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老人体几 周围有不少人圆场。……
周围有不少人圆场。
众人动作又麻利, 飞快上前捆了棺材,没耽搁多少时间,按照原定的时辰下了葬。
从山上下来, 众人都轻松不少。
院子里又在摆席。
这一顿吃完, 丧事就算办完了, 大家各回各家。
正在吃饭时,林振文和林振旺又在角落里吵了起来……在丧事上孝子们吵架不好,但在村里不是新鲜事。只不过多数人都会选择关起门来吵,旁人隐隐知道吵了, 并不知道吵了些什么。
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众人都望了过去,刚好看见林振旺抬手狠狠一拳将林振文砸在了地上。
只一下, 林振文就爬不起来了。
林振旺怒气冲冲:“老子早就想打你了,以前是看在娘的面上才不与你计较,你还真以为老子好欺负?告诉你,卖田也好, 卖地也罢,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林麦花正坐在桌子上等开饭, 旁边赵东石坐了下来:“大房已经卖掉了名下的两亩薄地给蒋家。”
“啊?”林麦花真的惊讶, “何时的事?”
“就在这个冬日里, 说是没粮食吃了。”赵东石瞄一眼那边又被众人强行撕开的两人,“大房想赖账,说是摊不起丧事的花销。所以你四叔揍人了。”
林麦花早就料到了。
大房从来都是无理搅三分,一副我穷我有理的架势。好像他穷了, 旁人就该迁就他们。
赵东石都不喜欢林振文,他称呼林家兄弟,都是你四叔你二婶, 但到了林振文这里,很少说“你大伯”。
林麦花想到这里,唇角翘起。
这会儿所有人都在看那边兄弟打架的热闹,赵东石看到她唇边笑容,问:“你笑什么?”
林麦花小声说了他在称呼上的区别。
赵东石嘶了一声:“我要说你大伯,跟骂人似的。”
林麦花:“……”有道理!
那样的大伯,谁想要?
吵归吵闹归闹,饭菜上桌了,众人还是将兄弟俩摁在桌上吃了饭。
林振德当然不愿意被大房占了便宜,爹娘在时,被长辈压着供养大房他认了,毕竟爹娘养了他,他得孝顺……不孝之人,在村里寸步难行,会被所有人孤立,会被人议论,他自己不在乎,可要替儿孙考虑。
不过,他没有冲上前去逼大房给钱,有林振旺呢,用不着他。
不是说林振德机灵地让老四冲前头,而是老四要债的那个劲头,好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因为路不好走,好多亲戚都没有来。
院子里吃饭的都是村里人,当着村里人的面,兄弟俩暂时是没吵了。
一顿饭吃完了,林青武他们扛着院子里的桌子板凳去还,还有锅碗瓢盆和各种托盘……九成九的都是问邻居借来暂用,全部都要还。
林青斌在这一次的丧事中格外沉默,看到几个堂弟要去还桌子,他立即搬了同一套的板凳跟上。
“二弟,这是谁家的?”
林青武看了他一眼:“那边牛四叔家的。”
林青斌好奇问:“住哪儿?”
扛着桌子的林青武停下来,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林青斌干笑,尴尬地道:“我刚回来,不知道哪家是哪家,也不认识人,你帮我带个路,顺便指我认认人。”
林青武点点头:“你是该认一认,再遇上别人家的红白喜事,你该上就上,不然,大伯去世,没人帮你抬哦。”
林青斌:“……”
这一次祖母去世,有人在旁边跟他说,以前村里有户人家从来不去别人家帮忙,只去吃席,后来家中有丧,愣是没人上。
那个叫金根的得了族中长辈指点,跑去给众人磕头,磕完了人家还不太乐意。
一场丧事,林青斌至少将这个故事听了五六次。他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来别人在点他。
祖母一走,父亲他们那一辈的兄弟几个肯定再不如以往亲密,原先还能扯是一家人,如今彻底分家另户,各有各的人情往来。
他再不认人,再不帮忙,可能真会落到金根的境地。
原先林青斌还庆幸自己是独子,双亲会全心全意疼爱他。如今才猛然发现,村里人在意的多子多福,其实很有道理。
三房兄弟三人,遇上这种事实在是找不到人,就让媳妇的娘家兄弟们上,也把事情给办了。
可他呢?
他独木一根,媳妇还没娘家,到时候找谁?
如果说林青斌在邱氏离开以前还抱着回城给人书写文书为生的想法,夫妻和离后,他已经彻底绝了进城的念头,认清了自己下半辈子只能在村里种地的命。
在什么山头就唱什么歌,回村久居,就得学一学村里的规矩和人情世故。
林青武心好,不会刻意针对谁,林青斌诚心诚意请他帮忙,他顺手的时候还是会指点一二。
赵家兄弟俩加起来有四套桌椅,因此,村里谁家有事,都会跑到赵家来借。老宅本身就缺物什,这一次需要借的东西很多,赵东石但凡家里有的,都搬了过去。
林青武带着林青斌过来还东西时,林麦花在院子里洗衣裳。
一家三口都去了山上送葬,到处都是雪,踩的人多了,变成了一片片的泥泞,衣裳上全都是泥,好不容易丧事办完,全家都洗漱一番,换下来的脏衣裳足有两盆。
兄弟俩进门时,齐满开的门。
夫妻俩在井边洗衣裳,林青武进门看到这情形,见怪不怪,他知道妹妹家里哪套桌子该放哪个位置,都不问,直接就扛去了老地方放好。
林青斌面色一言难尽:“麦花,你怎么能让妹夫洗衣?”
林麦花明白他的意思。
村里的男人们都是在地里下苦力,在家闲着的时候,修补工具,修整房屋,所有人都默认了做饭洗衣打扫之类的杂活是家里的女人干。男人们最多帮着干后面一样,谁家男人做饭洗衣,会被认为惧内,会有人说他家的女人太懒。
“洗了又怎么了呢?”
林青斌:“……”
林青武放了桌子出来,皱眉道:“走吧,你管妹夫洗不洗衣呢?闲的,自家的事忙完了吗?”
他算是发现了,爹娘从来不管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如此一来,夫妻之间有几句吵闹争执,很快就会和好。
若是长辈掺和,越掺和越是闹得厉害。
妹夫乐意洗衣,就乐意被媳妇哄着,谁管得着?
接下来,堂兄弟二人又跑了几趟,总算是将赵家的东西还完,跑最后一趟时,林青斌出声:“麦花,叫上妹夫一起去家里吃晚饭。”
丧事办完,众人吃完上山回来的那一顿就各回各家,但是主家会邀请亲近的人家吃晚饭,明天早上得一起去祭拜,到时还有一顿饭吃。
这一次的丧事是兄弟三人合办,等于是林麦花娘家办事,也是回娘家吃饭。
林麦花随口就答应了下来。
晚饭摆在新建的堂屋中。
就摆了两桌,只有自家人,林桃花没有来,说是有事来不了。
蒋家人衣食住行上都请了人照顾,林桃花可以说是这个家里最闲的人了,谁都有事做,就她最闲。
说是忙了回不来,借口罢了。
也可能是蒋家不放人。
这一次丧事,蒋明林从头到尾没出现,完全没有身为林家女婿的自觉。
林家人算是又一次见识到了蒋家的傲气,更加坚定了以后少去蒋家,省得热脸贴人冷屁股。
这间堂屋是为了办丧事才建起来的,里面连家具都没有,停灵的那几日为了做法事,摆了些桌椅和火盆,如今下了葬,东西还了回去,屋子空荡荡的,两张桌子上放了饭菜,凳子都不够用。
都是自家人,坐不了,那就站着吃。
男人一桌,女人们一桌。
因为人多,挤得厉害,林麦花夹了菜到旁边坐着吃,顺便陪小安。
小安现在很愿意自己用勺子吃饭。
赵氏吃饭时说起了婆婆留下来的体几。
“我一文没见着,老人家不可能一点积蓄都没有。”赵氏半开玩笑似的看着桌上的妯娌和出门去厨房拿东西的小姑子,“都说老人留的积蓄最好是给每一个儿孙按人头都分一点,分到了就能得老人给的福气,你们谁拿了这银子,倒是拿出来分啊!这就不是钱的事,而是福气!哪怕就是一个铜板,也是老人家离世后还愿意照拂儿孙的凭证。”
高氏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会影响胃口的事:“我没见,几个儿媳妇里,娘最不喜欢的就是我,有钱也不会给我的。”
最得婆婆喜欢的儿媳牛氏闻言皱眉:“娘也没拿银子给我。”
赵氏笑眯眯的:“娘最后都有些糊涂了,银子应该不是她主动给了人,多半是谁见着了,顺手就收了起来。”
何氏呵呵:“娘也不喜我,不过,她之前跟你们住,不可能不贴补吧?兴许已经花完了,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我不信那一套。当初娘最讨厌的就是我们三房,真有福气分给儿孙,也轮不到我们头上,这钱不管有没有,我都不要!”
“怎么能不要呢?”赵氏不赞同,“老人家都不在了,这是最后的念想。”
“想?”何氏面色古怪。
那些年她在婆婆手底下吃了那么多苦和委屈,她就是疯傻了,都不可能想婆婆!
高氏笑了:“怕是只有大嫂才想爹娘,尤其是没分家那会儿,大嫂从来不下地,也从不会为吃喝拉撒发愁。偶尔回村,就跟那九天仙女下凡似的,傲得哟,脖子恨不能伸八尺长,直接将头探进九重天去。”
芦苇好奇问:“九重天?四婶,天有九重吗?”
高氏翻了个白眼给她。
这丫头,分明在帮婆婆解围。
第222章 分 众人争执间,林五妹带着两个……
众人争执间, 林五妹带着两个女儿从厨房里各端着一盆汤进来:“鸡蛋汤好了。”
男人那边两盆,女人这桌只有一盆,分下来大概每人一碗。
除了鸡蛋汤, 桌上还有菜有馍有粥。肯定能吃饱。
这一次丧事林振旺办得大气, 席面不错, 还特意剩了几盆菜分给邻居们。
今日众人到老宅来吃饭,林五妹算是东道主。
身为主人家,在待客时,先要把客人招待好。
何氏伸手拉了她一把:“快坐下吃, 别忙了, 吃完了我们一起收拾。”
林五妹坐下,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汤, 忐忑地看向众人:“刚才我好像听大嫂问娘的体几,其实娘早在一个月之前就把银子给我了。”
她起身出门,再回来时,手里捏了散碎银子和铜板。
“总共是三两银子, 八十七个铜板。不过……”
赵氏刚才就已混饱了肚子,这会看到了银子, 一拍桌子, 满脸得意:“我就说有体几!娘那么抠的人, 怎么会不给自己留钱?五妹,这银子分四份,你一个女人家,不会连这银子都要拿吧?这福气是老人家留给儿孙的, 你已嫁了,是外头人,拿这钱不合适!方才我要是不提, 你是不是就不拿出来了?”
林五妹原先很胆小,回村以后,因为要照顾亲娘和两个女儿,她成了一家之主,不得不逼着自己强硬起来,换做刚回来那会儿,面对态度这样强势的大嫂,估计磕磕绊绊说不出一句整话,此时却不紧不慢:“娘把银子给我时,就已交代过,银子分五份,均分!二嫂拿一份,三哥四哥各拿一份,大姐拿一份,剩下的那份给雁儿和雨儿添妆!”
独独撇开了大房。
赵氏第一个反应是不信,她瞪大了眼,当即就跳了起来:“要么均分,大家都有,要么不分,只给你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给我们?”
