下肯定还和以前一样过日子。


    梁平既然知道她儿子是怎么摔的,柳叶肯定也知。


    “梁安,咱们兄弟做到这个份上,你真的……”梁平摇摇头,“过年我不回来了,不用给我准备。”


    梁白氏冷哼:“你想得美!在我家白吃白喝那么久,连一句谢都不说……”


    当着表弟的面,梁平不愿意跟这一家子吵,可是梁白氏说这话,他不愿意认。


    “柳叶那些年往家挣了多少银子,外人即便不知,也能猜出个大概,我才吃几天的饭?”梁平冷笑,“就是下半辈子都在你家吃,估计吃不完她赚的那些银子,到底是谁吃亏谁占便宜,你心里清楚!”


    梁白氏愤然:“谁拿你家银子了?”


    这些银子一直都在婆婆手中,他们只拿到了小小一点,后来给了贾家两笔……这确实算是梁小秋败出去的,可是她没摸到啊,一文没花。


    想到此,梁白氏心头很窝火,如果不是顾及着媳妇肚子里有孩子,她都想休了贾氏!


    梁平呵呵:“畜生拿了。”


    一家子吵吵闹闹,梁安想的是尽量从哥哥嫂嫂那里抠点银子过来弥补自家的损失,梁白氏则是想告诉所有人,她儿子为了帮大房扫房顶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而贾爱香……梁家逼着要田契,必须要用同等价值的契书去换,贾家不换还不行,梁小秋要死要活的,只好将家里剩下的所有田地全部都押上,换了梁家的田契回来,因为这,娘家爹娘和姐姐都骂她,她心里难受,整日以泪洗面。


    各有各的心思,谁都没注意到梁小秋越来越沉默。


    他年纪轻轻腿就断了,自觉是个废物,这回不是故意绝食,而是真的没胃口。


    腿骨断了,他痛得一宿一宿睡不着。


    初三的那天早上,梁白氏一早起来上茅房,突然看见儿子那个房门口有个脚印往门外去了。


    瞅那脚印都已被雪盖了大半,只留一点点痕迹,至少也是半个时辰之前出的门,而且大门开着。


    梁白氏心生疑惑,谁这么一大早出门?


    她走过去关门时,忽然看见除了脚印之外,还有儿子拄拐的痕迹。


    那拐杖是梁白氏从娘家拿来的,她哥哥前些年崴了脚,从媳妇娘家拿来了一副拐,后来腿好后,拐杖就没了用处,这次儿子受伤,她想起来了拐杖,这才去讨了过来。


    难道是儿子出门?


    他的腿刚刚受伤,连站着都难,大早上的出去做什么?


    梁白氏心生疑惑,跑去儿子的屋子一瞧,炕上只剩下了儿媳妇,不知怎地,梁白氏眼皮子直跳,心里特别慌,回房叫了梁安起身,夫妻俩匆匆出门去找。


    地上都是雪,特别好寻人,只跟着脚印走就行。


    夫妻俩就看着儿子拄着拐出门以后往村口而去,然后到了村头的桥上。


    在桥最高的地方,脚步有些凌乱,最后一个脚印,是在桥上那足有半人高的栏杆上。


    梁白氏看见那个脚印,再一探头往下瞧……这条河要经过好多个村子,因为水流湍急,冬日里只是冷,压根冻不起来。


    此时河水流淌,两边都是白雪,隐约可见水底有草,就是没有人影。


    梁白氏没找到儿子,茫然四顾,脚印确实在此处消失。


    她腿一软,跌坐在雪上。


    梁安心里也有不好的预感,手捧在嘴边做喇叭状,扯着嗓子喊小秋。


    喊了许多声,无人应和。


    小半个时辰后,整个大水村的人都出了门,有些去山上找,有些去地里找,也有人顺着大水村那条河往下游去。


    往下游走不到一里处,河道很宽,水没那么深,此处有一条横贯小河的路,河中间摆了不少平整的大石头。


    踩石头过河的人挺多,石头如果不够高,被水流淹没,立刻就会有人将石头换掉。


    此时梁小秋就被卡在两个石头中间,浑身湿透,脸色白如霜雪,俨然已去了多时。


    梁白氏得人告知,匆匆赶来后,都没有看清楚河边那人的长相,胸口一堵,直接就晕倒在地。


    梁安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呼吸艰难的任由旁人搀扶着他上前认儿。


    确实是梁小秋没错。


    他竟然半夜里自己爬出来跳了河。


    为何啊?


    梁安真的想不通。


    儿子腿受了伤,夫妻俩口头怪他不小心,却一天三顿做好了给他送到床前,甚至还准备了尿盆放他炕边。


    “怎会如此?”梁白氏很快醒来,悲痛欲绝地嚎哭出声。


    *


    消息传到了槐树村柳叶耳中。


    柳叶都不敢相信,跟儿子一样大的侄子居然年纪轻轻就跳了河。


    至于吗?


    这是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坎?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那梁小秋遇上了事,他爹娘不可能不管他,怎么就绝望到要跳河自尽呢?


    报丧的人到时,林麦花陪着小安在门口堆雪人,听说梁小秋没了,自尽而亡,林麦花也一脸惊讶:“他腿都受伤了,还怎么跳河?”


    一条腿受伤,可以用拐杖拄着跳,可如今外头那么厚的雪,正常人都不爱这个天在外头走,他哪里来的毅力跑那么远去跳河?


    “从你家到村头的大桥,至少也有小半里路吧?”


    柳叶摇头:“不清楚。”


    她这个年纪,同龄人中有去世的,可到底是少数,如今连自己看这长大的孩子都没了……一时间,她心情格外复杂。


    柳小冬要回去看一看。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两人小时候吵过闹过,却也合起伙来揍过别人,长辈之间的恩怨,多少影响到了堂兄弟两人的感情,可人都没了……他上一回讨厌梁小秋,是他们一家子上门来想让柳叶帮着出聘礼。


    柳叶带着一双儿女去了一趟,留了林茶花在家里带孩子。


    梁安夫妻俩悲痛欲绝,梁平也回了家。


    贾爱香在灵堂前大受打击,见了红要生,本来该二月才能生,这才正月初,算是早产。


    这天气,外头的路能走,但也是真的不好走,大水村里只有柳叶一个稳婆,后来柳叶走了,大水村中有人想请稳婆,还得去外头寻。


    恰巧柳叶就在。


    柳叶不肯帮忙接生,都不愿意进贾爱香所在的那间屋子,理由都是现成的,贾家人太无赖,她怕被讹上。


    “我是回来奔丧,不是来给人接生的。”


    梁白氏一想到儿媳妇早产,孩子可能会出事,心里就突突的:“姐,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你愿意回来这趟,不都是因为疼小秋吗?现在小秋的孩子需要你帮忙……他人都不在了,只留这点血脉,你就进去帮把手,我求你行不行?”


    她一看见柳叶就喊嫂子,柳叶不高兴,让她改口。


    梁白氏是不以为然,此时需要柳叶出手帮忙,她只能顺着柳叶的意思换了称呼。


    柳叶铁石心肠,无论她怎么劝,甚至是作势要跪,都愣是不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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