林五妹一脸认真:“当时雁儿和雨儿都在,娘就是这么说的!还说你们已经得了她多年的偏爱,她又不只生了大哥一个,对其他的孩子都亏欠了许多,如今她也想偏其他的孩子一回。”
何氏听到这话,心头一酸,一时间竟然有点感动。
当然,她还有理智,知道这是老人家对大房不满意……二老偏心大房,但夫妻相伴几十载,两人之间感情很好,公公在临终之前嘱咐了要多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结果林振文完全当耳边风,什么都要争,别说照顾弟弟妹妹,还总是舔着个老脸跑来找他们和四房帮忙。
婆婆对此不满,往常没说,却在分提及银子时表露了出来。
高氏笑出了声:“大嫂,这才几个钱儿啊,老人家偏了你们那么多年,给了你们加起来百多两银子,我们可从来没跟你一般像个鸭子似的叫唤,怎么,老人临终了偏我们一回你都接受不了?换你在我和三嫂的位置,怕是早就气死了吧?尤其是三嫂,不止是夫妻俩帮你们干,还带着一群儿子辛辛苦苦供养你们!”
隔壁男人那桌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林振文脸涨得通红:“你们针对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娘活了一把年纪,不可能不知道这银子不分给我会让全家吵起来……”
林振旺最近真的喜欢针对林振文,听到这话,噗嗤一下:“刚才三嫂说,她不分老人留下来的银子,我也无所谓,分给我,我就拿着,不分就算了,二嫂没吭声,明显也不是非分不可。娘可能也想不到,她宠了一辈子的好大儿,在城里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自称见过了世面看不起乡下人的长子,竟然会为了这不到一两的银子跟全家吵得跟乌眼鸡一般啊!”
说到最后,哈哈大笑,倒了一碗汤跟旁边林振德的汤碗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娘怎么说的,我就怎么分。”林五妹将所有的银子拢到一起,“我之前算过好多遍,银子换成铜板,总共是三千零八十七个铜板,分成五份,每家六百一十七文。这银子要拿去换铜板,或者谁拿了银角子,退三百八十三个铜板回来。”
高氏先取了一枚银子,看向旁边的大儿子:“青春,你跑一趟,把铜板拿来。”
牛氏乐呵呵的,先回房取了一把铜板,然后换走了一枚银角子。
何氏方才轻飘飘说自家不分钱,是她知道老人家手里没有多少积蓄,六百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
她伸手取了银角子,看向林青武:“你让云平跑一趟吧。”
村里人过日子,每个铜板都很珍贵,除非是有事要花钱,不然,身上都不会带钱。
三个三百多文拿回来,就有多余的铜板了,林五妹将所有铜板拢到一起:“大姐的那份,等化冻以后,还请三哥四哥随我一起去大水村……对了,二嫂也去,就当是带孩子出门踏青。”
何氏随口道:“你想去就去,我们信你。”
林五妹一脸认真:“多谢三嫂信我,但一码归一码,大家一起去,一是做个见证,大姐那么多年不回来,压根就不知道娘给她留了体几,没人送钱给她,她也不会来问,如果我自己一个人去送,到底送没送出去,无人得知。二来,大姐对咱们家的人都……我怕大姐不收这钱,二嫂和三哥四哥一起去,也能帮着劝一劝。”
林振德叹气:“我猜大姐不收。”
上一次回来送老人最后一程,神情间完全没有父亲离世的悲伤。
赵氏立即道:“大姐不收正好,给我们用。”
无人接话。
林五妹沉默了下:“如果大姐不收,那就买成香烛纸钱,逢年过节给多烧一份,当是大姐的孝敬。”
众人无异议。
林振文不满:“如今是灾年,铜板留着不花拿来烧纸,这是过日子的做法吗?如果大姐不收,刚好就给我们,做长辈的本来就该一碗水端平……”
林振德强调:“谁都可以说这话,就你不能说!”
吃一顿饭吵吵闹闹,也就是这两天真的累,不然,可能都吃不下去。
林振德站起身来:“事儿完了,我们回吧。”
何氏没动:“我留下来帮我们收拾一下这些碗筷。”
“不用不用!”林五妹忙拒绝,“我们母女三人呢,这么点活,抬手就做了。三嫂有事可以去忙,要是没事,就多坐一儿。”
这堂屋格外空旷,又是新造的房子,外头天寒地冻,这屋子里也差不多,哪怕点着两个火盆,压根就没有多少热乎气。
如果不是还得坐在一起吃顿晚饭,何氏才不乐意在这里受冻呢。
过去几天,她简直被冻够了。
于是,三房众人去厢房里收拾行李,这一走,以后可能就再也不会住回来了。
林振德都走到门口了,又回头道:“这间堂屋是我和老四建的……”
林振文强调:“那是我的地儿!”
正房的堂屋有特定的位置,换个地方建起来,就算不得是林家老宅堂屋了,分家时,大房受尽了二老偏爱,得了这家中红白喜事要用的堂屋。
“我不是要跟你抢,地是你的,上面的房子是我和老四的,我的意思是,你们和五妹各分一半用,无论谁因为红事要用屋子,另一户都得帮着腾一腾,别事情一完,你挂一把锁,房子就成了你一个人的。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分一半,那我和老四就把这砖扒了。”
林振文满面愤怒:“你……”
“亲兄弟,明算账哦。”林振旺乐呵呵道:“爹娘在时,你是家里的宝,我们是地上的烂泥,如今爹娘走了,你就是个屁!”
双亲还在,兄弟几人即便吵闹,也有所顾忌。
吵得太凶,万一把老人气死了,那是不孝!
如今家中老人不在,想吵就吵,想打就打,林振旺就跟那放出笼子的狼似的,特别想啃大房几口。
林青斌可不能看着这好端端的房子让人给扒了,那间堂屋,建得比他们家现在住的房子更周正亮堂些。他立即道:“就按三叔说的,一家一半。”
高氏也准备离开,临走想到什么:“三嫂,那办丧事收的丧仪我们三家平分了,可是厨房里准备了要分给邻居的菜还在……”
一般都是第二日早上祭拜过新坟后,才算是办完了丧事,一家子再吃一顿,然后才拿剩下的菜去分。
牛氏出声:“不分也行,上回爹去那次,我就没分。”
“你是你,我们是我们。”高氏一点不客气,没说的是牛氏没分菜,众人私底下可没少蛐蛐林振文和牛氏不通人情世故。
她强调:“这菜是我们三家买的,跟你没关系,不用你掺和。”
赵氏也不太想分,那可是请了村里的厨子专门做的菜,味道比她做的好多了,里面还有肉呢,总共没几片,可他们平时也做不到天天见荤腥。
至于剩了几盆菜太多吃不完……天这么冷,吃上个十天半月也不会坏。
慢慢吃,总能吃完。
何氏看了大嫂的神色,提议道:“刚才我看过,总共三盆,咱们一家一盆,我把我的那盆端走……其实我现在住村尾,送菜的人家和你们不一样,各送各的吧。”
“娘不在了,确实该各走各的人情。”高氏笑道,“我住村头,和你们走动的人家也不一样。还是分开好。”
二人一唱一和,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压根不理会赵氏的话,妯娌俩去了厨房,三样菜全部重新分过,各分三成,二人临走,都给林五妹各留了小半盆。
天凉,这菜放得住,随便吃个十来天都不会坏。
第223章 请求 林麦花回村头,和高氏……
林麦花回村头, 和高氏一起走。
高氏好奇问:“麦花,你是不是喜欢吃酸茄子?”
林麦花知道,自己上一次回娘家拿酸茄子的事情应该被高氏给听说了:“我喜欢吃我娘做的。”
腌菜和干菜千人千味, 每个人做的味道都不一样。
高氏看着盆里占了三成位置的酸茄子:“这好像是你二婶做的。”
她想到了二嫂做饭的手艺, 什么都一锅炖, 好好的猪大骨,愣是要放一大锅菜进去,非要将那骨头从里到外都腌进一股菜味儿才满意。
到后来,肉吃着都是草腥气。
“我说这酸茄子的味道一般呢, 算了, 回头我给你送些炒笋干吧。”
冬日里没有多少鲜菜,今年好在各家都有木槽子, 家家不缺菜吃,可办白事,要摆出那么多桌,木槽子里的那点鲜菜肯定不够, 加上邻居们送的也不够,这时候, 家里的各种腌菜坛子就被翻了出来。
“四婶不用给我送, 咱又不是外人, 回头娘可能会给我送一碗,你多送点给别人吃。”
高氏不依:“正因为不是外人,我才要多给你装一点,你不吃, 给齐家人吃也一样,反正他们家的饭食都是你在供,他们吃了笋干, 其他的就能少吃点嘛。”
她一脸感慨,“往常我还总惦记着老宅,以后是不用惦记了,这条路……再不用像以前那样经常来回。”
办丧事挺累人,林麦花回家倒头就睡,一宿都没翻身。
翌日一早,天放晴了。
只是一点点微弱的阳光,洒在身上都感觉不到温暖,有风吹来还感觉和以前一样冷。
众人都很欢喜,如果继续晴上几日,地里的霜雪化了冻,就能如往年一般春耕。
难道真是那神婆有灵?
众人摸不准是老天爷看百姓可怜,终于肯展颜让百姓笑一笑,还是去年凑的那五十文没白花。
欢喜不过半天,几阵凉风一吹,太阳不见了,还下起了雪。
得,白欢喜了!
林振旺三天两头去林家老宅,为的是讨要办丧事的银子。
他好像并不在意结果,只喜欢问大房讨债的过程,一去就是一天。
这一回给林老婆子扎了全套的纸马纸仆,这东西比两年前便宜了点,花了三两,加上其他的开销,花了九两出头,而兄弟三人收到的丧仪,全部加起来才一两多。
村里办红事和白事,都是亏本。
林振文没有银子。
林振旺让他卖地,直到这一日,林麦花带着小安从柳叶的院子里出来,刚好看到林桃花站在蒋家大门口。
堂姐妹二人原先对门住着,那时还有来往,时不时的能凑在一起晒晒太阳说说话。可自次从林桃花嫁进蒋家,那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过,穿着上倒是好了些,至于吃得好不好……看不出来,反正林桃花没胖,气色也一般,偶尔瞅着,好像挺憔悴。
林麦花不喜欢和蒋家人来往,如今对林桃花这个堂姐,自然也不如原先亲近。
堂姐妹二人之间本就生疏,骤然碰上,林麦花招呼都不想打。
林桃花却叫住了她:“麦花,我有话跟你说。”
“要紧吗?”林麦花不爱听,“闲话别说。”
“是关于大伯!”林桃花小声道,“我才听说大伯之前将家里的房契押给了蒋家。”
林麦花惊讶:“何时的事?”
蒋家的利钱高,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村里人戏说借他们家粮食,要还金子才行。
除非是走投无路,否则,都没人再问蒋家借钱借粮。
“我不知道,明林跟我说的。”林桃花压低声音,“他们家一直没谁赚钱,地里又没收成,土芋都不种,去年想问姚家买木槽子,光说要,又不给钱……你看到他家房子里有木槽子吗?”
林麦花摇头。
“所以啊,不借钱,早饿死了!”林桃花转身,“别说我没提醒你,要讨债趁早,不然,就讨不回来了。”
林麦花到底还是跑了一趟村尾,将这事告诉了父亲。
林振德当时的面色极为复杂。
对于种地为生的庄稼人而言,地是全家安身立命之本,从长辈手中接了多少地,传给儿子就得有多少,敢卖地,会被人骂败家子,也会被人指责对不起祖宗。
“真是的,怎么废成这样?”
当日,林振德去了蒋家一趟,他想要把大房的地纳入自家名下,当然,东西到了蒋家人手里,想要平白拿回来,那是白日做梦。
林振德是准备花钱买的。
但蒋家不卖!
等于林振德白跑了一趟,白遭了一番冷脸,只知道林振文卖的不是薄地,而是压上了仅剩的一亩厚地。用蒋明兴的话说,他家从来不要薄地和荒地。
要么不买,要买就买最好的。
林振德差点喷了他几句,蒋家那是买吗?
除了买江家的地,有几亩地是正经买的?
*
正月里的天气,不如腊月那么冷,山上的雪慢慢地化,冷风一吹,结成了冰晶和冰块。
一转眼入了二月,霜雪还是不见化,众人年前交的那五十文钱,到底还是打了水漂。
现在村里人都不指望能在地里种粮食了,种了估计也是白费力气,家家户户都在催姚林做木槽子,至于没有土……先把槽子抢到手。
没开山,众人不能进山,再说这个天也不敢进,路那么难走,到处都很滑,每隔三两天就会听说有人摔伤。
山林里的土挖不回来,那不还有菜地吗?
哪怕是被冻结实了,总没有石头硬吧?
比如赵大山,年前木槽子买少了,父子俩只要了两个,如今跑去姚家又买了几个回来。
槽子买回来了,得填土,地又挖不动,赵大山的意思是先在地上架火烧,雪烧化了,再挖土来填。
可是家里的柴火渐少,白招娘提议,拿柴刀去劈,就像是劈柴那般,或者拿箭矢的箭尖对着地面,一人扶箭头,另一个人拿捶子去敲。
还别说,两人一天就填了三槽子,硬邦邦的地愣是被抠出了一个大洞来。
想到这法子的不只是赵大山二人,村里其他的人都拿各种各样的东西想方设法从地里抠土。
姚林忙得不可开交,早上他还没起,就有人在门口等着了。
这木槽子种菜的法子还传入了周边村子里,眼瞅着地不化冻,有好多人前来买槽子。
现在的路不好走,大雪封山出门危险,但也还是有人上路,村与村之间都踩出了明显的小道,如今又没有大雪盖小道,沿着小道走,小心一些不滑倒,几乎不会出事。
众人在等着买槽子的间歇,但凡看到赵家人出现,都会细细询问一番这木槽子种地的技巧。
其实大家都不太敢找赵东石,但可以找齐满一家,外地人好像天然就比本地人矮上一头,必须要有问必答。
弄得原先有空就会在村子口转悠几圈的齐满一家,如今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难得的,林麦花居然在姚家门外看到了孙赖子。
孙赖子如今穿得干净,脸上的胡须剃得干净,头发也梳了挽上,几乎跟变了个人似的。
林麦花看到他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倒是孙赖子先看见了林麦花:“大侄女!”
他快步靠近,“听说你们家的木槽子不光种出了菜,还种出了土芋,是真的吗?”
林麦花点点头。
她不知道今年有没有收成,老天爷不赏饭吃,谁都无法。村里人如今能做的,就是尽量在木槽子里多种点东西。
“怎么种的?”孙赖子嘿嘿一笑,“以前我不好好干活,给你们家添麻烦了。对不住哈。”
他居然在道歉。
简直跟脱胎换骨了。
林麦花说了一下木槽子里种菜的方法:“其实和在地里一样,就是这粪肥是混在土里的,最好是种一季就把土倒出来,重新混一遍。这样苗才长得壮。”
她跟谁都会这么说。
“行,我记下了,回头菜长出来了给你送一把。”孙赖子临走前还问,“大侄女是不是觉得我跟变了个人一样?我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话怎么说的,跟着好人就学好……我媳妇爱干净,若我邋里邋遢,就配不上她了。”
林麦花不知道那个叫如春的女人有多好,只知道大丫的娘为了满足他所谓的多子多福受了不少罪。
这一日,余氏找上了门来,说是想让林麦花去她娘家那边接生孩子。
“是我娘家的堂嫂。”余氏说到这儿,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就是那次开山,我们在林子里遇上的那个堂嫂。”
林麦花想了起来:“啊?有孩子了,要生了?”
她很想问那个孩子的爹是谁。
余氏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道:“是我大哥。”她叹口气,“我那个堂哥确实是知情。”
林麦花哑然:“我去跟干娘说一说,等发动了你来喊我一声就行。”
“这……”余氏欲言又止,“我的意思是就请你,我那个三嫂前头已生了三个女儿,我说请个稳婆,他们家不愿意,我爹娘的意思,好歹那孩子……咳咳,干脆请你去帮个忙,到时候你陪着我一起回娘家,假装刚好碰上她生孩子,你……主动去看看,回头顺利生了,他们家不包红封,这钱我爹娘给你。”
林麦花听明白了,这是要她这个做稳婆的亲戚刚好碰上对方生孩子,然后主动去搭把手。
绝对不能是余满帮那个堂嫂请稳婆。
这样的情形下,带上柳叶就不合适,显得太刻意了,大家都尴尬。
余氏解释:“我们是可以装作不知道她临盆,可万一出了事,我爹娘心里过不去。”
第224章 接生 二月中,林麦花陪着……
二月中, 林麦花陪着余氏去了她娘家,她娘家要翻过一个山头,稍微比槐树村偏僻一些。
这村子里有个大水塘。
前些年叫大塘村水塘村老余村, 名字乱七八糟, 好像是有一个村长爱改名。
余氏从同村嫁到槐树村的妇人那里得知了亲娘让传的暗语……亲娘生病, 让她回去,这表明那位堂嫂已经发动,这才急急接了林麦花回的娘家。
在大塘村的东面,就是槐树村的西面, 两个村子中间隔着一片山。
林麦花前些年陪着余氏回娘家来过一回…余氏嫁人以后自己都不太回, 没分家那会儿,一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林老婆子脾气不好,儿媳也好,孙媳也罢,两三个月回一趟娘家都会被她骂。
反正, 入了林家门,那就是林家人, 新婚过后就得踏实帮林家干活, 不然她就会骂。
大概这天底下大部分出嫁的女子都爱回娘家, 余氏在回家路上很是兴奋,走一路聊一路,路边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她都能说一说。
水塘很大, 冬日会结冰,如今都二月中了,水塘里的冰化掉了许多, 看得到水面上大块大块的冰漂浮着,林麦花手里挎着个篮子,她这一回独自到大塘村来,没有请柳叶同行,但是事前有告知柳叶她要接生孩子。
柳叶还将接生孩子的那个篮子借给了她。
林麦花挎着篮子,好奇地看不远处的水塘,还别说,那冰亮晶晶的,挺好看。
“那里头有鱼吗?”
“有。”余氏今天回来没带孩子,浑身轻松,弯腰捡了个石头往里打水漂。
一股水打得飘一丈多高,林麦花夸赞:“好手法!”
余氏哈哈笑:“我从小打到大,练了好多年呢。里面有鱼,但没人去抓。”她叹口气,“几乎每年都要淹死人,老人说,里头有水鬼。”
水塘的另一边有个缺口,那是下游,有水流过的痕迹,这是冬日,水塘没装满,等到雨水多时,满出来的水应该会从那边流走。
而缺口处有石头,也有泥土,如果不想留这个水塘,村里人完全可以过去挖开。
林麦花没有天真地询问为何不挖……大塘村这地势,山上有水流下来,如果没有水塘,直接就流走了,除了雨水充沛的春夏,秋冬和初春时不一定有水落下来,那……如果遇上干旱,就真的一点收成都没有。
有了这个水塘,滋润了周边的田地,干旱时还能挑水浇地。
这水塘要人性命,但这口水塘要养活整个村的人。
村里人能做的,就是尽量约束自家孩子,不让他们到水塘边玩耍。
余家住在村子的中间,余氏头上有哥哥,底下有弟弟,都已经成亲生子,她有个妹妹嫁给了村里少数几户外姓人之一。
即便林家三房如今单独住,余氏也没有经常回娘家。
出嫁女回娘家,那是娇客。
如今地里还冻着,余家院子里摆着几个新的木槽子,一半填了土,一半还空着,这是前两天余满才带着弟弟去槐树村里买来的。
余氏进门不到一刻钟,家里所有的人都围拢过来,就连嫁在村里的妹妹,也特意赶回来见姐姐。
余家人早就知道自家闺女有一个小姑子,嫁的是被大人奖赏的赵老爷。
一家子在招待林麦花时,特别的热情,送了茶水,又抓了长生果,余母还指使两个媳妇去做饭。
看得出来,余母是个厉害的性子,短短几句话就把家中所有人指使得团团转,就连余父,都被她吩咐去村里借挖土用的物什了。
屋中很快只剩下了三人,余母颇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麦花,你可听说过我家的事?”
林麦花点点头。
“那边已生了半日,一会我带你过去,就说你听说了有人临盆顺便去看看。可好?”余母保证,“你只管用心接生,我们不会让你白干,回头我一定给你包一个大大的红封。”
林麦花将丑话说在了前头:“亲家伯母客气,钱不钱的是其次,我没有单独接生过,若是不行,我让你们喊人,你们得赶紧去叫我干娘。”
“行!”余母一口答应,“我觉得不会出岔子,她前头都生了三个呢,只不过上回生孩子难产,调养了好久,才又怀上了这一胎……咱们女人难呐,若是运气不好,生不出男娃,遇上通情达理的婆家还好,遇上这种,真的要被折腾去半条命。”
她反而又夸林家,“所以我说兰香有福气,能够遇上你们林家这么好的人家,唯一一个小姑子还不给她添乱,遇事还尽心尽力,真的,我这心里特别感激。”
余母看着是个爽快厉害的,一张口,竟然这般会说话。
夸了林家,把林家架到高处,稍微要点脸的人不对她闺女好些,都会不好意思。
林麦花那一次偶遇余满,就听说那个三嫂前头生了三个孩子,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这都过去好几年了,方才余氏说前面三个闺女,她还以为这期间没有生过。
原来还难产过?
“难产那次,生下的是男是女?”
余母叹气:“是个闺女,被憋得太久,生下来没能养活,当天晚上就没了。”
她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林麦花一时只觉毛骨悚然。
余氏起身:“走吧,我们去看看。”
大塘村的众人住在一片山坡上,这边地势不平坦,余家属于最靠近水塘的几户之一,而三嫂刘氏的婆家位于半山腰。
两家人的房子相距不远,一路沿着陡坡往上走,几息就能到。
林麦花小声问:“他们会不会不让我上手?毕竟我是个外人。”
“不会!”余氏语气笃定,“这送上门的便宜,有几个人能忍住不去占?再说,他们都知道那孩子的身世,知道我们为孩子好,不会拒绝我们送去的人。”
余氏这个堂哥叫余饱,据说他生下来那年也是闹灾荒,家里人希望他能吃饱饭,顺利地好好长大。
余饱看着三十好几,其实人今年才二十八,大女儿十岁,二女九岁,三女七岁。
堂嫂刘氏已经被安排到柴房。
是的,柴房里生孩子。
林麦花以前有听柳叶说过,有些人家会把媳妇安排到柴房里生孩子,为的是不弄脏被褥,她上一回是见钱月娘在柴房里落胎……真的是活得越久,见识越多。
她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跟着余氏进了柴房。
柴房里除了生孩子的刘氏,旁边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余氏喊她二伯母。听这称呼,应该是刘氏婆婆。
除此之外,柴房内再无其他人。
这家人准备的接生用具极其简陋,只有一把剪刀和一些布条,旁边有个盆,盆里的布都用得破了洞,烂成了条条。而且水里还漂浮着两小截杂草,一眼看得到有不少灰尘浮浮沉沉。
那边余氏已经在跟她二伯母解释小姑子陪她回娘家,听说这边生孩子,想来帮忙云云。
“我这小姑子心眼很好,纯帮忙。她干娘很厉害的,可能也听说过,就是大水村的梁娘子……”
刘氏额头上满是汗,呼吸还算均匀,应该是痛过一轮了。
余何氏让到了旁边,点头道:“我听说过梁娘子,她教出来的徒弟接生,害得人一尸两命,差点被告上公堂了,是不是?”
余氏:“……”
她解释:“那个徒弟不是梁娘子想收,是婆家硬塞给她,现在她跟婆家都闹翻了……”
“啊?”余何氏来了兴致,“怎么会闹翻?就因为那个徒弟?你细说说这里头的事。”
余氏不着痕迹地二伯母拉到了门后,给林麦花腾出了位置来。
没法子,柴房里东西多,除了柴火还有杂物,烤鱼的地方塞了她们四个人已经很挤,转个身都得小心着别踩到地上的刘氏。
林麦花蹲下去摸刘氏的肚子。
刘氏肚子又开始疼,痛得她咬紧了牙关,完全顾不上曾经的尴尬。
“胎位不正。”林麦花头上都冒出了汗,她是学过,以前也帮着顺过胎位,可那会儿柳叶在旁边,她万一有错,柳叶会指点,会纠正。
门后闲聊的二人已经说到了贾爱莲责怪柳叶没有诚心教导,听到这话,二人都看过来。
“怎会?”余何氏一脸不信:“我瞅着挺好,胎位不正……说不定生着生着就正了。她前面生了四个,都好好的。”
林麦花深吸一口气:“不是说上一胎难产吗?”
“是难产,孩子出来迟了,有点被憋着。其他都正常。”余何氏又催促,“然后呢?梁娘子……啊不,柳娘子怎么回她的?”
林麦花看向地上的刘氏,伸手比划了一下:“嫂子,胎位真的不正,孩子是这样横着的,正常应该是头朝下,如果不管,这孩子生不下来,真的会难产。”
刘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流着泪咬牙道:“妹子救我!”
林麦花感受到了她的力道:“你的孩子位置靠下,得推……你忍一忍。”
伴随着门口两人说话的声音,林麦花开始动作,刘氏痛到哀嚎出声,却强撑着没有动。
余家准备的那些接生用的东西通通没用上,林麦花将那堆东西全部递给了门口的余氏,又让她重新洗了盆打了水。
一个时辰后,柴房里响起了孩子的哭声,刘氏里衣全部湿透,额头上的发也汗湿成一缕一缕,因为疼痛,双手在地上抓挠,手指甲里全是泥土。
孩子一出生,刘氏立即问:“是男是女?”
余何氏立刻探头过来看。
林麦花将孩子放进旁边破旧的襁褓中,好歹襁褓是洗净的,她忙道:“是个男娃。”
刘氏如释重负,似乎想笑,因为过于虚弱,倒像是在哭。
第225章 出师 孩子落地,余何氏就将孩……
孩子落地, 余何氏就将孩子捆好抱走了,一口一个乖孙孙,言语间对孩子很是疼爱。
余氏来帮忙善后, 二人折腾了一刻钟, 刘氏后来昏睡了过去。
林麦花嘱咐准备进来抱人的余饱:“她这一次遭了罪, 得好生养着,而且我看她身子弱得厉害,气血都虚,你记得去镇上帮她抓几副药。”
余饱看见了林麦花篮子里的药材:“你这些是什么药?”
提气的, 补身的, 止痛的,也有补气血的。
林麦花方才让熬药来着, 余何氏说他们这种人家过得糙,吃不起那么金贵的玩意儿。
阴阳怪气的,听得人堵心。
嫂子余氏想去熬药,都被余何氏拦住了。
因此, 林麦花就没说自己有药,省得自讨没趣。
毕竟, 柳叶也遇上许多次, 她是好心让主家去给刚临盆的妇人配药, 主家都以为是她想卖自己的药。
有些主家会说特别难听的话,很影响心情。
林麦花这还是第一回 单独接生,不想遇上那等糟心事。
余饱抱起了地上的人,却没有离开, 耐心的等着林麦花的回答。
余氏忙道:“麦花,你若有药,就配一些给我三嫂吧。”
她说着还眨眨眼。
林麦花明白, 余氏的意思是,先把这药配了,如果余饱不给钱,她那边会给。
不收钱的药,余家肯定不会说难听话。
林麦花就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那几个药包,说了自己能配的几种药:“我是觉得,至少要喝三副补气血的药,然后再去镇上找大夫看看,应该还得喝点药才行。”
“拿三副药。”余饱看了一眼院子里,“多少钱?”
这药是柳叶准备的,是十五到六十文不等,除了一些她自己挖的药材,还要去镇上的医馆买药来配,真不赚什么钱。
“二十五文一副。”林麦花报了实价。
柳叶每次配的药价钱都不一样,因为药材的进价不同嘛。
余饱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小声道:“你给我留三副,就说是送的,今天你先走,回头我让兰香把钱给你带来,放心,我肯定不赖账。”
林麦花抓了三副药给他。
余何氏果然又是那一套农家妇人过得糙,喝不起药的说辞。
林麦花只好道:“我第一回 接生,还得谢亲家伯母信任我,愿意让我试。这药就当是谢礼了。”
余何氏哈哈一乐:“接生还要学?我已经杀鸡了,今儿我高兴,你们千万留下来吃晚饭。”
人家说客气话,余氏可不敢不客气,拒绝道:“我家里都做好饭了,麦花难得来一趟,哪能让您招待呢?我们先走了哈。”
两人出了院子,从小路上往下走,余氏小声道:“二伯母很抠,我们早就料到了她不会给你包喜蛋,家里我娘已经备好了,包括药钱。”
“你那三哥说了会给钱。”余氏笑了,“不能让你垫啊,我娘先把钱给你,回头他要给我娘就收着,要是不给,就当没这回事。”
她心情不错,“我三嫂总算是熬出头了。”
林麦花好奇问:“不是说单传吗?怎么又是三哥三嫂?”
余氏解释:“听说是小时候身子弱,经常生病,跑去拜了干爹,跟着干爹那边顺的排行……意思他不是余家独子,而是别人家的老三,老天爷就不收他走了。”
林麦花又长了见识。
余母听说是个男娃,也很高兴,不是因为多了一个孙子而高兴,只是单纯地替侄媳妇脱离了那种求子的煎熬而欢喜。
余家炖了一只鸡,装了一条腿送到了余饱家里,说是家里待客,送一条鸡腿贺余饱生子之喜。
林麦花留在余家吃饭时,还看到余饱母子俩在村子里窜来窜去地报喜。
一切顺利,此时天快黑了,余氏和林麦花想要连夜回家,余家人挽留无果,就让余满送二人。
余满这一送,当天肯定回不来,得在林家住一宿,不过,他没有丝毫怨言。
路上,因为多了个余满,姑嫂二人没有多聊。
林麦花挎着篮子,心下很兴奋,旁人只是觉得她陪着刘氏一个时辰后就生了孩子,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凶险,她这回真的救了两条人命……从余何氏的话里话外和她准备的那些简陋的接生物什就看得出,他们家根本就没有请稳婆的想法,也不觉得接生的稳婆有真手艺。
今日她不来,刘氏生不出孩子,除非一家人愿意请大夫,否则,母子俩都会很危险。
余家兄妹先是将林麦花送回了村口,然后才回了林家。
林麦花到家不久,柳叶就过来了,进门就问:“如何?”
今儿林麦花用的那些技巧和手法,跟旁人说不明白,只有柳叶清楚,她兴奋地说了一遍,柳叶听着听着,唇边笑容越来越深。
“看来你是真的有将我的话听进去,换了贾爱莲,估计就……”说到这里,柳叶一挥手,“喜事跟前,不提那个晦气玩意儿。你差不多能出师,回头我帮你置办一套行头。”
林麦花忙道:“我要跟干娘学的还有很多,而且,行头该我自己来。”
“师父教会了徒弟,就该帮徒弟置办一套得用的行头,这是规矩。”柳叶笑眯眯的,“我是你干娘,也是你师父,别推辞哈,我要不高兴的。”
林麦花并没有帮柳叶太多忙,平时送的好东西,柳叶也经常回礼。
“这……没有贴着银子教徒弟的道理。”
柳叶纠正:“你当初可给了不少拜师礼呢,贴不了银子。虽说那些银子没落我手里,那我收了你丰厚的拜师礼是事实。”
一转头,林麦花自己接生过孩子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是柳叶传的。
只有对外有了名声,人家才会登门相请。
林麦花颇不好意思,她是槐树村的人,天然就会得别人多信任几分,而无论何处,众人都会下意识更愿意照顾本地人。
这消息已传开,别人家生孩子会跑来请林麦花,生孩子的人只有那么多,请柳叶的人会变少。
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林麦花学接生,并不是要以此为生,而柳叶得靠着这份手艺养家糊口。
她特意登了柳叶的门,说了自己暂时不接活计的打算……拜师学艺,接不接活计,都得问我师父。
柳叶一听就猜到了她的想法,笑道:“你怕我饿死?”
林麦花摇头:“干娘接生十多年,我才学两年,有脑子的人都会愿意请您,我只是害怕……”
“不用怕!”柳叶安慰,“凡事总有第一遭,你也别觉得抢了我的活计,你当我为何会那么决绝地和梁家撕开?没点打算,我才不会干那蠢事呢,年前城里有一位管事找我,有位富商夫人想请我去接生,干得好了,不会少于这个数。”
她伸出一个巴掌,“五十两!如果能生到女儿,说不定还能得更多,翻番都有可能。”
她用肩膀拐了一下林麦花:“到时我们一起去,身为我的徒弟,随便拿个十两银子。”
林麦花真心实意道谢:“多谢干娘。”
十两银子对于村里人而言不是小数,柳叶在这种事上能够想着带她一起,是真心替她打算。
柳叶嘱咐:“事未成之前,咱别往外张扬,这一桩活计干成了,我儿女成亲全都不愁,以后我能接活就接,不能接就歇。”
她说起未来的日子,满眼憧憬。
林麦花笑道:“干娘一定会得偿所愿。”
“我这有点事情要麻烦你。”柳叶看了一眼院子里劈柴的儿子,“小冬该议亲了,你这边得帮我寻个合适的人选,姑娘家要踏实,不求她会种地,家里的活要拿得起来,容貌不需太美,但也不能太丑,我不贪图姑娘家的嫁妆,对方也不能太穷……”
她说着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不多,大弟还小,慢慢寻嘛,总能寻到合适的。”林麦花不太愿意帮人做媒,不过,托付她帮忙的人是干娘,她还是决定去娘家请母亲帮着打探一下。
柳叶赞同干女儿的话,又嘱咐:“我想找个槐树村的姑娘,最好是家里兄弟多,族中人多的那种……麦花,你生在槐树村,嫁人了也在村里,体会不到我们这些外村人的为难处。”
有时候村里的妇人坐在一起说笑,看到她过去,就会刻意避开,然后换个地方凑在一起,继续说说笑笑,时不时还对她这边指指点点。
那些神情和姿态,很难不让人她认为那些人在说她家的闲话。
当面说到脸上,她还不敢生气。若是人家找上门来,她还得笑脸迎人。
林麦花点点头:“我会上心的,回头让我娘去帮你打听。”
“我们家没地,可能会让人嫌弃。”柳叶叹气,“慢慢打探,等过一个月,我拿到城里那边酬劳了,底气也更足些。”
林麦花好奇:“干娘为何不拿着这笔银子进城?大几十两,应该能够在城里安顿下来了吧?”
“我在槐树村好歹有你这个熟人,去了城里,那是两眼一抹黑。”柳叶感慨,“若是在城里接生,容易卷入那些大户人家的阴私,我们这些小人物不自量力冲进去,会被搅得粉身碎骨。这一次的活计,是那位富家夫人前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心想生女儿,而且家中主子少,矛盾少,多半无人出手阻碍她生孩子……种种权衡之下,我才答应了接这份活计,不然,我宁愿不赚这份钱,也绝对不去冒险。”
赚了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第226章 蒋家被抓 柳叶想到林麦花以后……
柳叶想到林麦花以后要接活计, 说不定就有城里的富贵夫人来找,忍不住多嘱咐了几句:“一些大户人家都男主子,妻妾成群, 那些通房和入门后 , 必须要有孩子才能站稳脚跟, 妾室们想生,大妇容不下……去母留子,或者是干脆一尸两命,找上我们这些接生的手艺人是最容易达成目的。”
柳叶说到这里, 一脸感慨:“农家有农家的苦, 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难。大家都不容易。”
林麦花最近在村里名声很大。
很多人都知道她是柳叶亲口承认的已出师的徒弟。
本来大家还不觉得这出不出师的区别不大,前头贾爱莲弄出了人命后, 柳叶不止一次对外强调说贾爱莲私自出师,学到一半就开始接活儿。本身就是个半吊子,还不听她这个师父的吩咐,瞅着事情不对也不来请她, 所以才出了人命。
林麦花不一样,这是柳叶承认的可以单独接生的弟子。
如果林麦花接生出了人命, 柳叶也要担责, 若需要赔偿, 她也要出银子。
最开始是高月过来一趟,送了一份贺礼。
贺她出师。
然后是其余两个嫂嫂,紧接着是林五妹,高氏也来了一趟, 连牛氏都来了,还说她已经告诉了林桃花,估计这两天林桃花也会登门。
然后是翠柳送了一份礼……这口子一开, 不得了了,村里至少大半的人家都来送贺礼,礼物不是多贵重,有些就拿了四个鸡蛋,但亲近的意味十足。
柳叶在她这边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三户人家前来送鸡蛋。
林麦花通通都不收,想要婉拒,但是人家既然把鸡蛋送来了,就是诚心诚意送礼,推拒得过于决绝,也不合适。
等林麦花又和两位妇人撕巴了一番,拿着两串鸡蛋回来时,柳叶感慨:“这就是本村和外村的区别,都知道你手艺跟我学的,她们对我,可没有对你这么亲近。”
村里人的鸡蛋如果要拿着出门 ,多是将鸡蛋编在麦草上头,编好后是一串。
林麦花将鸡蛋放桌上:“干娘一会拿点鸡蛋回去吃。”
这年景,想要把鸡养到生蛋可不容易,天气一冷,好多鸡都不生蛋了。村里人讲究多子多福,至少有九成的人家不是有小孩子,就是有即将出生的孩子,鸡蛋都要留着补身。
有时候想买蛋,拿着钱都买不到。
如今鸡蛋的价钱节节攀升,原先三五文钱一个,现在得八文左右,甚至更高。
这天,林麦花帮着赵东石一起翻土。
将菜和土芋种在木槽子里,所谓的翻土其实是把所有的土倒出来,全部打散后往里加上灰和粪肥,和好了再填回木槽子,土塞得太实了不行,太松了也不行。
林麦花经常帮着赵东石干这些,从一开始需要赵东石增减一些土,现在已能直接往里下种了。
齐满夫妻俩站在旁边不错眼的看,学得特别认真。
几人在后院正忙活呢,前院有人敲门,由于出去开门耽搁了一点时间,隔壁的白招娘已经把人让了进来。
来人是余氏,她到了后院后,蹲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然后才拉了林麦花避开众人小声说话:“我想跟你买点鸡蛋。”
林麦花这里鸡蛋多,是村里人送的,她接了人家礼物,都说让人家有事言语……回头这些人家请她接生,第一回 上门,肯定不能收谢礼。
“买来给谁?”
如果是余氏自己吃或者是三房的人要吃,林麦花肯定不能收钱啊,还得把鸡蛋整理好了送回去。
余氏小声道:“我那个三嫂……家里太穷了,二伯母抠搜,不给她做吃的。反正我也要回去送贺礼,多买点鸡蛋给她,就不送别的了。”
林麦花这里有五十多个鸡蛋,前来送礼的众人,也不都是送鸡蛋。
“你要多少?”
余氏立即道:“你留点来吃,多余的都给我。”
林麦花将装鸡蛋的篓子搬到院子里,姑嫂二人开始挑。
这拿来送礼的鸡蛋,万万不能有坏的。
余氏小声说着余刘氏坐月子时的艰难,一天一个鸡蛋都落不着,那天接生完说的杀鸡,真的只是客气话。
“他家就一只鸡,现在还在院子里活蹦乱跳。我娘只好三天两头做了好的给送上去……”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
余氏叹气:“我娘纯粹是看三嫂可怜……”
林麦花忍不住问:“你们两家原来也经常互相送吃的吗?”
那天看两家房子的位置,余家周围还有好些邻居,余饱一家离得较远,至于两家是亲的……大塘村一大半的人都姓余,都是族中人,林麦花明明记得围在余家周围的才是嫂子亲堂叔,那天嫂子还指了房子给她看,说没有亲叔,两个亲堂叔对她,比其他人家亲叔叔对侄女还好,过年她回娘家,也会给那两个叔叔备一份礼。
余氏摇头:“如今不同嘛,毕竟……”
林麦花提醒:“会不会那个三哥家里并不想收你们家的吃食?”
“我那二伯母抠搜,爱占小便宜,怎么会不收?”余氏叹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家送东西多,旁人会怀疑孩子身世,三哥要不高兴。其实……我哥和三嫂私底下来往好几年,村里人都知道。”
无论送不送吃食,别人都会怀疑孩子的亲爹是余满。
“大家知道是一回事,好歹扯一层遮羞布啊。”林麦花和大嫂平时互相来往挺亲近,真心觉得大嫂人好,所以才忍不住多说一句,“你们这么大剌剌不遮掩,操心费钱的,回头说闲话的人多,他们说不定还反过来怪你们不知分寸才弄得人尽皆知。毕竟,那是人家传宗接代顶门立户的儿子,旁人一张嘴就说孩子是你们家的,谁听了能好受?”
余氏挑鸡蛋的动作慢了下来,半晌回过神:“麦花,你的话有理,我……这些鸡蛋我要三十,回头跟我娘一人一半拿去送。”
方才要尽量多买,这会只要一半,可见是听进去了。
*
三月初,好多人家里都断了顿,去镇上的路和村与村之间的路都被踩出了小道,走起来泥泞一片,却不会像冬日里那般随时可能一脚踏空。
只不过,村里的人都不爱去镇上。
镇上无粮,拿着银子买其他的,村里人都舍不得。
这一日,蒋家开了大门开始卖粮。
最差的杂粮五十文一斤,粗粮一百文一斤,糙粮二百文。
价钱高得咋舌,有村里人说蒋家的粮价不合理,反而被骂穷鬼。
到底还是有人去买粮,只是不像原先那样,十斤二十斤地往家搬,二十就买个一两斤……多是拿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吃。
蒋家也并不急着把粮食卖完,门口贴了一张麦粮的纸,谁要买粮,再敲门喊人。
赵东石昨天从后山上一个人悄悄去了镇上,然后从镇上坐车进城。
他人还没回来,衙门的人先到了。
张大人亲自带着一队衙差,四架马车直接入了村。
镇上到村里的路泥泞,一般马车走不动,也就是衙门的这马车和普通人家的车架不一样,才走得快速。
众人看着一个个着黑红相间衙役服的官人下来,想要看,又不敢凑近了看。
张大人最后下马车,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直接去接了蒋家卖粮的那张纸,旁边随从立即敲门。
开门的是蒋明兴。
自从去年冬日里蒋家收留的那些外地人偷跑后,整个蒋家除了蒋明兴,其他的男人们都很少见着面。
蒋明兴以为有人买粮,看到是张大人,愣了一下后,扯出一抹灿烂的笑拱手相请:“贵客临门,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相比起蒋明兴的欢喜,张大人一脸不苟言笑,抬手用力一指,他身后站着的衙差门瞬间就冲进了蒋家。
蒋明兴吓一跳:“大人,草民可没犯事,您这是……”
张大人不说话,跨过门槛直接往里走。
蒋明兴心里慌乱,色厉内荏道:“你们这是强闯民宅,哪怕是官员,又不可能随心进出普通百姓……”
“大人,东西在此!”
某间屋子里有衙差喊,张大人脚下一转,立刻走了过去。
那间屋子里面放的是粮食,蒋明兴心头咯噔一声。
他当然知道城里的张大人在打击那些囤积居奇的商户,尤其库房里压着粮食不卖,或者是卖高价的商户……蒋明兴以为住在村里,此处离城里那么远,而且他家里的粮食比起那些大商户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一家子上下压根就没想过大人会为了这点粮食找到村里来。
张大人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粮食,一挥手道:“搬出去。”
蒋明兴飞快回了自己的房一趟,出门后小心翼翼靠近了负手站在屋檐下看众人搬粮的张大人,鬼鬼祟祟递出一个荷包,小声道:“大人,有话好说。”
张大人都不正眼看他:“你收拾一下。”
蒋明兴愕然。
收拾什么?
想到某种可能,蒋明兴平时保养得白皙的脸霎时惨白一片。
“大人,我家就这一点粮,没有高价……”
“本官自然是得了确切的消息才来的。”张大人伸手一指院子里搬出去的粮,“那些是物证,想来村里还能找出几个人证。人证物证俱在,你蒋家上下故意囤积居奇,高价卖粮,故意挑起民愤,你还有何话说?”
蒋明兴刚要辩解,张大人却不愿再听,呵斥道:“抓起来!”
大人一声令下,众衙差朝着蒋明兴扑了过去。
第227章 奔走 蒋明兴很快被带上了枷锁。 ……
蒋明兴很快被带上了枷锁。
体面了小半辈子的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 又惊又怒之下,心中恐慌无比。
一想到自己这副模样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到衙门,就恨不得将所有看见他狼狈模样的那些眼珠子都挖出来。
怒恨交加, 到底还残存了几分理智, 蒋明兴深呼吸好几口气, 尽量温和地道:“大人,我们家的粮食是攒了自己吃的,村民们来买,我不想卖, 可是他们家里都没有余粮了, 眼瞅着就要饿死人……粮食卖那么贵,是因为我们买得贵, 我们家没有屯粮,总共也没多少……”
话还未说完,又有衙差匆匆而来。
“大人,后院有个地窖, 里面有大堆粮食。”
那些衙差在将他锁好之后,又去抓其他人。
蒋家各房都有自己的屋子, 而且屋子和屋子之间都隔着距离, 便院子里有些动静, 可能也不会出来查看。
大人动作过于迅速,没发现蒋明兴被锁的人一无所知,而发现了蒋明兴被锁的其他人也不敢冒头。
张大人冷哼一声:“带路!把蒋家所有成年男人都锁回去,一个都别漏!”
“是!”
蒋明兴心里暗道一声完了。
村里众人在发现大人和衙差是直奔蒋家而来, 胆子都大了几分,不敢凑近了看热闹,全都挤到了林振旺和柳叶的院子里。
一个个站在门口, 伸长了脖子往蒋家瞧。
原先安静威严的蒋家,如今鸡飞狗跳,很快,蒋家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被锁着带出来直接扔上马车。
他们的脸上又惊又恐,完全没有了往常的高傲和张扬。
紧接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扛出来堆到外面的地上,渐渐地堆成了一座山。
狡兔三窟,蒋家的粮食分了六七处地方放。
有师爷站在门口数袋子,看见赵家院子门里的赵东银,扬声道:“赵老爷,你过来。”
赵东银没有和衙门的人打过交道,但只听这称呼和对方的态度,就知道不是找他麻烦。
他一瘸一拐上前:“小人不是赵老爷。”
师爷哈哈一乐:“赵老爷的哥哥,自然也是赵老爷嘛!你找相熟的人往村里传话,想要买粮的人,今日天黑之前赶到这里,杂粮三十五文一斤。”
其余两种更好的粮食,村里人多半不会买。
众人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前头跑来蒋家买粮食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那时一斤粮,现在能换三斤粮了。
在这几年都没收成的灾年间,一下子亏了两斤粮,别说买粮的人,旁观的人都觉得肉痛,排队称粮时,忍不住就说起了这些事。
师爷闻言,立刻问是谁买了高价粮。
买高价粮的有十二户人家,最多的买了三斤,最少的买了半斤……买半斤粮的那个,还被蒋明兴骂得狗血淋头。当时是求了又求,都跪地上磕头了,蒋明兴才称了粮食给他。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多户外村人买了粮。
师爷没去找那些人,只问槐树村里众人愿不愿意去公堂上作证。
蒋家不是好东西!
人人都缺粮的时候,他们家堆着这么多粮……物以稀为贵,粮食少了,价钱自然节节攀升。
多来几个蒋家这种恶商,粮食堆积如山,普通人却要饿死一片又一片,蒋家屯粮,其实是在杀人!
众人本来就不喜蒋家,如今看到这堆粮食,又恨又妒,买了粮的人中,不知道是谁先答应作证,众人都纷纷点了头。
村头的那一堆粮食,四爷并没有说每户只能买多少……实则村里人也买不了太多。
众人都知,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想要买粮,没这么容易,于是家家户户都买粮。
多则一百斤,少则几十斤,买几斤的也有。
周围村子里的人得到消息,纷纷赶过来买粮。
买粮的人知道这粮食的来处后, 都开始骂蒋家。
蒋家的男人们早已被马车拉走,只剩下一群女人,任由门口的人把蒋家骂的狗血淋头,却聋了似的,个个都不冒头。
这粮食一直卖到天黑,之后大人找了其他的马车来把剩下的粮食拉走。
村头的热闹都散了,赵东石才从外面回来。
他披着一身寒意进屋,彼时小安睡着了,林麦花在帮他补衣。
“回来了?吃晚饭了吗?”
说着就丢下手里缝了一半的衣物,作势要下地穿鞋。
赵东石按住她的胳膊:“别忙,我不饿。 ”
林麦花重新拿起手里的活计,缝两针看一眼他,再缝两针,又看一眼他。
赵东石失笑:“看什么?”
“你好看。”林麦花挪到了他的旁边,“今天蒋家的男人们被抓走了,大人从他们家搬出了好多粮食来,村里好多人都买了粮。我就是好奇,咱们村离城里那么远,大人是怎么知道蒋家在高价卖粮的?”
蒋家有粮,衙门在去年入冬前就已知,一直都没来收走,如今突然发难,在林麦花看来,大人生气不是因为蒋家有粮,而是因为蒋家把粮食卖了高价。
赵东石眼神里都是笑意:“自然是因为有人去告状啊。”
夫妻二人对视,林麦花瞬间了然,告状的就是赵东石。
难怪大人来得那么快。
普通百姓去报官,即便是告大人很在意的各种囤积居奇的商户,得了消息,也会先暗访过后再决定要不要抓人。
可赵东石不一样,他替大人卖过粮,已然得了大人的信任。
赵东石并不否认自己对蒋家的厌恶:“恶心了我们家那么多次,我总要恶心回去,才能念头通达。”
*
蒋家男人们被抓,村里人拍手称快。
村里少有人被抓,这真的是件很新鲜的事,两天众人凑在一起,都在说蒋家的罪名。
对于蒋家的女人们而言,那就跟天塌了差不多,蒋大嫂第二早上天蒙蒙亮时悄悄打开了门,她要进城,一个人怕出事……毕竟灾荒年间,有好多逃难来的外地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于是,她叫上了自己的三弟妹一起。
两人出门后,一路往镇上而去。
当日午后,二人坐了马车回来,脸色都不太好,蒋大嫂还第一次去了村尾。
表姐妹之间,在高月出嫁后,逢年过节都没有来往,因为蒋大嫂不爱出门,表姐妹俩一般都见不着面。
彼时林麦花也在村尾。
她和朱红杏之间不太熟,回娘家,要么是陪亲娘,要么就是找大嫂和三嫂。
蒋大嫂来时,林麦花正在逗侄女。
世人重男轻女,高月很疼爱自己生的女儿,看得出小姑子是真心喜欢闺女,便也乐意与小姑子多亲近几分。
看表姐进门,高月阴阳怪气:“呦,贵客怎么能来我们家这种庄户人家?与你身份不符啊。”
蒋大嫂:“……”
“表妹,出事了。我去找姨母,她不见我,我给了守门的人一些好处,想让他们再帮着禀告一回,结果却悄悄告诉我说,姨母被罚到了庄子上……”
高月抬眼:“那又如何?我一个乡下农家妇人,难道还能帮上姨母不成?”
蒋大嫂跺了跺脚:“姨母是因为给我们那些粮食才……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混账跑去衙门告状,害得你表姐夫被抓。”
“表姐分粮食给我们,说的是让我们自己留着吃,可没说让你卖那么贵。”高月语气不疾不徐,“表姐喝茶。”
蒋大嫂满面愤怒:“你就一点不担心姨母?你有没有心?”
她对上表妹平静的眉眼,知道自己再怎么发怒,表妹也不会和她感同身受。她来这一趟,不是为吵架。
“表妹,你能不能……”
“不能!”高月一口回绝。
蒋大嫂急得不行:“你怎么能这样绝情?若是姨母不帮我们两家奔走,不会落得如今境地,还有你姐夫……”
“我都不认你们这门亲戚,什么姐夫?畜生而已!”高月也被挑出了几分火气,顾不得小姑子就在旁边,脱口道:“我出嫁的前一夜发生了何事你心知肚明,当初若不是我胆子大,早已在事后一根绳子吊死了,如今你哪来的脸让我救他?而且,张大人清正廉明,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他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姓蒋的畜生落到如今境地,那是他自己罪有应得!”
蒋大嫂痛哭出声:“你姐夫再不是东西,可他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爹,他要是出了事,以后我们母子怎么办?”
高月不喜欢听她哭,而且这哭声太大,都有点吓着孩子了。
“你这么大个人,没了他就活不了?”高月万分不能理解,“你是嫁给他,又不是把命交到了他手里。”
“站着说话不腰疼。”蒋大嫂猛然起身,“你清高,你了不起,我这个当姐姐的求不动你……当我没来过吧。”
语罢,匆匆离去。
林麦花在旁边没吭声,她听出来了,高月除了白师爷家中那个妾室姨母外,应该还有其他的亲戚,而这门亲戚能在张大人面前求情。
蒋大嫂此行,是希望高月帮她奔走。
高月眉心微皱:“当初我就劝过她,不要用那些粮食来赚钱。”
她做事只求问心无愧,也说了粮食卖高价可能会出事……毕竟她们的粮食就是从那些卖高价的商户手中得来的。
大人会把那些卖高价的商户抓起来,又凭什么会放过蒋家?
“麦花,回头她若来找你,别搭理她。”高月一脸严肃,“事关衙门里的大人,不是咱们可以掺和的。而且,在这灾年间屯粮食卖高价是重罪,大人一定会重罚,谁求情都没有用。”
第228章 进城和规矩 林麦花回家时……
林麦花回家时, 看到了隔壁蒋家门口呆坐着的蒋大嫂,而林桃花,这两天也常常回娘家, 一天要跑几趟。
林桃花从村里过来, 看见林麦花要进门, 隔着老远就喊。:“麦花,你等等。”
堂姐妹之间越来越疏离,林麦花其实不太想搭理她,但又好奇林桃花怎么救人, 于是耐心等了等。
“进去说!”林桃花怕堂妹不和自己说话, 一路小跑过来,累得有些气喘。
她伸手推了堂妹, 发现推不动。
林麦花强调:“有话快说。”
林桃花能够感觉得到堂妹对自己的疏远,苦笑道:“你也不搭理我了?”
话里话外,有种蒋家出了事,林麦花就急着与她撇清关系的意思在。
林麦花皱眉:“我一向都不爱搭理你。”
林桃花:“……”
那倒也是。
“我有事跟你打听, 妹夫是大人封赏的老爷,好像以前也经常去衙门里交猎户牌的银子, 他对衙门里的那些师爷熟不熟?”
林麦花摇头:“不熟。”
林桃花不死心:“那他有没有听说过哪位师爷私底下愿意收礼?”
“我们是村里的庄户人家, 打听这些做什么?”林麦花一脸莫名其妙, “再说,他一年才去城里几回?你跑来问他,还不如去问大房呢。 ”
林桃花就是从大房那里过来的,林振文根本就不说实话, 只说不认识那些师爷。
可是他原先明明吹嘘过跟好多师爷都一起吃过饭喝过酒,林桃花又不是要他帮着牵线,只是想打听一下那几位师爷的脾气……普通百姓就是艰难, 这出了事想要去求人,不知哪些收礼哪些不收礼,拿着银子都不知道该求谁,连那些师爷的门往哪边开都得现打听。
“大伯回村好几年,衙门里的那些师爷都换了一轮,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桃花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麦花,前头到你们家来的刘师爷看着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放心,不让你白帮!”
林麦花还记得娘家三嫂让她别掺和这件事的嘱咐:“我帮不了。”
“哎呀,你先听我说嘛!”林桃花看了一眼蒋家大门外呆坐着的大嫂,“现在蒋家上下都想救人,不计代价……你能不能带着我去那位刘师爷家里拜访一趟?”
林麦花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打算。
反正两人进了刘师爷家里一趟,落在蒋家人眼里,就是她们给刘师爷送了很大的一笔银子……最后蒋家父子人还是没能从大牢里出来,要么是是刘师爷没有尽心,要么就是刘师爷办不成此事。
无论哪一种可能,蒋家这些女眷也不可能跑去质问刘师爷……送出去的请刘师爷帮忙走动的礼物,也没人敢去讨回来。
想到此,林麦花惊讶的上下打量面前的堂姐:“你可真机灵!”
林桃花此举,纯粹是为了从蒋家手里骗钱,即便是林家的三媳妇,她在蒋家的地位远远不如两个嫂嫂,婆婆根本不拿正眼看她,也不会拿大笔银子给她。
其实林桃花这两天跟着大嫂一起到处奔走,越忙活心里越沉,几乎遇见的所有人都拒绝了帮助蒋家,这其中还有一些住在城里一看就很富裕的人家。
人家不愿意帮,有时不是没门路,而是知道蒋家父子几人的罪名很重,压根救不出来。
嫁入蒋家三个月,林桃花感觉自己的富贵梦又要碎了,她又不是非得过大富大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只是希望自己不用太辛苦就能吃饱穿暖而已。
林桃花自认为没有救出蒋家让全家上下对她刮目相看的本事,如今能做的,就是从蒋家人手中尽量抠一笔银子出来。
“麦花,人总要为自己打算。”林桃花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错,“蒋家上下没一个好人,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反正拿的都是蒋家的银子……回头事成,咱们姐妹俩一人一半!”
她见堂妹并不动心,继续道:“这请师爷出手捞犯人,礼物至少也是百两起。麦花,干完这一遭,咱们姐妹好几年内都不会再为银子发愁。”
林麦花摇头:“不行!”
“怎么不行?”林桃花把自己所有的打算都和盘托出了,如果走漏了风声,不光一个子儿都拿不到,还会被婆婆和两个嫂嫂厌弃。
她面露焦急,“银子啊!你不想要吗?”
“你这是骗人,还试图往衙门里的师爷身上泼脏水。”林麦花摆摆手,“你走吧,就当我没听过你的这些疯话。”
林桃花咬牙:“麦花,你帮我这一回!算我求你。”她主动退了一步,“你六我四,行不行?”
“这不是银子的事,而是我不会骗人,好好的日子过着,我不想因为干了这些烂事而被抓进大牢里,爹娘疼我一场,我不能让他们脸上蒙羞,小安越来越大,他不能有一个坐牢的娘!”
林麦花说这些话颇有深意,句句都在说自己,实则是在点林桃花。
堂姐妹一场,一个屋子里睡了十多年,她平时和林桃花再不亲近,也希望她不要在歪路上越走越远。
二人这个年纪,都上有老下有小。
林桃花想听的不是这些,再退了一步:“你七我三。”
反正都是蒋家的银子,能捞多少算多少。
林麦花不顾她的阻拦,直接进院子关上了门。
林桃花:“……”
她垂头丧气往家走。
蒋大嫂不知道堂姐妹俩说了什么,但看得见林桃花吃了闭门羹,嘲讽道:“你真是没有一点蒋家媳妇的风骨。对着个猎户低三下四,人家还不领情……方才你就该一巴掌打过去,人家嫌弃你,就是嫌弃蒋家。敢不给蒋家面子,你何必那么客气?”
蒋大嫂对村里人都挺客气,实则平等的看不起村里所有的人。
她这么教弟媳妇,也只不过是嘴上痛快,换她自己遇上方才的事,最多就是训斥几句,撂两句狠话。
实则,也是看不起林桃花这个弟媳妇,她才会各种胡话张口就来。
林桃花没有生气,也没反驳,坐在她旁边:“现在的蒋家,哪里还有面子?大嫂,我们真的能救出他们吗?”
“肯定救得出!”蒋大嫂语气笃定。
林桃花听家里婆媳几人说话,好像蒋家父子随时都有可能从大牢里平安出来,但是她们遇上的每一个外人,都是一副不乐观的态度。
“那他们到底哪天能回来?我好担心,我好怕……”
说到这里,开始呜呜的哭。
一半是假意,也有一半是真心,林桃花真的很不甘心,她都嫁第二回 了,落得个抛夫弃子的名声,怎么还是过不上好日子呢?
*
蒋家人越来越低调,又像以前一样关起门来过日子,不过,那威严的大门不再如往常一般光鲜,总给人一种萧索寥落之态。
而且,村里人提起蒋家时,要大胆了许多,往常是不敢玩笑怕得罪人,如今就没了顾虑。
三月中,地里能挖得动了。
众人纷纷扛着锄头下地,忙着种麦,忙着种土芋。
算起来,大部分人已经是种了三次土芋,一开始的三斤种子,种得好的人家,如今至少也有一百多斤。
这一百多斤可以切成块下种……等到这次收成,至少也能敞开了肚皮吃一段时间。
就在家家忙着种地之际,柳叶这天傍晚敲了赵家的门。
“麦花,明早上有马车来接,你收拾点行李,咱们大概要耽误三五天,记得带上换洗的衣物。”
用柳叶的话说,去那样的大户人家接生,带个徒弟,她面上有光,而且,大户人家人多手多,接生时容易被人动手脚,多一双眼睛在旁边盯着,旁人动手脚被发现的几率大大增加。
赵东石不放心地嘱咐:“要是出事,记得去找刘师爷。”
旁人眼里,赵东石走了狗屎运,得了大人亲口奖赏,人人尊称他一声赵老爷,也还是个猎户。实际上,赵东石和刘师爷私底下来往颇多。
这木槽子里种菜种土芋,刘师爷私底下也找了赵东石请教过。
像替蒋家求情这种事情去找刘师爷不好使,赵东石也张不开那嘴,但若是夫妻俩被人欺负,去找刘师爷帮忙,刘师爷肯定愿意伸出援手。
“好!”林麦花临走,摸了摸小安的脸,“你仔细着些。”
“放心。”赵东石送了她出门,亲眼看着两人上了马车离去。
来接两人的是一个满身严肃的三十多岁妇人,身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支银钗,头发一丝不苟。
车夫一句不多话,三人坐好后,马车就往镇上而去,到了镇上,天色才大亮。
气氛凝滞,柳叶颇有些不自在:“赵管事这么早来接我们?是连夜赶路吗?”
“昨儿傍晚到的,在镇上住了一宿。”被称作赵管事的妇人说话一板一眼,神情格外冷肃,“我准备了干粮,你们吃点,有些话我要嘱咐,你们认真听。”
柳叶接过包子,点了点头:“您说。”
“此次夫人临盆,你们不能带外头的任何东西进去,这些行李我会找个地方放着,离开时再交给你们。”赵管事语气不容商量,“稍后到一个宅子里,你们先去洗漱,旁边会有人伺候,别觉得不自在,这是夫人的吩咐,也是为你们好,万一有意外,你们也能撇清关系。洗漱完,你们穿上旁边准备好的衣裳,接下来几天,你们的衣食住行都听我安排,不可以自作主张,到了府里别乱跑……”
她一口气都不歇,嘱咐了一大通。
柳叶一边听,一边悄悄打量边上的干女儿。
第229章 接生和酬劳 赵管事说话很利落……
赵管事说话很利落, 嘴巴张张合合,眨眼间就说了一大串,旁边听她说话的人都下意识会紧张几分, 必须要打起精神竖起耳朵, 生怕听茬了去。
想也知道, 这般利索的管事不会将话说第二遍。
柳叶一边听,一边悄悄瞄干女儿的脸色。
她以前接过类似的活计,酬劳没有这般丰厚,但规矩也不少。
她早就知道大户人家各种规矩多, 来前就已有了心理准备, 就是有点担心林麦花不习惯。
“总之,外头的所有东西, 小到一针一线,哪怕就是一粒米,也不能往府里带。听明白了没有?”
二人点头。
柳叶出声:“那我接生所要用到的这些东西……”
赵管事随口道:“府里会准备,你这些用旧了的玩意儿会污了主子的眼睛, 我会帮你收好,等你们办好了差事离开时还给你。”
柳叶:“……”
这篮子让主子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里面的东西自然不能在主子身上使。
林麦花起得早, 见赵管事闭上眼睛, 她也开始打瞌睡。
马车在还有两里路就进城门时拐了弯,在小道上走了两里路后,停在了其中一个庄子前。
里面有两个丫鬟候着,早已准备了热水, 两人进了内室洗漱,脱下来的衣裳鞋子,包括林麦花的钗和柳叶包头的布, 都被其中一个丫鬟拿到了外间。
不光是拿走那么简单,还得细细查看,因为林麦花衣裳上挂着的钥匙被人摇得叮咛作响,那动静还响了好几下。
再从内室出来,两人都穿上了细软的料子制成的衣衫,上衣下裙,袖口窄小,穿着好看又不耽误干活,衣裳样式一样,颜色一样。
二人长相都不错,穿上这身衣裙,姐妹花一般。
俩人出门,门口等着的马车已经换了,一路进城,走了近一个时辰,马车才进了一处大宅的偏门。
宅子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精致华美。
两人下了马车,入目都是花花草草,到处都美,随便往哪边看,都觉赏心悦目,两人被带到其中一个富丽堂皇的院子,冬日这么冷,村里一片萧条,院子里却到处郁郁葱葱。
林麦花二人没有多瞧,进屋后,只觉眼前一亮,屋中处处都精致华贵。
也不等二人行礼,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出声,声音清悦:“先来看看胎位。”
柳叶不是下人,本也没打算行礼。
她道了一声得罪,便开始摸妇人的肚子。
“胎位有点偏,但生孩子的时候应该能自己转过来。”柳叶一上手摸,顿时安心大半,“夫人放心,我们母女一定尽力而为,保您母女平安。 ”
夫人听到这话,总算展颜:“确定是女儿?”
柳叶谦虚:“八成可能。”
“你们回去侯着,大夫说可能就是这两日。”夫人挥了挥手。
两人从屋中退了出来,柳叶小声问:“怕不怕?”
林麦花不太怕,那院子里的下人来去井然有序,眉目间却没有多少愁容,有些还带着笑。想来这所谓的主子不难伺候。
还以为要等两天,结果当天夜里夫人就发动了,柳叶和林麦花一路匆匆被叫去了另一间屋子,外间候着许多丫鬟,里间夫人在床上躺着,旁边除了赵管事,只有两个丫鬟。
床上的另一侧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夫人刚好能将手伸出去,墙外面好像有个大夫在把脉。
接生孩子而已,柳叶接生过许多次,林麦花在旁边打下手,几乎是柳叶一抬手,她就能及时将东西递上。
天亮之际,孩子出生。
旁边的赵管事又端了一个托盘过来,是断脐的用具,不止一样,囊括了当下稳婆们用的各种利器,光剪刀就有四种,林麦花伸手去取了大小熟悉的,顺手空夹了一下,想试试灵不灵活。
这一夹,察觉到不对,黄铜色的剪刀,刀锋的颜色和刀背处有些不一样。
刀锋很薄,刀背很厚,此时周围点的是烛火,那点细微的区别不大,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林麦花动作顿住,旁边柳叶等着剪刀,见她不动,问:“怎么了?”
林麦花用白帕子在刀锋侧面一抹,抹下了一层黄色药粉,她面色微变:“不对!”
赵管事立刻扑了过来,接过剪刀后拿帕子在刀锋上一抹,因为过于用力,帕子都被刀锋割破了,她却完全顾不上,看着那黄色粉末,厉声呵斥:“竟然被添了东西!”
她扭头,严厉的目光瞪着两个丫鬟,也不管谁才是将剪刀漏进来的那个,“滚出去!来人,将这二人拖下去,分开关押!”
两个丫鬟一边求饶一边往后退,刚退出屏风之外,立刻有人窜出,将俩丫鬟捂嘴拖走。
赵管事脸色难看:“不知死活的东西,连主子都敢害。”
林麦花没有再动那一堆剪刀。
床上的夫人满脸汗湿,她没有去看两个丫鬟,而是从枕头边扒拉出来一个匣子,然后用眼神示意林麦花打开。
匣子巴掌长,入手微沉,林麦花打开后,看到里面是一把小巧的弯刀匕首。
“就用这个!”床上的夫人满头冷汗,声音却沉稳。
柳叶取过匕首,麻利断脐,林麦花接过孩子查看。
别看外面春寒料峭,屋子里却暖意融融,林麦花只穿了一件春衣,因为有点忙,不光不冷,反而还有点冒汗。她细细将孩子查看了一遍,发现有个小指和无名指粘连了一半:“赵管事,这……”
赵管事站在旁边没动手,目光就在两个主子身上扫视,闻言立刻凑近,看到孩子手指后,道:“再查!”
好在除了两根手指有点粘连,其他都还好。
外头送了药进来,赵管事亲自端到夫人面前:“从抓药熬药送药都是奴婢的女儿,夫人尽管放心用药,奴婢可用性命担保。”
林麦花将孩子放进襁褓里裹好,摸着每一样料子都特别细软,直到将孩子放在了边上的小床上,她才发现自己后心满是汗。
难怪柳叶不肯搬到城里来住。
这银子可一点都不好赚。
方才剪刀上那点细微的区别,多半不是底下的人查验不仔细,是有人刻意放进来。
柳叶要帮夫人换一身衣裳,她当然不如屋中经常伺候夫人的两位丫鬟麻利,赵管事只好亲自上手。
换完衣裳,夫人半靠在床上,赵管事这才将孩子抱出去给外面等候的男主子查看。
林麦花听得到外头赵管事在欢天喜地的报喜,语气轻快,完全没有方才的严肃和狠厉。
夫人有些虚弱,但精神还好:“你们很好,先回去歇会,天亮后,会有人送你们离开。”
柳叶谢过。
林麦花跟着道了一句谢,等到赵管事回来,安排她们从另外一个门离开,出门后只远远看到几位主子在对面的厅堂里,那边灯火通明,身边还围着不少下人。
回到两人住的小院,二人都没有困意,丫鬟送来了茶水点心,正吃着呢,又送来了鱼汤面和一些小菜。
柳叶事情办妥了,此时浑身轻松,饶有兴致的把所有小菜都尝了一遍。
林麦花也吃,吃完还说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十来样小菜,每一样只有小小一碟,二人吃得随性,至于旁边的丫鬟会不会笑话她们……管她怎么看,两人一会就要走了,可能这辈子都再也不会来这个府里。
说起来,两人是直接被马车送到府里来的,如果再被马车送出城,她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替哪家的夫人接生了孩子。
柳叶懒得打听,免得节外生枝。
两个时辰后,都快过午了,赵管事才匆匆而来,态度比起她们来时要柔和不少,进门后转身接过丫鬟手里端着的托盘,掀开托盘上的红布,里面足足摆了六个银锭。
她取了一半递给柳叶:“二位差事办得好,夫人满意,多给了一些赏钱。”
每一个银锭是四十两。
收获超出预期,柳叶很欢喜:“还是管事指点得好。”
至于分一点给管事,柳叶没想过,她又不是还想接类似的活计。
方才她吃鸡汤面时看似浑身轻松,实则满心后怕,如果不是麦花机灵地发现剪子不对,说不定已出了大事!
动手的人往剪子上抹东西,自然不是让夫人受一顿罪那么简单,肯定一出手就要取人性命。
接这一回活计,柳叶更加坚定了不住城里的念头。
剩下的三锭银子竟然都是林麦花的。
赵管事笑道:“多亏了小嫂子眼睛利,夫人让奴婢代为道谢。”
“不敢当。”林麦花忙道:“拿人钱财,该尽心尽力。我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二位收拾一下,这就走吧。”赵管事伸手一引,“马车会直接送二位归家,你们身上的这身穿戴不必换下,行李已在车厢之中。二位启程前先清点一番,发觉不对,立时报上,我好让人去寻。”
比起来时,赵管事的态度耐心许多,也柔和了许多。
林麦花临出门前,没忍住问:“那个剪刀……幕后主使会不会找我们麻烦?赵管事,不是我们胆小,而是普通庄户人家实在承受不起贵人们的针对。”
柳叶也满脸担忧。
赵管事不假思索:“不会,他们不知道你们从何处来。而且……不划算。”
简略的三个字,饱含了不少深意。
林麦花二人都明白了赵管事的意思,杀人要偿命,伤害她们小人物,得不到半分好处,反而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二人上了马车,行李早已分门别类装好,一样都没少,柳叶查看完好笑地道:“一堆破烂,那些下人压根看不上,怎么可能会丢?”
第230章 村里第一次接生 当二人脚踏实……
当二人脚踏实地站在槐树村的村头, 林麦花感觉这两天的经历跟做梦似的。
看柳叶恍恍惚惚,应该也差不多。
“麦花,我们是回来了对吧?”
简直跟渡劫一样。
林麦花嗯了一声, 看着不远处开门朝二人跑来的柳小冬:“干娘, 大弟来接你了。”
柳叶往前走一步, 差点跌倒,林麦花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倒不是被吓着了,纯粹是因为坐久了马车腿麻,不然, 俩人也不会跟二傻子似的杵在村头。
赵东石出来得稍晚一点, 林麦花扶着路旁的一块石头。
“让我缓缓。”
“怎么了?”赵东石上下打量她,“没事吧?”
林麦花摇头:“刚才睡一路, 腿压麻了。”
赵东石失笑:“还去吗?”
“不去了不去了!”林麦花跑这一趟,不是想要省钱,纯粹是为了长长见识,她活了这么多年, 没进过那些高门大宅。
赵东石扶着她:“回吧,我给你烙了饼子, 还熬了你喜欢喝的粥。”
比起大宅子里压抑的华丽, 林麦花更喜欢家里自在的烟火气, 偏头看着身边的人:“你怎么总说我喜欢喝粥呢?”
赵东石:“……”
难道不喜欢?
每次熬了,她也没少喝啊。
自从小安半岁以后,母子俩经常喝一锅粥,几乎每天都喝。真不喜欢, 早喝不下去了。
小安在院子内看到亲娘回来了,麻利地翻过门槛,朝着二人飞奔过来:“娘!”
小炮仗一样, 一头宠进林麦花的怀中。
“娘,我好想你啊!”
林麦花蹲下,将孩子抱进怀里,哄道:“娘也好想你,想得都睡不着。”
母子俩凑一起亲香,慢慢往家走。
赵东石烙饼子是准备第二天出门打猎当干粮。
相比起林家三房,赵东石打猎的劲头差远了,不爱去就算了,去了还多数时候选择当天就回。
三房父子几人如今也是打猎的老手,不是非得和赵家人一起才进山。
赵大山早两年就不愿意进山了,赵东石经常不去,去年赵大山多是和长子结伴,如今赵东银的腿不方便,他一个人也懒得去。
不过,小儿子要进山,赵大山又非要陪同。
白招娘无所谓改不改嫁,但她很喜欢赵家安宁的日子,只做厨娘,想要一辈子留在这儿可能不行,嫁给赵大山……她并不抵触。
翌日,父子俩天不亮走了,林麦花头天夜里没睡好,便睡到了中午。
也没有多累,就是一路奔波,更多的是心累,可能是林麦花自小在乡间长大,不习惯大户人家那种紧绷又威严的气氛。
白招娘拿着针线过来了。
她最近和丁氏相处得不错。
丁氏过年那会还哭哭啼啼,过完年后,不怎么爱哭了,再加上赵东银手脚虽不便,但性子没怎么变,她又恢复了好心情。
“你爹其实是怕二子也出事,所以才处处守着。”
林麦花恍然。
“这样啊。”
进山打猎时多一个人,确实能让家里的人安心不少,至少磕着碰着了,旁边有个人搭把手,万一不小心受了重伤,还能有个人给家里报信。
白招娘一笑:“你爹是个好人。”
赵大山年前说过,如果白招娘愿意嫁给他,俩人就搭伙做个伴。
此时林麦花听到白招娘这番夸赞,心中一动,难道这两人要好事将近?
林麦花不在意两人成不成亲,她和白招娘在过去几个月里相处得还行,而且以后也不会同处一屋檐下,各吃各的,各过各的,互相之间都不会影响对方太多。
村里最近很忙,赵东石在这个春日里,名下多了六亩厚地,和之前赵大山那十亩水田一样,家中有地的事没有告知外人。
赵东银经人牵线搭桥,买下了三十亩地,七亩肥田,八亩厚地,还有十五亩薄地,他也不种,全部佃了出去。
天越来越暖和,春耕忙完了,众人闲了下来,这日,林青斌跑到村头来敲门。
“我想请妹夫去家里帮我做炕床。”
去年冬天烧那个炕床,他简直被熏够了,早已打定主意要在下一次入冬之前将炕床扒了重来。
“他不在家。”林麦花随口道:“你找别人吧。”
林青斌料到了妹夫可能不在:“麦花,我想请赵大哥,他在旁边指点就行,我可以自己做。”
林麦花一脸惊奇:“你倒是会省钱。”
赵东银不光对弟弟好,平时也不爱占人便宜,如果只是站在旁边指点几句,且林青斌还是他弟媳妇的亲堂兄,那他肯定不会要工钱。
等于林青斌一文钱不花,就能将炕床做好。
林青斌尴尬:“家里艰难,能省则省。麦花,我想先问过你,你若觉得不成,我就等二弟他们有空再说。”
“我觉得你可以等等。”林麦花摆事实,“你一个文弱书生,干不了那个活,到时大哥看不上你干的活,多半会抢着上手,万一弄得他伤上加伤,你怎么办?”
“那么难吗?”林青斌一脸失望。
他接受了自己下半辈子只能在村里蹉跎的事实,一心想要把日子过起来,可是……好难啊!
一开始他打算种地的活全部都由自己来干,结果,半天就干不动了,手上全是血泡,鼻息间那种潮湿后又晒干的草腥气熏得人直咳嗽,春耕要抢时间,他到底还是请了人帮忙。
至于工钱……他才知道父亲背着自己押了一亩最好的田地,后来被四叔逼债,剩下的那亩也押了。蒋家的男人们不在,今年他是强行翻地种上了麦子,可若不及时不将那些银子连本带利还上,那两亩田地早晚会被蒋家收走。
少两亩田,要少许多收成。
田里可以种稻和栗,林青斌请教了族中长辈后,还是种了麦。
稻的亩产比不上麦,只不过前者种得好了,价钱会高些,显得比麦划算。
但稻自从下种,田里就不能缺水,但凡干旱,可能就会颗粒无收……读书多年,四书五经上他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于种地上,他还是个新手,得摸索着来。
听从长辈的劝说,他种了麦子。工钱付完,加上前些日子买了些粮,家里的银子又见底了,他原以为做炕床这银子可以省下来着。
“麦花,我才知道乡下活着这么难。”
林麦花扬眉:“大哥福气好,好歹还在城里享受了十几年,我哥他们可是从会走路就帮家里干着活儿。”
林青斌偶尔也在想,他还不如一直没进过城呢,好歹会种地,不至于被人嫌弃。
是的,族中长辈嫌弃他肩不能抬手不能提,还是当面嫌弃,他不敢生气,因为家里有个不靠谱的爹,想要在村子里把日子过好,许多事情上都得请教那些族中的长辈。
这些想法他还不好意思说出口,被家里的堂兄弟姐妹们听见了,肯定会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但他真的……辛辛苦苦读了多年的书,如今全部变成了无用的东西,不能参加科举,十年的努力瞬间付诸流水。
想要帮村里人写个分家文书和书信之类,也因为他爹名声不好而无人相请。众人宁愿拿钱去请村里那个一堆错字的老人家帮忙。
*
四月初,村里有人请林麦花去接生。
算起来,临盆的妇人是林麦花族中的堂嫂,也就是村里买了木匠牌子的那户人家。
兄弟五人合伙买的牌子,只能五个人进山,每家出一人,请林麦花的这户人家是五房,生孩子的是五房最小的媳妇。
大家在村里红白喜事上都经常见面,全是熟人,林麦花进门后一点不拘束,摸了肚子,暂时是生不下来,于是大家都坐在旁边闲聊。
一聊才知,这位小三嫂何栗米还是林麦花亲娘的本家侄女。
两头都是亲戚,何栗米是第一次生孩子,心里害怕,执意要请林麦花过来陪着。
“表姐,要是有不好,你千万要跟我说实话,别瞒着。”
在林麦花又一次给何栗米查看肚子时,屋中只有两人,何栗米很是紧张,“保大保小这事上,表姐可千万要保我啊。”
林麦花失笑:“不会出那种事。”
何栗米心下一喜:“真的?”
“暂时看着不会。”林麦花看了一眼外头,“你这么害怕,就该把你娘也叫过来。”
反正现在不是农忙,路又好走。
何栗米摇头:“我大嫂也要生了,大哥去了镇上干活,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娘走不开。不然就得带着一串萝卜头来,家里孩子已经够多,全部凑一起,我这边的娘又嫌吵,算了。有你在,我放心。”
林麦花:“……”
“你这么信我啊?”
俩人说是表姐妹,自从何栗米嫁过来后也经常见面,但拿林麦花当娘家人,真没到那份上。
何栗米刚要说话,肚子一阵剧痛,也顾不上想说什么了,张嘴就喊。
林麦花自己正儿八经被人请上门替人接生,还是第一回 ,但在此之前,已陪着柳叶接生过许多妇人,就没见过何栗米这么会喊痛的。
不停的喊痛痛痛,时不时还吼上一声,声音格外尖利。其实生得挺顺,两个时辰左右,孩子就平安落了地,是个男娃。
林麦花感觉耳朵都被她震麻了。
“母子平安!”这是林麦花在村里第一个全凭自己接生的孩子,将襁褓交到孩子他爹手中时,林麦花心情很激动。
村里讲究多子多福,林五婶吴氏不是第一回 抱孙,却还是很兴奋,一手抓着林麦花不撒手,另一只手就塞过来一个篮子:“多谢多谢,小小谢礼,千万收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